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师徒(3)
《那个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319 字
我曾感到疑惑。
脱离时间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又做了些什么。你抓住了生命的何种价值,又未曾错过何种意义。
仅凭你的精神力,本应远远不足。
想必也曾茫然痛苦过。
……魔法师是大陆上最排外的族群。
家族的魔法作为秘传只允许血脉继承,对外甚至不显露丝毫痕迹。他们用版权这一昂贵的制度阻挡平民的流入,主张徒有其表的平等。然后还装出一副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的样子。
然而,真正「被选中」的存在,拥有着那些井底之蛙难以直视的璀璨天赋。
「刚才……您说什么?」
但是,即便在他们之中,师徒关系也确实存在着。
一位魔法师成为导师,另一位成为弟子,导师教导弟子,弟子向导师学习。
与魔法界的惯例相比,这种行为显得颇为异质。
师徒之间并非同一血脉,也不属于同一家族,彼此间可能毫无共同之处。
然而,在这个圈子里,师徒关系却被视为一种非常明确的传统。
但凡有些成就的魔法师,总是在寻找能成为自己弟子的人才,一旦发现便会倾囊相授。
即便日后关系破裂,甚至反目成仇、互相厮杀,导师也不会后悔当初收徒的选择。
弟子也不会以向老师学习的教诲为耻。
这正是「弑师者」的称号并不罕见的原因,也是弟子弑师后仍能自豪地继承其学派并不少见的原因。
——那么。
我是否也是这般看待她的呢?
「……相信我?我?」
伊芙琳冷静地回溯了马耶夫的时间。那个即将冲到她眼前的身影,却在某个瞬间倒退回原地。
咽喉附近的「空间」被尖锐地扭曲。这是伊芙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将空间本身化作凶器、名副其实的杀戮魔法。
毫无威胁力的恫吓。
刹那间重置的间隙。
「我从未不相信你。」
「……背叛浮空岛还能活下来的魔法师,从来没有过。」
「……没用的。」
「??! 」
他无视德奎雷因——或者说,将其留给他的同僚们对付——直扑伊芙琳,试图展开近身战。
「以太·德奎雷因。你要舍弃自己的地位吗?」
伊芙琳的嘴唇颤抖了。呼吸变得急促。鼻尖泛红。甚至还有鼻涕忍不住探出头来。
「……诶?」
同时,伊芙琳体内的血液骤然沸腾。这是无视人类抵抗极限、将体液加热的、同样泯灭人性的杀戮魔法。
这很狼狈。
「从什么时候……」
伊芙琳瓦解了他们的魔法。确切地说,是回溯了魔法的时间。
伊芙琳再次回溯了他的时间。
马耶夫。
与此同时,某个追杀者对她发动了魔法攻击。
尽管如此,马耶夫还是扑了上来。对骤然倒流的时间、突然拉开的距离毫无疑惑。
不愧是只为杀死魔法师而训练、培养的追杀者,他们倾泻着恶毒至极、教科书上都无迹可寻的凶残诡计。
「??! 」
我用一抹深沉的微笑回应了他们。
因此,此刻伊芙琳的话触动了德奎雷因的核心。
他仍在远处。无法触及她。
「回去。」
现在,感觉和思维将急剧加速,性情也会变得狂暴起来。
咔嚓——?!
她冲上前来抓住了我的衣袖。两根手指不住地颤抖着。
这一瞬间,伊芙琳的时间被拉长了。
「所以,你的信念便是我的信念。」
马耶夫咬紧了牙关。他的脖颈青筋暴起。
茫然反问的她,其实作为任何人的弟子都显得才能过于庞大。作为德奎雷因的后继者,她的器量也太过宽广。
追杀者们的魔法也随之在虚空中浮现。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
——嘶——?!
「……」
注入我体内——铁人的身躯——纯度100%的魔气。这种足以瞬间融化普通人身体的纯净液体,正缓缓灼烧着我的血管。
「……别这样。您的身体……会疼的。」
在那云雾般的时间流中,德奎雷因迅捷如风。他的步伐狂暴地践踏着凝滞的地面。
我的拳头攥紧,双脚深深踏入地面。
***
浮空岛最狠毒、最顽固的走狗。
轰!轰!轰!
仿佛早已洞悉我将要做的事。
「……!」
我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伊芙琳,直面追杀者们。
马耶夫没有放弃。
足以削平山路、崩塌悬崖的脚步。
然而,一个追杀者趁隙突入。
「我的地位不是浮空岛赐予的。我应该说过的,恰恰相反才对。」
尤克莱因血脉中淬炼的魔气化作压倒性的魔力熊熊燃起,席卷整片区域。
如刀刃般扭曲的空间重新分解为魔力气流,加热体内的剧毒魔法也被排出体外。
死的只会是她自己。
短短一秒,或许两秒的时间,被无限延展、膨胀。
「结果如何,得试试才知道。」
若只有她一人,被杀的恐怕就不会是这十七个追杀者。
我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
我作为教授所教导的伊芙琳——虽然尚不完美——但已足够令我感到自豪。
此刻的她,还无法战胜他们。
即便是她,也无法独自对抗十七个如同「杀人机器」般的个体。
「只是没有先例,并非不可能。」
但此刻,她已无暇顾及这些。
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的?伊芙琳用颤抖的声音反问道。
紧接着——??
……德奎雷因是对的。
「没错。」
那个问题有多愚蠢和幼稚,我的回答就有多简单。
她才是真正「被选中」的魔法师,是那份无比璀璨天赋的结晶。
从最初的那一刻起,直到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最后一刻。
我的信念不会改变。
信任着她的潜力与才能。
只是如疯牛一般冲锋。
『自尊心』。
就算是巨人奔跑也不过如此。
我一直相信着伊芙琳。
因为她注定会「完成」为远比任何人的弟子都更加卓越的魔法师。必将翱翔至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以最完美的姿态。
疯狂地冲来,却在伊芙琳鼻尖前再次倒回起点,
「??! 」
「回去。」
又一次冲来,在两步之遥处倒回、倒回、倒回,无数次地重复着。
但重复的次数越多,马耶夫身上的杀气就越发浓烈。
「……为什么。」
在这无意义的循环中,伊芙琳咬牙切齿地质问。
此刻马耶夫散发出的杀意,那无法理解的执念,在带给伊芙琳疑问的同时,也成了某种领悟的「契机」。
「为什么?」
魔法师最基本的美德——怀疑。
————!
因此,伊芙琳开始怀疑他嘶吼中蕴含的憎恨、怨毒与恶意。
她质疑那双眼中喷涌而出、足以冻结人心的杀气。
浮空岛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堕落?
他们是真的认为我会毁灭世界吗?
「我说过我不会毁灭世界。」
伊芙琳说道。
同时,她试图再次将冲到脚边的马耶夫回溯。
……她尝试回溯。
「??! 」
……
……寂静的山峦。
浑身覆盖着紫色的他,正在屠杀追杀者。
一步无法逾越的距离被瞬间突破,马耶夫扼住了伊芙琳的喉咙。
是一秒吗?
是因为这片空间里大部分时间能量都被封印了吗?
地面上刻印着他的足迹。
穿过焦黑的草丛。
「咳咳。」
变得如同野兽爪牙般凶恶的马耶夫的手,再次将伊芙琳拎起。
哐当——?!
「咳!」
既非马耶夫,也非伊芙琳自己。
从十七人到十二人,十二人到八人,八人到五人。
即便如此,别说十七个追杀者,竟然连一个马耶夫都对付不了。
她用双腿站起,望向德奎雷因消失的方向。
然后是第二个追杀者。
轰——?!
浴血的恶徒,正将浮空岛的最高战力逐一清除。
「……」
伊芙琳连连摇头,颤抖着抬起下半身。
德奎雷因抓住他的头颅,生生将其连带脊椎拔了出来。
惨叫。
哐当——?!
他只是在敌人试图反击之前,或是用身体硬抗下反击的同时,用手杀死,用脚杀死,不断地重复杀戮……
哗啦——?!
凭借此术,他竟承受住了伊芙琳的「时间」。最终将其突破。
不知走了多久。
是久违了的无力感。
如鬼魅,或许更像恐龙般猛冲而来,抓住马耶夫,一同消失在远方的悬崖尽头……
在杀死两人的瞬间,德奎雷因的身影消失了。
嘎吱嘎吱——?!
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他。
一拳击打在人体腹部的冲击,让空气都为之扭曲。首当其冲的第一个追杀者身体如番茄般炸裂。
他全身的魔力突然狂暴。皮肤变得焦黑,身形如野兽般扭曲变形。
——呼啦!
将伊芙琳的身体砸进地面。
第五个追杀者成功反击。
「真丢人。」
喉咙被扼住,身体被砸向地面,伊芙琳的余光瞥向远处。
在模糊的视网膜上,映出了德奎雷因的身影。
仅仅是攻击魔法的「施术者」本身。
咔嚓嚓嚓——?!
伊芙琳咳嗽着仰望天空,缓缓撑起上半身。
啊——?!
哗啊啊啊啊——!
然后……
波动。
他一拳挥出。坚硬的拳头粉碎了第五个追杀者的面门。牙齿和头骨碎片四处飞溅。
……就这样,德奎雷因正单枪匹马地摧毁着追杀者们。
所有声音都消失的战斗之后。
悬浮在空中的血线。仅剩头颅保存完好、瞳孔涣散的冰冷尸体。
德奎雷因的手臂贯穿了第三个追杀者的胸膛。
遍布着追杀者的尸骸、已成血海的山麓。
轰隆隆隆隆——?!
魔剑如同活物般在德奎雷因肩头肆意啃噬,但德奎雷因的应对方式直观而高效。
紧接着,出现在第三个追杀者面前。
然后……
嗡——————?!
「教授……」
静静立于血泊中央的德奎雷因,忽然转头看向被马耶夫压制住的她。
最多不超过三秒,秒针仅仅跳动数下的刹那。
第四个被拦腰折断。
只是那可怕痛苦的回响。
尽管及时施展了魔力护甲,但喉咙仍被死死扼住。她试图爆发魔力和魔法将马耶夫震开。
他凭空锻造出魔法剑,刺入了德奎雷因的肩膀。
还是两秒?
「!」
超越数百倍的重力碾压在马耶夫全身。但这失去理智、被疯狂蒙蔽双眼的家伙,竟硬生生承受着这一切——不,是在那重力的碾压下『濒临死亡的同时』也依然坚持着。
极其怪异的自我改造法术。
尽管地面如同遭遇大地震般裂开骇人的缝隙,伊芙琳仍缓缓追寻着他的踪迹。在几乎窒息的紧张感中前行。
嘎吱嘎吱——?!
冲击力传遍整个魔甲。后脑勺和腰部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教授。」
将她狠狠掼向地面。
噗嗤——?!
扼住喉咙,再次将她掼向地面。
「……呃!」
「……教授。」
绝壁悬崖的边缘。
德奎雷因就站在那令人晕眩的冰冷之地,仿佛已经战胜了马耶夫,正俯视着遥远的深渊。衣着依旧整洁。
「我……」
伊芙琳双手交叠在胸前,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他。
「教授。」
他回过头来。
血管泛着青紫色的面容。狂暴的迹象依然明显,但他却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伊芙琳。」
这句话让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心脏一角疼痛,一角刺痛地颤抖着。
「……嗯。」
伊芙琳向他走去。
一步,两步,缓慢而坚定。
幸运的是,「时间的结界」尚未崩溃。
困住她的这个大型魔法,寿命尚存一丝。
不能浪费这段时间。
「……」
然而,真正靠近他时。
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滴答。
「永恒」等阶的阿德琳妮。
突然,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静静地俯视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
「……教授。」
这个占据了我所有情感的人。
如今却成了我最信任、最依赖、最期盼的人。
伊芙琳闭上了眼睛。两颊滑下细小的泪流。
将她那颗脱离时间的心,牢牢固定。
「啊……」
这「时间结界」正在破碎。
伊芙琳莫名地感到心痛。
「……」
此刻,力竭的他双眼缓缓闭上,身体倾斜着倒下。
而且,是败于德奎雷因一人之手的耻辱。
然后,他说,要相信你自己。
「因为我信任着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苦。」
「……而且。」
伊芙琳似乎明白了。
他的衣服和身体,沾满了不知是魔气还是魔力的东西。
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依赖他。
因为我有不足,所以倚靠他。
「你能做到。」
对我说,他相信我。
那位无比崇高的大魔导师,此刻却莫名带着几分亲切感,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
明白他为何会垮台。
为何会被浮空岛背叛,所有成就与理论被否定,最终走向陨落。
耳边响起秒针的声音。
这个我曾最讨厌、最厌恶、最憎恨的人。
伊芙琳猛地抬眼望去。
因为他为了我,杀死了追杀者们。
味道太苦了。
那温暖的语调直抵心脏。
伊芙琳仰望着他。
伊芙琳紧紧咬住了嘴唇。
浮空岛历史性的大败。
哪怕只能这样让他倚靠。
「……」
「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我。」
这时,德奎雷因先叫了她的名字。
因为他为了救我,违逆了浮空岛的意志。
抱着德奎雷因,她环顾四周。
她像是等待已久般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但是,现在。
一声微弱的回应。
哪怕只能给他一丝支撑。
十七名追杀者遭屠杀的惨剧。
亦或是源于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愧疚与自责?
「相信你自己。」
是因为喉咙嘶哑了,还是身体疼痛,又或者是因为那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嗯!真令人感动啊!」
「……我能做到吗?」
因为感觉,这意味他再也无法与我同行了。
「我——」
「伊芙琳。」
嘴里苦涩得快要哭出来。
因为感觉,似乎再也见不到他了。
「……嗯。」
「但这可怎么办呀!还有我这个难关没解决呢!」
她轮番打量着伊芙琳和德奎雷因。眯起猫一般的眼睛,大声喊道:
「这种行为!可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哦!所以呢——!」
接着,她欢快地笑了起来。
「我可没法让你们轻易离开喽!嘻嘻!」
那是一张无比开心的脸。
仿佛,她一直在等待此刻。
仿佛,终于找到了值得她全力以赴的「好对手」。
「……嗯。」
伊芙琳也点了点头。
对手确实是比马耶夫更强大的阿德琳妮,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充满了自信。
一直以来伊芙琳所欠缺的东西。
明知不足,却总是无法坚持、不断动摇的东西。
『自我确信』。
今天,德奎雷因将这份确信给予了她,此刻的她几乎感觉不到恐惧。
「理事长。我也没打算就这样离开呢。只有让您无法得逞,教授才能平安无事。」
「……哼嗯。是吗?」
听到这话,阿德琳妮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伊芙琳将德奎雷因平放在地面上。
小心翼翼,生怕沾上一丝尘土。
……啾。
她在德奎雷因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那轻微而羞涩的声响,瞬间被阿德琳妮汹涌的魔力所吞没、击碎。
「请安心休息吧……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