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芽川四糸乃
《約會大作戰 DATE A LIVE》 · 橘公司 · 2.1萬 字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人的性格並非與生具來,而是後天環境所造成的。
我第一次聽見這句話時,感覺有點開心。
因爲如果這句話說得沒錯,就可說是多虧士道等人才造就了現在的我。
大家教了我許多事情,和我一起創造了許多回憶。
讓我明白城鎮、學校、社會的事。
人際關係的重要性。
以及──愛人這件事。
想必是這些累積下來的歲月造成了我。一想到這裏,我便十分自豪。雖然我還是個不成熟的半吊子,但我想成爲不讓大家蒙羞的人。
──即使澪的靈魂結晶消失,我依然存在於這世上。琴裏說,這是因爲我有人類的身體。
但是,我卻沒有身爲人類時的記憶。
我並非對此表示不滿。
只是,偶爾會好奇。
──我究竟是誰?
如果我想起了自己是誰──
還能維持現在的我嗎?
◇
──大約在距今一個月前,四糸乃被叫來飄浮於天宮市上空的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
自從精靈之力消失,不再發生空間震後,四糸乃就鮮少有機會來這裏,但是以艦橋爲中心的各項設施和居住空間的位置依然深深刻畫在她的記憶中。她熟門熟路地走在通往指定地點作戰指揮室的路上。
「不過……琴裏爲什麼突然叫我過來呢?」
途中,四糸乃嘟囔了一句。
並非有人走在她旁邊,但說是自言自語也不太貼切。
「……嗯。老實說,我起初還以爲是要通知我〈拉塔託斯克〉不再提供援助,或是要勸我搬離公寓,既然四糸乃也在,應該就不是了……」
琴裏嘆息,無奈地聳了聳肩。耶具矢和夕弦舉起手錶示瞭解──正打算站起來時,雙腿卻不聽使喚,最後以匍匐前進的姿態爬到桌邊坐下。
「回到剛纔的話題。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是個非常重大的案件。不過──第六感敏銳的人看到聚集在現場的成員,大概能隱約察覺到我要說的是什麼事情吧。」
理由很單純,因爲室內已有人先到了。
兩人唆使彼此放棄。看來是在比誰坐空氣椅子坐得久。
耶具矢與夕弦又開始拌起嘴來。總覺得兩人如此快速地下定決心,應該是因爲不想讓對方先拿到信封吧。
「啊哈哈……我想應該不是。」
循聲望去,發現耶具矢和夕弦的手放到擺在兩人眼前的信封上。
選擇視而不見也需要勇氣,這並不是選哪邊才正確的問題。如果無法立刻決定,改天再找我商量也無所謂──全部交給妳們自己決定。」
說完,七罪鬆了一口氣。四糸乃看七罪的心態依然消極,便無力地露出苦笑。

「──然後,經過〈拉塔託斯克〉調查的結果,得到了妳們身爲人類時的情報。」
「琴裏。」
「介紹。『耶具矢的打呼聲吵得我睡不着。請想想辦法。Y•Y。』」
因爲戴在四糸乃左手的兔子手偶「四糸奈」以逗趣的動作,開口回應她:
這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孿生姐妹平常只能靠髮型和體型的不同區分,如今滿頭大汗、咬緊牙關的耶具矢與同樣雙腿發抖卻面不改色的夕弦,產生了顯而易見的差異。
「這明顯是來自同一個房間的投訴吧!而且姓名的羅馬拼音縮寫,根本沒有要隱藏身分的意思吧!」
兩人似乎早已要到達極限,同時癱倒在地。
「說明。耶具矢可能不知道,一般來說,比較大的纔是姐姐。」
「不過,鑑於妳們的生活情況和精神的穩定性後,終於在上次的會議中獲得公開許可。換句話說,等於承認了妳們已經有辦法獨立生活。這件事本身應該值得高興吧?」
七罪說完,琴裏聳了聳肩並且苦笑。
「咦~~是什麼事~~?啊!難道四糸奈其實並不是兔子的事情被發現了嗎……?」
目睹兩組人的反應,四糸乃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四糸奈」。
「我們腿的長度一樣好嗎!」
「──那麼,今天召集妳們來到這裏,無非是爲了告訴在場的妳們一件事。」
「答得好。」
「對──不過,說得更正確一點,我老早就打聽到這些情報了。因爲這些情報並非全是令人愉快的資訊,對於是否要公開讓妳們知道,引發了一點爭議。」
七罪一看到四糸乃的身影,便放下手機擺到桌上,面向四糸乃。四糸乃點頭回應:
於是,位於正面的夕弦輕聲笑着回應:
反觀七罪,十分慎重。她愁眉苦臉地盤起胳膊低吟後,猶豫不決地舉起手。
四糸乃呼喚「四糸奈」的名字後,「四糸奈」一本正經,筆直凝視着四糸乃的雙眼說道。
「選擇權在妳們。一個是要不要收下這信封;然後收下後要不要打開。而就算打開後,也沒必要將所有情報從頭看到尾。
「……我先保留吧。反正應該沒寫什麼好事……」
確認四人都入座後,琴裏將手上的信封放到桌上。
「好了,妳們也坐下吧。」
沒錯。作戰指揮室已存在三名少女的身影。
耶具矢和夕弦見狀,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呵、呵……我以零點一秒之差獲勝……了吧。」
「喂,妳是指哪裏大啊!」
「喂,七、七罪,汝是何意?說得好像若是隻有吾等在場,便有那種可能性似的……!」
當八舞姐妹正在拌嘴時,突然傳來一道無奈的聲音。
「就是說呀~~到底是什麼事呢~~啊……!該不會是愛的告白……!對琴裏來說,空中艦艇的作戰指揮室就等於體育館後方……!」
「什、什麼~~!要這麼說的話,夕弦妳還不是一樣要搬出去!話說,哪有人投訴了啊!」
「四糸奈」的玩笑話引來琴裏的一記白眼。四糸乃戳了戳「四糸奈」的臉頰斥責她。
大概是聽見七罪的言論,耶具矢一臉不滿地嘟起嘴脣。
「四糸奈……」
其中只有七罪表情複雜,移開視線。
「等一下!怎麼想,姐姐都是我吧!」
「否定。耶具矢的腿比較短,所以屁股先着地。」
琴裏大幅度地點頭。
「同意。耶具矢平常就收到不少噪音的投訴,確實有可能被勸告搬離公寓。」
「好了,快點坐下啦。」
「啊,四糸乃也被琴裏叫來了嗎……?」
「無妨。夕弦還輕鬆得很。倒是耶具矢妳快撐不下去了吧?不要硬撐。」
琴裏放眼望向坐在桌前的大家說道。
「微笑。今後耶具矢就必須叫夕弦姐姐了。」
不過,四糸乃猜不出琴裏想說的是什麼事,歪過頭表示疑惑。八舞姐妹也做出類似的表情。
順帶一提,七罪坐在桌前玩着智慧型手機,但八舞耶具矢和八舞夕弦姐妹倆卻不知爲何依靠在牆邊做出空氣椅子的姿勢,雙腳不停顫抖。
「呼……呵呵,夕弦,妳的腿……差不多覺得酸了吧?老、老老實實認輸……如何?」
琴裏甩了甩三枚信封,接着說:
「啊,好的。」
「呵呵──有意思。只要看了這信封的內容,就能確定我耶具矢纔是姐姐了吧!」
「對。所以,七罪妳也是嗎?」
循聲望去,發現原來是穿着軍服的琴裏不知不覺間出現在那裏,腋下夾着大型信封,眯着眼睛吐槽。
琴裏一邊說一邊用手戳了戳耶具矢與夕弦的腳。
「……不要突然坦白令人超級好奇的事,打斷我的話題啦。」
「總之──」琴裏將信封一個一個放到四糸乃等人面前。
「投降。唔……」
「…………」
四糸乃坦率地點點頭後,坐到七罪隔壁的位子。七罪臉頰泛紅,肩膀抖了一下,原本想稍微拉開距離,後來打消念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四糸乃一語不發地嚥了一口口水。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在澪的靈魂結晶消失後仍然存活下來,就代表現場的所有人都不像十香那樣是個純粹的精靈。
「驚愕。夕弦等人身爲人類時的情報……嗎?」
「……嗯。也對。」
七罪說完,四糸乃瞪大雙眼。
「嗯,四糸乃,不好意思麻煩妳特地過來一趟。先坐下吧。」
「嗚啊……!」
「有事要告訴我們嗎……?」
「……我們都沒有以前的記憶……嗎?」
「──嗯。隨妳自己決定,沒關係的。」
「哎,不能否定這也是主要因素之一啦……」
「啊──七罪,還有耶具矢跟夕弦。」
說完,「四糸奈」熱情地扭動身軀。四糸乃微微苦笑。
「……妳們又~~在搞什麼啊?」
眼前的信封裏裝着自己的真實身分。一想到這裏,就感覺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我剛纔也說過了,這裏頭裝的並非全是令人愉快的情報,反而有些事或許不知道比較好。
四糸乃下定決心點了點頭,再次面向前方。
說完,琴裏從拿來的信封中拿出三個小一號的信封。
就在這時,四糸乃瞪大了雙眼。
「……難道不是因爲精靈之力消失,就算精神狀態混亂也不會導致靈力逆流嗎?」
說着說着便抵達目的地作戰指揮室。四糸乃在入口完成簡單的認證後,進入室內。
「咦……!真的假的?」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拍打桌面的聲音響徹整個作戰室。
說完,琴裏垂下視線,彷彿在表示不管四糸乃等人採取何種行動都不會怪罪她們。
「啊──」
不過,她們既不像琴裏、摺紙、美九、六喰那樣記得曾獲得澪賜予的靈魂結晶;也不像二亞和狂三那樣利用天使的能力,喚醒當初的記憶。
「…………」
◇
「──那個……」
「嗯?」
某日午後,士道在五河家的客廳折衣服時,後方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回頭望去,發現是四糸乃。不,不只四糸乃一人,仔細一瞧,也能看見躲在她身後的七罪的身影。
「喔,怎麼了?啊,該不會是想喫點心吧?廚櫃裏有餅乾,再等一下的話,我可以做薄鬆餅給妳們喫。」
士道說完,四糸乃瞬間表情一亮,不過又立刻改變念頭似的搖了搖頭。
「不,那個,點心我就不客氣地享用了。但是我們不是爲了喫點心來的……」
四糸乃如此說道,神情有些緊張地走到士道的對面,挺直背脊跪坐下來。七罪也慌慌張張地仿效她,折起雙腿,挺直背脊。
「如果你有空……有樣東西想請你和我一起看。」
「想請我看樣東西……?」
看見四糸乃鄭重其事的態度,士道歪過頭表示疑惑。
於是,四糸乃嚥了一口口水,將手上的大型信封放到桌上。
「這是?」
「……那是──」
士道詢問後,四糸乃一臉真摯地開始說明。
士道聞言,不禁瞪大雙眼。
「四糸乃曾經身爲人類時的情報……?」
「是的……好像是這樣。」
說完,四糸乃點頭。士道看向放在桌上的信封。
仔細想想也有道理。四糸乃、七罪,以及八舞姐妹和其他人不同,只擁有身爲精靈時的記憶,卻在澪的靈魂結晶消滅後依然保持存在。從這一點看來,可以確定她們以前曾是人類。既然如此,當然存在當時的經歷。
「握、握住四糸奈的手……?」
「咦?」
看完所有文件後,士道望着她的側臉問道:
不過,平常會回以苦笑的四糸乃如今卻一語不發,看着最上方的文件──寫着簡歷的紙張,雙眼圓睜。
看見那張照片後,所有人發出「喔喔!」的叫聲,瞪大雙眼。
「我感到……有點不安。我擔心如果因此想起以前的事,會讓現在的我產生什麼變化。
「對吧?所以說,用不着擔心。」
聽見七罪說的話,四糸乃滿臉通紅。不過,她沒有要放開手的意思。
「爲、爲什麼……」
就在這時,士道發現了一件事。
四糸乃瞬間止住話語,猶豫不決地朝士道伸出手。
──信封裏裝的是用文件夾夾住的幾張文件,和一張舊照片。
「這是……四糸乃嗎?」
「沒錯、沒錯。四糸奈也怕知道過去的事情後會沒辦法保持自我。沒錯,要是想起曾被稱爲吞噬世界之兔時的那段記憶──唔!唔唔……大家,快逃……要不然,會被我喫掉……」
「嗯……?」
彷彿在自己心中不斷縈繞着這個名字。
聽了「四糸奈」說的話,士道瞪大雙眼,四糸乃便慢慢抬起原本低下的頭。
說完,四糸乃不斷呢喃着:「冰芽川四糸乃……冰芽川四糸乃……」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
當時的年齡是十三歲,看來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長期住院。剛纔的照片也是在住院時拍攝的樣子。
士道停下折衣服的手,面朝四糸乃和七罪的方向。
她穿着可愛的睡衣坐在牀上,露出靦腆的笑容,不知爲何卻帶着些許不符年紀的憂鬱氣息。
「……!」
「所以說……七罪也有嗎?」
士道微微皺起眉頭。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七罪,妳怎麼了?妳也想知道自己的姓氏嗎?」
「…………」
「……我希望你能握住我的手,讓我留在原地,讓我始終維持自我。」
只是失去年幼時期記憶的士道都這樣了,喪失變成精靈前所有記憶的四糸乃會想知道事實爲何也是理所當然。
沒錯。文件上記載着四糸乃過去充滿神祕的全名。
四糸乃眼神認真地默默瀏覽文件。
「咦!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士道出聲攀談後,四糸乃肩膀抖了一下。
四糸乃聞言,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好的,士道。」
「這樣啊……」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喜歡有大家和士道的現在。每天都開心不已,真的很幸福。所以──」
「怎麼樣,四糸乃?有想起什麼事嗎?」
當然,五河家的雙親對士道視如己出,士道對生活沒有任何不滿。只是,偶爾會隱約感到不安──自己究竟是從何而來?自己究竟做過何事?不知自己源自何處,意外地壓力頗大。
「好……那打開吧。四糸乃──妳兩隻手都沒辦法開,我幫妳打開可以嗎?」
士道輕輕點了點頭;七罪則是深有所感地如此說道,四糸乃便有些難爲情地莞爾一笑。
「……是、是喔。那就糟糕了呢……」
士道呢喃般呼喚四糸乃的名字後,手撐着膝蓋站起來,坐到四糸乃身旁。
照片中的人物雖然樣貌較爲年幼,但無庸置疑是四糸乃。
士道說完,四糸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就在這時,七罪「砰!」地拍打桌面。
「咦?」
士道面帶微笑注視着兩人,吐了口氣轉換心情後,轉身面向上述的信封。
「討厭啦~~士道真是不解風情耶~~四糸乃都說想讓你一起看了。」
然後用力緊握住四糸乃的右手。
就在這時,「四糸奈」像是發現了什麼事,突然伸出手。
「……我好像姑且也有……但是保留中。我今天是單純陪四糸乃來的,因爲四糸乃說她一個人會感到不安。」
「畢竟我是前輩嘛──想起真士的記憶後,我有改變嗎?」
「……沒有啦,只是被閃瞎了狗眼……想說我回避一下比較好吧……」
「四糸乃……」
「四糸奈」的玩笑話聽得七罪直冒汗。
「……要去看一下嗎?剛好明天不用上學。」
「嗯~~妳非常識相這一點是很不錯啦,但是不能逃跑喔,七罪~~因爲妳有個重大使命,就是要握住四糸奈的手。」
七罪臉頰流下汗水,緊握住「四糸奈」的小手。
逃避失敗的七罪一臉尷尬地恢復原本的姿勢後,撇開視線,開口說:
「沒問題,交給我吧。無論發生什麼事,四糸乃就是四糸乃。」
「好的……麻煩你了。」
「……那個,我想知道自己曾是什麼樣的人,是如何出生、如何成長,以及──爲什麼會變成精靈。」
士道連忙否定後,四糸乃左手上的手偶「四糸奈」便動作靈巧地聳了聳肩。
「……!才、纔沒有咧!反正我的姓氏什麼的,一定是叫根暗川或陰伽田這類的吧……!」
「沒有,士道依然是士道。」
「…………沒有。」
「────」
「你、你在想什麼啊!你覺得四糸乃以前做過什麼奇怪的事嗎?」
不過,或許人生就是這樣吧。有時當然會基於某種契機恢復失去的記憶,至於喚醒記憶的契機是什麼,則是因人而異了。看完記憶空白的過去經歷,會產生這種感想也無可厚非。
「…………」
「這樣啊。自己的過去嗎……的確令人好奇呢。」
「不過──」四糸乃接着說:
士道閉起一隻眼睛說道,四糸乃便「呵呵」地微笑,點頭回答:「好的。」
四糸乃看着記載當時地址的第二張文件,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嗯……沒錯……嗚哇,好可愛……」
「嗯……該怎麼說呢……感覺很高貴,很有女神的味道……」
「四糸奈」靈巧地交抱雙臂,搖了搖頭。
士道苦着一張臉嘆息。
士道反射性地望向那邊,便看見直到剛纔還待在四糸乃左邊的七罪正偷偷摸摸地想離開房間。不過被「四糸奈」揪住衣襬,逃亡未遂就是了。
「咦……四糸奈呢?」
「不是吧~~?應該只是還沒長出來吧?」
「冰芽川四糸乃啊──這名字真好聽。」
「咦!四糸奈是長出來的嗎……?」
沒錯。就是這裏不對勁。照片上的四糸乃左手並未戴着「四糸奈」。
「喂~~喂,七罪?妳要去哪裏?」
「…………!」
四糸乃神色緊張地說道。士道頷首後單手打開信封,拿出裏面的東西放到桌上。
「哇啊!」
「我知道這張照片上的人是我……但對文件上寫的事情完全沒有真實感……就像在看陌生人的經歷一樣。」
七罪見狀,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不過,四糸乃也還沒確認過吧?我可以一起看嗎?那個……也有可能是不太想讓別人知道的事……」
七罪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說道。那副表情似乎怕自己優柔寡斷沒收下信封會遭到責備。當然,士道絲毫沒有要責備她的意思。
四糸乃露出燦爛的笑容點頭,回握士道的手。士道用力地回以首肯。
父親這時已經過世,母親則是工作支付住院費用。母親的名字叫作冰芽川渚沙,當時三十四歲,若是還在世,應該年近花甲了吧。
士道說完,七罪肩膀一顫,使勁地猛搖頭。
──冰芽川四糸乃,距今約二十六年前突然失蹤。恐怕是在這時變成精靈的吧。
「──冰芽川,四糸乃……」
「…………」
「謝謝。總覺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我聽了很開心。」
雖然與四糸乃她們的境遇不同,士道也曾失去以前的記憶,因此十分感同身受。
四糸乃輕聲呢喃。
而第二張文件則是記載着當時的住址和住院的醫院等資訊。
「有這種姓氏存在嗎……?」
不過,他立刻便知道了理由。同樣探頭看向照片的七罪語帶疑惑地說:
「所以……拍這張照片的時候,還沒有得到四糸奈嗎?」
士道露出苦笑後,便和四糸乃一起繼續看文件上的資訊。
然後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望向士道。感覺那句「爲什麼」並非指「爲什麼要去?」,而是「爲什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的意思。
「誰教妳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呢。」
士道苦笑着說完,四糸乃便一臉害羞地臉頰泛紅,縮起肩膀。
「呀~~兩人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呢~~!」
「四、四糸奈……!」
四糸乃捂住「四糸奈」的嘴巴。士道笑着撫摸四糸乃的頭,接着說:
「好,那就決定嘍。明天早上準備好後,到我家門前集合。四糸乃、四糸奈,還有七罪。」
「……咦!」
士道說完,七罪發出錯愕的聲音。
「我、我也要嗎?」
「妳在說什麼,當然啊。還是妳明天早上有事?」
「是、是沒有啦,可是,感覺會打擾你們兩個……」
當七罪嘟嘟噥噥時,四糸乃用她那水汪汪的眼睛望向七罪。
「不行嗎……?」
「唔……!」
七罪發出低吟般的聲音,舉手投降。
「……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
四糸乃一改剛纔傷心難過的表情,臉上散發出明亮的光彩。七罪見狀,吐出安心的氣息。
「……不過,不知道四糸乃的媽媽是不是還住在那裏。先拜託〈拉塔託斯克〉調查後再去比較好吧?」
士道詢問後,四糸乃沉思了半晌,搖了搖頭。
看見坡道上有一棟大醫院。
「嗯──風好舒服喔,景色也很漂亮,這城鎮真不錯。」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約五十來歲,氣質優雅的女性護理師。大概是這間醫院的護理長吧,別在胸前的名牌寫着職稱。
「沒有啦,哈哈……話說,怎麼樣,四糸乃?有印象嗎?」
「怎麼樣,四糸乃?」
就在士道思索般如此說道時──
士道伸展身子說完,七罪緊接着撫摸下巴嘟嘟噥噥地呢喃。
她並非清晰地回想起過去的記憶,而是巡視街道時,莫名對那棟醫院感到在意。
七罪搔了搔臉頰,吐出話語……嗯,這的確是能事先預料到的事態。實際上,七罪也料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才提出先請〈拉塔託斯克〉確認的意見吧。
「咦……?」
「四糸奈」戲謔地如此說道,女性便撫摸「四糸奈」確認觸感後,將視線移回四糸乃身上。
◇
不過,女性毫不在乎地小跑步來到四糸乃身邊,屈膝目不轉睛地盯着四糸乃的臉龐和她左手的「四糸奈」。
「那麼,爲什麼連曾經住過這裏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來呢?」
雖然可能性不高,「或許」會恢復記憶。
四糸乃突然出聲攀談,嚇得士道和七罪抖了一下。
「可是……如果見到媽媽,我已經決定首先要做什麼了。」
「不,我不想麻煩他們調查這種小事。而且……就算媽媽搬走了,看見自己以前居住的城鎮,或許會想起什麼。」
謹慎起見,也向附近居民打探了一下消息,可惜並沒有獲得什麼有力的情報。頂多得知從二十年前就住在這裏的人也不曉得這裏曾住過一戶姓冰芽川的人家。
不過,這也難怪吧。畢竟接下來要前往二十六年前自己曾住過的房子。
他們昨天已事先查好如何前往文件上記載的地址。從最近一處車站搭乘公車二十分鐘,抵達能遠望大海的寧靜住宅區。
反觀四糸乃卻是一語不發,只是雙眼圓睜,眺望四周。
「妳該不會是……四糸乃的女兒吧……?」
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若是事情全都明朗,勢必會猶豫不決,反而無法下定決心吧。
於是,七罪也以四糸乃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回答:
「大概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吧……?」
士道搔了搔頭說道,七罪便面有難色地發出低吟,對士道使了個眼色,彷彿有什麼話不想讓四糸乃聽到。士道壓低聲音,面向七罪。
「啊~~……不過,畢竟是二十六年前了嘛……」
「哇啊~~四糸乃以前住的地方還真是奇怪呢。」
「咦?」
「這個嘛……」
由於她驚愕得瞪大雙眼,發出宏亮的聲音,令周圍的護理師和門診患者面露喫驚的神色。
「……奇怪?」
聽到四糸乃說的話,七罪滿臉通紅,挪開視線。
七罪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士道輕聲低吟,摩娑着下巴。
四糸乃與七罪反射性地望向聲音來源,士道也跟着轉過頭去。
「咦……?」
七罪詢問後,四糸乃便笑容滿面地回答:
「呀……!」
「──好。」
「……沒有啦,女兒在二十六年前失蹤了對吧?通常會那麼快搬家嗎?或許有人會想離開傷心地,但守着家等女兒回來纔是天下父母心吧……?呃,我沒有小孩,是不懂啦……」
「這樣啊。哎,總之,先去妳家看看吧。」
「啊哈~~真是傷腦筋呢。想不到四糸奈名揚全國了啊。」
四糸乃聽了七罪說的話,苦笑着回答。
而且搞不好會看見自己長年未見的生母。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認出年齡幾乎與當年相仿的四糸乃是自己的女兒,但就算只是從遠處眺望,也無疑會成爲一種特別的體驗吧。要她別緊張纔是強人所難。
「根據地圖,這裏就是四糸乃以前的家……」
「沒有……印象呢。」
「是、是誰……?」
七罪肩膀上下動着,氣喘吁吁地回答。看見她累得半死的模樣,士道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啊,是的。」
不過,四糸乃大概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了,並沒有露出十分遺憾的樣子。或許是因爲對自己的過去還沒有實際的感受。
士道詢問後,四糸乃抬起頭,指向從住宅區延伸而去的長長坡道上方。
四糸乃表情透露出緊張之色,點點頭。
「唔~~……」
「嗯。四糸乃住過的地方……原來如此,這就是聖地……」
隔天早晨,士道一行人在五河家門口集合後,走向天宮車站,搭乘電車前往神奈川縣的某個城鎮。
七罪一臉尷尬地噤口……不過,從她的表情立刻便能得知她思考的是何種可能性。這話題的確不適合讓四糸乃聽見。
然而──
「嗯~~……不過,總覺得這個消毒水的味道好熟悉啊……啊!這是四糸奈當密醫時的記憶……?」
「沒、沒有啦。話說,四糸乃,妳有什麼事嗎?」
「介紹我重視的朋友們。」
士道原本就打算在看完四糸乃以前的住處後,接着去醫院看看。他們一起爬上長長的坡道,抵達以白色牆面構成的巨大建築物。
「是啊……爬坡……意外地累人呢……」
「──四糸奈……!」
「…………」
士道突然停下腳步,害四糸乃一頭撞上他的背,七罪也跟着撞上四糸乃的背。
聽見士道說的話,四糸乃一臉喫驚。
「唔……」
「……!別、別這麼說!我正愁運動不足呢!反而是我該感謝妳纔對!」
「這裏……嗎?」
「怎麼可能……不過──」
後方傳來輕聲尖叫和不滿的聲音。士道向兩人道歉後,將視線移回前方。
然後她望着四糸乃的臉龐如此說道。士道一行人聞言,無不瞪大雙眼。
「咦……!」
──四糸乃所指的醫院,正是她過去曾經住院的地方。
「四糸奈」盤起胳膊,將臉湊過來。士道與七罪含糊一笑,敷衍帶過。
「噫呀!」
「哇啊!幹、幹嘛突然停下來啊……」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矗立在眼前的並非獨棟房子或公寓,而是在天宮市也隨處可見的便利商店。
「……怎麼了,七罪?」
「──士道、七罪。」
「妳、妳認識四糸乃嗎……?」
「士道、七罪,不好意思,要你們陪我……」
「……妳要做什麼?」
士道也多多少少能夠明白四糸乃的心情。請〈拉塔託斯克〉調查出更詳細的情報後再行動,確實比較不會浪費時間──但這種事,最好還是含糊一點。
士道用手機顯示出地圖,帶着四糸乃和七罪走在街道上。
四糸乃眉頭深鎖,「四糸奈」則是顫抖着說道。看來似乎尚未浮現清晰的記憶。
四糸乃一臉抱歉地說道,七罪便頓時挺直背脊,用力揮着雙手。士道見狀,再次噗嗤一笑。他的舉動似乎太明顯了,惹來七罪怒瞪並說:「笑、笑什麼笑!」
「不確定耶……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接下來……我想去那邊看看。」
這樣子,剛剛好。
「呼~~看起來很近,沒想到其實還挺遠的。」
「或許」能見到母親。
士道循着四糸乃的指尖望去。
「嗯~~……我們也已經知道當時妳住在哪個病房,但醫院不可能讓我們進去查看吧……」
「…………」
「唔喔!」
「嗯~~?怎麼回事?你們兩人在講悄悄話嗎~~?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呢~~」
士道說完,四糸乃像剛纔一樣環視醫院大廳。
士道詢問後,女性大幅度地點點頭。
「是的……已經是二十年以上的事了……四糸乃是我以前負責過的病人。這孩子長得跟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然後,這個絨毛娃娃是四糸奈吧?」
「嗯。我是四糸奈喲~~她是四糸乃的孩子,叫四糸繪。」
「咦……?啊,是的,我是四糸繪……」
聽完「四糸奈」的介紹,四糸乃連忙點頭承認。哎,畢竟四糸乃都已經失蹤二十六年,比起四糸乃維持過去的樣貌出現,這麼做比較省事吧。
於是,女性露出一副感慨萬千的表情,眼眶溼潤,緊抱住四糸乃。
「咦……?那個……」
「太好了……原來四糸乃平安無事啊。真是……太好了。」
女性緊緊抱住不知所措的四糸乃半晌,才赫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放開四糸乃。
「啊,不、不好意思,突然抱住妳。因爲我萬萬沒想到竟然能遇見四糸乃的女兒……」
「不、不會,沒關係。話說,方便的話,可以請您告訴我──我母親的事情嗎?」
四糸乃說完,女性一臉納悶地歪過頭。
「是可以啦……不過,四糸乃在哪裏?今天沒一起過來嗎?」
「呃,這個嘛……」
面對女性提出的問題,四糸乃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過,她會提出這個疑問也是情有可原。以四糸乃的個頭來看,通常會認爲應該要有父母親陪同。況且,如果對母親的事感到好奇,直接問母親本人不就好了。
但要在四糸乃面前撒謊「四糸乃已經過世」也會感到心虛,因此士道思索着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七罪向前踏出一步。
「……那個,其實四糸繪的媽媽四糸乃,喪失了以前的記憶……」
「咦……!」
「當時大家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有人說是不是跑去找不再來看她的渚沙,或是從哪裏得知渚沙過世的消息,也隨她去了另一個世界,冒出各式各樣的說法。當然,院方也報了警,尋求警方出面找人……結果還是沒有找到。」
七罪緊接在士道後頭自我介紹。大概是認爲不報上全名顯得很不自然,便用了上學時用的名字。結果,果穗似乎將兩人誤認爲兄妹。
最後,「四糸奈」交抱雙臂如此宣言。
「對了,我都忘了──我有東西必須交給四糸繪。我立刻去拿,你們先參觀一下病房。」
這名與體弱多病的四糸乃完全相反,看似活潑開朗的女性──正是四糸乃的母親,冰芽川渚沙本人。
果穗低垂目光,搖着頭說。士道十分理解她的心情。若是士道站在她的立場,也無法輕易開口吧。
女性低吟了一聲,不久後點了頭。
先前無論聽得再多、看得再多,都無法浮現實際影像的情報漸漸帶有形狀。四糸乃感到一陣麻痺似的頭痛,不禁差點跪倒在地。
四糸乃說道,病房的門便用力敞開。
四糸乃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不久後低垂視線,又立刻抬起頭說:
途中,士道小聲地對七罪說道,七罪便有些自嘲地乾笑了一下。
「那現在就走吧。跟我來。」
其中,只有四糸乃彷彿做好了心理準備,緊握拳頭,抿起嘴脣。
恐怕初始精靈──澪,就是在這時將靈魂結晶交給四糸乃,把她變成精靈的吧。
「──對了,不好意思,現在才自我介紹。我是這裏的護理長,叫澄田果穗。」
不過,奇妙的是四糸乃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沒錯,這樣反而再正常不過了。比起這種事,現在必須趕快應門纔行,因爲四糸乃今天也十分期待這次的來訪──
果穗嘆了一大口氣,抬起頭接着說:
「!謝謝您……!」
「那起事件……?」
──意識團團旋轉;記憶一圈一圈捲起漩渦。
聽見七罪說的話,女性發出驚愕的聲音。七罪撇開視線接着說:
「咦?啊,好的──」
不過,她忍受得住。差一點,再差一點就快要想起什麼了。
「啊,我是五河士道。」
「我是Wilhelm von四糸奈。」
「澄田阿姨……」
「……嗯,是的……」
四糸乃表情開朗地點點頭,跟在女性後頭。士道和七罪也跟着追過去。
三○二號病房──無非是四糸乃昔日住院時所住的房間。
然後,一名女性朝氣蓬勃地如此說着,走進病房。
「……!」
「嗯,好像是喔。怎麼樣,四糸乃,妳有想起什麼──」
想必四糸乃也感受到她的態度了,只見她筆直地注視着果穗的雙眸,用力點了點頭。
隨後,四糸乃有些難爲情地如此說道。與其說是對報上假名感到緊張,更像是對初次報上姓氏一事感到緊張吧。
「原來是……這樣嗎……」
「……!好的!」
「啊──」
聽見七罪自虐性的說話方式,士道不禁露出苦笑。才能是好是壞,端看如何使用,如今士道等人不就是多虧了七罪的這項才能才順利解圍嗎?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那起事件。」
「呃……我想想,該從哪裏說起好呢?正如我剛纔說過的,四糸乃曾是我負責的患者。她因爲罹患了難治之症,一直在住院,好像也沒辦法常去學校上課。不過,她有在病房好好讀書,算是個頭腦聰明的孩子。」
「──就是這裏。來,請進。」
「所以──」果穗轉身面向四糸乃。
「──媽媽!」
「啊哈哈……不好意思。年紀大了,淚腺比較發達。」
「我看見四糸奈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四糸乃還活着,甚至有了這麼大的女兒。真的是……太令人高興了。」
語畢,果穗望向「四糸奈」。
那副模樣與其說是不記得過往的事,更像是有事情難以啓齒。
「然後,從她以前的東西發現了這間醫院的名字,因此來這裏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麼線索。其實本人親自前來是再好不過,但她身體有些虛弱,由四糸繪和我們代替她前來調查……」
四糸乃瞪大雙眼,望向「四糸奈」。「四糸奈」扭着身子說:「呀~~!四糸奈的祕密要被揭穿了~~!」
「……我忘記是什麼時候了,醫院突然接到聯絡,說渚沙在職場上受到意外事故牽連,性命垂危。」
聽到「四糸奈」開的玩笑,果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着像是懷念過去般眯起雙眼,娓娓道來。
「是的,我想請您讓我參觀內科大樓的三○二號病房。我想讓媽媽看一下那裏的照片。」
因爲四糸乃怔怔地瞪大雙眼,佇立在原地。
「三○二號病房啊……我記得現在好像沒有人使用。呃,通常是不能讓人隨便進去參觀的……不要告訴別人喔。」
「是的──四糸乃突然從病房失蹤了。」
當她聽見敲門聲而回過頭時,卻看見自己早已坐在病房上。
「然後,四糸奈是四糸乃的母親渚沙送給四糸乃的禮物。」
士道恍然大悟地瞪大雙眼。
「……我是五河七罪。」
就在這段期間,一行人抵達了一間小會客室。女性邀請他們入內,在紙杯中倒入麥茶。
啊啊,對了。自己確實曾經待過這間病房。當時唯獨這小小的空間,是四糸乃的城堡;唯獨從這扇窗戶看見的景色,是四糸乃的世界。以及──
「那個時候?」
這名女性將頭髮隨意向後紮起,一副脂粉未施的模樣。她穿着現場作業用的連身工作服,但大概是路上太熱了,脫下上半身的部分,呈現坦克背心的模樣。肩上揹着用舊了的雙肩揹包,手上拎着機車安全帽。
「……除了造假和謊稱、詐欺外,我也沒其他優點了。」
「喂、喂……」
「……好的。」
然後一邊走向病房中央一邊環顧室內。士道與七罪也跟在她身後,走進房內。
「原來是這樣啊……」
「呃……我叫冰芽川四糸繪。」
這時,果穗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呀呵~~!四~~糸乃~~妳今天也過得好嗎!媽媽來了喲~~!」
說完,果穗再次溼了眼眶,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穿過病房大樓,搭乘電梯,來到目的地三○二號病房。
「……結果渚沙傷重不治,撒手人寰……她的家人只有四糸乃。當然,必須把這個事實告訴四糸乃……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說明。我說得沒錯吧?我怎麼忍心告訴一個與難治之症搏鬥的女孩如此殘酷的事實?」
不,不僅如此。她的服裝換成了一身可愛的睡衣,士道和七罪的身影則從病房中消失無蹤,她的左手也不見「四糸奈」的蹤影。
果穗露出有些遲疑的模樣,但還是遷就四糸乃說的話,繼續說下去。
果穗露出有些舒坦的表情如此說道,輕輕低下頭。
「……!」
果穗如此說道,帶領大家走出會客室。士道等人跟在她身後,走在醫院的走廊上。
「拜託我?什麼事?」
於是,四糸乃回以行禮,有些小心翼翼地接着開口:
「──沒關係,請告訴我們吧。」
士道不禁屏住呼吸,七罪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不過,果穗當然不可能會知道這種事。她聳了聳肩,再次嘆了一大口氣。
「──謝謝您告訴我媽媽的事。謝謝您……還記得她。」
──叩叩!有人敲了敲門。
於是與此同時,果穗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啊」地叫了一聲。
「……話說回來,妳腦筋動得真快呢。」
七罪一臉誠摯地侃侃而談。這番話當然是隨口胡謅的,只是不時穿插事實,因此聽起來莫名地有說服力。
「在周圍的人眼裏看來,也覺得她們這對母女感情好得不得了,真的是羨煞旁人了。所以,那個時候──」
就在這時,士道止住了話語。
當士道轉頭回答時,果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上。「啪噠啪噠」小跑步的聲音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這裏就是……四糸乃住過的病房?」
說完,果穗淘氣地眨了眨眼。
「──請進。」
在果穗的催促下,四糸乃神色緊張地踏進病房。
「我知道了。如果是我知道的範圍,我很樂意告訴你們──不過,別在這裏說比較好吧。可以換個地方嗎?」
四糸乃低頭向她鞠躬,士道和七罪也跟着低頭致謝。
「────」
雖然不知道必須交給四糸繪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但能慢慢觀察病房或許也算是一件幸運的事。士道將視線轉回前方,環顧病房內部。
「不會,別這麼說。我纔想向妳道謝呢。謝謝妳來這裏,解除了我內心多年來的疙瘩。」
「然後……那個,如果不行也沒關係,我可以拜託您最後一件事嗎?」
白色的病牀和小圓椅,櫃子上擺放着一臺小型電視機,看起來平凡無奇。只是,可以從窗簾的縫隙看見窗外的街景與街景後方的一大片海洋。
四糸乃發出雀躍的聲音,合上原本正在閱讀的書本,轉身面向渚沙。
「呵呵呵,讓妳久等了~~」
於是,渚沙慢慢走向病牀,胡亂搔了搔四糸乃的頭髮。
「呵呵,很癢耶。」
四糸乃如此說道,輕輕扭動身子後,渚沙便覺得很有意思似的,這次以雙手撫摸四糸乃的臉頰。
「因爲已經很晚了,我還以爲妳今天也沒辦法來看我了呢。」
「抱歉、抱歉。現場的工作拖延了一下~~」
渚沙「啪」地一聲雙手合十,動作誇張地向四糸乃道歉。
不過,她立刻像是想起什麼事情,雙眼閃閃發光。
「其實,我今天有禮物要送妳喲。」
「禮物……?」
四糸乃雙眼圓睜,歪了歪頭,渚沙便「嗯呵呵」地露出猖狂的笑容,坐到牀邊的小圓椅上。
「沒錯。我一直沒有告訴妳,其實媽媽是忍者的後代喲。」
「……是這樣嗎?」
「啊!妳不相信嗎~~?讓妳見識見識~~!喝啊!忍法•分身術!」
然後她在病牀下的揹包裏摸索了一陣子,突然舉起手。
「啊──」
四糸乃見狀,瞪大雙眼。因爲渚沙從牀下掏出的手上,戴着可愛的兔子手偶。

『嗨,四糸乃,我是妳的新媽媽喲。』
「哎呀,馬上就得意忘形了啊~~我纔是正牌媽媽耶~~」
「什麼嘛、什麼嘛,四糸乃~~妳玩得比我還厲害呢~~」
「四糸乃……」
「妳……妳說什麼?可惡的兔子,妳打算對我的四糸乃怎麼樣?」
然而恢復過去記憶的四糸乃馬上就理解了那個手偶的來歷。
「哎呀,妳這是怎麼了呢?」
「呵呵!啊哈哈哈!」
果穗大概是從四糸乃的反應察覺到了,她走向四糸乃,將盒子放到病牀上。
「唔……!休想得逞!喫我一記必殺技,擰兔耳!」
士道與七罪輕聲呢喃,卻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地撫摸四糸乃的背。
有人搖晃自己的肩膀,四糸乃猛然抬起頭。
「──總之,就算我不能來看妳,也會一直守護着妳。」
士道與七罪發出驚愕的聲音。
「四糸奈……二世。」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厲害。妳怎麼會有這個?」
明明自己如此備受寵愛。
「……事實是?」
『咦~~?妳在說什麼蠢話啊?妳又沒有兔子耳朵。』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四糸乃剛剛纔和兩人一起來到這間病房。
說完,渚沙揮了揮手,一臉愉悅地笑道。「那麼──」四糸乃回應:
『──呀哈~~!辛苦妳啦,另一個我。呵呵呵,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進行。如此一來,我就能獲得新的身體啦。』
……玩到這裏,四糸乃與渚沙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四糸乃點了點頭,從盒子裏拿出手偶。
果穗如此說道,並且打開盒蓋。
「這問題問得真好。因爲以前與宿敵決戰時受了傷,但這眼罩其實是束縛它的道具。封印解除時,它就會變身成吞噬世界的兔子──」
四糸乃結結巴巴地說完,士道便一臉喫驚地大喊。
「啊──」
「我……想起來了……」
「────!」
「──糸乃、四糸乃!」
那道嗓音、撫摸頭的觸感,簡直跟渚沙本人一模一樣。
四糸乃泣不成聲,彎下身靠着病牀。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她那小手擰皺的牀單上。
沒錯,那是──
「咻~~!真的假的?媽媽感動得都要哭了。啊,可是麻煩取名爲『四糸奈二世』喲。」
「嗯?噢,當然可以。呵呵呵,可是妳有辦法操縱得很靈巧嗎……?」
──若是看見四糸乃淚眼滂沱。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裏頭裝的──是與「四糸奈」如出一轍的兔子手偶。
「──!這是……!」
四糸乃再次詢問後,渚沙便臉頰流下汗水,老實地坦白了。渚沙的模樣着實有趣,令四糸乃不禁笑了出來。
「因爲四糸奈是我的分身,渚沙子是妳的分身,這樣很容易搞混耶。不如干脆把兔子手偶定位成四糸奈系列,有一堆四糸乃,幸福度也會增加吧?」
「咦咦?這樣就不是媽媽的分身,反而像是我的分身了吧。」
不過,僅止於此。因爲士道在這時止住話語,只是表情困惑地凝視着四糸乃。
「咦?唔~~……那就叫它四糸奈吧。」
「二世?」
「妳說什麼~~?妳這樣藐視靈長類,真是令人傷腦筋呢~~」
「下次換我做一個絨毛娃娃給妳用──當作我的分身。」
渚沙爽朗地笑道,再次撫摸四糸乃的頭。
「纔沒那回事呢。我只是模仿妳而已……話說,這孩子叫什麼呢?」
四糸乃看見盒裏裝的東西,雙眼圓睜。同樣探頭看向盒內的士道和七罪也做出類似的表情。
出生在一個溫柔的母親身邊,在充滿愛的環境下成長──如今又受到如此可靠的同伴支持。
於是,「四糸奈」慢慢搖了搖頭,輕輕撫摸四糸乃的頭。
環顧四周,發現士道和七罪也在病房中。
「──不,沒關係的,四糸乃,只要妳過得好就好。」
「有什麼關係嘛。與其叫『渚沙子』,叫『四糸奈』比較可愛。」
她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剛纔看到的畫面,無庸置疑是自己──冰芽川四糸乃的記憶。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成爲我兔子帝國的尖兵呀~~!』
渚沙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四糸乃將手偶戴在左手後,試着儘量不動自己的嘴巴說話。
儘管她明白不該弄髒醫院的備用品,但是眼淚、哭聲卻停不下來。
「因爲,我能跟媽媽的分身在一起,媽媽卻只有一個人,太可憐了對吧?」
「不好意思……謝謝您。」
「對不起……我竟然遺忘了那麼久……明明『四糸奈』──媽媽妳一直在身旁守護我……」
「媽媽,我可以戴戴看嗎?」
那溫暖的觸感,讓四糸乃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強大與安心感。
四糸乃流着淚如此思忖。
「對了、對了,我想說如果四糸乃回來,就要把這東西還給她,所以一直保管着。」
『呀~~!使~~不~~上~~力~~啦~~』
「咦!不取名爲渚沙子嗎?」
「……嗯。」
然而,這也難怪。
於是──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最愛妳了……媽媽。」
「四、四糸奈──」
「呵哈哈!妳現在才發現嗎!媽媽愛死妳了~~!」
仔細一看,並非和「四糸奈」一模一樣。那個手偶並不像「四糸奈」那樣戴着眼罩,耳朵也像垂耳一樣,有點下垂。
沒錯。那就是四糸乃爲了渚沙製作的四糸乃的分身,「四糸奈二世」。
「……嗯。」
四糸乃動了動顫抖的手,面向戴在左手的兔子手偶。
──爲什麼?爲什麼一直以來會遺忘得一乾二淨呢?
「真是的……媽媽妳怎麼這麼愛我呀。」
四糸乃緊抱住兔子手偶──「四糸奈」,用力點了點頭。
「……!真的嗎?四糸乃──」
至今宛如遠觀別人記憶的情報也逐漸帶有色彩。
果穗感慨萬千地撫摸着「二世」的頭,輕聲嘆息。
四糸乃一味地哭泣,腦海中交織着悲傷、痛苦,與不亞於上述情緒的強烈喜悅與歡欣。
「……做到一半時材料不足。」
渚沙開始與手偶聊起天了。四糸乃的雙眼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咦?」
四糸乃低下頭──然後,一雙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當四糸乃終於恢復平靜,擦拭眼淚時,剛纔離開病房的果穗回來了。
「哎呀哎呀,還好嗎?有沒有受傷?病牀我等一下會整理,別放在心上。」
「────」
「嗯,好可愛喔……可是,爲什麼它的右眼戴着眼罩?」
──啊啊,我真幸福。
「嘿嘿~~趁空閒的時候做的。做得挺精緻的吧?」
四糸乃緊抱住「四糸奈」,哭了一陣子。
因爲她發現果穗單手抱着一個大盒子。
「……!沒事,我稍微跌倒了……對不起,弄髒了病牀。」
原本被無形之物阻擋干涉的感情決堤而出。
明明渚沙就近在咫尺。
四糸乃端正坐姿,轉身面向果穗。在她面前,四糸乃的身分是自己的女兒四糸繪,總不能說自己是目睹病房而回想起往事。
「這是四糸乃做的娃娃,說要送給媽媽當禮物……結果,渚沙意外身亡,沒辦法交給她了──妳是叫……四糸繪沒錯吧。可以請妳交給四糸乃嗎?」
「……好的,我一定會交給她。」
四糸乃大幅度地點點頭,將「二世」戴到右手上。
然後,讓「四糸奈」與「二世」面對面,動了動右手的手指,一邊操作「二世」一邊發出聲音說道:
「……好久不見,四糸奈。我一直很想見妳呢。」
於是,「四糸奈」回應──
「──嗯,我也是喲!」
「四糸奈」緊緊擁抱「二世」。

◇
之後,士道等人小心地將「二世」收進包包,回到醫院大廳。
「真的,非常謝謝您幫了我們這麼多忙。」
四糸乃不好意思地如此說道,朝果穗深深低頭道謝。她的雙眼還有點紅,但已看不見眼淚。
「噢,別在意。我也很慶幸能夠見到妳──下次我也想見見四糸乃。如果哪天四糸乃的身體狀況好轉,請告訴我,我會親自上門拜訪。」
「啊哈哈……好、好的。」
果穗說完,四糸乃似笑非笑地如此回答。她剛纔似乎和果穗交換了聯絡方式,不過,既然無法準備四糸乃長大成人的模樣,這場會面便難以實現……不知道能否用顯現裝置解決這個問題。之後得問問琴裏纔行。
「那麼,承蒙您多方照顧了──再見。」
「好的,再見。」
士道一行人向果穗告辭,離開醫院。
來的時候沒有發現,從位於長長坡道上的醫院放眼望去,能將擴展於坡道下的街景和水平線一覽無遺。士道遠望着反射陽光而波光粼粼的水面,伸了個大懶腰。
「──四糸乃,妳能想起媽媽的事,真是太好了呢。」
「……是的。」
「…………是啊,或許吧。」
她抬起頭,接着說:
雖然不知道真相爲何,如果是令音──會有這種想法確實也不足爲奇吧。
不過,四糸乃卻露出有些頑皮的笑容開口:
「咦?」
「……我聽說澪是爲了將真士化爲永遠不死的存在,才把我們變成精靈的。可是──我想如果我當時沒有遇見澪,老早就死了。」
〈幻影〉。那是初始精靈澪隱藏自己真正身分時所用的識別名。
「…………」
──如果能借由瞭解,向前邁進。
「四糸奈」是爲了保護四糸乃的心靈,從四糸乃身上產生出來的另一個人格。想必是四糸乃在潛意識中,以母親渚沙爲原型構成人格吧。這次藉由四糸乃的記憶被喚醒一事,或許「四糸奈」也會跟着產生某種變化。
將靈魂結晶賜給人類,將人類變成精靈的存在。儘管有人記得,有人不記得,她理應都曾出現在之前身爲精靈的那些人面前。
四糸乃面帶微笑,豎起食指擺到嘴脣前面。「四糸奈」戳了戳四糸乃的臉頰說:「咦咦~~?告~~訴~~我~~啦~~」
聽完四糸乃說的話,「四糸奈」大動作地點點頭,宛如對四糸乃想做的事情瞭如指掌。
然後這麼說着,讓「四糸奈」面向七罪的方向。
四糸乃有些害羞地說了,並且莞爾一笑。這時,「四糸奈」大動作地盤起胳膊。
「咦──?」
當然,並不是馬上就能採取什麼行動。
當然,脫離四糸乃左手的「四糸奈」不會回應七罪──這一點,四糸乃自己也再清楚不過了吧。
就在這時,四糸乃加快腳步,一口氣跑下坡道後,轉身面向士道與七罪,擋在他們面前。
「可是,我鼓起勇氣向他告白,他卻還沒有明確地答覆。」
(──那只是我想逼出十香的真心話才說的。)
在慢步走下坡道前往公車站的途中。
瞭解更多十香、空間震和精靈的事。
親口──從她自己的嘴裏說出。
意想不到的追擊令士道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不過仔細想想,也不無道理。最後戰役結束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年的歲月,人總是會成長的,像四糸乃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更是如此。
……這也是因爲拿下「四糸奈」嗎?感覺目睹了她脫離母親羽翼的瞬間,士道內心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就在那個時候,〈幻影〉出現在我的面前。」
四糸乃確實曾在一年前向士道告白。
「士道……?」
……多麼窩囊啊。竟然是四糸乃的勇氣與成長,讓自己終於意識到這件事。
不過──先從「瞭解」更多開始吧。
啊啊,對了。士道想起來這裏前,四糸乃曾說過的話。
「這個人是士道。是我──最喜歡的人。」
「──坡道途中有一座公園吧。雖然已經下午了,來喫午餐吧。難得出遠門,我做了便當過來。」
「想起什麼事?」
「嗯,當然。」
士道無言以對。於是,四糸乃「呵呵」地微微一笑。
介紹詞出乎他的意料,令他不禁發出錯愕的聲音。於是,四糸乃一臉傷腦筋地繼續說:
「這……」
「四、四糸乃……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成熟了……」
「哎呀~~感覺通體舒暢呢~~而且再次見到了二世,感覺四糸奈也稍微提升了等級?之類的?」
士道輕輕點了點頭,回答四糸乃。
「呵呵──祕密。」
「變成精靈後,我遇見了許多難受悲傷的事。可是──更發生了許多快樂開心的事,遠遠凌駕其上。我是這麼想的──澪原本打算利用我的生命,結果反倒賜給我生存下去的時間。」
士道心曠神怡地說完,四糸乃與七罪便對望了一眼,綻放笑容,點頭同意。
「再次謝謝你今天的陪伴──多虧士道和七罪,我才能與媽媽重逢。」
「呼哈~~!四糸奈復活!所以,怎麼樣了,四糸乃~~」
四糸乃想向母親──母親的分身介紹自己的朋友。
三月。冬天的寒冷偃旗息鼓,四處充滿春天氣息的時節。
「我不太瞭解澪,所以不知道自己猜想的對不對──可是,如果是我熟識的令音,我想她內心的想法應該是如此吧。」
緊接着,四糸乃轉身面向士道。想必也要重新介紹士道吧。士道清了喉嚨,端正姿勢。
「因爲媽媽一直沒有來看我,我好寂寞、好寂寞,一直哭個不停。大概是因爲這樣,我的病情也越來越惡化,某天夜裏,我胸口痛苦得無法呼吸──
聽見四糸乃說的話,士道眉毛抽動了一下。
不過,是在十香消失的瞬間告白──結果因此不了了之。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個時間點又拿出來說。
士道並非受到四糸乃說的話所激勵,但是四糸乃今天的行爲──足以讓一直原地踏步的士道邁步向前。
見士道一副慌張的模樣,四糸乃愉悅地笑道:
「──〈幻影(Phantom)〉出現在我面前時的事。」
「…………!」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七罪身體抖了一下。不過,大概是認爲沉默也很失禮,只見她滿臉通紅地朝「四糸奈」輕輕行了一個禮。
「……你從剛纔就怪怪的,到底怎麼了啊?」
四糸乃一臉納悶。
四糸乃吐了一口長氣,低垂雙眼。
「四糸奈……佔用妳一點時間可以嗎?」
「這個人是七罪,是我──珍愛的朋友。」
「呃,四、四糸乃?關於這件事啊……」
四糸乃確實有所成長吧。不過,並非如今纔開始成長。一年前的那個時候,她就遠比士道更了不起,遠遠凌駕於明知十香會消失卻害怕十香與其他人悲傷而不敢說出真心話的士道。
「……妳、妳好,我是七罪。」
四糸乃與七罪歪頭詢問。「沒事。」士道搖了搖頭,抬起頭望向大海。
「我重新向妳介紹喔──媽媽。」
四糸乃來到住在同一間公寓的七罪的房門口。
話雖如此,七罪住的房間就在四糸乃房間隔壁。七罪原本不想與人來往而選擇了最上層的邊間,但一年前的戰役結束後,心境似乎產生變化,因此搬到這裏。
士道也發出低吟表示同意。沒想到那個純真無邪的四糸乃竟然會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於是,「四糸奈」像剛泡完水的動物,甩了甩身體。
「不過,等我再長大一點,到時候──」
於是,四糸乃將「四糸奈」從自己的左手拿下後,用雙手抱住它。
「咦!」
「咦……!」
「呵呵,不用緊張啦,士道,我只是想稍微捉弄你一下──那是我想逼出十香的真心話才說的。」
按下門鈴後,立刻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房門打開。身穿休閒的居家服,隨意紮起頭髮的七罪露出臉來。
四糸乃說的話刺進士道的胸口。
四糸乃突然呢喃了一句。
說完「咻!咻!」地打起空氣拳擊。
「對喔──我忘記了。」
四糸乃說完,行了一個禮。
──仔細回想,這一年來士道盡管對十香消失一事耿耿於懷,卻刻意迴避十香的情報。想必是即使頭腦理解,還是害怕面對十香已經不在的事實。
「四糸乃,什、什麼事?」
七罪滿臉通紅,捂住眼睛(但是指縫張開,看得一清二楚)看着四糸乃,從喉嚨擠出聲音:
「──我還想起了一件事。」
士道不禁沉默──他心想:從一年前起,自己究竟前進了多少?
不,這麼想顯得有些不解風情。「四糸奈」是渚沙的分身,一直守護四糸乃至今。感覺這麼想──比較溫馨。
「是、是啊……」
「……不,別這麼說……該道謝的,反而是我。」
◇
「──士道。」
「四糸乃……」
即使士道反問,四糸乃也沒有回答,只是莞爾一笑。她再次將「四糸奈」戴回左手。
四糸乃突然出聲向士道攀談,令士道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歡、歡迎光臨……」
「七罪……沒必要那麼急急忙忙來應門。」
四糸乃苦笑着說道,七罪便一邊調整有些急促的呼吸一邊用力搖了搖頭。
「不行,像我這種人,怎麼可以讓四糸乃久等……話說,妳用不着特地過來,只要跟我說一聲,我親自上門去拜訪妳……」
「不用啦。都是鄰居,讓我們相處得更輕鬆一點吧。」
「鄰、鄰居……」
四糸乃說完,七罪不知爲何有些難爲情地羞紅了臉頰。
但她馬上回過神,邀請四糸乃進門。
「抱歉,一直讓妳站在門外。快點進來吧。」
「好的,打擾了。」
四糸乃微微行了一禮後,脫下鞋子擺好,走進七罪的房間。
於是,七罪快步走向廚房,立刻去泡茶。
「那個……喝紅茶可以嗎?」
「可以。謝謝妳特地爲我準備。」
「不會不會,能爲妳泡茶是我的榮幸纔對……」
七罪嘟嘟噥噥地說着,後半部分聽不太清楚。
四糸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不久後,七罪便端來茶與茶點。
四糸乃再次道謝,七罪誠惶誠恐地縮起肩膀,坐到四糸乃的對面。
「……所以,妳今天怎麼會來找我?」
「啊──對了。七罪,妳這個假日有空嗎?」
然而──那一瞬間。
「完全沒問題……對了,妳有約士道了嗎?」
「……!是的!」
「……朋友嘛……」
七罪臉紅得就快要冒出蒸氣,從嚨喉擠出聲音。
「不知道……不過,總之,現在要……」
「妳要做什麼?」
「啊,是的。其實澄田阿姨之後有發訊息給我,告訴我媽媽的墓地在哪裏。所以,我打算這次放假去掃墓,也想讓媽媽看看『二世』。妳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四糸奈」發出「啊哈哈!」的輕笑聲如此說道。於是,七罪彷彿在表達「沒這回事」,猛力搖頭。
「我當然要去。因爲我是四糸乃的朋、朋朋……朋……」
「那麼,麻煩妳陪我一起去了。地點好像在那個城鎮附近,有一點遠……」
四糸乃綻放笑容回應後,七罪頭上「砰!」的一聲噴出白煙。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會空出時間來。」
「這個嘛~~我想去掃別人家的墓也很無聊啦,所以不勉強~~」
四糸乃從口袋拿出手機後,輕觸熒幕,打算傳簡訊給士道。
四糸乃說完,七罪豎起一根手指。
四糸乃與七罪屏住呼吸,看向彼此染上驚愕的臉龐。
「不,還沒有……」
「咦……!」
兩人迅速離開房間,爲了確認狀況,前往〈佛拉克西納斯〉。
七罪立刻回答,令四糸乃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四糸乃緊握拳頭如此說道,七罪便像是察覺到她的意圖,回以大幅度的首肯。
「爲、爲什麼會發出警報……?精靈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嗎?」
危險的警報聲震動空氣。
「那傢伙假日還挺搶手的,最好快點約。我記得他說今天要帶昨天的飯菜去狂三家。」
「說、說的也是……那我先傳個簡訊約他……」
「空、空間震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