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商業談判

克蘿伊的父親馬可‧福克羅德，他是一代就建立起大商會的精明商人。

他擁有商人的淵博見識以及能夠做出冷靜沉着的判斷，是同業人士另眼相看的傑出人物。

這樣的厲害角色會將女兒送進聖諾爾學園，純粹是爲女兒的將來着想。想讓女兒在大陸最好的環境下學習知識，也希望怕生的她能交到朋友。只是……多少也有抱持着「要是那個朋友是某地的貴族，能夠建立起人脈就更好了！」這種想法。

畢竟，他是天生的商人。

對利益敏感，就算跌倒也要撈好處，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

絞盡腦汁，儘量以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做交易；對他來說，買賣就是賭上輸贏的賽局。

因此，他的座右銘是「無論任何機會都要加以活用」。

就算是他，也沒想過女兒會跟大帝國的公主成爲朋友。

──女兒啊，跟公主成爲朋友是很好，可是如果能再……稍微不要那麼高攀，爲父就會很高興了……

雖然抱持這種想法，他還是造訪堤亞穆帝國。

從天而降的幸運怎麼能不加以活用，加上他也想跟女兒首次交到的朋友打聲招呼。

正好有在帝國附近交易的機會，他便請求謁見米雅。

由於是有帝國的睿智之名的米雅公主，原本想說對方一定會相當忙碌。

──預期會等十天以上，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謁見……

被帶到謁見廳的馬可重新看向露出愉快笑容的少女──米雅‧盧娜‧堤亞穆。

跟從克蘿伊那聽說的一樣，是名眼神給人聰慧印象的少女。

「幸會，公主殿下。我是克蘿伊的父親，名叫馬可‧福克羅德。雖然是領導商會的商人，但有獲頒騎士爵位。」

「歡迎你來。福克羅德卿。克蘿伊她最近還好嗎？」

「是的，託您的福……」

在暢談一陣子後，米雅先是一瞬間沉默下來。

據克蘿伊所言，米雅公主這個人並不是會濫用權力的性格。這樣一來，她說的話背後一定有其意義……

從海的另一端運來小麥……以商人的常識來說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從海外運送的話，會導致價格較貴，這方面您有什麼想法？」

路德維希看着鞠躬的馬可，遙想着米雅的更深層目標。

馬可感到背脊傳來微微涼意。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拉進去了。

說到底，爲什麼饑荒時的糧食會價格高昂？

──克蘿伊，妳真是交到個驚人的朋友……

聽到這句話後，米雅露出滿意的笑容。

不用說，那種東西當然完全不存在。

「另外我有個條件。事先訂定好的價格，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調整。」

「假設發生饑荒，也不允許調高價格。」

「這上面是契約的具體內容。」

假設要從海外進口平常沒有經手的小麥。這種情況下，福克羅德商會得先從請人介紹在海外栽種小麥的農家開始着手。

「福克羅德商會願意以此條件跟公主殿下籤約。」

要是發生饑荒造成糧食不足，大概就可以大賺一筆；平常的話，照理來說會被殺價，連運費都無法回收。

當然是因爲需求和供給的平衡崩潰，就算扣除掉這點，小麥的價格也不得不調高。

明明有當地出產的便宜小麥，卻要買味道沒多大差別，還外加運費的高價海外小麥，哪裏會有這種人存在？

──要是能維持流通路線，等到饑荒發生時，能夠比任何地方都更快更順暢，而且還能以低價運送。

「是小麥。」

要從頭建立流通體制，必須要投入費用。試圖創造不存在的通路時，需要龐大的能量。

──這是……絕妙的價格設定。

──一方面建立不會讓自國人民捱餓的體制，也向我這個談判對手提供利益，這真是……

靈活運用糖果跟鞭子來消除不滿。

根本是荒謬的要求。

「爲了不讓民衆捱餓」而浪費錢，要是這麼說會引起貴族們的反彈。因爲他們無法理解所謂高潔的志向。

要形容的話，是在這個世界還沒誕生，類似「保險」的概念。

不管遇上什麼狀況，都不能調整價錢。

馬可身爲優秀商人，進一步察覺到這項提議中包含的東西。他發現到接受米雅的提議時能得到的最大好處……就是「維持貿易路線」。

以固定的價錢買下固定的分量……

發生饑荒時，就算將契約載明的商品賣給帝國，也能夠搶在其他商會前先兜售糧食。

不管民衆是捱餓還是死掉，他們都毫無興趣。所以無法得到理解和同感。

「那麼，您需要的東西是什麼？辛香料嗎？還是地毯？那裏的東西品質很好，也很受各位帝國貴族歡迎……」

──是在試探我嗎？

──即使考慮到要從遠方運送，仍然是較高的價格。這種價錢的話，只要進貨價沒有暴漲，都有利可圖。

──米雅殿下藉由貶低自己，準備好能讓貴族們接受的理由。

帝國內和鄰近國家都能採收小麥，既不需要特地從遙遠的地方花漫長時間運來，也沒有好處。

──這部分由米雅公主扛起嗎？

的確，要是指責他人不公的人本身違法，肯定會招致不滿。可是，那種自私可以用「皇帝血族的傲慢」來帶過。

那樣的話，福克羅德商會根本拿不到任何好處。

聽到米雅口中說出的意料之外發言，馬可一瞬間瞪大眼睛。

在「有」該項物品的地方收購，拿去「沒有」該項物品的地方高價出售。

能夠便宜地買到小麥，米雅臉上藏不住喜悅。可是，她跟一般人的感覺有決定性的不同。

這時，米雅很刻意地補充。

可是，如果說是要提供利益給友人呢？

「什麼……」

看完遞上來的羊皮紙，馬可發出讚歎聲。

即使是有饑荒……或者。

──這個人的腦中到底潛藏着多少計略？

爲了證實自己的推測，馬可這麼說。

米雅的提議是某種交換條件，馬可是這樣認爲。

政治無法光是正直清廉。

馬可立刻分析其中的好處跟壞處，不禁感到戰慄。

感受到這件事的米雅，率先做出不法勾當，表達這種程度的利益輸送並沒有關係，打算放鬆查緝力道。

在他們貴族的常識裏，認爲這點程度的傲慢是「當然該允許的事情」。

──米雅殿下的智謀未見衰退……

不，馬可打消這個念頭。

維持只在饑荒時能產生利益的通路根本不合理。若以賺錢爲優先，當然該捨棄掉。

米雅補充的條件令馬可忍不住瞠目結舌。

他從那之中找出特別的意義。

平常的利益由帝國掛保證，發生饑荒時能夠確實地供給糧食的流通系統。

「您的意思是……」

當然，對堤亞穆帝國來說，爲了未雨綢繆確保糧食的進貨管道有其意義，但那實在太過偏袒某一方……

在這場交易中，會讓馬可想要簽下契約的某種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該不會是做生意的機會？馬可露出開心的笑容。

當她再度開口時。

「啊？」

──不會受到物價變動影響的商品嗎？

米雅提出的數項條件在馬可的腦中組合，導出一個結論。

米雅是跟某個數字做比較，認爲是「便宜的價格」。

馬可邊感嘆邊鞠躬。

因爲，實際上就是得投入費用。

路德維希對米雅去學園的期間中完成的工作很有自信。可是他也並非沒感覺到取締太過嚴格。

那樣的話，貴族就能夠理解。因爲是他們本身很常做的事情。

運送時該留意的地方？

「我最少會買下固定的分量。」

壟罩住馬可的是可稱爲畏懼的感情。

小麥的情況或許不需要在意那麼多，但仍需要掌握一定的訣竅，說不定還得僱用擁有知識的人。

另外，貨船該選哪一種？

「對了，福克羅德卿，我有件事想問你，可以請你從海的另一端運送東西來嗎？」

「啊，對了。我忘了提……」

拉到以言語交鋒的「商業談判」會場。

這是做生意的基本。

有必要去思考。

──沒發生也一樣……？這就表示。

原因就在小麥並不需要從海外運來。

米雅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不過，即使量小還是有維持住通路的話又如何？擴大細小的通路，不是比恢復斷絕的通路要來得簡單多了嗎？

沒錯，就是大饑荒時──小麥一袋可以買下城堡的瘋狂時代下的物價。

「啊？嗯，當然行。本商會擁有爲數衆多的商船，不管需要什麼，只要您吩咐一聲……」

而且，不光是這樣。

無法維持的理由也是費用問題。

米雅小聲說出的字眼「友情價」。

──米雅公主的發言一定有其用意。要從我有沒有察覺，來測試是否有跟我交易的價值嗎？

平常付較多的錢，相對地，饑荒時要幫忙的一種交易。

回答他的人是站在米雅後方的青年文官，路德維希。

那麼，照平常的感覺去檢視米雅所提出的「低廉價格」會變成怎樣？

──不對，肯定不光是這樣……

──不，如果是米雅殿下，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