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話 然後她往前邁步

「父王～」

奧拉尼亞開口，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但是這樣呼喚後，沒有繼續說下去。奧拉尼亞的視線遊移，像是在思索該說些什麼。

「奧拉尼亞，妳恨我嗎……？」

涅斯特里靜靜地詢問。

「就算妳恨我也沒關係，妳有資格恨我。但是，很不巧地我不打算被妳殺掉，我不會把這條命給妳。這條命只屬於我的兒子卡泰里亞。」

「您似乎對令郎有很深的執着，那如果他說想要這個國家，您打算把王位讓給他嗎？」

這樣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米雅一瞬間產生這種擔憂，可是涅斯特里對這個疑問一笑置之。

「他如果說想要，我當然會給他……但我不覺得他會想要這個國家。」

「原來如此……也許您說得沒錯。」

的確，接納了梵賽利安族的這個國家，今後想必會喫很多苦頭，不惜主動揹負這些辛勞也想要王權的人，在米雅看來根本是超乎想像的存在，簡單來說就是危險人物。

──不過，從蛇的視點看來，加努託斯港灣國的國王，感覺是個很好的目標，這點又是如何呢……

正當米雅在跟國王對話的時候。

奧拉尼亞小聲地發出「啊」的聲音。

「啊，對喔～到頭來我是想講這個～」

奧拉尼亞拍了一下手，用非常清爽的表情注視着父親的臉……然後──

「父王～我～原諒您～」

說出意料之外的話。

她用平靜又沉穩的聲音，甚至帶着笑容。

說出「我原諒您」。

聽見出乎意料的發言，米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奧拉尼亞的側臉。

她說得像是在挑釁，也像是在嘲諷。接着奧拉尼亞重新把魚骨髮飾戴回頭上。

「哎呀？您希望我恨您嗎～？」

如果父親願意跟她和解，她也絕對不會拒絕。願意接受他的謝罪的；若以父親身分關愛她，她也會以女兒身分回報。

因爲他能夠想說自己的人生並非無爲……自己的女兒盡到了對世界的責任……

「同樣地，您說不想給世界帶來任何影響……鬧彆扭說自己什麼都不想做，這也是不可能的喔～因爲您讓我誕生在世界上。」

過去那曾是奧拉尼亞的依靠。

加努託斯說的話，從一般角度來看是很過分。比起女兒更重視兒子，對女兒沒有任何感情的父親……可說是就算引起女兒的怨恨也不奇怪。感覺沒有任何可以原諒的要素……

然後奧拉尼亞重新調整好髮飾位置給父親看……

「我不恨您喔～因爲糾結在對您的恨意中走不出來～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就算父王不記得了，我也還記得～全部，全部都記得。您說沒有給我任何東西，但那是不可能的喔～父王～」

「您什麼都不用做，默默看着就好了～看着透過跟您有血緣關係的女兒，影響逐漸在世界上擴大～不論您是否這麼希望～您這個人都會持續爲世界帶來影響～透過！我這個人～」

那是她的宣言。

父親搖着頭說這沒什麼，奧拉尼亞毫不在乎地對着他微笑。

給說對世界不想盡任何責任的父親。

「您沒辦法妨礙我吧～？因爲父王什麼都不做，也沒辦法積極妨礙我要做的事情吧？」

不過，同時那也是一絲的救贖。

一刀兩斷。

奧拉尼亞這樣說完，就把手放到自己的頭上。

即使她這樣說，涅斯特里王似乎還是沒有印象。

奧拉尼亞依然保持平靜。

「……什麼？」

「嗯……我大概是一時興起才做的吧。很遺憾地我根本不記得了……」

奧拉尼亞優雅地輕提裙襬後，離開了房間。

然後假如不是這樣，也跟奧拉尼亞無關。

因爲用在復仇上的時間很浪費，所以透過選擇原諒來放棄這件事，奧拉尼亞是這麼說。

不管父親怎樣都跟她無關。

「您看～非常可愛吧～？爲了父親要丟掉，根本是太可惜了～」

現在奧拉尼亞的心中已經沒有任何蛇可以趁虛而入的虧心之處。

那是名爲奧拉尼亞‧佩拉‧加努託斯的一位少女，踏出她身爲王族的第一步。

但是今後不一樣。那個東西在某種意義上，意外地成爲復仇的證據。

「說什麼蠢話……這種事……」

跟米雅一樣，涅斯特里王也表現出驚訝。奧拉尼亞見狀感到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自己將以王族身分活下去，盡到對世界的責任……那就是你的女兒這種像是痛揍對方一拳的宣言。

奧拉尼亞把手放在胸口，奮力地說。

奧拉尼亞光明正大地說出口。

「要恨你的話，丟掉這種東西或許不錯～要復仇的話，丟在地上用腳去踩或許不錯。我聽說卡泰里亞哥哥不願從父王您那裏得到名字和王位，還有逃脫的機會～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因爲～爲了復仇而丟掉，因爲是父王給的而放棄根本太浪費了～我會好好利用收到的王位，這個髮飾也是～」

爲了亞娜和基里爾這些梵賽利安的小孩們……爲了加努託斯這個國家，還有爲了以米雅弟子的身分琢磨自己，時間再多也不夠。所以她決定不要把任何一秒用在復仇上。

因爲她已經原諒了。

米雅也同意他說的這句話。

態度冷淡的父親其實都有在想着自己，這就是證據──她曾想要依靠的東西。

「不管妳恨不恨我，我都沒什麼想法……但我感到很意外。」

因爲那是讓父親看到他想做的事情絕對無法實現的證據。

奧拉尼亞溫柔地、徹底保持平靜地說。

跟你扯上關係的時間……就算是爲了復仇也是浪費。

「這是父王您唯一送給我的髮飾～我還很小的時候您削自己釣到的魚的骨頭做的喔～」

「原諒……？妳要原諒我？」

她的心中已經做出了選擇。她抬頭挺胸地原諒了。

米雅的這種預測，下一瞬間馬上被打破。

下定決心對世界不做任何事的男人……如果他在臨死之際對至今的人生感到後悔時……那將會成爲一道救贖的光芒。

──難不成是故意表現出原諒這種溫情，想要吸引父親的注意嗎……？可是他看起來不是會被這種事情打動的人……

把心力用在對父親的感情上很浪費，沒空做這種事……所以奧拉尼亞才原諒父親。

「不過～我想想～現在讓我稍微找碴吧～」

因爲她已經原諒了對方。

因爲她已經原諒了。

「父王～您還記得這東西嗎～？」

然後涅斯特里看着奧拉尼亞遞出來的東西──魚骨形的髮飾，困惑地歪着頭。

「那麼，父王，我告辭了。」

「我沒有時間能用在對父王您的憤怒和怨恨上～我該做的事情有如海邊的沙子一樣多～花在這種事情上面不是太浪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