第一章 歸還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1萬 字
魯瓦佛斯聖歷1853年,格拉姆之月。
9日。世界魔術祭典中止。帝國王國首腦會談中止。邪神召喚儀式發動。
10日。依庫奈特卿在自由都市米拉諾,正式向阿爾扎諾帝國女王阿莉希雅七世發動政變。
13日。『炎之一刻半』。依庫奈特卿戰死。
同一日,來自雷薩利亞王國湧現的亡者軍團從阿爾扎諾帝國東邊的國境長驅直入,前去迎擊的帝國軍不敵《劍姬》艾薇特,全軍覆滅。
16日。負責指揮亡者軍團的天之智慧研究會成員帕威爾•福勒向帝國全境正式宣戰。不接受投降。強調帝國人民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此舉也讓帝國全境陷入更大的恐慌。
然後──
魯瓦佛斯聖歷1853年,格拉姆之月22日。
「這是什麼荒謬的狀況?真教人不敢置信……」
搭乘運輸用神鳳拖曳的懸浮車輛,前往學院都市菲傑德的途中。
看過整理了現狀的報告書後,葛倫震驚地嘟囔道。
「《最後之鑰兵團》?消滅了一整個帝國軍師團的《劍姬》?帝都淪陷?單一犯罪組織向整個國家宣戰?而且敵方疑似再過幾天就要向菲傑德發動攻擊?這內容比專寫裝神弄鬼文章的三流出版社的搞笑報導還誇張。」
「……可是,上面寫的都是事實。」
雙手抱胸坐在葛倫旁邊的伊芙說道。
儘管她表現出一副跟平常一樣冷靜的樣子,表情卻十分僵硬,臉色也有些蒼白。
「現在帝國碰上前所未有的危機。天之智慧研究會這次似乎是認真的……我可以感受到他們不計一切代價也要毀滅帝國的強烈意志。」
「話雖如此,他們的佈局會不會太神了啊!」
葛倫把報告書揉成一團,氣憤地咒罵。
「偏偏在邪神有可能將在南方復活時向帝國宣戰,這不會太湊巧了嗎?整個情勢的發展彷彿是精心策劃過的,我都快吐了!」
「我懂你的感覺。簡直就像有人花了好幾千年時間設計舞臺和編寫劇本,就爲了今天這一刻……差不多可以跟藝術性的舞臺演出相提並論了呢。」
「嗯,不用擔心。雷納多和菲莉亞娜很強。」
葛倫用力握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葛倫等人在夕陽西下的黃昏時,抵達了人心惶惶的菲傑德。
一座雄偉的城堡孤零零地浮現在遠方,因爲距離的關係看起來小小的。
──話說回來,老師!我達成了老師指定的目標!你還記得我們說好,如果我達成目標,老師就要答應我一個要求嗎!?
「不要在意那個了,我們一起爲大家祈禱吧?放心……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平安無事的……」
葛倫火冒三丈地撂下這句話後,轉頭盯着窗外的天空。
坐在西絲蒂娜旁邊的魯米亞摩娑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
葛倫曾經和西絲蒂娜的父母──雷納多和菲莉亞娜打過好幾次照面,經常被他們夫妻倆耍得團團轉。
「嗯。大家一起加油,一定可以解決問題的。」
帝都淪陷的消息疑似已經傳遍了菲傑德的大街小巷。
「……嗯。」
這時,某個總是一副很灑脫的金髮女魔術師身影,突然浮現在葛倫腦中。
瑪莉亞的臉和她說過的話,一一浮現在葛倫腦海中。
「怎麼會……爸爸、媽媽都在帝都的魔導省當官員……假如帝都真的毀滅了,那爸爸和媽媽不就……」
曾經解救了世界的《六英雄》之一,人稱《灰燼魔女》的瑟莉卡•阿爾佛聶亞。
(……瑪莉亞……)
西絲蒂娜閉上泛起淚光的雙眼,頭垂得低低的。
有道微弱的聲音向葛倫攀談。
爲了防止暴動發生,菲傑德警邏廳的警邏官們個個繃緊神經,頻繁組隊巡邏,全市進入戒嚴態勢。
「那對夫妻充滿了力量。我相信他們一定還活着,在帝都四處逃命。」
「我也很遺憾,可是事實就是事實。妳要振作一點。」
(她們真堅強哪……明明還只是小孩子而已……)
「老師說的對,義父義母一定不會有事的,西絲蒂。」
西絲蒂娜道歉了。
即使事實再怎麼殘酷,也不能逃避面對。葛倫喝斥了西絲蒂娜。
「對啊,加油吧,西絲蒂。」
不如說,她能把情緒波動控制在這個範圍,已經很了不起了。如果是以前的西絲蒂娜,碰到這種狀況肯定早已陷入混亂,哭得呼天搶地。
「嗯,一定是的。」
……只可惜算得很精的佛賽爾,自然不可能錯過搭便車的機會,霸佔了葛倫後面的座位,向前探出身子,一如既往地聒噪不已。
「抱、抱歉,魯米亞……」
「…………」
西絲蒂娜明顯看得出來意志消沉,眼神充滿了驚恐。
「老、老師……」
「我、我真的很不安……一想到父母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就……」
葛倫伸手拍了拍西絲蒂娜的肩膀。
學院都市菲傑德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
魯米亞也用溫柔的話語安慰愁眉不展的西絲蒂娜。
「是……這樣嗎……?」
「我……只想到自己……卻忽略魯米亞也有家人在帝都……」
也因此,葛倫更覺得自己必須負起保護好她們的責任。
除了西絲蒂娜、基伯爾、迦伊爾、莉婕、海恩克爾、柯萊特、法蘭馨、雷文等代表隊選手以外,擔任經理的魯米亞和艾倫,卡修、溫蒂、泰瑞莎、瑟西魯、琳恩等啦啦隊,以及負責保護代表隊的梨潔兒和吉妮也都在車上。
「怎麼了?白貓。」
魯米亞稍微嘆了口氣說道。
「這不是真的吧?帝都怎麼可能會淪陷……」
(對不起……最後還是沒能帶妳一起離開米拉諾……)
「……啊啊。」
葛倫眺望着天空城,懷抱祈禱般的心情,盼望能和亦母亦師的女魔術師久別重逢──
前往自由都市米拉諾參賽的阿爾扎諾帝國代表隊,正搭乘這部由運輸用神風拖曳的懸浮車輛,準備返回菲傑德。
近幾個月,西絲蒂娜在精神層面上確實有大幅成長。
那道聲音來自葛倫的正前方──坐在他正對面的少女,西絲蒂娜。
「真的嗎……?一定是這樣沒錯吧……?」
那是浮在菲傑德天上的幻影之城──被夕陽餘暉染成了紅色的墨爾卡斯天空城。
受到上空氣流影響,神鳳不會一直線地往目的地飛行,所以那座城堡就出現在從葛倫旁邊窗口可以看見的位置。
魯米亞不斷鼓勵西絲蒂娜。
伊芙向氣憤難平的葛倫嘆了口氣。
看到那座城堡,也就表示這裏離菲傑德不遠了。
(拜託了,瑟莉卡。我知道妳最討厭處理這種麻煩事……可是這次真的不能沒有妳的力量……!這輩子我就求妳這一次了……!)
費盡千辛萬苦從帝都逃到菲傑德的大批難民塞爆了北邊城門,入城管理所亂成一團。
「什麼!?帝都被攻下了!?開什麼玩笑!?帝都的『封印之地』!我早就想去一探究竟的那座遺蹟不會完蛋了吧!?早知如此,我應該秉持一貫的作風,先行去非法探索的!你也這麼覺得對吧!?葛倫老師!」
葛倫知道講這些只能安撫一時的情緒,可是現在他也只能硬着頭皮說了。
「沒錯……即使我們在這裏呼天搶地,家人也不會回來……現在我們必須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先打起精神來纔行……!」
原本只覺得瑪莉亞成天絮絮聒聒令人心煩意亂,現在卻莫名懷念起她的聲音──
「雷妮莉亞姐姐目前是就讀阿爾扎諾帝國大學的大學生。聽說帝都被敵人攻陷時,大學被破壞得面目全非……說不定姐姐她……」
魯米亞旁邊的梨潔兒輕描淡寫地說道,不過看得出來她也很關心西絲蒂娜。
「……魯米亞,那妳還好嗎?那個……雖然這件事不方便大聲說……不過,妳也有姐姐吧?」
「呸!事到如今,我才懶得管那個瘋子怎樣!」
女王陛下居中協調後,軍方幫忙準備了這部由四頭神鳳拖曳的大型車輛。
看到三名少女即使身處絕望的狀況,依舊勇敢地想要面對挑戰,葛倫暗忖。
「……放心吧,西絲蒂娜。」
(可惡……我得想想辦法……!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當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時──
默默處理完產業廢棄物(佛賽爾)的葛倫,在走回自己的座位時,一邊環視神情緊繃地坐在四周的學生,一邊嘆氣。
魯米亞反過來向惶恐的西絲蒂娜打氣。
「……如果我說不擔心,那一定是騙人的。」
往下看可以看見羣山和草原,高度與視線平行的天空則是一片雲海。
即使士氣再怎麼高昂,仍改變不了她們只是未成年孩子的事實。
葛倫注意到魯米亞的臉色有一瞬間變得十分凝重。
魯米亞本來是阿爾扎諾帝國王室的第二王女。換句話說,她上面還有第一王女……也就是姐姐存在。根據魯米亞以前的說法,她們小時候經常玩在一起,感情非常融洽。
整個都市瀰漫着恐慌的氣氛,每個人都緊張得宛如驚弓之鳥。
所有的學生都平安搭上了回家的車輛,唯獨少了一個人。少了如果碰到這種狀況,一定會發揮天生的樂觀態度,神采奕奕地爲大家打氣的那個人。
──我會許什麼願望呢……呵呵,請老師拭目以待吧!
可以的話,其實葛倫很想把佛賽爾丟包在米拉諾,但……
梨潔兒也附和魯米亞的話。
抵達菲傑德後,學生們就地解散,伊芙也前往已早一步返回菲傑德的女王陛下所坐鎮的菲傑德市府。
葛倫一邊拚命祈禱,一邊望向窗外。
位居世界最高的第七階級,世界最強的魔術師。
(……拜託妳了……)
「我……實在無法相信帝都被敵人攻陷了……」
(……瑟莉卡……)
總之,葛倫使出了關節技絞昏喋喋不休的佛賽爾讓耳根子清靜,接着把安靜下來的他一腳踢進後部車輛的行李倉庫裏。
(……等着吧,瑪莉亞。我一定會去救妳……!)
經葛倫這麼一說,魯米亞低頭不語。
──我知道啦!不過我沒有急着立刻許願!我要先保留,等到有需要的時候再提出!
「說到這個,我忽然想到賈提斯……以前他總是爲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戰鬥……說不定一直以來,他都是默默一個人在對抗這個毀滅的趨勢吧。」
「沒關係啦,西絲蒂。」
不過,她畢竟只是個孩子。不確定最愛的父母是否平安,會感到不安與恐慌也是很正常的。
葛倫也不曉得該怎麼安慰魯米亞纔好。這時──
瑪莉亞是《無垢黑暗的巫女》,目前她仍留在米拉諾的地下深處,成爲邪神召喚儀式的核心。沒有人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
「妳的父母……雷納多先生和菲莉亞娜女士是不可能會遭遇到不幸的。」
────
葛倫帶着魯米亞、西絲蒂娜、梨潔兒走在籠罩恐慌氣氛下的菲傑德街頭。離開故鄉多日,按理說應該會很懷念,可是葛倫他們卻只覺得落寞,有一種疏離感。
葛倫帶着三名少女穿過混亂的人潮,悶着頭往前走。
店面林立的大馬路上擠滿了想要搶購物資以備不時之需的市民,激烈的叫罵和喧譁聲此起彼落,呈現出一種瘋狂的景象。
「吶,你聽說了嗎!?」
「啊啊,毀滅了帝都的《最後之鑰兵團》……接下來要攻打我們這裏對吧!?」
「嗚……開什麼玩笑!」
市民的對話飄進了葛倫耳裏,他沒來由地抬頭往上看。
只見學院都市菲傑德的象徵──雄偉壯觀,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墨爾卡斯天空城』正悠然地飄浮在上空。
直到目前爲止的展開和狀況,以及已經水落石出的事實,就是最好的證明。
沒錯──所有的一切,很可能都跟浮在菲傑德天上的這座城堡有關。包括天之智慧研究會的目的和古代文明之謎──還有那個禁忌教典也是。
平常眺望這座城堡,會勾起人們對古代神祕的強烈好奇心與憧憬,可是現在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城堡被染成了濃郁的紅色,乍看之下簡直就像快被大火燒燬似的。
城堡那不祥的面貌,讓人有一種彷彿是在暗示菲傑德未來的感覺……葛倫不禁看得心驚肉跳。
「……老師……」
魯米亞忐忑不安地呼喊了抬頭看着天空的葛倫。
「啊啊,抱歉。總之先快點送妳們回家吧。」
葛倫打起精神,重新邁開步伐穿越洶湧的人潮。
面對這個看不見盡頭的渾沌局勢,葛倫只能咬緊牙關。
總之,爲了讓一路趕着返回菲傑德而疲憊不已的西絲蒂娜等人能好好休息,葛倫親自護送她們回到席貝爾宅邸。
────
順利護送西絲蒂娜等人抵達空無一人的席貝爾宅邸後。
那個魔法使──就是瑟莉卡。
就連個性固執、喜歡挖苦他人的葛倫,現在心中也充滿了『某種感情』,已經強烈到無法視而不見的程度。
瑟莉卡完全沒有在這個時期出遠門的計劃。即使有,她也不會瞞着葛倫兀自出門,一定會事先告知他。
沒錯。葛倫現在之所以像這樣死命擺動沉重雙腳的原因。
『我的美夢都被妳戳破了啦!?瑟莉卡妳這笨蛋──────────!』
菲傑德入夜後總是格外寒冷,那股特有的寒氣會讓待在戶外的人覺得刺骨。
可是,至少此時此刻……稍微尋求一下他人的慰藉也沒關係吧?
「……真是的。」
路上颳起了冷颼颼的風,加深了寒意。
葛倫心中的不祥預感不斷加速膨脹。
而且麻煩還沒結束,今後還有更復雜的難題在等着自己。
直到某一天,有個魔法使不費吹灰之力,將『他』從絕望的深淵中拯救出來。
按理而言,這個時間應該會點亮魔術的照明設施,懸掛在上空的水晶燈也會綻放着璀璨過頭的光芒,可是屋內現在卻被幽暗籠罩。
(……瑟莉卡……拜託……這次真的不能沒有妳的力量……)
說到底──葛倫和瑟莉卡的相識就是一切的原點。
他說出暗號打開透過魔術上鎖的大門,走進屋內。
小時候的葛倫很崇拜『正義魔法使』。
『就算真的有聖誕老人,就憑他怎麼有辦法突破我設下的魔術結界闖進屋子裏,啊哈哈!』
『因爲後天就是聖夜祭了喔!瑟莉卡!』
(瑟莉卡……之前在斯諾利亞時也說過……雖然當時的妳非常脆弱,根本不想當什麼『正義魔法使』……可是,妳就是我心目中的『正義魔法使』……雖然我老是說自己想要變成像童話一樣厲害的魔法使……但那隻不過是假設和手段……只是羞於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其實……我是想要變成像妳一樣……)
經過長途旅行和激戰的煎熬,葛倫早已精疲力盡,想見瑟莉卡的心情是他目前唯一的動力。
葛倫很快就發現了異狀。
……他突然露出了苦笑。
理所當然地,葛倫最渴望見到的那名女魔術師──並未現身歡迎他的歸來。
他鞭笞因長途旅行和大戰而疲憊不堪的身心,加快腳步。
他一步一步慢慢前進。持續邁開步伐。
葛倫之所以那麼崇拜『正義魔法使』,視魔法使和魔術師爲特殊存在,也不是沒有原因。
說穿了──葛倫很想念瑟莉卡。想要見她一面。
有家室的大人們討論著今年要送什麼禮物,情侶則是討論著今年的聖夜祭之夜要怎麼過之類的話題,每個人都沉浸在節慶的歡樂氣氛之中……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
之前在斯諾利亞發現的謎之少女,明明一直躺在這個房間的牀上昏睡不醒。
所以葛倫一心一意只想儘快見到唯一的家人。
「……什麼!?」
再撐一下,很快就可以回到朝思暮想的阿爾佛聶亞家了──
葛倫心不在焉地邊走邊想事情。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可是,找遍了所有角落,依然不見瑟莉卡的身影。
(……呵,太可笑了。我現在之所以朝着阿爾佛聶亞宅邸,拚命抬起沉重的雙腳……纔不是爲了這種理由吧?)
葛倫繼續邊走邊想……
讓疲憊的內心稍微獲得一點喘息也無妨吧?
葛倫走進一片漆黑的阿爾佛聶亞傢俬人土地,穿過前庭,站在玄關口前。
葛倫來到冷清的菲傑德北區第四號大道,從卡利吉路走到東西向的勞撒努路,不停往前走。
『那是我送的。』
葛倫在心裏自言自語。
想起當年這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葛倫不禁苦笑。
畢竟現在人心惶惶,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瑟莉卡……」
整條街上絲毫不見往年明亮又歡樂的景象,彷彿整座城市都在屏聲息氣似地鴉雀無聲,就像一座鬼城。
葛倫用披掛在肩膀上的講師長袍緊緊裹住身體,豎起領子。
有一部童話叫『墨爾卡斯的魔法使』,內容以天空之城爲舞臺,描述『正義魔法使』打敗邪惡魔王拯救公主的故事,是一部適合小孩觀看的童話。
『怎、怎麼可能!?可、可是!我去年真的有收到禮物──』
只要試着排除內心的雜音,正視自己的心情,其實答案很簡單。
即便她臨時必須出門,她也肯定會透過魔術管道聯絡葛倫……兩人之間向來存在着這樣的默契。
這時,葛倫的心裏突然產生強烈的不祥預感。
想聽她跟自己說聲「唷,你回來啦」,歡迎自己回家。
葛倫在離開前交代梨潔兒要保護好西絲蒂娜和魯米亞,便踏上歸途。
借重他人力量、依賴他人這種事情是不被允許的。
可是那個少女不見了。牀上空無一人。
按理說一定在這個房間裏的另一名同居人消失了。
五彩繽紛的蠟燭和霓虹燈把整個城市妝點得五光十色,隨處可以聽見錄音機撥放的聖誕歌曲。
(只要有妳在,這種鳥事態一定三兩下就能迎刃而解……對吧?因爲妳是我崇拜的、世界最強的魔法使啊……所以……)
他也不清楚爲什麼。總之,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沿着他的脊髓往上竄,彷彿瑟莉卡去了某個他永遠找不到的遙遠地方。
「瑟莉卡!喂!瑟莉卡!」
可是經過這番猛烈的疲勞轟炸……葛倫也不禁感到筋疲力盡。
充滿了他整個內心的『某種感情』的真面目。
自己在離開菲傑德後,感覺上好像已經好幾年沒見到瑟莉卡了。
太陽下山後,夜幕接着降臨。
由於先前長期待在溫暖的南國米拉諾,以至於葛倫沒能拿捏好季節感,現在是格拉姆之月……換句話說也就是冬天。
『哈哈哈,葛倫,你真傻耶。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聖誕老人。』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當年『他』被以《塔》爲代號、名叫荷莉艾塔的邪惡魔術師擄走,成爲不人道的魔術人體實驗的白老鼠,『他』因此失去記憶,甚至忘記自己是誰,長久以來都封閉在又冷又黑暗的絕望之中。
「……瑟莉卡?」
『咦!?』
「還真是冷清啊。」
如此一來,相信自己就能鼓起勇氣奮戰,堅持下去。
然而葛倫身爲教師,身爲大人,他必須隨時做爲其他人的支柱。
不正常。明顯事有蹊蹺。
明明夜幕低垂,可是遠遠就可以看見阿爾佛聶亞宅邸黑漆漆的,屋內完全沒有點燈。
希望她酸溜溜地挖苦說「用這麼高級的茶葉招待你這種味覺白癡,簡直是暴殄天物」,泡紅茶給自己喝。
葛倫拔腿狂奔。他忘記了一身疲累,在廣大的屋內東奔西跑。
然後──那股不祥預感,就在葛倫打開瑟莉卡的臥房時,膨脹到了極限。
快步趕回家的葛倫環視着寒風瑟瑟、空空蕩蕩的夜晚街頭。
『喂喂喂,葛倫,你是哪根筋不對勁?居然花掉所剩無幾的零用錢,買那麼大一雙襪子。』
往年的這個時期,街上總是爲了準備後天──也就是即將在格拉姆之月24日舉辦的聖夜祭,呈現出熱鬧哄哄的景象。
(就快到了……只要拐進前面那個轉角,很快就能看見阿爾佛聶亞宅邸……很快就能見到她了……雖然我很可能會像平常一樣,忸忸怩怩一點都不坦率……即使如此,我還是……)
趕路回家的葛倫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
整棟屋子安靜得令人覺得陰森。
『聖夜祭那一晚,聖誕老人會趁大家睡着時,把禮物放進牀邊的襪子裏!我當了這麼久的乖寶寶,相信聖誕老人看到我準備這麼大的一雙襪子,也會送我一份大禮物的!』
『既然你知道了,關於今年要送你的禮物嘛……我懶得想要送什麼給你了,所以我打算直接把錢塞進你的襪子裏就好,可以嗎?』
熟悉的玄關大廳映入葛倫眼簾。
可是──
『真的嗎?我都沒注意到快過節了哪。』
回首離開菲傑德參加世界魔術祭典的這段期間,真的發生了很多事。一言難盡。
小時候,有一次他曾經跟瑟莉卡一起來到這條充滿慶祝聖夜祭氣氛的熱鬧大街上──……
「嗚喔……好冷……」
(哈。想笑我有戀母情結,就儘管笑吧……反正……現在我就是很想見妳,瑟莉卡……好希望能看到妳笑着說「哈哈,包在我身上吧」……「不管長多大,你還是一樣愛撒嬌」……對這個困境付之一笑啊……)
那部童話故事裏的『正義魔法使』,是葛倫自小崇拜的偶像。
(……我一定會勇敢面對。面對這個難題,我死也不會哭喪着臉在學生們(他們)面前說喪氣話。更不會想逃避。)
「…………」
那個魔法使爲『他』取了『葛倫』這個名字,賦予他全新的人生。
大廳、樓梯、展覽室、瑟莉卡的書房、會客室、餐廳、浴室、廚房、洗衣室、遊戲室……葛倫打開一扇又一扇的房門,四處尋找瑟莉卡。
「怎麼可能……這是什麼情況……?我不在家的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
葛倫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打開房門後,四面被塞滿了魔術相關書籍的書櫃環繞、毫無情趣的房間景色,迎接了葛倫。
這間房間同樣黑漆漆的,不見瑟莉卡的影子。
不過,葛倫發現有某個東西以顯眼的方式擺在自己的書桌上。
是信封。
而且,信封上面還壓着一個類似紙鎮用途的東西。
「……嘖!」
葛倫反射性地撥開紙鎮,拿起信封拆開。
他粗魯地抽出信封裏面的紙,以燭臺的火光做爲光源瀏覽紙上的內容。
果不其然──這是瑟莉卡寫給葛倫的信。
『致葛倫。』
『抱歉,恕我不告而別。我要離開這個家。』
『有一件事等着我去完成。我完全恢復記憶了。』
『我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們恐怕再也見不到面。』
『事出突然,真的很對不起。』
『遺憾的是……沒辦法再見你最後一面……啊啊,這樣不行。因爲一旦見到你,我肯定又會開始猶豫。』
『所以我要立刻出發……前往塔姆天文神殿。』
『■■■■』※寫到一半塗掉的句子。
「……拜託妳……拜託妳告訴我……」
一股剋制不住的怒火和焦慮油然而生。
──『所以,順從自己的渴望纔是最重要的。』
她們的家人同樣下落不明。照理來說,她們應該會擔心、不安得受不了纔是。
而且信紙上那充滿了強烈意念的文字。
話還沒說完──
『雖然我從來沒有跟你道謝,可是我現在必須向你說謝謝。』
赤魔晶石墜子「啪嘰!」地應聲摔破成兩半,掉在地毯上。
『…………』
自己在這個狀況下離開菲傑德跑去尋找瑟莉卡,真的是明智之舉嗎?
納姆露絲向苦惱不已的葛倫淡然地說道:
葛倫赫然想起另一件要緊的事情。
塔姆天文神殿是古代遺蹟,裏面的空間受到古代魔術的影響而產生扭曲。
「這、這是怎樣……這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就在手即將碰到墜子前……葛倫突然打消了念頭。
不過,當時設下的傳送法陣已經失去效力,沒辦法再抄捷徑。換句話說,要抵達最深處,最短也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途中要是出了任何狀況,肯定更加耗時。
明明瑟莉卡嫌棄那個墜子看起來「很醜」、「很土」百般挑剔,到頭來她還是寸步不離地隨時攜帶在身上。
話聲一落,微小的光之粒子凝聚在幽暗房間的一角,形成一個背上長着奇特翅膀的少女。
可是瑟莉卡什麼理由也沒說,一廂情願地把這種身外之物硬塞給我,甚至沒有商量便離我而去……這太豈有此理了吧?難道我們不是家人嗎?
納姆露絲的這句話,也讓葛倫想起以前在魔術競技祭時,自己跟魯米亞說過的話。
「妳……果然知道什麼吧!?」
看到破碎的赤魔晶石墜子,葛倫這才恢復理智,一臉茫然。
不顧他們,跑去找瑟莉卡,會是正確的決定嗎?
「不要再賣關子了,把事情全盤托出!快點告訴我!」
「來得及嗎!?我還有機會把瑟莉卡帶回來嗎!?」
他微微打着哆嗦走向墜子,想把它從地上撿起來。
菲傑德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機。
納姆露絲臉上掛着看似泫然欲泣的表情。
沉默了好一會兒後,納姆露絲苦澀地開口說道:
『────』
葛倫抬起臉。
然後他一如要放下心中的眷戀般站直身體,放聲大喊,呼喚在這個狀況下,唯一一個有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人的名字。
然後舉起墜子砸向牆壁。
我想要的不是這棟屋子。我需要的不是金錢或遺產。
「納姆露絲────!別躲了,這一切妳都看在眼裏對吧!?快滾出來!」
葛倫氣勢洶洶地衝到納姆露絲面前向她咆哮,若納姆露絲有物理上實際存在的身體的話,恐怕現在已經被葛倫抓住前領提起來了。
(我、我……!?)
然後葛倫垂頭喪氣地癱坐在納姆露絲腳邊。
然而納姆露絲還是保持沉默。都到了這個時候,她的口風依舊很緊。
『…………』
雖然不知道瑟莉卡想做什麼,不過她的目的地肯定是塔姆天文神殿的最深處,那裏的大天象儀室有可以開啓《星之迴廊》的天象儀裝置。
『我猜你大概一頭霧水,而且會因爲我的倉促決定大發雷霆吧……可是我必須像這樣從你眼前消失。』
「可惡!那傢伙,別開玩笑了──!」
納姆露絲點點頭,繼續說道:
「……啊……」
墜子被留在這個地方。
「瑟莉卡那傢伙……她說她跑去塔姆天文神殿了!爲什麼她要選在這種時候跑去塔姆天文神殿!?說到這個,我想起來妳以前說過意有所指的話吧!?」
葛倫無法判斷,也無法決定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不過,我還是決定把禮物留在家裏。因爲它會動搖我的決心。』
她就是和魯米亞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納姆露絲。
明明兩人一直以來都像家人一樣,在同個屋檐下生活,這種生活卻以這樣的形式畫下句點……會不會太冷酷無情了?
納姆露絲面無表情,俯視着癱在腳邊的葛倫。
可是她們卻堅強地克服了心中的不安與恐懼,決心要做好自己現在該做的事情。
(和她們相比……我簡直狼狽得可笑。)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沒辦法插手這件事情。我終究只是局外人。所以不能向你泄露任何跟本質有關的事情……』
『謝謝你,葛倫。能遇見你,我很幸福。』
明明自己和西絲蒂娜她們置身在類似的狀況。
考慮到來回的時間,根本不可能來得及。
──『人不管怎麼做選擇,終究會感到後悔。』
『哈哈,這把年紀還說這種話,也太肉麻了,看過就算了吧。』
──葛倫……在不久的將來……你將會再一次和瑟莉卡一起到塔姆天文神殿……
北邊有亡者軍團在逼近,南邊有即將復活的邪神眷屬。
信讀到一半,葛倫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直接說結論吧……你現在動身去找瑟莉卡的話,應該還來得及。你肯定還見得到瑟莉卡。見不到才反常。不過,這幾天是最後的機會。一旦錯過這個機會……你以後就真的再也見不到瑟莉卡了。』
『…………』
『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這裏是分水嶺。』
『說到這個,我想到你小時候曾經擅自決定我的生日,還親手做了一條粗糙的赤魔晶石墜子送我當禮物……我真的很開心喔。』
『放心吧。我一定會完成我的使命……這也是爲了你。』
包括西絲蒂娜、魯米亞和梨潔兒在內,葛倫有很多學生都在菲傑德。
「喂!」
葛倫開始分析。
葛倫捏緊了手中的墜子,怒氣衝衝地瞪着它。
剛纔放在信封上的紙鎮。原來是葛倫小時候用不熟練的鍊金術製作而成、送給瑟莉卡的赤魔晶石墜子。
「不能繼續浪費時間了!我現在就準備動身前往塔姆天文神──」
『沒錯。從現在開始,你只能依靠自身的判斷進行思考和行動。』
這時,葛倫忽然想起了不久前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她們的對話。
「…………」
「妳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嗎……!」
「……分水嶺……?」
『……這裏是分水嶺,葛倫。你要想清楚。這不是哪條道路才正確的問題。人類不是神,沒辦法爲選擇的對錯下評斷。』
「……啊……」
沒錯。雖然葛倫對於發生了什麼事沒有頭緒……可是他知道瑟莉卡再也不會回來。自己再也見不到瑟莉卡了。
『永別了,我心愛的■■。』※被塗掉了。
「等等,要我在這個狀況下……離開菲傑德嗎……?」
『你到底想怎麼做?這是唯一的重點。只要那是你發自內心的真實希望,歷史自然會爲你的希望給出相應的正確答案……不過如此罷了。』
「在這個狀況下……?要我對菲傑德……對那些傢伙見死不救?這……這種事情……啊啊,可是……可惡!」
問題是,亡者軍團和那個可怕的《劍姬》及《神殿首領》等人,再過沒幾天應該就會殺到菲傑德了。
可是自己卻如此驚慌失措。
葛倫火冒三丈地把信紙揉成一團──
內部構造寬廣得超乎想像。以前進行探索調查時,還得靠瑟莉卡的魔術一邊設下傳送法陣,一邊探索。
這時葛倫赫然發現。
後半部分的信件內容,都在交代瑟莉卡的遺產繼承問題……例如瑟莉卡決定把這棟屋子讓給葛倫,她已經將自己名下的資產和銀行帳戶全部轉到葛倫名下等等,關於各種法律手續的事項都寫得仔仔細細,一清二楚,可是葛倫根本不在乎這些。
納姆露絲跪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垂頭喪氣的葛倫齊高。
透過這些訊息,葛倫本能地感覺得出來瑟莉卡這次是真的「心意已決」。
『在我身爲永遠者這段漫長到不知意義爲何的人生中……遇見你是唯一有意義和價值的事情,在這一刻,我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納姆露絲沒有回答,坐立難安的葛倫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
『葛倫……』
「……什麼!?」
葛倫多麼盼望這只是瑟莉卡安排的一場惡作劇,然而希望渺茫。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點告訴我!!瑟莉卡……那傢伙到底怎麼了!?爲什麼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放棄瑟莉卡?這種事情……自己真的做得出來嗎?
留下這句話後。
納姆露絲的身影漸漸地消失不見。
「……我的……選擇……?我想……怎麼做……?」
獨自留在房裏的葛倫一臉呆滯地杵在原地。
不管經過了多久……他只是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