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愛諷刺的尤格之述懷

「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像米雅‧盧娜‧堤亞穆。」

那是在感嘆自國貴族沒出息時的慣用句，也是人民耳熟能詳的一句話。

而最早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中央正教會的聖人「愛諷刺的尤格」，這件事廣爲人知。

可是實際上這句話的意思並沒有正確傳達，尤格神父所養育的那些孤兒院出身的人們是這麼說。

這句話有個不爲人知的後續。那就是……

「首先，在前往教區赴任後第一件事是要跟該國的王族打招呼。還有隨時都要跟王公貴族建立友好關係。」

過去在教會決定要將他派遣至加努託斯港灣國時，師父告誡他。

年輕時的尤格對這句話產生強烈的反感。

「雖然您這麼說，但如果不跟世間的權力保持一定距離，教會將會腐敗不是嗎？」

這世界上的財富與罪惡有很深的關係。權力很輕易就會玷污、腐化神的聖潔，有錢人會拜財富爲神並墮落。

正因爲如此，我們這些侍奉神的人必須跟世間的掌權者保持距離。

「無論是何種權力還是財富，端看要如何使用。用在美善的事上就行了。」

舉着這種大道理，被權力所吸收的聖職者何其多，翻開歷史根本不勝枚舉。而墮落的聖職者，將淪爲比腐敗的權力者更加邪惡的存在。

因此，爲了不陷入那種誘惑的圈套，應該與王公貴族和大商人保持一定距離，不借用他們的力量，也不奉承他人，無所畏懼地做善行。

年輕時的尤格是這麼認爲。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能那樣活着，一定能夠做出善舉吧。」

聽到弟子的反駁，師父露出溫柔的笑容並嚴肅地告訴他：

「那麼，你就試着照你想的那樣活下去吧。」

如今每當想起亡師的這句話，尤格總會覺得被迫面對。

那時的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對於這句話，米雅帶着笑容搖頭。

面對低頭請託的亞娜，尤格神父面有難色。

「這傢伙是盜賊的小孩。」

以爲再也不會見面的梵賽利安的孩子──基里爾和亞娜就站在門前。在喘着大氣的兩人身旁，有另一位年紀相近的孩子……

尤格靜靜地注視着米雅。

──大概得不到允許吧。

這個城鎮裏有很多餓着肚子的孩子。想揍那些孩子的男人，以及放着這種情況不管的貴族，說兩邊的內心都是垃圾場也沒關係吧。

尤格用諷刺的笑容回應那種耳語聲。

突然響起的怒吼聲。

尤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決定買下孩子們偷的魚。

他想起梵賽利安姐弟那張面色紅潤的臉。

都沒有任何煩惱或糾葛，純粹地那樣活着根本是辦不到的事情。

光是這樣就能看出兩人是受到何種對待。

原本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身形消瘦的那對姐弟臉色很健康，衣着也整齊乾淨。甚至還鼓起勇氣爲了別人努力。

「如果你要做好事……舉例來說，拯救孤兒、幫助窮人、對生病的人伸出援手……爲了救助這些弱勢民衆而想要做些什麼，我們提供支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完全沒有必要爲了得到協助而對我們阿諛奉承。」

沒有不幫忙的選項，因爲不覺得那是正確的行爲。

男人粗魯地掀起被他抓着的少女的瀏海。出現的是刻在額頭上的眼睛刺青。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體格魁梧的男人，然後是被他的粗壯手臂抓住的兩個小孩。尤格平靜地對眼看就要揮下拳頭的男人發問：

「特別小學部的構想真的很出色。那將會成爲孤兒院孩子們的希望吧。」

由於跟加努託斯王室和元老議會都保持距離，才能夠提供梵賽利安的孩子們一餐和讓他們住上一晚。但擁有的自由也就僅限這種程度。

這些孩子要是就這樣被帶走會有什麼下場……並不難想像。

而且在他們的身後……

「這次我的朋友奧拉尼亞公主，以及我所庇護的孩子們受到你很多照顧。我要衷心感謝你。」

他對傻眼的男人露出只有嘴角上揚的笑容。

正因爲是沒有奉承國王，跟權力者們保持一定距離的尤格，才能夠不屈服於權力，救助梵賽利安的孩子。如果是接受領主資助的孤兒院，那就沒辦法這樣了。

但是那一天來訪的是連尤格都不禁感到驚訝的人們。

「從各國的孤兒院募集學生，由聖諾爾學園施以教育嗎？畢業後只要是聖諾爾出身，要活下去一定不會很辛苦。而且讓下一代的王公貴族目睹孤兒們的現況肯定也有意義。」

他察覺到事情很棘手。一個不小心，搞不好危險會波及現在孤兒院裏的孩子們。

雖然會被苦笑着這樣說，但這樣就能了事。

他靜靜地瞪着男人。

「不過，在梵賽利安的孩子們來到這裏的時機收到這種信……」

「你們到底……」

他在這個加努託斯港灣國目睹了現實。

「這真是失禮了，神父。我不知道這種像垃圾場的小巷居然有教會……」

他將腦中浮現到一半的不安，伴隨嘆氣一起吐出來。

──不管再怎麼擔心，一切都在神的安排之中。那麼我該做的就是思考什麼纔是正確的，並且實行嗎……

尤格輕吐一口氣後說：

「畢竟，像我這種總是語帶諷刺的人，不受貴族歡迎。而且需要道德心的地方，真要說的話是垃圾場吧。這點來說，身分高貴內心卻是垃圾場的人好像也很多……」

那正是威爾加該做的事情，中央正教會該做的事情。

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幫助。

打開門後看到的景象，讓他深深地嘆氣。

衝擊再度找上尤格。

他只有了糾結一瞬間。喫完晚餐，讓孩子們上牀睡覺後，他寫了一封信。

──梵賽利安的孤兒嗎……這裏不可能收容他們呢……

──萬一有梵賽利安的孩子在這裏生活，很多信徒會脫離教會吧。這樣一來，孤兒院原本在照顧的孩子們會流落街頭。

那一天，尤格在教會中跟一位客人面對面。

聽見在教會正前方響起的野蠻爭吵聲，尤格靜靜站起身來。

讓他們飽餐一頓也應該能得到容許。

「所以，這些孩子是做了什麼？」

海盜的後裔，梵賽利安。在這個國家地位最低賤的人們。

「看他們的臉你還不明白嗎？」

寫完信的他靜靜地向神致上感謝的禱告。

絕對不是有很充裕的營運資金，當地信徒們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收起平常話中的諷刺，那是發自內心的話語。畢竟他自己也被這件事給拯救了，自然是更加感謝。

「不是這樣的，尤格神父……」

到這個國家赴任時，曾前去打過一次招呼，之後再也沒碰過面的這個國家的王女……

「侍奉神也還真辛勞啊。」

尤格本身也沒有受到什麼傷害，雖然這是非常該慶幸的事情……

得到超越常人的力量，不接受領主和商人的幫助，拯救眼前所有的弱者……那種事只不過是癡人說夢……

深深地鞠躬的高貴公主，尤格也深深地向她鞠躬。

從孤兒院送出去的孩子們再度造訪這裏並不稀奇。成長爲優秀大人的他們把這裏當作故鄉懷念，是令人欣喜的事情。

「……那並非我不拯救眼前生命的理由。絕對不是……」

帝國的睿智米雅‧盧娜‧堤亞穆搖了搖頭後說：

聽到尤格的這句話，米雅瞪大眼睛，然後稍微皺起眉頭。

按照神聖經的教導，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活著有多困難。

但是……這座教會孤兒院能夠一直照顧這些孩子們嗎？如果這樣問，那答案是不行。

「哎呀，不光是聖諾爾。我們帝國的聖米雅學園也在尋求優秀的孩子，如果這間孤兒院有優秀的孩子，希望你能把他們送去。希望是越多越好吧。還有如果有什麼困難可以儘管說出來。」

讓這些孩子在教會住上一晚這種程度沒關係吧。

但是……如果孤兒院要收容、養育這些孩子會如何？

尤格邊嘆氣邊看向孩子們。

她正是在聖諾爾設立特別小學部的功臣，不僅如此，也是拯救帝國的貧民窟，爲國家帶來改革的慈愛統治者。

威爾加公國突然寄來的一封信，讀到內容時他大爲震驚……

之後他的不安應驗，歹徒入侵教會，破壞了一些東西，但幸好孩子們並沒有受傷。

這裏的孤兒院是靠威爾加的中央正教會總部送來的資金，以及這個地區信徒的捐款在經營。

──這位公主所立下的功績，我原本以爲不是全都是真的……但看到亞娜和基里爾的情況我就懂了。她一定是慈悲爲懷的人。

「所以你可以放走那些孩子了嗎？」

大國堤亞穆的皇女兼享有帝國的睿智盛名之人──米雅‧盧娜‧堤亞穆毫不驕傲自滿，保持完美的禮節，踏進教會內。

言外之意是省下了另外去買的勞力……

『跟王公貴族來往親密，就能得到更多的捐款，也能拯救更多的孩子不是嗎？』

「總之先進來裏面吧……」

那麼，重新面對梵賽利安的姐弟，尤格皺起眉頭。

「拜託你，神父。請讓我們躲藏。」

他悄悄閉上眼思考。

──應該要感謝騷動發生在我伸手可及的範圍嗎……

「真是的，拿神父你沒辦法呢。你人太好了啦，對那種海盜的後裔那麼親切。」

「聖諾爾學園，特別小學部嗎……」

──奧拉尼亞王女殿下……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受到拯救的究竟是梵賽利安的姐弟，還是自己呢……

像加努託斯這樣的港都有很多孤兒。因爲海難事故而喪命的漁夫，他們留下一定數量的孩子，那些孩子都餓着肚子。儘量多幫助一些那樣的孩子……那纔是自己被派到這個地方的理由吧？

能夠拯救許多加努託斯的孩子。只要對最底層的梵賽利安的孩子見死不救，就能拯救更多的孩子。

完美體現神聖經上寫的統治者楷模，能夠想像到的最傑出公主，現在就在他的眼前。

「米雅公主殿下……在我眼中看來，您是最優秀的統治者。因此，如果爲了做善行有必要奉承權力者，我爲認那最好是拜託您。」

──至今我都頑固地認爲應該跟權力者保持距離……如果是這位公主的話，或許……

於是，他讓一行人進到教會內。

「沒想到梵賽利安的孩子們那件事，會促成這場相遇……」

男人忽然露出諂媚的笑容。

然後，歲月流逝……

「這沒什麼大不了啦。我很喜歡喫魚。」

有人曾經這麼跟他說過。

「我們的神是憐愛孩子的神。在神之家前面揍孩子，這是有些不知敬畏的行爲吧？」

幸好，這次有幫助這對姐弟的手段。

米雅斬釘截鐵地說，並直視尤格的眼睛……

「我認爲教會應該隨時幫助人民、做善事。我們統治者要是做壞事，不要奉承，而是要確實譴責、提出建言。做這種事不需要任何猶豫。」

米雅把手放到胸前，接着露出一抹微笑。

「只是……對。如果有唯一的願望……那就是希望你記住我們也是人。」

「王也是人……」

這句話讓尤格瞠目結舌。

過去曾有幾位統治者把自己跟神視爲相同存在。然而眼前的帝國的睿智卻說出完全相反的話。

我們也是人……因此也會犯錯，希望你們毫不猶豫地提出諫言……

──原來如此，這就是爲什麼……她會被稱爲帝國的睿智啊。

然後他產生了一個想法。

──如果所有的王公貴族都像這個人，那我們就不用再糾結了……

那麼……

聽到尤格神父說的話，米雅內心很焦慮，非常地焦慮！

──別別、別開玩笑了！奉承我這種事……！

米雅想跟中央正教會保持良好關係，但從頭到尾都沒想要對方巴結她。

原因就是如果建立了像那樣密切的關係，革命時無法用來逃亡。一定會跟米雅一起慘遭火攻。

中央正教會是跨越國界的巨大組織。在逃亡國外時是最想依靠的存在。希望他們務必要珍惜保持一定距離的獨立組織這種立場。

──而且萬一傳進拉斐娜大人耳裏，她一定不會有好臉色……可是……

米雅稍微瞄了尤格神父的臉一眼。

他用很苦惱的認真眼神注視着米雅。隨便拒絕說不定也會產生問題。

在這個前提下……！

她會不會把一切都拋下……產生了這種危機感。

「你好～尤格神父～我帶魚來給孩子們～」

「好的。我想孩子們也一定會很高興。」

「王也是人……」

「不是這樣的，尤格神父。如果你要做好事……爲了救助這些弱勢民衆而想要做些什麼，我們提供支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完全沒有必要爲了得到協助而巴結我們。」

「……您看起來很累呢。」

即使是一步一步前進，有人想要朝正確的方向走去。

尤格邊說邊收下魚簍，然後請她進到教會里。

「哦，奧拉尼亞公主殿下……向您請安。」

聽到他這麼說，奧拉尼亞露出微笑……

不用像帝國的睿智那樣做到完美……就算一開始做得不完美……也有人不斷努力，想要成就善行。

「呵呵呵～謝謝你。我改天會再來～下次我想跟孩子們一起喫魚呢～」

實際上奧拉尼亞有能力這麼做。

「統治者也是人……只不過是需要幫助的一個人……請你千萬別忘記這件事。」

不過這是很常有的事情，所以沒必要在意吧。

尤格這樣告訴後進們：

然後希望你能夠當個無可責難的存在，跟組成大半革命軍的人民建立友好關係……米雅誠心地祈求。

神父低聲呢喃，米雅對他深深點頭。

米雅在煩惱一會後緩緩開口：

「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像米雅‧盧娜‧堤亞穆。但是加努託斯的公主殿下也相當努力。」

「爲了亞娜和基里爾也是原因之一～我是米雅師父的頭號弟子～雖然我沒辦法像師父做得那麼好～但是我絕對不能放棄～」

在那之後過了幾年……

「奧拉尼亞殿下，差不多該去元老議會……」

附帶一提……尤格留下來的這些話，真要說是過度高估米雅……期待值上升過頭，令人不得不感覺背後有一股涼意……

在這個前提下尤格開始在想。

「謝謝您，幫大忙了。」

女僕做出提醒，奧拉尼亞「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奧拉尼亞‧佩拉‧加努託斯。

「真是沒辦法。我們走吧～」

聽到有氣無力的這句話。

帝國的睿智米雅‧盧娜‧堤亞穆、加努託斯的公主奧拉尼亞‧佩拉‧加努託斯，看過這兩人後……

米雅緊握拳頭表示。

奧拉尼亞用拉長的語調說。站在她身後的女僕手上拿着釣竿和魚簍。看來她是帶着女僕去海釣。

奧拉尼亞轉過頭來，尤格對她露出笨拙的笑容。

某一天，一位女性來拜訪尤格神父。

像是認命，或者像在說給自己聽，尤格正要嘆氣的下一瞬間……

他把視線移過去，奧拉尼亞露出了微笑。

話中的意思是「萬一，雖然覺得應該不會發生……需要逃離革命軍的追捕時，或許會逃到國外，到時你要幫我喔！」

代替身爲國王的父親，爲這個加努託斯港灣國帶來改革的女性。自詡爲帝國的睿智頭號弟子的人。

「這世上有無法否定的黑暗和絕望，但是絕對不是隻有這些。在總有一天會來臨的末日之前，我們的使命是要用希望之光照亮這片土地，還有協助點亮希望之光的人們。」

正因爲如此，對不可靠、能力不足依然掙扎着想要爲善的人，應該要帶着祈禱和誠心予以協助……

國王所擁有的權力會使人變得傲慢。

「啊～啊哈哈～嗯，是啊～相當困難呢～無論如何梵賽利安族的事情都會起爭執～雖然我想有些莫可奈何的部分～嗯～累積了很多鬱悶呢～」

他邊泡茶邊發問，奧拉尼亞露出了苦笑。

「奧拉尼亞公主殿下您想做的事情，需要付出的巨大忍耐和心力，我會爲您祈求神的祝福。要是有什麼我能做的，請儘管跟我說。」

──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像米雅公主殿下。

「奧拉尼亞公主殿下……」

奧拉尼亞說完便站起來。接着她向尤格行禮，正要走出教會時，尤格叫住了她。

「咦～？」

在陷入危機時希望你把我當作一個人來幫助！事先強調這點。

「可是～我不能放棄呢～」

那是在加努託斯港灣國最爲高貴的女性

這句話讓尤格稍微緊張起來。

「……那就是希望你記住我們也是人。」

如果奧拉尼亞放棄了貴族的義務而變得傲慢，那也不足爲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