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淚眼汪汪的米雅孤立無援

靜海森林，魯魯族的隱世村莊。

居住將近兩百人的集落在前一個時間軸，以發生悲劇之地聞名。

因爲公主殿下的任性所毀滅的村莊……私底下被這樣形容的地點，發生了悽慘的虐殺。

面對魯魯族的頑強弓兵，帝國軍蒙受巨大損傷，爲了試圖穩定情況，決定燒光森林，將魯魯族趕盡殺絕。

外出到各地工作的部族倖存者胸懷對皇室的憤怒，紛紛投身革命軍，以熟練的弓兵身分，血祭衆多帝國兵將。

以悽慘的虐殺爲溫牀，孕育出諸多復仇者的血腥土地。

不過，起碼在目前還保持一定程度的寧靜。

那並非會永遠持續下去，部族的戰士們深知那是戰爭前的緊繃氣氛，也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所有人都維持緊張的表情。

「你說帝國軍撤退了……？」

聽完本來待在前線的哨兵帶來的報告，族長髮出有如呻吟的聲音。

「會不會是要引誘我們出擊的陷阱？」

其中一位戰士提出疑問，但是……

「雖然是十分有可能……但是，駐紮地空無一人，糧食等物品也都留在原地，總覺得很奇妙。」

提出報告的哨兵臉上浮現困惑。

他也不是最近才成年的年輕人。戰爭會不會爆發，決定部族未來的重要時刻，他是能在這種時候扛起哨兵職責的男人。

不可能沒看穿單純的陷阱。

「不管怎樣，先觀察情況。」

雙手交叉的族長摸着留長的鬍子，沉重地說道。

然後，他的視線移到待在一旁的少女身上。

「抱歉還特地要妳前來。原本希望也能讓帝國軍的部隊長聽邊疆伯爵的意見……」

「從要在晚上找東西這點開始就根本不行喔。以要去夜晚森林的藉口來說太過隨便。在細節上不夠仔細。或許是能夠騙過我隊上的副隊長啦……」

在幾乎要冒出火花的緊張感，一觸即發的氣氛中，米雅她……

──對喔。現在不是得意忘形的時候！得想個辦法……

「喂，別再看了，直接現身如何？」

正感動到全身顫抖。

她對現在的狀況，陶醉到幾乎要眼眶泛淚。

「我在問妳從哪裏拿到的。根據妳的回答……」

這種主觀認定，導致米雅的危機察覺能力變遲鈍。

「從沒有突然就放箭看來，你們不是來戰鬥的吧？」

「對了，公主殿下……您應該有想好要怎麼收拾這種狀況吧？」

「不，既然是一族的存亡危機，我當然要趕來……」

少女以沉穩的表情點頭。

「去駐紮地？爲什麼？」

「…………啊？」

「我就知道。公主殿下您果然很有趣！」

被人從頭上潑了冷水。

米雅感受到冰冷的東西竄過背部，連忙開口：

由於在晚上騎馬很危險，米雅現在和迪奧兩人共乘一匹馬。

「女孩，妳是從哪拿到這個的？」

米雅環顧周圍，歪着頭感到困惑。

「不愧是帝國戰士們的首領。洞察能力不錯。」

雖然有吩咐她好好抓緊，但要是隨便亂抓感覺會惹對方生氣，米雅緊張到全身無法動彈。

「正、正正、正是如此。這是當然的。我要請迪奧你協助。」

說完迪奧就轉頭看向後方。

突然被提到的米雅驚訝地眨眼，但由於說謊也沒用，於是便點頭。

「怎、怎、怎、怎麼了？」

米雅凝視着地面，想辦法要找出髮飾，但是……

「我說，能麻煩到此爲止嗎？」

「抱歉中途插嘴，族長，來到森林裏的女孩掉了這個東西……」

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着。他手上握着米雅的髮飾──「獨角馬的髮飾」。

米雅混亂到呢喃着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到底在做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您打算做什麼，但我會陪着您。根據情況會跟到地獄。」

迪奧笑咪咪地說出這種話。

「您在重要的地方少根筋呢，公主殿下。」

「啊，是、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魯魯族再怎樣都只是邊境的一個部族。沒有理由要特地出手相助。族長是這麼認爲……

「族長您太過悲觀了。貴族中也有很出色的人。而且……」

迪奧將火把朝向樹叢處舉起，如此說道。這時……樹叢忽然沙沙作響，一羣粗獷的男人從那裏出現。

突然有人叫她，米雅稍微跳起來一下。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那種感覺……

米雅事到如今才發覺這點，但爲時已晚。

不，光是傻眼那還好，要是觸怒他，事情就嚴重了。畢竟對方是殺死過自己的人，得儘量別去激怒他……

──啊，這就是那個吧。和讓路德維希感到佩服時相同的感覺。心情暢快！

以爲只要撤軍，一切就解決了……去找髮飾只是慎重起見……

靜海森林籠罩在濃密的暗夜中。

──快感……真讓人受不了！

──少根筋？什麼意思啊？

當米雅像這樣在觀察時，事情也在繼續發展。

──這就是那個吧。因爲開胃菜太好喫，所以喫太多變得很飽，結果沒喫到真正好喫的甜點……現在不是說出巧妙比喻的時候！

米雅坐在搖晃的馬背上，全身僵硬。在她眼前有着高佻的背部。

「女孩，妳是白天來到這裏的人吧？」

在前一個時間軸，自己死在眼前的男人手下。

──那就是魯魯族？搞不好其中有人跟里奧菈有血緣關係。

有個男人從戰士裏走上前。留着漂亮白鬍子的初老男性先是瞪了迪奧一眼，再瞪向米雅。

走在米雅前面的迪奧，手上雖然拿着發出光芒的火把，但明亮程度也頂多只能將兩人周圍的黑暗趕跑。

「咦，我猜錯了嗎？在悠閒喝酒時被找出來，我覺得能期待這種程度的事情呢。」

畢竟迪奧是殺了她的男人。直接下手的仇人，可說是最大的敵人也不爲過。

然後她想起來。

「什麼……唔！那個髮飾是…………」

米雅察覺到那種笑容有着「要是什麼都沒想我可不會饒了妳」的弦外之音，頓時臉色發青。

「公主殿下。」

「沒錯。我是……」

就算現在跟迪奧說想要回去，對方也只會傻眼。

「如果這也在您的預測內，給我可不可以砍那些傢伙，或是要交戰還是要撤退的指示，這樣我會很高興。」

那種人正在挺身保護自己……實在是、實在是……令人痛快至極的狀況。

只能說是太大意了。

哈哈哈，迪奧發出愉快的笑聲。同時他所散發的壓力也煙消雲散。

「噫！」

跟白天來時完全不同，有如異界般的森林，當米雅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時……

「果然很暗……也是啦。」

「我要先繞去駐紮地一趟喔，公主殿下。」

這時，迪奧往前一步。

「是啊……根據情況或許得考慮那麼做……但是願意幫助我們的奇特貴族，除了魯多路馮邊疆伯爵外還有別人嗎？」

「這裏真的是白天的那個地方嗎？」

迪奧掛着一臉燦爛的笑容說道。

──啊啊，這是……！

「哎呀，那是……」

「我有在考慮請求迪歐娜大人，請她找更高層的人士來負責調停……」

「根據情況，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他手按在劍柄上，發出低沉的嗓音。

「呃……」

忽然感覺到迪奧的背部湧現出類似壓力的東西。

「不，因爲這裏是白天遇襲的地點，所以我纔出聲叫您。」

看到迪奧轉過頭來的臉，米雅遲了一些才察覺到。

──我根本看不出來。話說回來，要在這裏找東西根本辦不到吧……？

「你這傢伙……！」

「沒錯喔。您看，那棵樹上有箭的痕跡。」

用野獸毛皮覆蓋住纖瘦緊實身體的人們。

──嗚、嗚嗚，怎麼會變成這樣……

然後傳來像是傻眼的嘆息。

「……啊？」

米雅訝異地歪着頭。

在她快要忍不住大笑時。

迪奧一說，米雅就發出很奇妙的聲音。

──哎呀？這該不會是有點不妙的狀況……？

「你們做出太失禮的舉動我會很困擾。在場的這位是帝國的公主，姑且算是我必須要保護的人。」

「公主殿下，看來情況會照着您的盤算進行喔。」

而且其實並不怎麼巧妙……

「您打算私底下獨自去跟對方的部族協商對吧？」

看到哨兵手上拿着的東西，族長的眉間頓時產生很深的皺紋。

「…………咦？」

「因爲必須要補充火把。您該不會是想在沒有亮光的夜晚森林找東西吧？」

雖然有這樣想。但原本就是毫無計劃。

加上不知爲何，眼前有位非常憤怒的魯魯族男性。要在不流血的情況下解決這種狀況，看來很困難。

而且，仔細一想，迪奧也並非完全站在自己這邊。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宣誓效忠的部下。

僅只是有附帶條件的我方，硬要選邊的話，甚至有像是敵人的氛圍。

──哎呀，換句話說，不就根本沒人站在我這邊？

孤立無援的狀況，平常總是會幫助自己的心腹，安妮和路德維希都不在身邊的困境，米雅已經淚眼汪汪。

──總之，得想點……得想點辦法纔行…………

焦急的米雅卻得到意想不到的幫助。

「請等一下！」

「哎呀……妳是……里奧菈!?」

認識的人忽然登場，米雅發出驚訝的聲音。

「公主殿下……您好。」

里奧菈彎腰鞠躬，米雅則是一臉疑惑。

「爲什麼妳會在這種地方……不，更重要的是，那位男士從剛纔起是爲什麼在生氣？」

「嗯，其實那個人是魯魯族的族長大人。然後……」

「這個髮簪，是我送給妻子的禮物。而在妻子死後由女兒繼承。」

「女兒……是嗎？」

米雅輕輕地歪着頭，但她馬上弄懂是怎麼回事而點頭。

「原來如此……雖然很難以啓齒，你的女兒很遺憾地已經過世了。」

「她死了…………？」

用誠懇語氣謝罪的族長令米雅皺眉。

對方只要有心，擁有的權力足以踏平他們，這樣的人都盡到禮數，那根本沒理由不以禮回敬。

……但是，米雅會說出這種話，當然並不是出於滿滿關懷。

「承蒙公主殿下的體貼，實在讓我愧不敢當。」

眼前的年幼公主，是在告誡不要對外孫又犯下相同的過錯，族長是如此理解。

「因爲是在部族的衆人面前，我才那樣說。」

不這樣做的話，會傷害到對方的榮譽。

族長一臉嚴肅地看向迪奧，接着用沉重的語調開口說道：

過去自己受到身爲族長的堅持與榮譽束縛，跟女兒對立。結果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情。

米雅詢問完內情，正想要回去時，族長一個人走向她。

族長硬擠出來的聲音些微地在顫抖。

不過，米雅是恩人。而且還是這個大帝國的公主。

「不需要。這座森林的樹木是你們的貴重資產，我踢了樹木，彼此就當作扯平如何？」

「公主殿下，該不會這樣就結束了吧？」

「……咦？」

「請告訴我詳情。」

族長很認真地說完這句話後，又說：

率先開口的是里奧菈。

「族長大人，公主殿下不是會說謊的人。而且，我所認識的公主殿下，她的爲人和剛纔所說的內容一致。」

「軍隊這種東西，要撤退必須要有相對的理由。先不管底層的雜兵，我想族長先生會懂我的意思。」

在場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米雅的發言在背後是滿滿的算計。

「確實是如此呢。那樣的話，請那孩子前來這裏就好。我不覺得像那樣繼續待在貧民窟會對那孩子有益。我馬上叫人安排。你再從這點去判斷就好。」

米雅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說道。

簡直像在說那種榮譽一點意義都沒有。

──如果那孩子是魯魯族族長的外孫，放任他在孤兒院會很嚴重。

族長是這麼判斷……

「比起那個，你要好好善待外孫喔。」

「真是的。您不是打算解決這座森林的所有紛爭嗎？」

當米雅說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時，寂靜造訪現場。

魯魯族是注重榮譽的部族。只要對他們做出失禮舉動，就算對方是貴族也會起身反抗。

族長一臉茫然地呢喃。米雅儘可能用不刺激對方的緩慢語調繼續說：

「那個大概是你的外孫送給我的東西。」

堅定無比的以自己爲優先。

然後，只要發生事情，魯魯族的人們會在各地起義。

只要依循能脫身的發展，就一切能順利吧？米雅是這麼想。

迪奧瞪了插嘴的魯魯族戰士一眼。

「當、當然啊。既然魯多路馮邊疆伯爵家的里奧菈有前來那正好。我就好好聽看看她怎麼說！」

「的確。但是，你應該也知道，要我們全盤盡信也很困難。」

「哎呀，你不是不相信嗎？」

米雅說完就笑了。

「公主殿下，剛纔失禮了。」

然後，他深深地鞠躬。

──讓那孩子回到這座森林是最好的辦法。爲此得要族長溫柔地接納他，好讓他不會再想回孤兒院……

接着迪奧也開口推波助瀾。

「只帶一名部下就踏進敵方地盤的勇敢之人，不可能會說謊。」

「你說什麼？別說謊，那個女孩踢了我們的樹木。」

尚還年幼的少女表現的滿滿關懷，打動了他的心。

雖然多少有些改善，仍然是貧民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說完這句話，米雅正要轉身離開。

這一句話讓族長理解米雅想說的事情。

「我外孫受您照顧了。我要爲剛纔的無禮謝罪。」

米雅立刻臉色發青。因爲從掛着笑容的迪奧眼中，看見危險的光芒。

他再用試探的視線看向族長。

各自爲了確認事情的真僞互看對方，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最好趁現在摘掉危險的嫩芽。

「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們的軍隊會撤退，也都是這位公主殿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