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黑暗(2)
《那个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710 字
「是这样啊。」
艾伦闭上嘴,用舌头舔了一圈口腔内侧。他换上了一副从未有过的面无表情,迈开了腿。我跟在他身后,踏出了一步。
就在那一刻,世界天翻地覆。
我们明明还在屏障内,但下一步却踏入了雪原。雪花沉甸甸地落在肩头,凛冽的风刮过脸颊。
是空间被折叠了?
还是大地被拉近了?
无论是什么,我们都被驱赶到了屏障之外。
「果然厉害啊。」
啪啪啪。艾伦鼓起了掌。连他脸上的纹路都和平日不同了。
「或许是我太过自负了吧,以为根本没有被您识破,」
我凝视着这个判若两人的艾伦。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连此刻的艾伦也仍是一副面具。
呵,真是,又不是在剥洋葱。
我开口说道:
「你的自负没错。」
「……」
瞬间,路面的积雪噗嗤——一声腾起。
此刻,这家伙无意识间散发出的魔力,以及那如光环般波动的杀气,即使再保守地评估,也至少是高手以上。
就算我拼尽全力,恐怕也连他一根骨头都伤不到。
这是本能的感知。这个家伙,是专为「杀戮」而生的。
「不过。请不要对我太过在意。」
清脆的敲击声。原本还笑嘻嘻的艾伦踉跄着后退。
艾伦瞥了它们一眼。仅仅是一个眼神。
我刻意不去在意艾伦身上的死亡变量。只是问出了我好奇的问题。
「……是。」
那是种令人恐惧的、极其自然的威压。彰显着他远超境界的实力。
那表情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挨打,在质问着原因。一副被全世界背叛的样子。
那群魔物的身体瞬间扭曲变形。
艾伦踮起脚尖,凑到我面前。他仰视着我的眼睛几乎要碰到我的嘴唇。
「……这样吗?总之,托教授的福,还挺有趣的。该说和尤克莱因伯爵共事是我的荣幸吗?」
借助拇指和食指并拢产生的推力……我朝着他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崩。
「我也会一直注视着您的。把它当做一个警告吧。」
「……」
艾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此刻他那睁圆的眼睛也和平时判若两人。
「从始至终,你对我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确信他「不同」的那个契机却非常清晰。
是比想象中更早识破吗?艾伦低下了头。沉默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说道:
一条腿稍微有些不稳,他像是吓了一跳,用手摸着自己的额头。额头上方一个红色的大包正缓缓鼓起。
看着喃喃自语的艾伦,我追溯着记忆。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就在艾伦咧嘴笑的瞬间。
很快,他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了出来。
「呃……?」
「没错。」
这些瞪着蓝眼睛的家伙名叫「暗冬鬣」。是一种类似鬣狗、相当难缠的魔物。
诡异的声音响起。暗冬鬣的骨骼和血肉被扭绞、压碎。仿佛被卷入黑洞一般,变成了形状模糊的一滩肉泥。
一步,两步。那步伐沉重得可怕。
艾伦呆呆地站在原地。
艾伦说道。他的双眼染上了深沉的黑暗。
好一阵子。任凭冬风吹拂着他长袍的下摆。
「当族内的耐心到达极限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将您击杀。所以……」
「反正这个星期……」
啪!
他这样问,让我觉得有些无奈。我摇了摇头。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他真实身份的呢。
艾伦的脚尖在雪地里不安地搓动。然后,他表情紧绷地向我走来。
喀啦啦啦?喀啦啦啦?
咕噜噜噜噜噜——!
嘎吱?!
刚才的话和之前的话显得格格不入。
「……?」
「欺骗上司的惩罚。好好受着吧。」
「从那次火车上就……?」
「噗。」
「……我本想这个星期以战死的身份离开的。但看来今天就得走了。虽然您大概根本不在乎我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群魔物破开地面钻了出来。
「这样啊……本来以为能了解一两件事就满足了……真可惜……」
我点了点头。然后朝屏障走去。似乎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请您保重身体。」
「……从始至终吗?」
「教授。赤鬼正在监视着您。」
艾伦公事公办地说着,而我身体的僵硬感正逐渐消退。大概是多亏了「铁人」的抗性吧。
艾伦直视着我。他已不再是那个害羞青涩的少年了。
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被我捕捉到了。我对着那个破绽动了动手指。
「仅仅是为了监视,才待在我身边的吗?」
既然是个注定要离开的家伙,大概也无法继续留在身边了。
艾伦微微撅起嘴唇。
「体验了将要成为历史一部分的教授身边的生活,这样的感觉吗……?」
「去贝尔赫特的火车上。就是那里。」
「……是的。当然了。虽然没想过能永远不被识破,但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果然是因为有人举报吗?」
「那个,教授。」
但艾伦叫住了我。
我再次回头看他。他正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路顺风。」
「……」
那时,雪花落在了我的肩头。在摇曳的风中,夹杂着纯白的冰晶。
我叫出了那个并非他本名的名字。
「艾伦。」
「……嗯?」
「你大概不知道,但在这片大陆上,能让我感觉到我『仍然是我』的人,屈指可数。」
如果是德奎雷因,大概刚才就已经转身离去了。
毫不留恋,并满足于自己挣脱了艾伦这个死亡变量。
「你是其中之一。」
但我不是德奎雷因。
我仍然是金宇真,而能让我感受到自己是金宇真的人,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是『曾是』你。而是『就是』你。即使你离开了,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艾伦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小鹿般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
「所以,艾伦。」
「……」
艾伦点了点头。我问道。
「德奎雷因教授说了什么?」
「我说过的吧。没必要靠那么近。」
这样的家伙,居然一直在给我打下手?
痛死了。感觉脑袋都要裂开了。但不仅仅是因为疼痛。
同时拥有最压倒性的特性──「空间与感知」的持有者。
「……好痛。」
「……」
「那么,辛苦了。」
我本以为他在这种时候也要否认自己的功劳。
奇怪的是,心脏也疼得要命。难道是疼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了?
普里米恩问道:
「……不是的。」
我只是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她按照证件上的样子调整了自己的外貌。维持了自身轮廓的基础,但巧妙地改变了发色、鼻梁和眼睛的大小等细节。
「总之这样还好。再这么拖下去,你就要被艾勒索尔带走了。给。」
「行。反正待会儿问艾勒索尔就知道了。」
「我到底弹了谁一个脑门儿啊。」
她低声呢喃着。月光和星辰未被遮蔽的夜空下,羞涩地飘荡着的嗓音。
瞬间,我的表情凝固了。心脏冰冷地沉下去。
艾莉望过去。果然是普里米恩。
我所了解的一个知名角色。
「从贝隆手中救下我的,是艾伦你吧。」
「那么就此别过。」
艾莉猛地抬起眼睛瞪向普里米恩。普里米恩则仔细地观察着这样的她。
「……艾莉。」
只觉得荒唐至极。
「这段日子学到不少东西吧。」
「嗯。艾莉。」
「我的名字是艾莉。」
艾伦点了点头。我又问道:
「……」
「……啊?没啊。说什么呢。噗哈!」
倒也没觉得怎样。因为早就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离开。
于是艾伦开始摇头。摇啊摇——摇啊摇——不是一次,而是反复好几次。
艾伦点了点头。我将手轻轻搭在他头顶,又立刻收回。
他立刻低下了头。看不到他的脸。
艾伦的瞳孔颤动了一下。我说出了这段时间一直想说的话:
树后传来声音。
「你。在哭吗?」
普里米恩把包裹扔了过来。艾莉轻轻接住,检查着里面的东西。是身份证件和衣物。
艾莉。
***
「……是秘密。」
「背弃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符合尤克莱因的体面。无论你是为了监视我而安插的间谍,还是伺机刺杀我的杀手,甚至就算是赤鬼——这些都无关紧要,艾伦。我只是心怀感激。」
拥有悲伤过往和压倒性实力的怪物,坦白说,在「杀手」这个类别中堪称大陆最强的家伙。即使在赤鬼中也属于特别强大的存在。
「助教的生活有趣吗?」
她离去的原野空荡荡的。
沙沙沙沙……黑沉沉的雪正飘落而下,沉降在肩头附近。
「艾莉。」
迈出一步的艾莉身影消失了。大概是一瞬间移动到了很远的地方。
「艾莉。」
幸好艾莉正低头看着地面。
我故作镇定地重复了她的名字:
在茂密森林中孤零零矗立的大树根部。坐在那上面的艾莉,正用冰凉的鸡蛋滚着额头。
「我会记住的。」
「……嗯。请务必不要忘记。」
「艾莉啊……」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我重新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戴着手套的手上,刚才弹击的触感还鲜明地残留着。
说着,艾莉推了推我的背。手心带着力道。我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回头望去。
艾莉慌忙摇头否认。还干笑了几声。
「我可不觉得自己会哭呢……」
普里米恩点了点头。虽然那双眼睛确实湿润了,但没必要让她本人受到更多的冲击了。
实际上,她一生中从未哭过。装哭的话另当别论。
「那你先去见见艾勒索尔吧。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
艾莉用不满的眼神看着普里米恩。没来由地羡慕,也没来由地烦躁。
嘴唇蠕动了几下后,她像吐出来似的说道:
「教授他……很早就知道了。早得太离谱了……」
「我知道。」
「……?」
看着艾莉如此平安无事地出来,看着两人谁都没受伤,普里米恩现在大概明白了。
那时,和贝坦吃饭的那个场合,德奎雷因为什么要说那种奇怪的话。
「该死的蘑菇汤。」
普里米恩用力地摇着头。
不明白缘由而歪着头的艾莉,呼出了一口短促的气息。
「呼呜……这张皮看来是用太久了呢。」
她举起镜子看着自己的模样。
这次又是个男的。
「还是以前的皮像我自己的……呜呜。还给我嘛……」
「你。是不是想死想疯了。」
越看越觉得这天赋离谱。瞬间移动、伪装、杀戮,样样精通。
「……」
「啊等等等等!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一边操纵着木钢一边朝她走去。
几把木钢骤然停在女孩脸庞四周。形成毫无破绽的包围圈。
「呜呃呃!」
:宝物⊃特殊相性
「……嗯。」
我查看了那个物品的信息。
:对老虎具有特别致命的威力。
:专为猎杀老虎而制造的、多岛海生产的步枪。
然而在某个时刻,在贝尔赫特唯一为赤鬼辩护过的魔法师。
「嗯。」
所以我打算好好运用炼金系魔法以及「理解力」和「美学直觉」。
普里米恩搞不懂德奎雷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莉亚支支吾吾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背后某个东西。我瞥了一眼,只见一条长绳子上绑着一把步枪。
那孩子像企鹅似的浑身发抖。发现没事后又睁开了眼睛,但看到停在鼻尖的木钢又吓了一大跳。
宅邸的窗边趴着个不速之客。
──「虎绳铳」──
游戏里确实就是这样设计的。
◆信息
所以尤莉妮啊,不,莉莉娅·普里米恩。拦住艾勒索尔。如果教授从这世上消失了,我们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如此喃喃自语的普里米恩转过身,掏出了一封信。
我对着蜷缩成一团的家伙问道:
「呜呃……?」
「教授。我呢,比起那把左轮手枪……」
「……真是服了。」
她面无表情地喃喃道。
***
更何况是在身份即将暴露、千钧一发的危机中——不,是在明知我们是赤鬼的情况下,依然保守了那个秘密的你。
◆特殊效果
「……本来你之前那张脸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别说些有的没的,快走。」
◆类别
那是从遥远的集中营好不容易传递出来的、几乎被撕碎的纸张。上面是罗哈拉克的领袖「卡里克塞尔」发来的文字。只有一族干部才能解读的密码。
普里米恩推了一把假装在哭的艾莉的肩膀。被这么一推,她下一步踏出时,人已在远处了。
艾莉自由操控的「空间」概念相当致命,光是调换人眼睛和鼻子的位置就能杀人。魔力抵抗力不足的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
读着这份与外界想象完全不同的罗哈拉克现状报告,普里米恩感到自己的心渐渐舒缓开来。
首先,用「超高温加热」融化「黑蛇铁」。不用另外找模具,直接用「念动力」替代。将完全熔融的金属制作成适合左轮手枪弹巢的子弹——
这个帝国里赤鬼最畏惧的,同时也是最冷酷、最残忍地猎杀赤鬼的,因而被一族称为「恶鬼」的德奎雷因。
——嗯……那我先走了……
普里米恩抬头望向天空。被云层遮蔽的那轮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探出了身形。
那家伙要是愿意,单凭自己就能抹杀掉这大陆上99%的生命……
「……不、不是的。我只是……」
这时传来一个俏皮的声音。我淡定地抬起头。这种情况经历太多早就习惯了。
「……完全不懂。」
看清那张脸,我瞬间咬紧了牙关。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
「……真神奇。」
一张酷似地球时代故人的脸庞。惊人地酷似刘雅拉的、名叫「莉亚」的孩子。
像个小点似的艾莉挥了挥手。
一眼看去都是极难获取的材料,所以即便公开配方也无法量产,即使备齐材料,配比稍有偏差也很容易失败。
:此枪发射的子弹会缓慢破坏老虎的毛皮与肌肉组织。
写着写着有点想哭,但这不是谎话。我在这里很幸福。
……猎杀老虎需要特殊的金属和弹药。
「真是搞不懂啊。」
那到底是贵族的风范,还是仅仅出于某种古怪的性格。
[罗哈拉克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艰难。德奎雷因教授遵守了和我的约定。罗哈拉克大概不会安装毒气室,我们正和哈德卡因的军队一起为冬天做准备。甚至交了不少可以开玩笑的朋友。当然,体面和规矩还是要守的,但感觉这样下去能好好相处。
咻咻咻——!
教授是像火炬一样的人。能照亮即将到来的未来的黑暗……
篇幅不够了,就此打住。
金属是「黑蛇铁」,弹药材料则包括「独角兽角粉」、「布罗亚蜂后毒刺」等好几种。
「呀!」
「……这么小的子弹够用吗?」
附言:这封信看完后请务必烧掉。绝对不能让这内容泄露。对族内也一样。你知道我们内部有很多祭坛的间谍吧?]
虎绳铳。这是狩猎老虎的绝佳武器。
无论差遣多少冒险家,无论怎么翻遍拍卖行,都因缺货而无法获得的宝物。
「用这个打老虎会更轻松的。所以和我们一起……啊,卡洛斯不算。就伽内莎和我和莱奥一起。」
「……」
「……怎么样?」
我盯着那家伙。用「念动力」回收了虎绳铳。呼啦——一下抓进手里。
「这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能碰的危险物品。」
「……诶?小孩子……?」
「东西我会好好用的。」
咔嚓——我打开弹巢确认内部。计算了装弹空间的宽度。
「不是啦。我、我们是来帮忙战斗的。我们也想帮忙打老虎,呃啊——」
莉亚突然舌头打结了,但我砰——地关上了窗户。
「虎绳铳啊……」
我摩挲着虎绳铳晶莹的枪管,施加了4级的「迈达斯之手」。确认特性附加的特殊效果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应该足够了。」
只要弹药制作得当,就算对手是大虎也有胜算。
咚咚——咚咚——
—喂——喂——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搞到的宝贝啊——
咚咚——咚咚——
—不一起打猎就还给我们啊——啊!我要去报警啦——
那张脸看久了只觉得疲惫又不适。
窗外的莉亚一副压岁钱被收走的表情敲打着窗户,但我拉上窗帘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