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考试（4）

考试开始一周后，魔法师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放弃。根据他们的实力差异，区分变得极为明显。

下游水平的学生停留在第1到4题附近，而中游水平则止步于第5题。

上游水平取决于是否完成第6题或挑战了第7题，而顶尖水平则分为「解出7题过半」和「完全解出7题」两种情况。

没有任何人敢提及第8题。

然而，对于全体考生而言，「参与了这场考试」本身就已成为一种勋章。

这是300名新生魔法师中仅有150人才能享有的特权。

不仅那些前辈魔法师们，甚至就连现任教授都来询问这场考试的情况。

……而今天。

周六正午，大学魔法塔的所有考试都已结束。

西尔维娅却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第8题中。

凌乱的金发和充血的眼睛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但她仍未停止魔力的暴走。

她已为第8题投入了近五天的时间。

这期间她绘制出来的魔法阵数量早已超过七个。

这第8题中交织着众多复杂的魔法，她只能逐一拆解这些魔法的关联，再将它们移植到答卷上。

到目前为止已经画出了七个准确的魔法阵，却不知题目中还剩下多少其它的魔法阵没有解开。

难怪答题纸格外宽大且页数众多。

「……！」

在绘制第八个魔法阵时，她的头颅与眼球突然一阵剧痛。

西尔维娅慌忙止住即将涌出的鼻血，如果血液不小心弄脏了答题纸，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

她立刻冲出考场，走廊上滴落的血渍与魔塔窗户映出的她的倒影映入西尔维娅的眼帘。

「……」

「好的，已确认。」

这段时间里，她的魔力——足足上万单位的魔力——持续消耗着，化为答案的一部分渗入答卷。

「您好。」

魔法与油画梦幻交融的中心，德奎雷因就站在那里。他一如既往地穿着笔挺的西装，完美得让人怀疑他是否也是由魔法构筑出来的存在。

地面上生长着草坪、鲜花与树木，更上方则是太阳与天空。其实这些花草树木的生长也全都依赖于太阳与天空赐予的养分。

陌生的风景覆盖了考场，具现化的魔法向墙壁和天花板外延伸，这个空间顷刻间与世界割裂出来——

这样下去可能会死。

她急忙跑回魔法塔确认了现在的时间。

在西尔维娅看来……这是一幅色彩绚丽的画作，是一副被颜料晕染闪耀着炽热光芒的油画。

清风徐来，星光璀璨，映照出远处吊桥往来的质朴村庄。

咔嗒咔嗒咔嗒——

答卷上的魔法阵与她的灵魂产生了共鸣。

「……。」

西尔维娅轻轻地合眼。

菜园边的斜坡和旋转的风车，被成片的向日葵装点得既温暖又柔和。

魔法塔电梯前，那个连续十天都没有见面的面孔正打着瞌睡。

「是的。」

天空既似拂晓，又似黄昏，绛蓝色渐变成淡金延展至地平线。

数十个魔法像齿轮般咬合的试题。

——这是由德奎雷因亲手构筑的空间，是献给解开了所有试题的年轻魔法师的礼赞。

他看着她说道：

她将魔力——连同这150小时的努力——一起注入进这个魔法。

《星夜》，《柏树与星月交辉的小路》，《向日葵》，《蒙马特高地的菜园》……

「……！」

如今已年逾百岁的他，大概只是瞥一眼就能解开第8题吧。

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十一个。」

地上墨绿的柏树和金黄的麦田交织在一起摇曳。

「西尔维娅。」

下午4点。

「恭喜你。」

在死亡与疯狂间煎熬，却绽放出最纯粹之美的——名为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的画家。

狼狈不堪。

「……」

终于。

眼前是校园的花圃。

「……」

西尔维娅用简易清洁术整理了一下仪容。

他一生留下的，比任何人、任何生命都更加炽烈的画作，是多么的令人陶醉和美丽啊。

即使闭上双眼，景象也仍未消失，她能感觉到存留于肌肤之上的那份温暖。

但金宇镇的那段记忆与德奎雷因的特性「美学直觉」融合了。

这一切都是由魔力构成的。

瞬间就把八成的魔力消耗殆尽了，

完全不知道这些魔法阵最后会变成什么，连预测也不敢预测，西尔维娅只是高度专注地推进着。

她把它们摊在地上，仔细地检查了顺序和结构关联。

大学魔塔的花园平平无奇。

稍微休息下吧。

乘电梯来到魔法塔外。

「啊，呃嗯，啊，是。西尔维娅小姐，要、要外出吗？」

……至少，金宇镇的灵魂里，有着对艺术的强烈渴望。

深吸了一口气。

正因如此，近六十年间，大魔法师唯有「德马坎」一人。

———！

距离周日午夜只剩下31小时59分钟了。

所幸四周空旷无人，西尔维娅漫步至附近的公园，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

嗡嗡嗡嗡……

「……」

仿佛只有她的时钟在加速转动。

完成的答卷共十一张。

再睁开时，太阳的位置已经变了。

她一步步拆解地它们的关联性，独立分析每一个部分。

这些画作的作者，是一个在无尽的痛苦与悲伤中挣扎的人。

索尔达级的魔法师纵有千人万人也无法发动巨型魔法，就连教授级的魔法师也至少需要三十人合力方能实现，但大魔法师独自一人就能施展出来。

西尔维娅闭了一会儿眼睛。

整个房间的景象也彻底改变。

自己竟然睡着了。

某处，声音如微风般飘来。西尔维娅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这座花园，就像第8题一样，是各种独立要素相互联结所形成的产物。

美到令人窒息的杰作。

如此说来，构筑巨型魔法与培育花园或许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吧。

那是被世态和现实所裹挟也未曾放弃的执念，是「那个人」帮他保留下来的梦想。

虽然因为才能不足未能抵达理想的彼岸，最终只能蜷缩在阴影里——

魔法纸上铭刻的魔法阵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直到十一个核心全部完美衔接。

她正想用魔法解析这突然出现的奇异现象，却突然大吃一惊，勐地站了起来——

也是一个在生命结束前终究没能获得认可的匆匆过客。

他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艺术才能，在地球以外的另一个世界里，他以魔法为笔，将故乡的艺术按自己的印象描绘出来。

父亲曾说过：

西尔维娅重新坐下，她抓起魔法师专用的钢笔狂写。

憔悴至极。

所有的色彩皆是元素。

从未见过的原野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呼吸律动，站在油画中央的自己深深地感受到了灵魂的震颤。

颤抖又很快蔓延成回响。

……那时。

「谢谢。」

德奎雷因说了句难以理解的话。

「……？」

西尔维娅转头看向他，虽然她不明白有什么好感谢的，但德奎雷因说得无比真挚。

「……辛苦了。」

这片风景仅凭德奎雷因自身的魔力是绝无可能重现的，尽管如此他却仍想亲眼一见。

因此，他对西尔维娅心怀感激。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的，但幸运的是，她似乎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并点了点头。

西尔维娅重新转身将自己沉浸在这片魔法景致中。她长久地感受着那里的风、气息、色彩、律动与光芒。

忽然，她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有一股热流滑落。

湿润的灼热。

是母亲去世后便再未流过的，一行眼泪。

「……」

西尔维娅擦干眼泪。

转身时，德奎雷因已经离开了。

……本想对他说声谢谢的。

＊ ＊ ＊

叮！

「呜哇！」

然而。

她将身体埋进电梯的角落。就这样颤抖着肩膀，突然用拳头砸向电梯的墙壁。

伊芙琳在电梯门关闭前一直对助教挥手告别。

「……哈。」

叮！

她曾接近与西尔维娅相似的进度，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伊芙琳似乎有些害羞又有些遗憾，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叮！

电梯又在21层停下，

「真可惜啊。」

电梯恰好抵达。

叮！

电梯里挤满了近三十名魔法师。

「啊，真的太感谢了……」

叮！

她松了一口气，起身刺破手指进行了采血。

「这个搞不完的话会收到投诉吧。」

结果只是普通地开门，虽然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但25层却涌进了大批的魔法师。

「哇，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睡觉啊，真是的。」

伊芙琳颤抖着抬起头，看向艾伦。

在即将到达30层的电梯前，艾伦笑着说道：

因为一整天都在咬紧牙关导致她现在感觉牙齿都快脱落了。

「嗯，我会努力每周尝试一次的。」

当门关上的瞬间。

咚咚？

「就是说啊，作业批的我要疯了。」

「呼……谢谢。」

「唉。收到投诉的话教授又要不顾面子开始发神经了……」

「考生伊芙琳，时间到了。」

「呵呵，没关系的。」

叮——

艾伦也只是报以安慰的笑容。

整个房间看起来十分凌乱，散落在地面的答题纸上移植着众多魔法阵。

「啊……这样啊。」

「！」

还以为电梯故障了。

艾伦露出一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但伊芙琳大致理解了，她露出明亮的笑容点了点头。

再在19层停下，

「……好的。」

伊芙琳深深鞠了一躬，因为动作太过用力，以至于身后的背包甚至滑到了头顶。

她挠了挠头发，苦涩地笑了。

「再见～」

充满咖啡香气的房间里，伊芙琳正呆坐在桌前。

「不过请别太钻牛角尖。」

「现在没学会的、没领悟的以后慢慢来就好。总有一天会全部～解开的，别因为一时解不开就不停尝试……不行的话一周尝试一次也可以吧。」

艾伦一直送她到魔法塔的电梯口。

「救命……」

「呃啊……别推了……」

伊芙琳是其中之一，她理应得到充分的回报。

随后她收拾好文具、衣物等所有物品走出了考场。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臼齿渗出血来。

「……艾伦助教，真的非常感谢您，尤其是试卷的事。」

不，应该说是奴隶们。

「那个……助教。这次考试的试题……」

至少是索尔达级别以上的，教授麾下的魔法师们。

「啊，好的。我会给您的。德库莱恩教授说了，要我把新考卷用金库魔法一起送过去。不过，需要您的一滴血。」

叮！

又在12层停下，

不知为何，艾伦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她。

「伊芙琳小姐，辛苦了。」

「等一下，别挤，角落还有人呢……」

最后在5层停下。

解到第7题的人总共有4位，但坚持满11天的只有两人。

「试卷在三天内就能送到，您可以随时对照着练习，当然，魔法答题纸也会附上十张。」

艾伦随着敲门声推开了考场的房门。

叮——

被挤得变形的伊芙琳终于到达了1层。

「……呜。」

被弹出来的伊芙琳感到近乎贫血的眩晕，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魔法塔。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她无力地挪动着双腿，却在魔塔出口的门槛处僵住了。

连一步也迈不动，只能呆呆地站着。

「啊！是伊芙！」

远处，她稀里煳涂创立又稀里煳涂加入的那个社团。

社团的成员们正等待着她。

「……」

这一刻伊芙琳终于忍不住了。

脸颊像包子般迅速鼓了起来。

就像勉强筑起的堤坝突然决堤了一样。

「伊芙～别哭啦。先去吃饭吧，我可是准备了洛亚霍克野猪肉哦。」

「洛亚霍克……」

朋友们主动靠近呆立着的她，很快她便融入了人群一起向前走去。

「不过要是继续哭鼻子的话就不给你吃了哦～」

「……谁哭了，我什么时候哭过？」

＊ ＊ ＊

……四季辉煌的皇宫被黑暗所笼罩。

臣子们换上黑白的丧服，宫门紧闭。

「还是看一下吧。」

连皇帝的呼吸声都几乎无法听见。

「『骑士应当谨言慎行』。」

「……此人的风评本就不佳。」

索菲娅的近侍『凯伦』说道，索菲娅将慵懒的视线移向他。

「言归正传，凯伦，你希望我登上皇位后如何处理敌对势力？啊，现在不该说『我』，而是该称『朕』了吧？」

皇帝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其龙体会如遗嘱所言被安放进朴素的木棺中。

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克里托，正是索菲娅的胞弟。

「德奎雷因·格拉汉·冯·尤克莱因？」

凯伦苦笑了一下。

「……」

「为什么。」

「嗯。」

索菲娅的皇位继承是可以确定的，毕竟她在所有领域都展现出了显着的才能。

不妄下判断，不放纵情绪。

随即她看向落款处的作者姓名。

「为什么。」

即便如此，她也毫无破绽。

「为什么。」

「您认识吗？」

问题在于她的懒惰。

「这份资料在浮空岛已经拍卖到三万埃尔内了。」

「魔法啊。」

大殿陷入了沉寂。

被扣作人质的王国子女以及各个家主将在那时齐聚……

「——殿下。」

「……」

广阔的皇宫大殿内。

索菲娅轻轻地笑了。

「不，已逾半年了。」

在他眼中，殿下瞳孔里始终闪烁着超越胜负的光芒。有人称那是与生俱来的威仪，但对于从殿下十三岁起就追随其左右的凯伦来说，那不过是腐烂的冻明太鱼眼珠罢了——也就是常说的死鱼眼。

索菲娅随手把文件扔到了一边。

「试试看吧，这是最近坊间热门的题目。」

深谙政局，从善如流。

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索菲娅·叶卡捷琳娜·奥古斯特·冯·吉弗雷因」正在寝宫沉思。

但垂帘遮掩了他的身影，他希望坐着离开——这是皇帝的遗愿。

接下来的三天里，皇宫的大门将不会开启，九天过后会举行继位大典。

大臣与骑士们强忍泪水，却仍透出仿佛呼吸都要停止般的呜咽声。

「这是本月的功课。」

毋庸置疑，她在各个方面都远胜于现任皇帝克雷瓦姆——是名副其实的帝王之资。

「改天再看吧，话说怎么不给克里托呢？」

面对索菲娅的提问，凯伦保持了沉默，索菲娅拧起嘴唇。

「你总拿这些作业来烦我，真不讨喜。」

……在这皇帝大限将至的时刻。

「是的。」

皇帝克雷瓦姆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虽然索菲娅已过弱冠之年，但她对任何领域都提不起丝毫的热情。

决策果断，公私分明。

凯伦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了文件——那是用于教育的资料。

凯伦凝视着这样的索菲娅。

「意思都差不多，反正是一遇到政事就装哑巴。真要避嫌的话平时也应该保持沉默。刀在脖子上时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

索菲娅嗤笑一声。

「……」

「当然，不就是贝尔赫特会议上拥护赤鬼的那个家伙？想象就恼火。不，这家伙脑子进水了吗？他为什么突然开始为赤鬼族辩护了？」

「是功课。」

「……您爱看不看。」

微阖的眼皮下，深红的瞳孔无精打采地沉落。

「虽然是限量发售，但皇室乔治公爵希望索菲娅阁下阅读，因此以职权购买下来——」

「现在应该称您为陛下了吧。」

「克里托殿下已亲自参与了竞拍。」

「也是，那小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索菲娅瞥向凯伦递过来的文件堆。

「放着吧。」

「你总是说『骑士不干涉政治』这样的话。」

身为"卢米埃尔"位阶的魔法师，他对魔法充满热忱。

「陛下尚未驾崩。」

执剑便能升入瓦尔哈拉，执书便能成为贤者，修习魔法足以挑战大魔法师。

以唯有皇帝能踏足的中央红毯为界，帝国的守护骑士以及将领、大臣、官员们跪列两侧。

咚——————

大殿的钟声响起。

凯伦轻轻咬了咬嘴唇。

「殿下，该动身了。」

「知道。」

索菲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迈着比任何人都要自信和威风的步伐走了出去，那份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浑然天成。

骑士凯伦以规整的步伐跟随在殿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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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注：虽然说这部小说每章字数都非常多，平均下来一章五千多字，翻译一章大约要一个半小时。但今天的翻译尤其耗费精力，几乎花了双倍的时间才润色完。

为了方便大家，我会直接把文中提到的作品放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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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翻：————地上柏树与麦田交织摇曳，空中缠绕着清晰的风与沸腾的星光。吊桥往来的质朴村庄，菜园山坡与转动的风车，某处向日葵的姿态美得惊人。

润色：—— 地上墨绿的柏树和金黄的麦田交织在一起摇曳。

天空既似拂晓，又似黄昏，绛蓝色渐变成淡金延展至地平线。

清风徐来，星光璀璨，映照出远处吊桥往来的质朴村庄。

菜园边的斜坡和旋转的风车，被成片的向日葵装点得既温暖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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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中提到的这个画面，我特意去找了一下梵高的作品，作者是把好几幅作品融合在了一起。

因为中文译名不准确，所以我会粘贴外文标题——————应该是以下几幅：

1.星夜（Starry Night ）

[插图暂时无法保存]

燃尽了……

[插图暂时无法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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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暂时无法保存]

7.吊桥0;Die Zugbrücke1;【不是这个就是《朗格卢瓦桥（The Langlois Bridge）》——除此之外梵高还创作了多个相似背景的作品】

[插图暂时无法保存]

5.柏树与星月交辉的小路0;Zypressenweg unter dem Sternenhimmel1;

[插图暂时无法保存]

6.蒙马特磨坊和菜园0;Montmartre- molens en moestuinen1;

[插图暂时无法保存]

3.麦田与柏树0;Wheatfield with Cypresses1;

[插图暂时无法保存]

4.向日葵0;Sunflowers1;【不止一幅】

2.蒙马特高地的菜园0;Gemüsegärten an der Butte Montmartre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