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安妮，描述（在安妮心目中的）帝國的睿智

壟罩在黑暗中的洞窟。由寂靜所包圍的地方，響起啜泣的聲音。

「……啊，我會死嗎……？」

艾梅蘭達拿着發出微弱光亮的墜飾，哭喪着一張臉。

她倚靠着岩石，雙腳往前伸直，發出啜泣聲。

即使稍微試着改變右腳的位置，隨即產生的疼痛讓腳再度癱軟。

「嗚嗚，非常痛……好痛。嗚嗚，這一定是叫做骨折的狀態。肯定是這樣沒錯。我會就這樣無法動彈，曝屍在這裏。嗚嗚嗚。」

散發出陰沉氣息的艾梅蘭達感覺比平常還要難搞五倍左右。

紅色的朦朧亮光忽然映入她因爲淚水而歪斜的視野中。

「……唔！？」

艾梅蘭達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腦海裏浮現的是自己說過的鬼故事。在無人島上徘徊的邪教徒幽靈。

可是她馬上改變想法，哪可能有那種東西存在。

況且紅色亮光是從洞窟入口的方向而來。

這就表示……

「妮娜！？妳來找我了嗎！？」

接着腦中浮現的是自己忠心的隨從身影。

這個想像立刻變成確信。

「沒錯。我哪可能會死在這種地方。一定是妮……不對，女僕來找我了！」

然後，艾梅蘭達等待那個亮光靠近。

不久……

「怎、怎麼樣？果、果然折斷了嗎？」

艾梅蘭達眨了眨眼。

「哎呀，真讓人佩服。妳會治療嗎？」

「這樣啊……」

安妮聽到呼喚聲，停下腳步。接着雙眼注視艾梅蘭達的臉。

噫，艾梅蘭達倒抽一口氣，安妮對她說：

「米雅殿下會用名字叫我。她善待我，也關懷我的家人。所以如果是爲了米雅殿下，我甘願付出生命。要是我死了，米雅殿下一定會爲我哭泣。正因爲米雅殿下是那種人，我纔會不惜付出生命，爲了不讓米雅殿下哭泣，我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我不想管您會怎樣。可是請別給米雅殿下添麻煩。米雅殿下一定很擔心您。您擅自行動要是出事，米雅殿下會很傷心。您不知道自己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嗎？」

「嗯，對。就是那樣，其實我從那個斜坡滑落時，弄傷了腳踝。我想恐怕是骨折了。」

「在擁星公爵千金的面前，準備最頂級的東西是理所當然。無須逐一道謝。理所當然地接受本來就該有的東西。」

「話說，爲什麼您要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基斯伍德先生不是說過洞窟深處很危險嗎？」

嘴上雖然這麼說，艾梅蘭達感到內心有比較平靜一些。

在即使屈服於絕望也很正常的這片黑暗中，有如火把般永不熄滅的決心火焰。

然後安妮便轉身。

「妳說離開……能離開吧？因爲妳都來救我了。」

「身爲貴族，不該去記平民的名字。那些可有可無的人，記住他們的名字根本是白費力氣，要是產生感情還可能會導致判斷出錯。我們輔佐皇帝陛下治理國家，不論何時都得做出冷靜且合理的判斷。」

「對，痛到我都站不起來了。絕對是骨折了沒錯。」

安妮狠狠地瞪了淚眼汪汪抗議的艾梅蘭達。

以貴族的傳統爲藉口，讓自己的內心變得遲鈍，不用去感到悲傷，單純的逃避……

總覺得疼痛也稍微舒緩。

「失禮了。」

艾梅蘭達有點尷尬地移開視線。安妮沒去理會，開口說道：

甚至她還這麼說。

「我當然都記得。妮娜、安妮還有基斯伍德。要是妳真的認爲我連這些名字都記不住，那就有點令人遺憾。」

爲了不讓米雅殿下哭泣，要活下去。

「喂，妳剛纔的沉默是什麼意思！？」

「哎呀，妳是安……不對。米雅殿下的女僕。」

語氣稍帶點不高興。平常的話，這樣妮娜和其他女僕們就會閉嘴。

……真是單純的人。

「啊，沒有。我並沒把您當成笨蛋。不過您有記住我的名字讓我很意外。還以爲您是不會去記這些事情的人……」

艾梅蘭達點了個頭，緩緩地站起身來。

她得意忘形站起來的瞬間，右腳傳來痛楚，她小聲地發出悲鳴。

「不，好像沒有骨折。雖然有瘀青……不過還是別去動到比較好。」

「哎呀，區區平民敢對我有意見？妳，就算說是侍奉米雅殿下，態度會不會太囂張了點？」

出現的是把紅髮綁在兩側的女僕──安妮。

──如果妮娜死了，我能夠不傷心嗎？在非得犧牲妮娜的生命時，我能做出那種判斷嗎？

總覺得一定不會傷心吧。可是更讓人害怕的是──

艾梅蘭達忠於父親的教誨。

現在眼前的女僕說她不惜犧牲生命。

真的是這樣嗎？

妮娜和那些護衛，真的會像眼前的女僕一樣爲了自己捨棄生命嗎？

──我如果死了，妮娜會傷心嗎？

「什麼！？」

「洞窟崩塌了。很遺憾，我前來的路已經無法使用。要是前方有出口就好了……」

艾梅蘭達從小被這樣教育。

忽然傳進耳裏的是堅定的聲音。艾梅蘭達看向出聲的人。

「不叫名字，不把對方當成一個人看，藉此讓自己較爲容易捨棄別人是種依賴。米雅殿下不願捨棄任何一個人。捨棄別人她會很難過。所以她努力採取行動，好讓自己不用捨棄任何人。所以她纔會被稱爲睿智，受到大家的仰慕。」

「啊，艾梅蘭達大人？您沒事嗎？」

「……咦？」

「艾梅蘭達大人。您不願被丟下的話就只能請您跟我一起走。我不會停下腳步，您能夠跟上我嗎？」

「那麼您爲什麼要裝成不記得呢？我姑且不論，但妮娜小姐很可憐。」

艾梅蘭達試圖採取的動作是不去正視。

「什麼，怎、怎麼會！妳、妳真過分？讓我滿心歡喜再把我推下萬丈深淵，太過分了！」

安妮再用手去摸艾梅蘭達的腳踝。

「艾梅蘭達大人，要活着離開這裏，需要我倆同心協力。所以在離開這裏之前，請不要做出任性舉動。」

自己有成爲像她心中的米雅那種存在嗎？

她忽然想起某種遺忘的感情。

由於不是熟識的妮娜，艾梅蘭達有些失望，但有人來救她，讓她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妳、妳……給我記住！竟敢對我說那種話……我會跟米雅殿下報告。還有向皇帝陛下提出建言……」

「我弟曾經骨折過。」

「不過，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效忠米雅殿下。」

艾梅蘭達聽到安妮說的話，感到內心更加輕鬆。

原來如此，還真是了不起的忠誠心，但是那種程度的人自己身旁也有……

「那還用說。妳該不會以爲我是笨蛋？」

「……唔，妳語氣用不着那麼強硬……知、知道了啦。我會照妳的指示去做。」

「唉，那不就是外行人。果然不能對平民抱持過度的期待。」

對方提出的強烈反駁，讓艾梅蘭達把話吞回去。但在下一瞬間一口氣腦充血。

腳的疼痛也更加舒緩。現在似乎能走了。

「咦？艾梅蘭達大人，您有哪裏受傷了嗎？」

「咦……？」

艾梅蘭達理直氣壯地回答安妮的抗議。

內心產生重大的疑問。

艾梅蘭達按照吩咐乖乖坐下伸直雙腿。安妮便蹲到她的腳邊。

「那種事請等到平安離開這裏再說。」

「艾梅蘭達大人，您記得我的名字？」

「真是沒辦法……看在米雅殿下的分上，我特別照妳說的去做。」

安妮的聲音拉住將要沉浸在回憶裏的艾梅蘭達。

但是安妮沒有沉默。

「反而奇怪的是米雅殿下才對。她究竟把我們貴族的傳統當成什麼？」

「糟糕！請坐在那裏。伸直雙腿。」

米雅的忠臣指正艾梅蘭達。

「…………」

「身爲貴族，不能忘記對祖先的感謝，要重視光榮的歷史，對皇帝陛下盡忠。」

「等、等一下。請別丟下我，安、安妮！」

強而有力的宣言撼動了艾梅蘭達。

原本是想這樣誇口……但心裏不免在想。

艾梅蘭不甘願地點頭，安妮又對她說：

這正是自己的生存方式，她從沒產生懷疑。

「那麼，我要去找逃生出口，請您在這裏等待。我一定會來接您。」

「睿智……」

自己的隨從們會跟她抱持相同想法嗎？

「會痛嗎？」

之後撕開自己的裙襬，開始固定艾梅蘭達的腳踝。

沒錯，現在不是沉思的時候。

艾梅蘭達根本無法相信米雅的處世態度，在艾梅蘭達的眼中那是偏離常識的誇張行徑……但是……但是……

因此……艾梅蘭達無法相信米雅的處世態度。

「因爲那樣纔是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