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失去(1)
《那个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047 字
两个小时的私人教学结束后,房间显得空落落的。
滴答?滴答?时间像被截断般流逝着。
碎裂的空间。
「……」
在那莫名空旷的地方,西尔维娅凝视着德奎雷因留下的作业。魔法回路的修改方案、充满同音异义词的精灵语单词表、据说能提升运算能力的数学题……
她静静地看着那些痕迹,低声喃喃道:
「我不怕。」
现在的德奎雷因终究是假的。在自己画出真正的他之前,全都是假的。都只是「过程」,而非「结果」,都不过是试错罢了。
所以,他消失了也不用害怕。不必害怕离别。
……啾啾。
忽然,小旋风轻快地叫着飞过来,落在她的肩上。胖达熊也哼哼唧唧地爬上了她的膝盖。
「嗯。」
西尔维娅对这两个关心她的小家伙说道。
不用担心。在我创造的世界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没关系。」
不会被假货动摇。她这样想着,开始解答德奎雷因的作业。一个假货也能教我,这本身就很矛盾,但不管怎样。
「不会被假货动摇。反而觉得可笑。」
西尔维娅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他说我可怜。」
她抚摸着胖达熊的头,轻声低语道:
她之前杳无音讯,却又突然出现在声音之岛。
***
——……说过了啊。
我带着几分怜悯看向她,摇了摇头。
——干嘛。
阿尔·洛斯看着我说道。
「只要不被你看见——」
「我知道我曾为你提供情报换取报酬。但我判断,祭坛能给的报酬更为丰厚。」
「你是来协助祭坛的。」
从面罩的缝隙间,阿尔·洛斯的双眼猛地睁大。
「阿尔·洛斯。」
——……
推开公会室的门,阿尔·洛斯的本体就在眼前。她今天依旧戴着面罩坐在椅子上。
「可怜的人是你啊。」
每次说话,都伴随着稻草屑飞溅。
我和阿尔·洛斯的稻草人一起回到了公会室。用「肉眼」来看,这稻草人是个相当精良的战斗人偶,似乎不用担心被袭击。
「依据呢。」
「……什么?」
「那一刻我明白了。想活命,就必须站到那边去。那景象,用神秘、魔法之类的词根本无法形容。既不庄严,也不神圣。只是纯粹的……压倒性。」
「可能是攻击,也可能是教导。」
「对我而言,那就是背叛。」
吱呀——
沙沙——沙尘从公会室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阿尔·洛斯无意识地摩挲着面罩,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祈祷一样。
「那东西不是神。是个疯子。」
——……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唤道。
无论哪种结果,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了公会室门口。
「我都知道。那个神的名字我知道。那该死的疯子是谁我也知道。」
再说一次,阿尔·洛斯是设定为反派的人物。一个协助祭坛,最终为神灵降临担当重要角色的家伙。
即便现在的我是「假货」,金宇镇的记忆里也保留着游戏剧情的走向和任务脉络。
经历失去,终究也是一种经历。经历会让人变得习惯,或者让人精疲力竭。
我摇了摇头。
——教授。
「我本来只想利用祭坛。打算在复活神明这种疯狂计划里敷衍了事捞点钱。在我看来,这世上唯一不变的价值就是钱。但是,看到那景象的瞬间,我忍不住想——这真的是神吗?」
阿尔·洛斯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根据情况做出的应对。」
稻草人突然开口了。
「总之,看到那鬼样子,就更觉得不该让原本的我看到你了。一旦落入我的视线,你就是个标本了。」
「……自然而然就这么觉得了。」
——我仔细想了想。
——这就是你攻击西尔维娅的方式吗?用你的死亡。
她望着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场景。
「……」
「你判断错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紧紧盯住她。
「莫非你背叛了我。」
阿尔·洛斯没有回答。
「我来这里之前,瞥见过一次『神』的显现仪式。」
我打断了她的话。阿尔·洛斯直起身子看向我。
西尔维娅无法承受的失去。过去留下的深深眷恋。
稻草人沉默地走着。咳嗯——阿尔·洛斯似乎干咳了一声,一大团稻草从「嘴」里飞溅出来。
「在声音之岛出现之前,你就失联很久了。」
——……谈不上背叛吧。彼此不都认为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么。
「具体的缘由你没说。你隐瞒了。」
我皱起了眉头。阿尔·洛斯摇了摇头。
我以「个人辅导」的名义去找她,也部分是因为这个。
「那家伙不是神,是个冒牌货。真正的神明不需要依赖祭坛。一个需要人偶师帮忙找躯壳的神?那不是神,是废物。」
「……」
阿尔·洛斯闭上了嘴。我把脸凑近她。
「阿尔·洛斯。我不会原谅背叛。但现在的我很宽容,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
「选择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个神。在原本的我抵达这里之前,做出决定。」
「什么决定。」
「你身边不是有盖雷克吗。如果『我』来的时候你解开他的束缚,我就死定了;你要是不解开,我就还能活。」
阿尔·洛斯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烦躁地一把扯掉了她的面罩。
注视着她的眼睛,我说道:
「我要把性命,交到你的手上。而这,就是我信任一个人的方式。」
如果要相信,就要相信到足以托付生命。
如果不相信,那就一辈子为敌。
不需要模棱两可的关系。
「……你。」
阿尔·洛斯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
吱呀——!
公会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啊呼~吃得好饱!」
朱卡肯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嘴角油光发亮,像是刚去哪里吃了顿肉。
「你知道吗。」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临近的死亡如今已清晰可见,盘踞在心头。如果这算是自然死亡,那也勉强能接受,虽然并不令人满意,但总归是可以承受的。
他看到贴得极近的我们两个,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
「那,我可以,问你个事吗?」
我短暂地闭上眼睛。努力想回忆起那张脸,但记忆已经模糊了。
此刻,我大概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
那个原因就是……
「辛苦了。今天的听写成绩也不错。」
「……」
那一刻,我的眉头紧锁起来。
***
无法再现灵魂的原因。
「声音……试图再现尤亚菈,但失败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
幸运的是,今天的课程顺利结束了。
那正是……曾经,我看向她的眼神中所蕴含的情感。
「哎哟喂?你们俩,在谈情说爱呢?怎么贴这么近?」
「因为灵魂是独一无二的。」
「……」
我看着西尔维娅,露出了微笑。
朱卡肯的脸瞬间僵住了。他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眼睛和嘴巴都瞪圆了。
他气鼓鼓地瘫进椅子里,我没理他。
「我很好奇。」
「尤亚菈」这个名字让我感到奇异。原来还有其他人知道她的名字,这本身就很奇妙。
「要不,我也加——」
教学会由下一个我,再下一个我,再再下一个我,无数次被复活后继续下去。
「……」
在西尔维娅的房间。
岛上的时光流逝着,对西尔维娅的私人教学每天仍在同一时间继续。随着她掌握的知识越来越多,我的身体也在反复崩坏。
西尔维娅仔细端详着我,这样说道。由于教学时间已经结束,她又恢复了平语。
「尤亚菈……会不会那时并没有死呢?」
「问吧。什么都可以。」
「……没什么好好奇的。尤亚菈就是尤亚菈。」
一天,又一天,再一天。
「闭嘴。你的嘴是垃圾场吗?怎么尽喷出这种脏话。」
「……」
我们立刻分开坐好。
她问我。这确实是个值得好奇的问题。
是功能正在逐渐停滞的缘故吗?
「……」
西尔维娅停止了话语,紧紧咬住了嘴唇。脸上带着几分怒意。
「什么。」
「啊。我该晚点进来。不,该偷看的。啊~亏大了。嘿嘿嘿。」
朱卡肯一脸坏笑地踱进来,慢悠悠地问道:
声音之所以能复活死者,正是因为死者的灵魂存在于彼世,而非此世。
「在这个世界上,尤亚菈的灵魂依然存在。依然活着。」
灵魂的唯一性。这是世间的铁律——一个灵魂只能存在一次。
西尔维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像是有些歉意,又像是有些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尤亚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教学不会结束。
「……」
「声音」也无法超脱这条法则。
「尤亚菈会不会是讨厌你,才从你身边逃走的?为了摆脱你,才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她会不会是逃走了,至今仍在某处活着,呼吸着?」
「教学……今天是最后一次吗?」
「教学会继续下去。」
这个问题很新鲜。
西尔维娅静静地看着我。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这崩坏的迹象,连她也看得清清楚楚。
「再现出来的尤亚菈……只是个空壳。无法再现灵魂。你知道原因吗?」
「……哇。不,是,吧。太过分了。我辛苦干活回来就这待遇嘛?」
「……」
或许吧。
如果那是尤亚菈所埋下的「设定」。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认为你被尤亚菈背叛了。所以……我也怜悯你。」
说完,西尔维娅低下了头。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但脸上却笼罩着悲伤。
「……对不起。反正下一个你也会忘记的。」
「……」
我看着西尔维娅,默默地点了点头。
忽然间,也能理解了。
如果她真的选择离开我,那么埋下这样一个设定,倒也说得通。
毕竟,连我自己也想不出,除了「假死」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彻底逃离德奎雷因的爱。
「这样啊。」
「……」
西尔维娅默默地看着我。那沉默中带着体贴,也带着懊悔。
「……原来如此。」
我轻声笑了笑,摇了摇头。
西尔维娅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
「不过,没关系。」
「……」
她的表情僵住了。她挺直了腰背,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伸出了手。那只小手抚上了我的脸颊。虽然我的眼睛已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炽热的呼吸触到了我的鼻尖。
是两个魔法世家的争斗,牺牲了西尔维娅这个孩子。
是崩解前最后的残像。
终于,我的身体开始崩解。如同耗尽的颜料。如同坍塌的沙堡。
那便是我最后的记忆。
「只是……西尔维娅。」
含着泪水的颤抖声音。充满纯粹感情的话语。
德奎雷因和尤克莱因。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
簌簌簌簌……
吞噬了声音,变得如此不幸,不是你的错。
「西尔维娅。」
黑暗中轻柔弥漫的声音。将我拉近的姿态。
湿润的触感。
「……」
唇上感受到的触感。
要把这些话说完,我此刻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然后西尔维娅发出了哽咽的窒息声。呼吸剧烈地颤抖着。
「在我消失之前,有句话想告诉你。那是……至今谁也没有对你说过的话。」
「……我喜欢你。」
「……不是你的错。」
吉尔特和伊莱德。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她依旧沉默。
「反正……你也会忘记的。」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那双手已经破败不堪。皮肤剥落,裂纹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