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們的精明友Q

「姐姐……」

突然聽見的聲音使帕蒂驚訝地抬頭。

開朗的喧囂所壟罩的地方，那裏是大陸最豪華又金碧輝煌的學生餐廳，聖諾爾學園的餐廳。

不光是菜單，聚集在此的人也很豪華。

王公貴族的子女加上大商人的子弟……位居各國上流階級的高貴血統之人聚集於此，進行優雅的交談。

那種宛如另一個世界的餐廳裏，有一羣稍微格格不入的孩子們。

聖諾爾學園特別小學部的孩子們……帕蒂望着這一幕，輕輕地嘆氣。

──昨天靠米雅老師的處置才得以平安收場，但果然無法融入……

雖然沒有像昨天那些男生們一樣露骨地進行攻擊的人。但是要習慣這種氣氛，對孩子們來說還太困難了。

附帶一提，帕蒂本身成功融入這種氣氛。

因爲蛇教過她貴族的言行舉止。雖然沒有去過，她覺得就算參加舞會，自己大概也能做出不讓人起疑的舉動。

所以她能不引起風波，靜靜地用餐……

「姐姐……我討厭這個。」

帕蒂再度把注意力移回聽見聲音的方向。那裏有位年幼男孩在跟坐隔壁的姐姐說話。

印象中姐姐叫亞娜，弟弟則是基里爾……

基里爾把他大盤子裏的紅色豆子挑了出來。

「不可以，基里爾。不可以有太多要求。能喫這種像樣的餐點就已經很幸福，要全部喫完。」

亞娜說的話使基里爾喊出「咦～」的不滿聲。

──那種豆子確實有點辣，所以怕辣的孩子或許會不喜歡。記得漢尼斯也不太喜歡……

帕蒂沒打算跟這兩人扯上關係。甚至她沒打算跟特別小學部的任何人培養出交情，就連跟米雅也只想有最低限度的交談。但是……

要討蛇歡心，就必須成爲聰明的蛇。

「求……」

「妳應該懂吧？帕特麗夏。」

「媽媽還在的時候……明明更好喫……」

聽到帕特麗夏的說法，女僕愉快地微笑。

一切都是爲了讓帕特麗夏成爲蛇的尖兵所需的「教育」。

「嗯？啊，什麼嘛，基里爾。你好好喫掉了嗎？很了不起喔。」

「你知道哪裏做錯了嗎？漢尼斯。」

「喔，原來如此。這的確構成不能不給他喫飯的理由呢。漢尼斯雖然愚蠢，但他是必須成爲克勞修斯當家的孩子。」

就算麪包很硬，湯裏面的料很少……仍然是好喫又快樂的用餐時光。

「沒有那種事……應該沒有。」

絕望纔會連結到對破壞和混沌的渴望。

然後，實際上帕特麗夏已經有一半是那種心情。

「咦……？」

讓漢尼斯去餐廳後，帕特麗夏用那隻小手摸着肚子。

她用冰冷的語氣說。

所以，現在該說的是……

接着她輕輕撫摸帕蒂的臉頰……用力捏臉頰讓帕蒂朝向自己。注視着帕蒂的眼睛。她那看不出感情，有如蛇般的眼睛，使帕蒂內心微微顫抖。

「這也是有某種企圖……嗎？」

克勞修斯家負責教育的女僕窺探漢尼斯的臉說：

灌輸給她的是爲了以皇后身分讓皇帝墮落的蛇的思考方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女僕滿足地點頭後，面向漢尼斯。

「剛剛我弟弟好像受妳照顧了……」

雖然有內心動搖的自覺，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在人前落淚。就算要流淚，那也是因爲這樣做能讓自己佔到優勢……唯獨在有必要這麼做的時候……

啪地敲了一下牆壁後，女僕轉而看向帕特麗夏。

「你說你不知道？姐姐……姐姐、姐姐。侯爵家的兒子不會那樣叫。要叫姐姐大人，到底要教幾次你纔會記住。」

然後喫下去後她想起我也討厭這種豆子……

「喂……」

「妳問怎麼了是指什麼……？」

靜靜地閉上眼，眼皮底下浮現出一張臉。

自從母親過世的那天起，命運往不好的方向奔去，回過神來已經站在黑暗中，在像是纏着身體的黑暗中，帶着年幼的弟弟漫無目的地走着。

她差點要說出求求妳……但中途就把話吞回去。

──漢尼斯……還平安嗎……

亞娜盯着她。簡直像在觀察……

然後溫柔地露出微笑給他看。

那種姐姐和弟弟的關係有點有趣……帕蒂稍微嶄露笑容。

就算在這裏用餐只會緊張，根本不快樂……

咕……悲傷的聲音。帕特麗夏緩緩地摸着肚子，站起身來。

在走出餐廳的時候有人叫住她。回過頭來，亞娜和基里爾就站在眼前。

『妳以爲我會答應那個請求？』

「漢尼斯，你需要教育。作爲剛纔失態的處罰……今天你沒飯喫。」

然後她想起的是弟弟漢尼斯的臉。

帕蒂說完之後，伸手輕輕地去摸基里爾的頭。

漢尼斯害怕地抖了一下肩膀後輕輕搖頭。

仔細一看，亞娜露出擔心的表情。亞娜身旁的基里爾也用驚訝的表情注視着她。

有人拉着她的衣服。一看過去，漢尼斯正用很可憐的表情注視着她。

「我弟弟……因爲生病身體不好。雖說靠喫藥穩定下來，但不能喫飯或許會導致症狀惡化。」

「兩個人的時候叫我姐姐就好喔……」

大概是產生罪惡感了吧。

「呵呵呵，妳爲了平息緊張而深呼吸了嗎？不錯。穩重又楚楚可憐的舉止才符合千金身分。」

蛇所尋求的不是愚蠢小孩的言行舉止。

帕蒂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點頭……

克勞修斯家的兒童房內響起冰冷又帶刺的聲音。遭到嚴厲指責的漢尼斯，露出因恐懼而僵硬的表情。

連一絲溫暖都沒有的冰冷眼神。感覺要是一鬆懈就會發抖，所以帕特麗夏偷偷吸氣、吐氣後……

她戰戰兢兢地靠近，想要確認那是什麼光芒。然後──

被姐姐摸頭的基里爾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複雜。

「……肚子餓了。」

帕特麗夏在整理好思緒後開口：

「……來看書吧。」

雖說只有一餐，但正值發育的身體不喫飯還是很難受。

「問妳喔，爲什麼妳要幫他喫掉？」

連一刻都不能安心的日子裏，帕特麗夏的內心逐漸缺損、磨耗。

沒有比懇求蛇更沒有意義的事情。既然沒有意義，那就是愚蠢的行爲。

「……什麼事？」

這時帕特麗夏發現。她看見房間的角落……書架附近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樣一想……她又想起了漢尼斯……

說到一半改口的弟弟，帕蒂輕輕摸着他的頭。

「怎麼了嗎？」

因爲她很清楚教育人員想做的事……

除了身爲貴族的禮儀，在喫飯的同時閱讀對方的心思，隨心所欲操控的說話方式……要記住的事情很多……邊受那種教育邊喫的飯，老實說並不好喫。

要求她的是貴族千金的舉止。

「奇怪……？怎麼回事？」

「我在問你……知不知道哪裏做錯了？你沒聽見嗎？」

女僕對驚訝地抖了一下肩膀的帕蒂露出開朗的笑容，繼續說着：

爲了表現得像個聰明的蛇，推薦學習知識。因此她儘量讀書。希望就算有一天跟蛇敵對，也會有辦法處理……

每天都絕望，想必會產生「這種世界乾脆毀滅吧……」的心情。

反而只會惹怒對方。

「我沒事……漢尼斯你就喫吧……」

帕蒂點頭回應無情宣佈的話語。

「嗯，太好了呢，帕特麗夏。妳得到妳想要的東西，重要弟弟的食物。爲了目的不惜自願受苦。這正是所謂的蛇。」

「真的做得很好呢，帕特麗夏。這樣的話……我看這樣吧。我允許妳把自己的食物拿給弟弟。」

不說多餘的話。她知道再交談下去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先讓人安心後再推入深淵，想讓我絕望。

她小聲回答。這時女僕把臉靠上來，凝視着帕特麗夏的臉……

「……是。」

「可是，姐姐……姐姐大人。」

弟弟的臉……按着被扇巴掌的臉頰，眼眶充滿淚水的臉。

「不，因爲總覺得妳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她沒有對訝異的基里爾露出半點覺得難喫的表情，偷偷地眨了個眼……基里爾臉上便綻放笑容。不過──

──無所謂。我不會犯下讓外行人看穿心思的錯誤。

「咦……？」

聽到這件事的瞬間，漢尼斯的眼睛逐漸浮出淚水。帕特麗夏見狀忍不住……

帕蒂趁亞娜沒在看的時候，迅速地從基里爾的盤子裏撈起紅色豆子，直接放進嘴裏。

被灌輸蛇的教義。操控對方內心的技術。跟那些教義對照，猜測對方行動的意圖。

「因爲跟妳說得對，剩下很浪費。但是喫飯還是津津有味地喫比較好。」

把視線移過去，基里爾露出非常不好意思的慚愧表情。

不過……

「咦……」

──啊，沒辦法保持沉默嗎……他一定非常喜歡姐姐……

基里爾有點嚇到，但還是乖乖任憑帕蒂摸。

「說不定有一天沒有食物，不能偏食的時候又會到來。那樣的話，最好要珍惜可以只喫美味食物的時間，我只是這樣想。」

帕蒂邊說邊發現自己難得變得饒舌了。

「不過，對不起。我擅自偷走你弟弟的食物。如果有必要的話，之後再跟別的菜色交換……」

「我說，妳該不會有弟弟吧？」

亞娜突然指出這點，帕蒂慌張地抖了一下肩膀。

「爲……什麼，妳會問這個？」

受到很大的衝擊，帕蒂的聲音不自覺顫抖。

爲什麼這件事會被看出來……完全無法理解。但亞娜看到帕蒂那副模樣，嘻嘻地笑着。

「不，我只是覺得妳很擅長應對年紀比妳小的男孩子，所以隱約猜到。」

接着她態度有了很大轉變。

「啊，呃……該不會……妳那位弟弟……」

她用非常尷尬的表情說。

「啊，沒事，他沒死。雖然身體不好，但是還活着。」

「這樣啊。身體不好嗎……那很辛苦吧……」

亞娜仍舊露出愧疚的鬱悶表情。

大概是把自己套進去想像了吧。

如果自己的弟弟基里爾也一樣身體不好……自己有辦法保護他嗎？之類的。

或者是想像如果現在弟弟不在這座學園的話會怎樣？同情帕蒂不得不丟下弟弟的境遇……

無論如何，帕蒂冷靜地分析亞娜的心情，很自然地洞察那之中有對自己有利的要素……然後……

於是，兩位年幼姐姐之間締結了友誼。

「啊，對啊。那種形容方式非常適合。」

「什麼啦，這並不好笑吧？我必須保護基里爾，而妳也有必須保護的弟弟。」

現在的她們還無從得知。

因爲她又不是蛇，卻想着一樣的事情……

總覺得做那種事的自己丑陋又扭曲……朋友那種……覺得怎麼能用那麼漂亮的字眼互相稱呼……

所以，帕蒂打算搖頭，但是……

「互相利用的朋友？」

蛇的思考與分析。看穿對手的內心，讓情況對自己有利……

聽到這句話，帕蒂感到驚訝……以及覺得很好笑。

朋友……這句話令人感到刺痛。

接着亞娜稍微壓低聲音。

帕蒂……露出一抹微笑。對眼前這位跟自己很像，想法有點精明的少女。

「也就是說，沒有遭到背叛時會幫忙的救命繩，妳就無法相信，所以希望我成爲那條繩子？」

亞娜對微側着頭的帕蒂竊笑。那是宛如朝向惡作劇的共犯，有點調皮的笑容。

「不，說是朋友有點不對呢……互相幫助？嗯～互相利用的同伴那類的喔。」

帕蒂輕輕點頭說：

帕蒂非常久違地笑出來。

這種精明的友誼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互相利用的同伴嗎……雖然我想得到幫助的事情，她應該完全派不上用場，但是……

「其實我在迷惘。相信這裏的人們真的好嗎……我是想相信那位米雅殿下……但是怎樣都無法徹底相信。想到萬一遭到背叛，我就無論如何都……」

「欸，帕特麗夏。妳願意的話，那個……要不要跟我們當朋友？」

「好啊，來當朋友吧。爲了保護彼此的弟弟，互相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