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話 以敵意還敵意，信賴則用……

在柔軟的牀上睡覺的弟弟基里爾。看到那徹底安心的表情，亞娜忍不住苦笑。

「你太輕易就大意了啦，基里爾。」

她摸着柔軟的頭髮呢喃。剛洗好的頭髮很滑順，摸起來很舒服。

在加努託斯的時候從來沒有洗過澡。雖然會用水衝身體，但從來沒有像這樣用過高級的洗髮精……

亞娜輕輕觸摸自己的頭髮……從那裏飄出來的香味讓她不小心微微一笑……然後像在掩飾地低語：

「嗯，大意是不好，但累了也沒辦法呢。畢竟今天下午的課程很奇怪……」

那個奇妙的午餐會……跟找碴的貴族們並肩而坐喫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餐會後，下午的課程又更加奇怪。

「健全的精神是在大自然中孕育出來的。有句話是健全的心靈寄宿在蘑菇上。正好這座聖諾爾島有很適合採蘑菇的地點，下午就大家一起去採蘑菇吧。」

米雅公主一聲令下，亞娜等人被帶到聖諾爾島的森林。完全搞不懂有什麼意義。

上午的課程很好懂。

講師尤里烏斯老師說了。只要學會文字就能閱讀神聖經。這樣一來就能學習該怎麼活下去。

什麼是做人之道，做什麼會偏離做人之道……正確是什麼？邪惡、罪孽又是什麼？

理解了這些就較難去犯罪。對統治者來說，那些是容易支配的優良人民。

這些理論她理解得很清楚。

即使對於從來沒人教過她唸書的亞娜，那也是非常簡單好懂的內容……

所以下午的課程更顯得奇怪。

叫大家一起去採蘑菇的意義完全無法理解。

「意思是自己喫的份要自己採嗎？可是……」

那並不是勞動，硬要說的話是玩樂。

基里爾和年少組的兩個女孩非常開心地到處奔跑。

──然而……米雅公主殿下卻選我當特別小學部的領袖。她相信了我……

聽到這句話，卡隆瞪大眼睛。另一方面，亞娜也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驚訝。

「喂，妳能外出一下嗎？」

就在這時。叩叩，敲門聲響起。

亞娜忍不住出言勸他。

卡隆說的話很不可思議地沒有打動亞娜的心。

看到亞娜側着頭，卡隆露出掃興的表情。

「啊，尤里烏斯老師……」

「不行，答應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亞娜無法理解她。

「貴族都很善變。像這樣溫柔對待我們，明天又會馬上拋棄，跟貓狗沒兩樣。所以先偷一些值錢的東西，這樣不管什麼時候被拋棄都行……」

……就在這時。

那是有如在闡述世界真理的堅定聲音。嚴厲的語氣。但是又馬上和緩下來。

尤里烏斯用溫和的聲音說完便離去。

有人會在背後說壞話，說乾脆死掉就省事了，她自己也覺得或許就是那樣……但因爲讓帶着惡意的人稱心如意會很不爽，所以她拚命地活下來。亞娜活着的理由就只有這個。

帝國皇女米雅•盧娜•堤亞穆。以帝國的睿智舉世聞名的公主殿下。

她一瞬間提高警覺……然後馬上露出苦笑。

卡隆痛苦地說，但亞娜並沒有放手。

「別做那種事啦……」

「可惡，放開我。」

「是誰……？」

「你要怎麼說都行。總之我不准你隨便亂來。」

心中冷靜的部分在告訴她，即使如此……嘴巴還是擅自動起來。

對那位貴族少年的說法感到氣憤，但同時亞娜也在其中發現合理之處。他們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反而是隻會讓治安惡化的禍害。那個漁夫大概也是這麼想，加努託斯港灣國的貴族們也肯定是這種想法……

這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任何警戒的必要吧。

這樣一想……亞娜感到困惑。

「咦……？」

「亞娜，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可以使用暴力喔。一旦仰賴暴力，妳就會失去正當性。」

更何況亞娜是海盜之子。一直被鄙視，當成麻煩分子。

她嘆着氣打開門，站在門外的是特別小學部的男學生。名字記得是……

他念念有詞，把目光移到卡隆身上。

「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雖然比不上聽人告解的神父，但我自認口風很緊喔。」

拋出的話語讓卡隆的眼神變得銳利。

想着明明完全都不瞭解我。

「我是很想這樣說……但那樣並不合理。世界上有時會有需要暴力的情況。說不定是卡隆做了什麼壞事，就算被勒住也無可厚非的狀態。」

想着爲什麼能這麼簡單相信人。

突然聽見沉穩的聲音。

「啊，呃，你是卡隆吧？」

不知不覺間亞娜的聲音變得低沉。

「算了。我想有很多理由，不過你們要好好相處。你們是好不容易進入聖諾爾學習，是一起學習的同伴。吵架一點也不有趣吧。」

「這裏……不一樣……跟你和我們之前待過的地方不同。起碼，我認爲……可以相信那個叫米雅公主殿下的人。」

原來如此，卡隆大概是在孤兒院喫過苦頭。他很清楚用暴力和威脅控制場面的方法。

據說來自威爾加公國的孤兒院，跟亞娜同年的少年。

那種聲音帶有讓人安心的溫暖……但也不能老實說出來。

「喂，雖然不重要，但妳可別擺出一副領袖的架子。」

除了唯一的親人基里爾以外，亞娜從未相信過別人。因爲要是相信後遭到背叛，自己跟弟弟都會完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值錢的東西？」

這種疑問自然地脫口而出。

正因爲如此，她完全無法理解無條件相信她的米雅。

畢竟這裏是聖諾爾學園。特別小學部的學生除了說是米雅公主親戚的帕特麗夏，都住在學園聖堂旁的建築物。他們住在學園校區內。

她來到走廊上，避免吵醒基里爾。卡隆在東張西望後──

「發生什麼事了嗎？」

跟爲了活下去拚命想獲得食物的那時候天差地遠。亞娜說不定是第一次看到基里爾那麼開心的表情。

亞娜想起午餐時發生的事情。

亞娜連忙放開卡隆，尤里烏斯用有點嚴肅的表情面向她。

「那是什麼意思……」

──我在說什麼啊……？這傢伙說的事情非常有道理……

……但是，連孤兒院都不依靠，兩人獨自活下來的亞娜……趁粗暴漁夫不注意時偷東西，在暗巷討生活的亞娜……歷經生死關頭的經驗要比他多太多了。

卡隆用力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怎麼了嗎？」

那是從昨天起就存在亞娜心中的疑問。

「好痛……」

「去哪，那還用說嗎？去找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啊。」

視線看過去，露出平靜笑容的尤里烏斯就站在那裏。

「要我說幾次都行。別隨便亂來。如果敢亂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她反過來抓住卡隆的衣領勒住對方。

「那個人到底是怎樣……」

「外出？去哪？」

尤里烏斯看到面面相覷不發一語的亞娜和卡隆，輕嘆一口氣。

那是跟到目前爲止亞娜所具有的價值觀相符的言論……然而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令人生氣的話語……

「什麼啦，難道因爲被選爲領袖，妳很高興？覺得可以相信那種人，妳到底有多傻啊？真虧妳能活到現在。」

特徵是亂翹的頭髮跟有些銳利的眼神。看起來給人調皮印象的少年。

「什麼嘛，都說是海盜之子，我還以爲是更精打細算的傢伙呢。我還想說妳已經看中不少東西了。」

卡隆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