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降下黑暗的夜之魔王

時間是晚上十點三十分。士道一行人位於市內醫院的一間病房。

在那之後，空間震警報馬上解除，人潮回到了街上和學校。在保健室裏遍體鱗傷倒在牀上纏鬥的士道等人捱了保健室老師一頓罵，指責他們爲什麼沒去避難後，便馬上被移送到醫院。

雖說是處於封印狀態，但精靈的身體仍舊比人類強韌，傷勢復原得也比常人迅速許多。

話雖如此，但所有的人並不像琴裏和狂三那樣，能立刻治好傷口，因此她們的身上仍留下令人目不忍睹的傷痕。看見她們的傷勢，保健室老師會不容分說地打電話叫救護車也是理所當然。

對於原本就打算帶大家到醫院的士道來說，省了一番功夫，倒也樂得輕鬆。

「呣……士道，我肚子餓了……」

被醫護人員重新完美地包紮完繃帶的十香如此說道。士道露出苦笑，聳了聳肩。明明不久前才喫完晚餐，不過適量的醫院餐點確實無法滿足十香吧。

「……受不了，真拿妳沒辦法。不過已經很晚了，只能喫好消化的東西。我去便利商店買果凍回來好嗎？」

「嗯！」

十香精神奕奕地點了點頭。結果，在一旁聽見兩人對話的其他精靈發出不滿的聲音。

「喂，士道。汝無視於本宮，給予眷屬禁忌的果實，是何居心啊？」

「不滿。士道對十香是夕弦和耶具矢的共同財產這一點認知不足。」

「討厭～～只有十香受到這種待遇，好奸詐～～」

沒錯。所幸一般的大通鋪病房有空缺，所有人才能住進同一間病房。士道、四糸乃和七罪雖然沒有大礙，但由於無家可歸，在確認完避難設施是否還有空缺之前，特別允許留在這裏。

天宮市雖有幾間臨時設施，能暫時收容因空間震災害而失去住所的民衆，但由於這次是以住宅區爲中心的大範圍災害，失去住家的居民非常多，因此應對似乎較慢。

結果，五河家周邊的慘狀以空間震災害作結。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摺紙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才暗地裏動了手腳──再說，一般而言的空間震災害是指精靈現界時產生的爆炸，以及精靈與AST戰鬥時所造成的災害這兩者相加的情況。因此絕沒有偏離定義。

「是、是……人人有份，我這就去買，等我一下。四糸乃和七罪妳們也要嗎？」

士道說着望向房間內部。四糸乃和七罪兩人並排坐在擺放於牆邊的鐵管椅子上。

不對，正確來說，是兩人都閉上眼睛，發出熟睡的呼吸聲，彼此靠着相互依偎。看樣子，似乎是累得睡着了。

「啊哈哈……」

……可是，不知怎麼的，一想到對象是摺紙，腦海裏浮現的不是平常的「主動出擊」，而是士道被摺紙「捕食」的畫面。雖說親吻是封印不可欠缺的條件，但士道總覺得要是親吻了摺紙，事情似乎會一發不可收拾。

「咦？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醫院……」

士道這時微微皺起眉頭。他聽見某處傳來東西震動的聲音。

士道哽住話語。

「那……那個……我……我沒事。可是士道他……」

「等……不是啦，四糸乃！這是因爲啊──」

四糸乃說完眼角泛着淚光，身體僵硬。很顯然……四糸乃似乎有所誤解。

「那是我要對妳說的吧。妳現在在哪裏？〈佛拉克西納斯〉沒事嗎？因爲一直聯絡不上你們，我很擔心。」

七罪睜大眼睛後舉起右手，朝士道的下巴揮了一記漂亮的上鉤拳。

「士……士道！」

所幸大家受的傷不致於無法行動。士道移動視線環顧所有人後，輕輕嘆了口氣。

聽見琴裏說的話，士道點頭表示同意。聽她這麼提起，士道纔想起自己曾聽說發給精靈的手機爲了以防萬一，都安裝有發信器。

或許是察覺到士道的心思，琴裏唉聲嘆了一口氣。

士道原地站起身來，望向窗外，看見有幾輛不屬於救護車的車輛停在醫院的旁邊。應該是琴裏說的機構人員吧。

「朝某個方向飛走了……不知去向。」

「原來如此，瞭解了。」

正當士道說完想掛斷電話的……

「〈佛拉克西納斯〉的船體受損……！可是，〈拉塔託斯克〉的顯現裝置性能，不是優於DEM嗎……」

士道因此發現四周變得十分昏暗。天空早已一片漆黑，懸掛着一輪明月。

理由很單純。因爲四糸乃的手機來電畫面，顯示出熟悉的名字。

沒錯。從話筒另一端傳來的，無疑是士道的妹妹琴裏的聲音。

「那種傢伙管他去死啦！竟……竟然在熟睡的我旁邊，對妳做出那種不知羞恥的事……！」

「不知道。不過──只有這個可能性。」

「心理準備？」

「嗯……嗯……」

正當士道試圖辯解時，這次換睡在四糸乃旁邊的七罪清醒過來。

「沒有啦，好像有奇怪的聲音……啊！」

「呣……？」

「哦，她平安無事啊。」

『用不着擔心。雖然比不上〈佛拉克西納斯〉，但這裏基本上也備有醫療用顯現裝置。我想傷勢會好得比躺在醫院裏快。』

『鳶一折紙變成精靈……！』

不過──就在此時，士道皺了皺眉頭，停止了話語。

『士道？啊啊……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其他人呢？』

「好，我知道了……不過，大家都受傷了耶……」

「呃，那個嘛……」

「呃噗……！」

「……！」

『你現在是拿誰的手機在說話啊？』

琴裏惱怒地說道。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因爲〈幻影〉與琴裏之間因緣匪淺。

「你這個……王八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被DEM打敗了。船體損傷率超過百分之三十。射擊出〈世界樹之葉〉全部的炮彈敗逃，已經是極限了。〈佛拉克西納斯〉也在修理中。雖然好不容易纔用隨意領域保住船體……不過，暫時不可能像以前那樣運用了。』

聽見士道沉默不語，琴裏想他大概是瞭解內情了吧。琴裏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那個女人。聽到這個詞彙的瞬間，士道的腦海裏浮現某個少女的容貌。如絲綢般的淺色金髮，以及充滿自信的碧色雙眸──最強巫師艾蓮‧梅瑟斯的面容。

「大家都沒事──或許不能這麼說吧，但總之都還活着。」

『當然啊。不管對方是誰，精靈就是精靈。下次你可得攻陷那個鳶一折紙的芳心喔。』

「啊……」

四糸乃突然發出感到搔癢的聲音，隨後慢慢地睜開眼睛。

此時，士道察覺聲音的真面目。沒錯。這是手機的震動聲。

「四糸乃……妳……妳有沒有怎麼樣……！沒被做奇怪的事吧！」

於是，話筒傳來熟悉的聲音。

「……嗯？」

士道搔了搔臉頰後，發出低吟。當然，醫院內禁止使用手機，不過要求精靈有這種常識或許有點太過嚴苛了吧。忘記提醒四糸乃是士道的疏忽。

然後──

士道剎那間支支吾吾，然後輕輕嘆了口氣，簡潔說明幾小時前發生的事。

然後……

不過，目標口袋裏並沒有放進手機。是放在其他地方嗎？士道仰賴依然鳴響的震動聲，摸索四糸乃的身體。

士道發出詭異的叫聲後，被七罪上鉤拳的勁道擊飛到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仰躺在地上。他彷彿聽見耳邊響起「鏗鏗鏗！」比賽結束的鐘聲。

『──雖然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不過之後的事，等我們會合之後再說吧。讓你在醫院講電話講太久也不好意思。』

士道以興奮的語氣回答那道聲音。

士道說完後，琴裏沉默了半晌，只傳來帶有些許懊悔的氣息。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機構人員應該已經到你們那裏了。詳細的情形之後再說吧。』

他並不是無法理解琴裏說的話。不過，他的腦海無法順利將那艘〈佛拉克西納斯〉與「敗北」這個詞彙做連結。

士道露出一抹微笑，拿起一條備用的毛毯蓋在兩人身上。今天發生了許多事，也難怪她們會累壞了。

或許是對士道說出的名字產生反應吧，十香等人吐出話語。士道點了點頭回應她們後，再次集中精神聽電話。

此時，汽車的引擎聲幾乎與琴裏說的話同時從外頭傳來。

電話那頭響起琴裏充滿驚愕的聲音。

「這……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那真是萬幸。』

『我剛纔已經派機構人員去接你們了，我想應該快到了。之後就聽他的指示吧。我會先跟醫院打聲招呼，你們先做好出發的準備吧。』

「咦……！」

『……總之，事情都過去了，一直提起也於事無補。重要的是，告訴我吧。你之前究竟跑到哪裏去了？你說大家都還活着，是指打敗了鳶一折紙嗎？』

「……！那……那個……士道……！」

「呣，你怎麼了，士道？」

『那麼，鳶一折紙呢？』

他在衣服內側的口袋裏找到手機，抓在手中。

聽琴裏這麼一說，確實沒錯。士道的職責是提升精靈的好感度，親吻對方，封印她們的靈力。當然，即使對象是摺紙也不例外。

士道虛弱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表達他沒事一樣，搓揉着下巴緩緩坐起身來。

「──琴裏！是琴裏嗎！」

「……！」

「琴裏……？」

就在這個時候──

確認這一點的瞬間，士道立刻按下通話鍵，將電話抵在耳邊。他非常清楚醫院內禁止通話，不過──身體在意識到這件事之前，就已經擅自行動。

四糸乃和七罪坐着的地方剛好在病牀簾幕的對面，是從牀鋪那個方向看不見的死角。十香等人的眼裏看見的景象應該是士道無緣無故就突然飛了過來吧。十香雙眼圓睜，發出驚呼。

「是四糸乃嗎……？話說回來，我忘記在進醫院前提醒她關機了……」

「什麼……！」

受到摺紙的監禁、被四糸乃和七罪救出，以及飛奔到精靈們的戰場時所看見──摺紙變成精靈的事。

「啊──對喔。」

「奇怪？」

『……喂，四糸乃？』

「好，我知道了。那麼，待會兒見──」

雖然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但要是不予理會，對方再三打來也很困擾。士道爲了關掉手機電源，緩緩地將手伸向四糸乃衣服的口袋。

「嗯……怎麼回事，很吵……耶……」

士道像是要辯解一般，拿起手裏的四糸乃的手機展現給七罪看。

『……是嗎？我知道了。我們會試着尋找她的下落。士道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沒辦法了……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

『──我現在在〈拉塔託斯克〉所屬的地下設施。所有船員算是平安無事。不過……我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基本上是。不過……自從DEM開發出〈阿休克羅夫特‧β〉這種新型顯現裝置後，兩者之間的差距愈來愈小。再加上──DEM有那個女人在。』

『這是怎麼回事？〈幻影〉現身了嗎……？』

聽見琴裏突然宣告的話語，士道不由自主地瞪大雙眼。

「妳……妳們誤會了啦……我只是──」

但是冷靜思考過後，也不是不可能發生。〈佛拉克西納斯〉是空中艦艇。既然如此，也有可能遭遇這種情況吧。不過是士道擅自認爲〈佛拉克西納斯〉是絕對能確保安全的場所罷了。

「喔……有了、有了。」

──那一瞬間──

然後，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一會兒後，看見逼近眼前的士道的臉和撫弄般環抱自己身體的手，頓時滿臉通紅。

「──辛苦了，艾蓮。」

艾蓮成功地完成任務，結束種種作業，踏進飯店的房間後，立刻傳來這道聲音。

往聲音來源一看，發現艾薩克‧威斯考特像是在等待艾蓮的歸來一般，坐在房間的沙發上。

「艾克。」

「真是高超的本領呢。只能說真不愧是妳。」

「不，我方也喫了一記攻擊，算是我的失策。看來對方也擁有十分優秀的船員呢。」

聽見艾蓮說的話，威斯考特聳着肩微微一笑。

「所以，對方的船員平安無事嗎？」

「不清楚。我有催他們去避難，但被拒絕了。」

「是嗎？那還真是遺憾。我還希望多一點船員生還呢。」

威斯考特不像是在說反話，如此低喃道。實際上，他說的是真心話吧。艾蓮這次的目標是〈拉塔託斯克〉的空中艦艇，不是他們的船員。他只是覺得阻礙DEM作戰行動的戰力很煩人，而保護精靈、將她們安置在五河士道身邊的勢力還是多少保留一點，對他們比較有利。

話雖如此，也並非所有〈拉塔託斯克〉的機構人員都擠進了那艘艦艇。就算船員全部喪生，那個男人──伍德曼也會巧妙地填補空缺吧。

威斯考特應該也這麼認爲。嘴巴上說遺憾，臉上卻不見悲傷的色彩。

「──艾克，重要的是……」

「嗯，我知道。」

艾蓮說完，威斯考特便點了點頭表示他明白，然後將放置在桌上的終端器轉向艾蓮。

熒幕上顯示着某個畫面。

──身穿純白靈裝的鳶一折紙的身影。

沒錯。艾蓮也利用搭載在艦艇上的偵測裝置偵測出地面上出現了新的靈波反應，不過──聽見總部傳來的報告，她還是不敢置信。

因爲鳶一折紙在與精靈戰鬥的過程中，變成了精靈。

此時，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彷彿響徹市街全區。

「你沒事吧，士道！」

從醫院的窗戶望着天空的士道看見突然發生的事態，瞪大了雙眼。

然後對狂三吐出失禮的話語。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哎──有什麼關係呢。我有時候也會產生這種心情。」

看見那幅景象，士道不禁啞然失聲。

不只月亮。

「……這是……什麼啊──」

「唔──！」

從天空到地上，連接不斷地描繪出無數道的黑色光線。光線輕易地射穿地面上鱗次櫛比的建築物，在轉瞬間令其崩塌。樹木傾倒、車輛爆炸、道路破碎。寧靜的街頭一瞬間坍毀，化爲阿鼻地獄。

所有人驚慌失措，緊抓住簾幕或是躲在牀底下。

身體隨着大量的瓦礫朝地面落下。

不過就在此時，有人抱住士道的腹部，旋即將他的身體拉向上方，士道因此脫離瓦礫之雨。

──就在那一瞬間……

於是，影子中響起了和狂三同樣的聲音回應狂三。

士道不停地咳嗽，望向聲音來源便看見十香的身影。看樣子，她在轉瞬間抱起士道，逃離坍塌的醫院。

士道暫且鬆了一口氣。不過，待在醫院的不只有士道他們。其他衆多的住院患者、醫師、護士，應該都被壓在瓦礫下。

一眼無法瞧盡究竟覆蓋了多大範圍。放眼望去的天空，全都被黑暗所侵略。或許是一條街道、整個城市、全關東地區，或是──

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法進行救援。不對，更基本的問題在於不只醫院受害，災害已擴展到整個城市。首先──必須想辦法阻止如雨般從天而降的光線。

士道不清楚詳細的情形，但他聽說只有在精靈的內心充滿深切的絕望時，擁有不同於平常力量的精靈纔會出現。

「『我』，妳怎麼想？」

「咳……咳……！」

「只要變成精靈，自然會成爲我方攻擊的目標。會隱藏行蹤是理所當然的吧？」

『幹嘛，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

聽說月光會使人發狂。那麼，就某種意義而言個性狂亂的狂三，今晚之所以會說出不符個性的話語，或許真是受到月光的荼毒吧。

不過，狂三並未因此而發怒。她揚起嘴角，仰望着飄浮在空中的圓月。

「呵呵呵，誰知道呢？」

──那一瞬間……

「哇……！怎……怎麼回事啊！」

『這個反應──不是普通的精靈。這是……反轉體……！』

狂三如此說道後，影子裏的分身們嘻嘻嗤笑。

士道望向窗外，看見剛纔攻擊士道他們的黑暗洪流從天空朝市街的整個區域傾瀉而下。

不過，士道話才說到一半，天空又迸發出猶如漆黑之雨的光線，改變了周遭的景色。瓦礫不斷碎裂，鋪設的道路也如被挖掘般一一崩塌。

◇

話筒傳來琴里納悶的聲音。不過，士道無法回應她。

「……？」

「呀！」

浮在空中的月亮──碎裂了。

「我也不好說什麼呢。不過，就我個人的期望而言，我希望摺紙務必達成這個心願呢。」

威斯考特打趣似的說道，臉上泛起微笑。

說歸說，艾克仍不打算隱藏他開心的神情。艾蓮輕輕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琴裏，這是──」

「咦……？」

「不對，我應該爲失去一名優秀的巫師而悲嘆吧。啊啊，真是青天霹靂啊。她一定能成爲我方的戰力呢。」

「這個嘛，不久之前她似乎還在天宮市內到處飛翔，但她的反應卻突然消失了。」

威斯考特說完，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似的彎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聽見琴裏中途說話的氣勢突然減弱，士道皺起了眉頭。

「唔……！」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突然！是DEM搞的鬼嗎……？」

愛閒聊的分身接二連三地發言。狂三「呼」地吐了一口氣後，微微聳了聳肩。

同時──也是士道等人的仇敵DEM Industry領袖艾薩克‧威斯考特企圖創造出的負面精靈。

十香神情慌亂地從牀上跳起。

定睛一瞧，才終於明白。在陰暗的天空下，更加漆黑的幽暗如蜘蛛網般遍佈天際。

繼十香之後，顯現限定靈裝的其他精靈降落在十香的後方。看樣子，所有人都安然無恙。

不對──這時士道發現。

反轉體。士道曾經親眼目睹被人如此稱呼的精靈。

「哈哈，這可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沒想到她竟會變成精靈。」

那道裂痕逐漸侵蝕月亮，宛如月蝕般慢慢遮蓋月光。

『不知道！總之，那裏很危險！快點──』

「艾克，你嘴巴在笑喔。」

遍佈整片天空的黑暗如生物般開始蠢動，同時士道等人所處的醫院一陣天搖地動。

整個夜空已經被那道黑暗裂痕完全覆蓋。

「恐怕無法達成吧。世界是很頑強的，怎麼會因爲一名少女的願望就輕易地毀損呢。」

天空蔓延着與黑夜不同的色彩。

一瞬間，還以爲DEM的巫師出現在上空狙擊士道他們，不過──並非如此。

月夜，坐在大廈頂樓邊緣的狂三自言自語般呢喃。

「哎呀，真是失禮了。」

『是精靈！不過，這種出現狀況是怎麼回事……！沒有任何徵兆，竟然就出現力量如此強大的……精……靈……』

窗外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夜空，一輪明月孤零零地坐鎮於正中央。

聽見這句話，士道瞪大了雙眼。

「什麼……！」

不過──不知道那道影子是什麼。既不是雲，不是鳥類，也不是飛機。彷彿空間本身產生龜裂般，完全將月亮一分爲二。

她的身體顯現出保持完全形態的靈裝。沒錯，結果士道無法抓準兩人獨處的時機，到現在仍未再次封印十香的靈力。

廣闊得令人產生這種想像。

「她搞不好就在附近看着我們呢。」

飄浮在空中的滿月產生了一直線的裂痕。

「呵呵呵，真不像是『我』會說的話呢。是受到月光的影響嗎？」

「所以，她現在在哪裏？」

「地……地震……？」

「發……發生什麼事了，士道！」

不過，正當琴裏想要催促士道等人去避難的瞬間，從天而降的無數道光線爆炸，輕易便炸燬士道等人所處的醫院。地板崩塌，士道的身體輕而易舉地被震飛到空中。手機從手裏掉落，不知飛到何處。

「誰知道呢。這麼想是很恰當，不過──不按牌理出牌也是精靈之所以是精靈的緣故吧。」

當然，月亮不可能真的破裂。士道立刻察覺到不過是發出皎潔光芒的月亮前，出現了某種影子罷了。

不過……士道本能地感受到，這陣搖晃並非屬於地震那一類。

「妳也這麼認爲嗎？」

「哎呀，這可難說囉。看看摺紙，她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或許有可能喲。」

「唔……大家！幫我把瓦礫──」

「琴裏？喂，妳怎麼了？」

「反應嗎？這代表她有隱藏靈波的能力嗎？」

──剎那間……

於是片刻之後，那道光線大概是着地了，比剛纔更強烈的震動搖晃着士道一行人的病房。

與此同時，仍處於通話中的手機話筒傳來警報聲。雖然與〈佛拉克西納斯〉的警報聲有微妙的差異，但是──不會有錯。那是表示精靈出現的警報聲。

「什麼……！」

就在狂三如此說道，雙手撐着頂樓邊緣，身體微微向後傾……

結果，彷彿要印證士道的直覺般，完全不像是自然現象的事態朝士道等人的病房襲來。只能以濃縮幽暗的黑色光線來形容的某種東西從天傾注而下，貫穿天花板和地板，穿進樓下。

威斯考特一邊說着一邊從沙發上站起，踩着緩慢的步伐走到窗邊。

雖說處於反轉狀態，但對手畢竟是精靈。那麼應該就能像十香當時那樣，令她恢復正常的狀態。士道仰望天空，移動視線尋找精靈的身影。

「……那麼，摺紙是否達成目的了呢？」

於是──

「咦……？」

看見虛空中微小的人影，士道發出錯愕的聲音。

裝點着漆黑的空中飄浮着一名少女，身穿彷彿將黑暗具體化的靈裝。

她抱着膝蓋，宛如拒絕外界般低着頭，無視重力悠悠地飄蕩在空中。然後，她的周圍飄浮着將她層層圍繞住的無數「羽毛」，像是在保護着她一樣。

彷彿只有那一處從放眼望去如地獄般的景象隔絕開來，充滿安穩、寧靜。

那副模樣令人聯想到──漂浮在羊水中的胎兒。

不過，奪去士道目光的，不只是那名精靈異樣的姿態。

由於她蜷縮成一團，無法窺探她的面容和表情。

不過，士道一眼便知曉。

那交談過無數次的少女之名。

「折……紙……？」

沒錯。飄蕩在黑暗中的那名精靈，正是士道的同班同學鳶一折紙。

「什麼……？」

十香發出詫異聲。緊接着，耶具矢等人也感到畏懼似的屏住呼吸。

「『那』是……什……什麼啊……！」

「疑惑。那是……摺紙大師嗎？」

說着神情戰慄地皺了皺眉。四糸乃、美九和七罪的反應也大同小異。所有人全都仰望着天空，啞然失聲。

不過，那也無可厚非。

明明只是飄蕩在空中，連士道都能強烈地感受到摺紙散發出來的異樣壓迫感。

「光會大聲狂吠，是無法完成任何事的喔。你就安安分分地──」

現在的耶具矢只能發揮限定能力，當然無法敵過艾蓮。而實際上，艾蓮以手持的光劍輕而易舉地擋下耶具矢的突擊。

他知道摺紙變成了精靈。雖說只有短暫的時間，但士道也目擊了摺紙化爲精靈的狀態，十香等人也表明曾和身穿靈裝的摺紙交戰。

十香露出痛苦的表情，再次舉起劍。仔細一瞧，發現十香的靈裝四處破裂，她的肌膚刻畫着慘不忍睹的傷痕。

於是，四糸乃和七罪也緊接着說道：

「哈……哈哈，汝明白就好。若是汝敢說出一句喪氣話，本宮來硬的也要把汝丟上天。」

士道點點頭表示同意後，八舞姐妹似乎受到了十香和士道這番話的影響，互相對視。全身使勁抑制雙腳的顫抖後，站到士道的兩旁。

不過，他們沒辦法持續這樣的對話。或許是判斷飛舞至空中、朝摺紙靠近的士道等人是敵人，原本井然有序地飄浮在蜷縮的摺紙周圍的無數根無機質黑色「羽毛」，突然像是受到刺激般改變軌道，將前端朝向士道他們。

「耶具矢、夕弦……抱歉，要妳們陪我。」

此時，響起勇猛的曲調。與此同時，十香和八舞姐妹的靈裝似乎釋放出更強烈的光芒。

全身突然被施加重力，一瞬間差點失去意識──但勉強緊咬口腔的肉撐了過去。怎麼能因爲這種理由，錯失耶具矢和夕弦挺身爲自己製造的時間和機會呢。

「──夕弦！」

「──喝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一瞬間因爲這種彷彿迷惘於異世界的感覺而皺起眉頭，不過士道馬上就回想起現在應該做的事。

沒錯。現身在那裏的，正是身穿白金色CR-Unit的DEM巫師──艾蓮‧梅瑟斯。

「唔……！」

「摺紙，是我！我是士道！聽得見嗎！」

士道不由得皺起臉孔。不過，他馬上甩了甩頭，揚聲說道：

「摺紙！」

士道並非孤單一人。這後盾比任何事物都要堅強。

於是，耶具矢和夕弦也隨後捲起風，飛舞於空中。同時，被兩人釋放出的風包圍的士道身體，也同樣輕輕地飄浮於空中。

「地……地面上的事情……請交給我們……利用〈冰結傀儡（Zadkiel）〉展開結界，應該能多少抵擋這些光線……！」

「拯救。〈颶風騎士〉──【束縛者（El Nahash）】！」

「……我可是再也不想見到妳呢。」

這個狀況確實令人絕望。不過，反轉體的精靈若是摺紙──就還有辦法。

「包辦。夕弦和耶具矢一起跟士道去摺紙大師的身邊。士道，請你讓摺紙大師清醒過來。」

士道看見摺紙的精靈姿態還不到一晚。

「嗚喔……！」

士道因不習慣這種感覺而差點跌倒，但總算取得了平衡。八舞姐妹見狀，哈哈大笑。

於是，受到夕弦靈擺支撐的士道身體以像是用手指彈彈珠的勁道，被彈飛到摺紙的方向。

耳邊突然響起這樣一道聲音，隨後一記斬擊從下方攻來。包圍士道的風之結界解除，士道因此被拋向空中。

士道深深吸了一口空氣後，再緩緩地吐出。

「讚賞。飛得很好。」

彷彿早已料到耶具矢會朝艾蓮突擊，夕弦在巧妙的時間點當場轉了一圈。

八舞姐妹似乎也察覺到士道的決心，只見兩人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在空中一個轉身，飛出十香的庇護，以飛快無比的速度衝向摺紙。

「同意。相對的，摺紙大師就拜託你了。」

「謝謝……妳們。」

「嘖──」

話雖如此，狀況還是一樣危險。士道面色凝重地瞪視突然出現的聲音的主人。

「哼……哼，汝無須介懷。」

「十香！」

「交給吾吧！」

不過，即使如此，士道也非前進不可。然後，要儘早喚回原來的摺紙。這樣纔是報答助士道一臂之力的大家唯一的手段。

「……那還真是多謝妳們的稱讚了。」

士道怒氣衝衝地說道，但艾蓮滿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後方──捲縮在空中的摺紙。

「──真是完美的反轉體，跟當時的〈公主〉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呢。艾克想必也會很開心吧。」

十香等人也察覺到這件事了吧，只見她們望向士道，輕輕點了點頭。

──難道摺紙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體會到了令她反轉的深切絕望嗎？這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的想像，令士道不禁嚥下一口口水。

美九說着莞爾一笑。不知不覺間，她的周圍蔓延出如帶子般的光之鍵盤。

「好了──要上囉！我來開路！要跟上喔！」

士道不明所以，露出苦澀的表情。

士道高聲吶喊。不過，他的聲音當然不可能傳到摺紙的耳裏。從空中釋放出的黑暗箭矢依舊氣勢猖狂，不斷地蹂躪熟悉的市容。

「爲……爲什麼……會這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不過，摺紙沒有反應。

「摺紙……！」

「……好！」

剎那間，驚人的吼叫聲響遍四周，打斷艾蓮的話語。是耶具矢。她顯現出巨大突擊長矛形態的天使，以飛快的速度刺向艾蓮。

「瞭解。喝啊！」

然後，漆黑的光線一齊從前端發射而出。

不過，士道只感受到一瞬間的飄浮感。因爲夕弦發射出的靈擺旋即從上方出現，再次捲起風包裹住士道的身體。

士道趁着風勢前進──逼近摺紙。

雖然十香顯現出完全狀態的靈裝，但似乎還是無法彌補壓倒性的數量差距。而且，十香先前與摺紙戰鬥時所受的傷還沒有痊癒。絕不能疏忽大意。

那無疑是絕望的體現。將毀滅散佈至全世界的「魔王」之姿。

「士道，想不到汝挺會飛的嘛。」

剎那間，一股不可思議的飄浮感包覆士道。那是一種不同於被八舞的風纏身時無視重力般的奇妙感覺。

「唔……！」

飛在士道三人前方的十香發出如裂帛般清厲的氣勢，同時劍光一閃。於是宛如描繪着揮劍而下的軌跡般，迸發出靈力的斬擊抵銷了逼近而來的炮擊。

聽見兩人像是在哄小孩的語氣，士道流着汗水如此回應。

「呼應。是！」

──不過，就在此時……

「瞭解。要上囉。」

「……嗯，是啊。」

不過，照理說那終究只是和琴裏、美九一樣，變成普通的精靈。

「艾蓮……梅瑟斯……！」

他至今還無法相信，那個堅毅、意志力剛強的摺紙會變成這副模樣。他甚至無法想像，摺紙究竟遭遇了什麼事。光是見到她這副模樣，士道甚至產生自己內心受挫的錯覺。

「……開什麼玩笑！我不會把摺紙交給你們這種人！」

「呵呵呵，忘記人家可就傷腦筋了呢～～」

「好！」

看見理應恢復十足力量的十香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樣，士道怎麼可能完全放得下心；只留下十香應付這個局面，自己先走，怎麼可能不感到痛心。

「唔……！」

不過，現在的士道不能屈服。

士道說完，大家揚起嘴角微微一笑後，面向上方──摺紙的方向。

「美九！」

「妳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啊，摺紙……！」

「趁我引開天使的注意力，阻擋攻擊時，快點去吧！……我撐不了太久！」

「──難得遇見反轉體，怎麼能讓你們壞了好事呢。」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天使突刺的一擊成功使最強的巫師露出破綻。

數分鐘前士道熟悉的市街空間，如今已化爲絕望跋扈的魔窟。

十香大聲吶喊，朝地面上一踹，躍向天空。

士道抓住在眼前抱着膝蓋蜷縮的摺紙肩膀，大聲呼喚摺紙的名字。

猶如在天空紮根的摺紙使漆黑的樹木在地面上萌芽一般，狂亂倒錯的世界。

彷彿回應兩人的話，十香顯現出〈鏖殺公〉，雙手高舉。接着，耶具矢和夕弦將手伸向眼前，四周便捲起一團風，士道的身體輕輕地向上飄浮。

「四糸乃……七罪……」

「好久不見了呢，五河士道。」

倘若真的存在所謂的魔界，肯定就是這種樣貌吧。這異樣的光景，令人隱約抱持這種感想。

漆黑的團塊夾帶着遠超過周圍傾注而下的「雨」的高密度力量，攻擊士道等人。別說士道了，就連顯現出限定靈裝的八舞姐妹若是直接被擊中，恐怕也性命難保。

「耶具矢！夕弦！拜託妳們了！」

「士道！」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哼，沒辦法，我也來幫忙吧。瓦礫什麼的，我來把它變成軟綿綿的棉花吧。」

「……！」

士道勉強撐起差點癱倒的身軀，再次高聲吶喊。

即使搖晃她的肩膀也依然沒有回應。她似乎什麼也聽不見，只是無力地蹲坐着一動也不動。這種狀態明顯不正常。究竟是遭遇到什麼事，纔會讓那個摺紙變成這副模樣呢？士道緊咬牙根，露出苦澀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鳶一折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若有人能讓那傢伙恢復正常，那個人就只有你了，士道！」

不過，沒有時間優哉遊哉了。爲了讓士道來到這裏，所有人都努力奮戰。士道拚命地思索，企圖打破這個僵局。

「……對了──」

然後，他回憶起──過去面對反轉體精靈時的事。

距今數個月前，十香曾像摺紙一樣反轉過。

當時十香不只忘記所有人的事情，甚至也遺忘自己的名字，如字面上所述，宛若他人。

那個時候，士道爲了使十香恢復原來的狀態，他所採取的方法是──恰巧就是與封印精靈時同樣的手段。

也就是──接吻。

雖然不確定能否封印靈力，但或許能像十香當時的狀況一樣，引出摺紙的意識。

「……好……！」

事態刻不容緩。士道下定決心後，用手觸碰摺紙的頭，擡起她原本低垂的臉龐。

然而──那一瞬間。

「……！」

士道感受到揪心般的衝擊，身體僵硬。

理由很單純。因爲摺紙的──臉。

並非臉蛋跟士道記憶裏的摺紙有所不同。士道眼前，是猶如洋娃娃般美麗的少女面容。

只是，她的……表情。

「折……紙……？」

士道怔怔地發出聲音。

無神的眼眸、因流淚而粗糙的臉龐、乾枯的嘴脣。

宛如見識過這世上所有絕望般、死氣沉沉的面容。說真的，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見，肯定會誤以爲是屍體吧。

或許正如狂三所說的。她既不是士道等人的同伴，也不屬於DEM。士道有任何理由，都不關她的事。想趁亂達成目的，可說是極其理所當然的想法。

士道高聲吶喊後，狂三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十分有意思地聳了聳肩。

士道無力地脫口而出。

「唔……啊……！」

不過──並沒有預料之中的衝擊。

唯獨這件事──他絕不容許。

要是士道放棄，那一瞬間，摺紙的一切都將在這裏劃下句點。士道所認識的摺紙，將再也不會歸來。

〈佛拉克西納斯〉遭威力強大的光線同時貫穿，船體各處噴發出火焰和煙霧，朝地面墜落。

姿勢宛如胎兒的摺紙至今仍飄蕩在天空的中心。而十香、八舞姐妹、無數的「羽毛」和艾蓮，則在她的周圍展開一場激烈的混戰。

士道屏住呼吸。剎那間，腦海裏竄過各式各樣的想像。究竟該如何抵擋攻擊？顯現〈鏖殺公〉擊落「羽毛」？還是以〈冰結傀儡〉做出盾牌？抑或是仰賴琴裏所賜予的回覆能力，勉強承受攻擊？形形色色的想法一閃而過。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不由得皺起眉頭。

「啊啊……」

不過……現在士道不能被絆住腳步。

士道像是意志消沉般，中途停止了話語。

士道屏住呼吸。

「什麼──？」

「咦……？」

「這……難不成是……」

他並不是真的放棄，也不是被〈食時之城〉吸乾了力量。

士道不由自主地呼喚它的名字。

在琴裏把話說完之前，剛纔被〈佛拉克西納斯〉擊飛的「羽毛」，描繪出複雜的軌道飛翔在空中，分散開來包圍住〈佛拉克西納斯〉的船體。

因爲在「羽毛」正要釋放光線的前一刻，從右方迸發出一直線的魔力光，擊飛了將前端朝向士道的「羽毛」。

不過……效力跟以往士道見識過的相去甚遠。以前封印複數精靈力量的士道，雖然會覺得疲倦，但至少能在結界內活動。但是──這次明顯不同。彷彿要將士道的性命連根拔起般強烈的壓力，使士道甚至無法輕易動彈，緊貼在地。

狂三笑意更濃了。

宛如捨棄自己擁有的一切事物般，空虛的面孔。

他絕不容許失去冷靜又坦率、與十香感情非常惡劣、每個行動都過於極端、總是讓士道感到困惑──那個笨拙的少女。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一瞬間，琴裏苦惱的聲音從擴音器流瀉而出。

「──沒用的。」

「妳……打算……怎麼樣……！在這種時候──」

「〈佛拉克西納斯〉！」

飛舞在空中的無數根「羽毛」一齊釋放出光線，輕易地粉碎〈佛拉克西納斯〉的隨意領域，從四面八方射穿早已殘破不堪的船體。

然後，剛纔爲止一臉愉悅的表情突然消失，冷靜地繼續說道：

「狂三……！」

然而，正當士道想再次邁開腳步的那一瞬間，上空的好幾根「羽毛」將其前端指向士道。

沒錯。飄浮在那裏的正是理應在與DEM艦艇的戰鬥中呈現半毀狀態的〈佛拉克西納斯〉。

「哎呀、哎呀，你竟然會這麼說我，真是令人傷心呢。我究竟是哪裏妨礙到你了呢？」

「哎呀，你這話問得還真奇怪呢。士道你難道忘記我的目的了嗎？」

該怎麼做纔好──士道找不出明確的答案。但唯一清楚的，就是必須再次抵達摺紙的身邊。

「這是……怎……怎麼回事……！」

於是，在士道察覺這個異狀的同時，腳下的影子如同生物一般扭動，從中爬出一名少女。

士道所處的地方因街燈遭破壞，燈光閃爍個不停，然而──地面上卻始終盤踞着影子。

「！琴裏！」

「你說……在這種時候是嗎？呵呵呵，當然就是要挑這種時候不是嗎？所有的精靈都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怎麼能放過這種大好時機呢。」

狂三說完走近跪倒在地的士道身邊，以妖魅的手勢勾起士道的下巴。

士道不知道該對這樣的摺紙說些什麼樣的話。

士道的身體垂直墜落，就這麼撞擊到地面上。

士道硬起身子，準備接受攻擊。

從〈佛拉克西納斯〉的外部擴音器傳來琴裏無奈的聲音。

「喂……折……紙……」

強烈的衝擊和劇烈的疼痛侵襲全身，身體無法動彈。意識朦朧，有好一陣子無法呼吸。

──摺紙已經……處於無法挽救的狀態。

「呵呵呵……好久不見了呢，士道。」

「……真的是，到底在那個世界得知了什麼事實呢？」

火焰正治癒應當刻畫全身的裂傷、支離破碎的骨頭，以及幾處損毀的器官。士道等呼吸平靜下來後，將手擱在額頭。

「什麼──！」

「狂三……！求求妳！不要妨礙我！」

不過──

「琴裏──琴裏────！」

聽見士道說的話，狂三以優雅的姿態莞爾一笑。，

「一旦變成『那樣』，再怎麼做都已經沒有意義。現在的摺紙，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就算是士道你的聲音，也傳不進她的耳裏。」

他扭曲着臉孔，在腳部施力試圖站起身。不過，纏繞士道身體的強烈疲倦感宛如要摧折他的意志般加強氣勢。

剎那間，士道直覺地感覺到……

但是──傳來的也僅有這道聲音。

「那……那種事──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士道表情痛苦地說道。

當士道想從原地移動的瞬間，身體突然變得沉重，無法動彈。

即使士道吶喊，也沒有回應。

聽見士道說的話，狂三嘆息般吐出氣息，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後方──摺紙的方向。

「咦……？」

那是一名身穿黑紅相間的洋裝，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少女。綁成左右髮量不均的雙馬尾，以及刻繪着時鐘錶盤的左眼，爲其最大的特徵。

不過，士道像是否定掠過腦海裏的放棄念頭，猛力甩了甩頭。

於是那一瞬間，被奇妙的飄浮感包圍住的士道身體，像是突然憶起重力的存在般朝地面上墜落──宛如察覺士道的心靈受創了。

「……！」

剛纔看見的摺紙的臉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充滿深沉幽暗的冰冷眼瞳。

「唔……！」

『先撤退吧──雖然我是想這麼說啦，不過現在的狀況似乎不能說這種悠哉的話呢。還好傳送裝置勉勉強強還可以用，我先把你接上船，再送到鳶一折紙那──』

然後，發現不尋常的狀態。

士道發出尖銳的叫喊聲，半下意識地奔向〈佛拉克西納斯〉墜落的方向。

沒有失望、沒有惡意，毫無任何情緒。

『──你果然又亂來了。』

不過在思緒狂奔的期間，「羽毛」前端「點燃幽暗」，精確地瞄準士道，打算釋放炮擊。

「咕啊……！」

而後全身無力，漸漸連保持姿勢都有困難。士道不禁當場跪倒在地。

少女──狂三嘻嘻嗤笑，提起裙襬，誇張地彎曲膝蓋，行了一個禮。

「我……必須去救琴裏他們！必須去救十香她們！還有──無論如何都必須到摺紙的身邊去！要不然，摺紙她會──」

士道緊咬着牙齒，忍受身體被灼燒般的感覺，氣喘吁吁地坐起身。

「琴裏！」

而是，狂三露出士道從未見過的失望表情，咬着大拇指的指甲。

不過，那並非想將士道的身體燃燒殆盡的東西，而是火焰精靈琴裏所賜予的治癒火焰。

士道吐出細長的氣息讓心冷靜下來後，擡起頭。

士道望向魔力光的來源，發現以隨意領域勉強支撐殘破不堪船體的巨大空中艦艇身影。

狂三的目的。那就是──「喫掉」士道，獲得封印在他體內的精靈們的靈力。他當然不可能忘記。

然而不久後，士道覺得身體產生痛楚以外的感覺──令人想放聲慘叫的劇烈灼熱感。

不對──正確來說，是想要邁步奔跑。

思索至此的士道發出痛苦的聲音，將視線移向地面。

沒錯。士道曾經見過現在蔓延在他腳下的影子。〈食時之城〉。狂三用來吸取人類「時間」的結界。

士道因突然侵襲身體的奇妙感覺而皺起了眉頭。

「這是……」

沒錯──彷彿正被某人吸取力量般的感覺。

「……！」

士道不懂狂三所言之意，露出疑惑的神情。

「可惡──」

不過狂三沒有回答，「呼～～」地吐了一口氣。

「反正──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罷了。」

說完後，狂三咚的一聲朝後方跳了一步，張開雙手。

於是，兩把槍彷彿配合她的動作，從蔓延至她腳下的影子中飛到她的手中。

一把是槍身較長的步槍，而另一把則是短槍。兩把都是如骨董般做工精細的老式槍枝。

隨後，一隻巨大的時鐘錶盤從影子裏出現。

〈刻刻帝〉。狂三所擁有的操縱時間的天使。

「好了、好了，〈刻刻帝〉。上工吧。」

於是，〈刻刻帝〉宛如回應狂三說的話，開始蠢動，影子從錶盤的數字滲出，收進槍口中。

接着，狂三揚起嘴角冷冷一笑，將兩把槍指向士道。

「……什麼！」

看見她那出乎意料的行動，士道不禁瞪大了雙眼。

狂三的目的，應該是奪取士道身上的靈力。士道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狂三的行動，啞然失聲。

不過，沒時間優哉遊哉了。雖不知狂三槍裏子彈的效果，但不難想像肯定對士道不利。

士道咬緊牙關，全身使力，試圖爬行地面逃離。

「折……紙……」

沒錯。士道不能在這種地方喪命。他必須再次飛上天空，拯救摺紙纔行。

不過，宛如嘲笑士道的決心般，狂三的聲音傳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再怎麼做都『已經』沒有意義。」

同時，狂三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擊錘彈起，發射出一發子彈。

士道連忙道歉後，女性立刻站起身來，低下頭鞠了一個躬。士道當場彎下膝蓋，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記事本，打算遞給女性。

「啥……？不，妳在說什麼啊？是我啊，五河士道。」

照理說應該是熟悉的街景……卻跟記憶中的景象有些差異。

數秒後，士道微微睜開眼皮。

士道一瞬間還以爲自己被狂三射擊，失去意識後，被醫院或是〈拉塔託斯克〉的地下設施收容，躺在手術檯上。

「……這是怎麼回事？」

──墜入黑暗的意識慢慢回覆。

──所有發生在士道身上的事情，都讓他感到不明所以。

沒錯。站在眼前的正是士道的班導岡峯珠惠老師。

而且，遠方的行道樹鬱鬱蔥蔥，一片翠綠，走在路上的行人所穿的服裝也都是短袖。

他還以爲在自己昏倒的期間，天色亮了，不過──並非如此。

「咦？」

「琴裏！四糸乃！七罪！美九！耶具矢！夕弦！……狂三！誰都好！沒有人在嗎？」

沒錯。理應被摺紙破壞得體無完膚的街景，恢復了原狀。

「怎……怎麼回事？」

「你……你這該不會是……那個吧？是在搭訕嗎？」

那麼，難道士道過往所見識的世界纔是夢境嗎？摺紙變成精靈這種荒唐無稽的現象，全都只在士道的腦海裏發生嗎？明知不可能，卻還是閃過這種無謂的念頭。

當然──是指十香和摺紙等人的事。

──太奇怪了。明顯不對勁。士道將手擱在額頭，反覆思索。

◇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小名？」

「嗚哇……！」

不過，呆站在這裏也於事無補。

這裏究竟是哪裏？十香和摺紙她們跑到哪裏去了？爲什麼連季節也改變了？

「……小……小珠？」

「好了──開始我們的戰爭（DATE）吧。」

「唔……啊……？」

如果手不會感到疼痛，或許就能將這種狀況當作夢境一笑置之。不過，拳頭的四根手指立刻就傳來了捶打水泥的疼痛。

因爲鼓膜接收到唧唧的蟲鳴聲。

不過──他馬上就發現自己的想像是錯誤的。

此時，士道最先感受到的是熱。

於是，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屋外──而且是道路的正中央。

理由很單純。因爲他見過那名戴眼鏡的嬌小女性。

士道納悶地皺起眉頭，移動視線窺探周圍的模樣。

理由很單純。因爲張開眼皮的瞬間，刺眼的光線躍入整片視野，令習慣黑暗的眼睛一時無法承受。

不過……他僵住了身體。

「天宮市……對吧……？」

「十香！摺紙！」

不過，小珠老師一副深感意外的樣子瞪大了雙眼。

就在這個時候，士道回想起剛纔發現的事。沒錯。四周響起各種蟬鳴聲。

然後，太陽在天空中發出燦爛的光芒，照亮四周。

但馬上又閉上了眼睛。

不過──

話雖如此，士道的「時間」似乎也沒有因此回溯、前進或是停止。至少，就士道的認知而言，被子彈射中之前和之後，並沒有什麼差別。

就在這個時候，士道皺起了眉頭。

「啥……？咦……？」

士道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但立刻察覺到不對勁，蹙起眉頭。

士道感到疑惑，回頭望向狂三。那一瞬間，狂三浮現妖魅的笑容，將手指擱在另一支槍的扳機上。

「唔……！」

沒錯。這裏無庸置疑是天宮市。士道往返過無數次的道路。

小珠老師思忖了一會兒後，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事似的瞪大雙眼，隨後羞紅了臉。

因爲走路東張西望的緣故，士道撞上迎面而來的女性。女性摔得四腳朝天，原本應該拿在手上的記事本掉落在地面。

「……！」

不過，沒有回應。

眼前的景色似曾相識。

何止像……根本就是真正的夏天景象。

「這裏……是……」

「呀！」

就在這個時候──

集結影子的子彈在空間劃出一道黑色軌跡，射進企圖逃跑的士道背後。

士道原先躺着的地方是行人稀少的巷弄裏。話雖如此，日照並不差，陽光火辣辣地傾注於道路的每個角落，甚至……有些過於炎熱。這簡直就像是盛夏。

士道爲了多少得到一點情報，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在巷弄裏前進。

明明被子彈擊中，卻完全不痛。

然後說出這種話，歪了歪頭。士道露出困惑的神情。

士道拉着汗溼的衣服胸口扇風，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話雖如此，並非像琴裏的火焰那樣熾熱，而是被溫度更低的火焰從遠方慢慢烘烤的感覺。

「不對……先別管這種事了……」

「唔……！」

士道失去平衡感，分不清哪裏是上哪裏是下。接着就連意識也像是漸漸被切碎般，所有的感覺逐漸變得稀薄──就這麼昏厥過去。

一時之間還以爲是馬上發動了琴裏的治癒能力……不過，並非如此。因爲士道也感受不到治癒傷口時的灼熱感。

「對……對不起，我在發呆……！」

漆黑的子彈射進士道的額頭。

士道一邊走在路上一邊仔細觀察周圍的樣子，試圖探求這股異樣感的真面目。

由於平時走在街上時並沒有仔細觀察細部，無法正確地指出哪裏不同，不過──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宛如迷途在與士道的世界十分相似的平行世界。

「爲什麼……街道沒有毀壞……？」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如果士道記得沒錯，現在是十一月。應該是楓葉也已經凋謝，冬天的腳步逐漸靠近的時期。不過，擴展在士道視野中的景色，怎麼看都是盛夏時節。

跟剛纔的子彈一樣，這發子彈也沒有命中的疼痛感。

士道坐起身，東張西望環顧周遭。

士道感到困惑，同時在腦中思索，剛纔的光究竟是什麼……？

「狂……三？妳到底有何打算啊……？」

士道踉踉蹌蹌地原地站起，揚聲吶喊。

「……唔。」

「啊，不會，我纔不好意思。」

狂三扣下扳機。

士道現在所處的世界，很明顯不正常。

「呃……」

然後，露出狡黠的微笑。

「……？」

士道扭動脖子，這次用手掌擋在眼前，然後睜開眼皮。

可是……不對勁。有地方不對勁。

「呵呵呵，這個嘛～～若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

士道猛力甩了甩頭。

士道握緊拳頭，內心焦躁地捶打水泥磚牆。

於是不久後，士道走到一個開闊的空間。是一條寬廣的大馬路。馬路的兩旁並排着各式各樣的商店，人來人往。

這的確也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問題。但是，有事情必須先確認纔行。

「……蟬？」

即使大聲呼喊，也沒有出現回應他的人。行人像是因聽見士道的聲音而發現他的存在般，一臉疑惑地望向他。

「……！」

「咦？」

子彈射進頭部的瞬間，士道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感覺，彷彿自己的全身變化成膠狀物質，就這麼被推進攪拌機裏，攪拌成爛泥。

士道皺起眉頭，然而小珠卻滿不在乎的樣子。她露出害羞靦腆的表情，繼續說道：

「哎呀，原來真的會發生這種事呢。呵呵呵，真令人害羞。啊！不過你幾歲啊？我常常被人誤以爲未成年，但其實已經二十四歲了喲。」

「……哎，妳不要光明正大地少報五歲啦。」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眯起眼睛如此說道。說到來禪高中的名教師小珠，就是岌岌可危的二十九歲少女。那是班上所有同學都知道的事。

不過，士道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小珠氣呼呼地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我纔沒有謊報年齡呢！真沒禮貌！」

「別假了啦，因爲老師妳不是已經二十九……」

「你還要繼續說嗎！夠了！把記事本還給我！」

小珠從士道的手上搶過記事本。然後，邊不停發着牢騷一邊打開記事本，把視線移向下方，推開士道邁開腳步。

「真是沒禮貌。竟然對第一次見面的女性說這種話……」

「……！」

士道在兩人錯身而過時，看見小珠打開的記事本里的日期並瞪大了雙眼。

「什麼……！」

「有……有事嗎……？」

聽見士道突然發出錯愕的聲音，小珠朝他投以疑惑的視線。

不過，現在的士道根本不在乎這種事。支配士道意識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印刷在記事本上的數字。

「不……不好意思，那是……『今天』的頁面嗎？」

「咦咦……？你在說什麼啊？那還用說嗎？」

小珠露出納悶的神情，攤開記事本給士道看。

士道將臉湊近記事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上面印的日期

「……五年前……？」

目瞪口呆地低喃。

沒錯。記載在上面的，正是距今五年前的日期。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