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皇宫(2)
《那个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6060 字
……几年前,教授晋升评审开始后的第三个月。
魔塔依然因为关于首席教授的议论而喧闹不休。
德奎雷因虽然在「术式解析能力「和「理论框架「上独树一帜,并且还有着尤克莱因家族作为后盾。但在整体实力上露易娜确实更胜一筹,再加上二人的人品差距悬殊,所以目前支持露易娜的舆论仍占绝大多数。
「现在都这么目中无人了,要是当上首席教授还得了?」——抱着这种恐惧,连现任教授们也纷纷支持露易娜。
更何况魔塔的评判标准从来不是家世或身份,而是「个人价值与成就」。现任理事长阿德琳自己就是非世袭贵族出身。
正因如此,露易娜才敢站出来对抗。她深信选拔过程的公正性,即便面对尤克莱因家族层出不穷的施压与威胁也绝不放弃。哪怕拼上性命也绝不屈服。
然而……就在今天。
──「如果那个位置对你来说不如家族重要的话,现在就放弃吧。」
父亲那向来坚毅的嗓音此刻却沙哑干涩得可怕,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露易娜。
尤克莱因的施压已经不仅针对她个人,而是蔓延到了整个家族。
麦奎因家族原本位列传统十二家族,但自从十年前在贝尔赫特会议上被淘汰后,一切就开始分崩离析。
父亲因重伤失去了魔力,麦奎因家族也随之没落。
如今的麦奎因早已无力与尤克莱因抗衡。
这早已不是靠她一个人咬牙坚持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现在的状况远比想象中残酷得多。
父亲、母亲、弟弟,还有家臣、仆役,整个领地都在逐渐崩塌。
淅淅沥沥……
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被比雨水浸身更沉重的无力感吞没的露易娜,终于还是去找了德奎雷因。
「不行。」
站在尤克莱因宅邸气派的大门前,警卫拦住了她。
她真想就此消失,但为了家族,她不能逃。
啪嗒。
「……」
他接下来的话令人恨不得将他撕碎。
「……」
「至少该拿出点诚意吧。」
露易娜咬紧了嘴唇。牙齿深深陷进肉里,渗出了血。
德奎雷因停下了脚步,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向她。
多名警卫组成人墙阻拦着她,双方就这样推搡着纠缠了好一会儿,直到某个声音让这场骚动戛然而止。
「……什么?」
「我放弃。这样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是德奎雷因。
他这么说着,毫不迟疑地转身迈出脚步。
雨水混合着泥浆将她的衣袍浸透。
「……道歉?」
道歉。
那一刻,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没有事先预约的话不行。」
「不行。」
很快,一声轻蔑的嗤笑伴随着鄙夷的语调从头顶传来。
「……让开!就说露易娜来了,德奎雷因他肯定……」
德奎雷因扭曲的嘴角溢出一丝讥笑。
德奎雷因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他的瞳孔里凝结着冰冷的轻蔑。
他站在大门内侧,在侍从的伞下俯视着她。那居高临下、充满轻蔑的眼神让露易娜恨之入骨。
「……『到此为止』?」
「嗯。」
「……我做。」
露易娜任由唇角的血滴落,随后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但最终,她还是像咳血般艰难地宣告:
露易娜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掺杂在雨水里,无人察觉。
「如果你是来道歉的话。」
「……从根上烂掉的树是活不长的。好啊,走着瞧吧。你们家族,迟早会变成一堆枯草。」
「一个连百年都不到、没根基没历史没能力的三无家族生出来的杂种。」
「怎么回事。」
「什么叫『到此为止』?」
「……我放弃。」
「我有话要说。」
「你现在,站得太直了。」
「等等!」
尤克莱因家族已经把整个麦奎因家族逼到了悬崖边。票据的期限被无理地缩短,家族支票也变成了一堆废纸。
「……对不起。我……道歉。」
德奎雷因的眉毛微微抽动,露易娜推开警卫整理了衣衫。
他的皮鞋踩上了她正与地面接触的膝盖。
瞪着他的嘴唇轻轻颤抖。那些宁死也不愿说出口的话语在齿间翻滚。真的,明明宁可去死也不想说的……
德奎雷因一步步走近,雨滴更加猛烈地打在露易娜的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有话要说啊!」
露易娜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德奎雷因的语气平静而优雅,带着贵族特有的从容。露易娜攥紧拳头瞪着他。
德奎雷因微微眯起眼睛。
「露易娜。我完全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没错。你的家族在贝尔赫特落选后,一直靠着尤克莱因的支援苟延残喘。那时候没彻底垮掉,也是托了尤克莱因的福。尤克莱因宽恕了麦奎因忘恩负义的行径,但现在你这杂种又不知好歹地像条疯狗一样乱咬,难道不该道歉吗?」
「又是你啊,露易娜。」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露易娜大喊:
德奎雷因用打量丧家之犬般的眼神俯视着她。
在侍从撑起的伞下,德奎雷因幽蓝地双眸冷冷地闪烁着。
露易娜想不出比这更荒谬的词语。
整个领地面临着全面破产的危机。
「啧,卑贱又可怜的东西。」
这一次,连德奎雷因似乎也稍稍有些意外。
「9;放弃9;?」
「所以,到此为止吧。」
「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不知天高地厚地往上爬的样子……」
缓缓用力,像烙下印记般,一下、又一下地碾着。
露易娜感到仿佛心脏被撕碎般的疼痛。
「真是恶心透顶。」
咔嚓——!
鞋跟狠狠碾进膝盖。皮肉撕裂、韧带断裂,鲜血汩汩渗出。
露易娜死死咬住牙关,浑身颤抖地将惨叫咽下。
「滚远点。如果想救你家族的话,就别让我再看见这张恶心的脸。」
德奎雷因啐了一口转身离去,可露易娜仍然跪在原地。
警卫重新关上大门,暴雨将她彻底吞没,翻涌的血水混着雨水在身下蜿蜒。
在雨中跪到天晴的第二天,露易娜向魔法塔提交了辞呈。两天后,她离开了帝国,一周内,所有针对她家族的压迫奇迹般地停止了。
但她永远记得那天的耻辱。
她疯魔般地拼命。
作为王国魔法塔首席教授著书立说,研发各种新魔法,靠赚取的财富重建家族,最终赢得王国上下全体人员的尊敬。
这份努力为的就是此刻——她正踩在皇宫入口的地砖上。
露易娜恍如隔世地仰望着皇城,近卫兵在验明她的身份后肃然行礼放行。
从城门到内宫竟要花费四十分钟。经过层层关卡盘查,中途还换了马车。
终于,她抵达了通往内宫的「谦逊之路」。
「露易娜·冯·施洛特·麦奎因!」
听到皇帝亲口呼唤时,她恍惚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这份殊荣令她热泪盈眶。
「好了。现在请德奎雷因大人?」
「嗯。欢迎。」
「首先需要了解陛下适合的魔法系列和属性…」
「是的。」
「系列?属性?啊,是说八大系列?」
「献给陛下的礼物和教学资料。」
「露易娜·冯·施洛特·麦奎因,觐见尊贵的皇帝陛下。」
咚咚─
***
「不过你在那个位置上坚持得倒是挺久的,听说你的『大脑』三年前就自杀了?」
不,要把当年的屈辱深刻地、加倍地全部奉还给他。
侍女盯着我的天鹅绒包裹。
我和露易娜向皇帝靠近几步。
侍女闭目躬身将房门推开,皇帝正端坐在座椅上注视着我们。
这次绝不会认输。
侍女旁边的皇宫魔法师用魔法检查了这些东西。
皇帝懒洋洋地问道:
露易娜错愕地睁圆眼睛。她抱着满怀的教案和课程计划书,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皇帝和资料。
露易娜立即上前:
「德奎雷因·冯·格拉汉·尤克莱因!」
「……」
露易娜再次发誓。
「酒类需要更严格的检查流程,待我们完成精密检测后再呈献。」
我没理会露易娜的嘲讽。
我在皇宫大厅注视着露易娜,她外表看起来就不好惹。
瞥了一眼,发现是一些魔法典籍和厚厚的资料。
我摇头拒绝。
皇帝接受教导的场所被称为「求知殿」,是独立划分出来的区域。
侍女从包裹里取出一瓶大陆顶级品质的普鲁多瓦33年份葡萄酒。
「别搭话。」
「陛下,两位魔法导师已到。」
「嗯。」
我向前一步行礼。
这是扮演德奎雷因半年来悟出的简单道理。
她磨砺着心中的刀刃,静静地走在「谦逊之路」上。
我也起身走向侍女团,她们检查我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们是被选拔来协助陛下探索魔法真理的导师。如果不进行授课,那么我们留在此处毫无意义。」
然而下一秒——
很快,我们来到了雕刻着黄金狮子的门前,侍女轻轻地叩了门。
「德奎雷因·冯·格拉汉·尤克莱因,觐见尊贵的皇帝陛下。」
「这里面是?」
「……?」
实际上也确实锋芒毕露,我默默移开视线。
现在必须明确立场。
这次是她先开口。我回敬道:
这时侍女们走了过来。
听到那个名字,看见那张脸的瞬间。
露易娜率先脱掉外套接受检查。侍女看着她包里满满的东西问道:
「魔法课……既然是第一堂课,那么我们从哪儿开始?」
「是。」
「坐下吧。随便聊聊。」
─进来吧。
「别盯着看。」
在如同雕塑般伫立的护卫骑士凯伦的注视下,侍女关上门退了出去。
「我们将进行简单的搜身。」
无论如何,搜查就这样结束了,随后我们跟着侍女登上了皇宫的台阶。
「啧。我们是来授课的,不是来开酒宴的。」
「进献给陛下的礼物。」
当露易娜嘴唇开合却说不出话时,皇帝指了指座椅。
「没必要。初次见面就谈魔法多扫兴。先聊聊天。」
对抱有敌意的人没必要假装友善。在对方不知情时故作温柔只会适得其反。
「这些是?」
绝不能纵容皇帝的任性。如果让皇帝养成懈怠的习惯,游戏难度会直线上升。
皇帝的眉毛挑成八字形。
「朕说不愿意呢?」
「即便不愿意也要坚持,这是传统,是礼仪,更是治学之道。」
「……」
皇帝瞪视着我。
哒-哒-哒——她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桌面。
露易娜悄悄用「巫师密码」——也就是魔法师间的摩斯密码在我背后发送信号:
─你疯了吗?这样下去不仅会得罪陛下还会连累我。该死。
我没有回应。
皇帝叹了一口气,用不满的语气说道:
「这样吧。你们会下国际象棋吗?」
国际象棋,关于它的基本规则和开局套路我多少有些了解。
不过这是德奎雷因而非金宇镇的记忆。马术、象棋这类贵族嗜好早已融入德奎雷因的身体本能。
「是。虽然水平有限,但略知一二。」
露易娜回答道。
皇帝嘴角出浮现笑意。
「很好。那就这么定了,用象棋来决定吧。如果你们赢了,朕就按你们的方式上课。但如果你们输了,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二话不说,立刻打道回府。」
「……」
露易娜用埋怨的眼神瞪着我。
索菲娅在精心构筑的防线中故意露出破绽,这是个看似失误实则诱导对方的陷阱。
啪——
还是在单纯地享受着厮杀?
「理解力」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类似国际象棋这种博弈游戏上呢?
这是「理解力」的显现。
明明局势仍然——不,是从始至终都占优。
索菲娅心想: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帝粗浅的措辞让我有些反感。
「你们两个一起商量着下也无妨。」
「虽然技艺不精,但斗胆请陛下赐教——」
我的视野突然变得湛蓝,仿佛有靛青颜料渗入了瞳孔。
「露易娜,你太过保守又注重分析。真没意思,和凯伦下都比这有趣。哼嗯~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了?德奎雷因?」
棋盘上只剩下黑色的棋子。
德奎雷因突然停手了,棋局已经进入残局阶段,皇帝望着棋子寥寥的棋盘。
是因为饥饿而渴望着猎物?
啪——
「明白了。露易娜,你先来吧。」
使用皇后时,德奎雷因从构思到落子不到三秒,这般鲁莽令人咋舌,却又挑不出错处。
仍在持续的局面令索菲娅感到困惑,本以为马上就会结束的棋局竟意外地延长了。
本该如此。
「遵命。」
任谁都会垂涎的破绽,可对手一旦踏入就会陷入重围。
对方毫不犹豫地移动着棋子。
……然而。
就在某个瞬间。
啪——
但不知从何时起,
我执白先行,只是随意地移动了几下棋子,但黑棋很快做出应对,我随心所欲地落着棋子,完全不去思考每一步的意义。
「是。」
他从开局就诱导混乱,一味猛攻。见缝就钻,能咬就咬。
骑士吃掉了对方的皇后。
***
皇帝的话让我摇了摇头。我打算先观察露易娜与皇帝的对局,评估「理解力」的适用性后再做打算。
「没错。」
「哼。一对一有些无趣啊,也罢。开始吧。」
只要稍有不慎,那锐利的锋芒就会给自己致命一击。
这样一来就胜负已分了。
……就这样过了约一个小时。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
「如果我输了,我会干净利落地退下,绝不要求重赛或复盘。」
与露易娜相比,他的凶暴和威胁性高出数十倍。
虽然成功化解攻势并吃掉了对方的棋子,但她却莫名有种渐渐陷入泥沼的错觉。
「你最好让朕尽兴一点,否则说不定会有惩罚。」
啪——
索菲娅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索菲娅保持扑克脸等待着对手落子,野狗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完全地按照了猎人的诱导行动。
索菲娅赌气般加快了节奏,但对方的攻势依旧连绵不绝。
露易娜执白,索菲娅执黑。
但这种微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代替露易娜在棋桌前坐下。
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无论如何,他的棋风都与这家伙的表面形象大相径庭。
野狗对自己落入陷阱的事实浑然不觉,仍然固执地撕咬着对手。
「……」
这位尤克莱因的家主纹丝不动地凝视着棋盘,眼中毫无动摇。
「将军。」
「……随你便。」
「……我输了。」
「一局决胜?」
我推了推她的后背,猝不及防被推出去的她用口型骂了我一句,但还是低头走上前去。
他为什么突然停下了?
但索菲娅深知这种偏激走法的弱点。
饥饿的野狗会被攻击欲蒙蔽双眼,最终落入陷阱而自取灭亡。
未经雕琢的野性如同玻璃碎片般锋利。
「……哼。」
开局的套路我很熟悉。随着棋局缓慢推进,露易娜每走一步都要苦思良久,而索菲娅只是瞥一眼就落子。仅凭这一点,这场对局的结局就已经很明显了。
索菲娅露出了微笑。
「彼此都只有一次机会。」
白方的皇后立刻如影随形地跟上。
索菲娅交替观察着棋盘的局势和对手的表情,随后调动了己方的主教。
就好像是在和一条野狗对弈,他的棋路强横难测,快得离谱又毫无章法。虽然相当凶猛野蛮,却仍隐藏不住那份粗糙。
胜利近在咫尺,却反而感到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种古怪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身为皇帝的自己甚至比对方思考得更久。
皇帝看向我,那饶有兴致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敌意。不知何时起,皇帝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这是为防备魔力透支而准备的保险。
索菲娅心生疑惑,随即通过棋局推演起德奎雷因的意图。
一步、两步、三步……棋子在她的脑海中移动。
对方的主教与王形成连线,自己的皇后吃掉主教……但在第八步时——
「……」
皇帝看到了自己的败局。
如果德奎雷因就这样继续落子的话,那么自己无论怎么走都无力回天。
不。
不是「如果继续落子」,而是他「刻意引导局面至此」,这就是方才那股诡异氛围的真相。
索菲娅无法理解这精妙的布局。德奎雷因留在棋盘上的每枚棋子、每个位置都暗藏玄机。
是我太过轻敌了吗?
究竟从何时起被牵着鼻子走的?
皇帝在沉默中抬起眼帘。
「……」
德奎雷因正凝视着她,那双始终紧盯着棋盘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牢牢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现在他只需移动棋子就能将这盘棋局终结。
……然而。
他的下一步行动再次远超了索菲娅的预料。
咚——
他亲手推倒了自己的王。
白色的国王在棋盘上翻滚坠落。
「我看不到更优解了。」
德奎雷因忠实地履行了承诺,索菲娅则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我的王还没被将死。」
没有复盘,也没有重赛。
皇帝的目光从倒下的王转向德奎雷因。
索菲娅追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你所谓的解,究竟是谁的解?
还没等皇帝问出口,德奎雷因就已经霍然起身。
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没有多余的话语——正如他们约定的那样。
「既然我们都败给了陛下,那今日就遗憾告退了。下周再见。」
面对皇帝冷漠的质问,德奎雷因回答道:
「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