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十香（Working TOHKA）

某天的休息時間。

坐在隔壁的夜刀神十香朝書桌探出身子。

「欸，士道，今天晚餐喫什麼？」

她晃動着如夜色般漆黑的髮尾，將她可愛的容貌面向士道如此說道。不過，五河士道看見十香朝他靠近，臉頰卻流下汗水並微微向後仰。

住在士道家隔壁的十香確實每天都到五河家喫晚餐，但是……這件事要是被同班同學聽到，又會傳出不必要的傳聞了。

「……啊，妳說話再小聲一點。」

「唔，這樣啊，說的也是呢。抱歉──所以，到底要喫什麼？」

十香略微壓低音量詢問士道。於是，士道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啊……我想想，喫蛋包飯如何？」

「！喔……喔喔……是那道鬆軟滑嫩的東西嗎！」

「是啊，也會淋上滿滿的多蜜醬。」

「竟……竟然……」

十香顫抖着雙手，露出陶醉的神情。士道以前曾做過一次蛋包飯給十香喫，她當時好像非常喜歡的樣子。

「這個嘛，嗯，我覺得很棒！我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就說了，別那麼大聲──」

「十香～～」

此時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打斷兩人的話，士道微微抖了一下肩膀。

接着，他望向十香的後方確認聲音的主人──然後，僵住身體。

因爲站在那裏的正是十香的朋友也是班上的八卦製造機，亞衣、麻衣、美衣長舌婦三人組。

要是讓她們逮到能嚼舌根的話題，不到隔天就會傳遍整個班上。士道思忖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順利將十香說的話矇混過去。

「還有啊，接下來是送餐點給客人。」

「沒錯沒錯，不管地點就隨便開店，故意找附近店家的麻煩，打算整垮對方。來我們店裏的客人也越來越少，真的很慘！」

「嗯！」

正在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亞衣將嘴巴湊近十香的耳邊，竊竊私語地說起悄悄話。

說完，三人揮着手離開士道的座位。

「好耶！那就這麼說定嘍！」

『莫非是你看她懵懂無知，教她淫穢的話，讓她不停大聲重複的事情被發現了嗎？』

十香露出滿面的笑容，士道見狀不禁發出苦笑。果然是被這個獎賞引誘才答應打工的吧。

十香工作的地方不是夜店，應該是普通的咖啡廳纔對。士道用力搖了搖頭。肯定是類似兔子玩偶裝（這也挺有問題就是了）那種感覺的制服吧。士道微微點點頭，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答案。

怎麼覺得聽到了奇怪的話。士道歪着頭，將蛋汁倒進塗滿奶油的平底鍋。

琴裏則是保護精靈的祕密機構〈拉塔託斯克〉的司令官。

「如果妳願意……」

「……她們剛纔對妳灌了什麼迷湯？」

「咦？嗯嗯……這個嘛……」

「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

十香用力地點點頭，拍了一下胸部。

「唔？」

然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撥打某支電話號碼。

亞衣大概是跟她說賣剩的蛋糕可以任她喫到飽吧。士道無奈地搔了搔頭。

「這……這樣啊，說的也是呢。店裏有賣什麼啊？」

『這也是一種經驗啊。你沒忘記我們最大的目的是什麼吧？就是圓滑地消除造成空間震的原因──讓精靈過着平靜的生活。我們也很希望精靈能主動地融入社會。十香既然有意打工，就不該潑她冷水。』

雞肉飯和多蜜醬已經事先做好了，但只有蛋皮得現做，因爲用鍋子或微波爐重新加熱會破壞蛋皮特有的鬆軟滑嫩口感。

「沒問題啦！交給我吧！我有去過幾次叫咖啡廳的地方！」

「喔喔，當然有啊！」

「打工？那是什麼？」

「嗯，那是基本的禮儀吧。」

「然後啊，他們發給我制服。」

士道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圍裙，一邊穿一邊走向廚房。

「……嗯？」

「真的嗎？妳都做了哪些工作？」

『喂～～哥哥？什麼事？』

『打工？打什麼工？』

十香精力充沛地點了點頭。

「拜託妳！只做短期幾天也行！」

「喔喔……就是十香說她想要開始打工……」

十香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士道攪拌着碗裏的雞蛋，望向客廳的十香。

「想不想打工？」

「唔，有點像兔子──」

不過，十香並沒有發現士道的思緒，還是滿心歡喜地繼續說道：

亞衣豎起一根手指簡略地說明。十香發出「哦～～」的一聲，興致勃勃地點了點頭。

「士道你覺得呢？」

『──所以呢？十香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說，十香啊。」

十香聽了明顯抖了一下肩膀，額頭冒出汗水，噘起嘴發出「咻！咻！」聲開始訴說。看來她不太會吹口哨。

「沒錯、沒錯。怎麼樣？是要在車站前的一家名叫『La Pucelle』的咖啡廳打工。」

「這是禮物！」

十香說完後遞出手上拿着的一隻可愛的盒子。打開盒子，發現裏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蛋糕。

「我是說打工啦，打工。妳有好好工作嗎？」

不久，話筒便傳來他的妹妹──琴裏高亢的聲音。

「琴裏說可以……那麼妳就努力試看看吧。」

士道如此詢問，琴裏低吟了幾秒鐘後回答：

三人連珠炮似的說道。十香發出低吟聲。

「我會跟店長說！」

「唔，他們先教我怎麼打招呼。客人進來的話就要對客人說『歡迎光臨』，要精神百倍地說纔行喔！」

「嗯……也是，妳說的對。」

『用不着那麼擔心啦，我這邊也會幫忙注意。過度保護對十香也不是件好事。』

「我答應！我去打工！」

咖啡廳的外場人員……也就是女服務生嘍。雖說十香已經比當初習慣了這個世界許多，但突然讓她去做服務業，她應付得來嗎……

話題突然被丟到自己身上，士道一臉苦惱地皺起眉頭。

琴裏說完後，話筒另一頭傳來奔跑在走廊上的吵雜聲音，接着是衣襬的摩擦聲。宛如──沒錯，就像是正在替換綁頭髮的緞帶一樣。

客廳的門被一把打開，穿着制服的十香現身在門外。看來在回自己公寓換衣服之前，她先來到了這裏。

最後稍微脫口說出了真心話。如果是這樣，短期幾天的打工根本沒有意義吧。

「妳是說真的嗎？十香有辦法從事服務業嗎？」

「嗯！」

◇

「嗯，是店長給我的！大家一起喫吧！」

十香突然被人包圍，神情困惑地說了。於是，三人組熱情如火地把臉湊近十香。

不過三人提都沒提士道和十香兩人的對話，只是散開來包圍住十香，同時一把握住她的手。順帶一提，亞衣握住十香的右手，麻衣則是左手，而無手可抓的美衣只好把手放到十香頭上。

緊接着傳來的這道聲音點綴着嚴肅和威嚴，跟剛纔妹妹樂天的聲音截然不同。

「哦，是怎麼樣的制服？」

「今天放學後就開始上工吧！」

「喂……喂，十香，妳沒問題嗎？最好想清楚一點再回答……」

十香像是一隻聽從主人命令乖乖等待的小狗一樣，雙手放在書桌上望着士道，等候他回答。士道見狀露出苦笑，將手搭在十香的肩膀上。

「妳還沒喫晚餐吧？等我一下，我馬上準備。」

當天晚上。

「唔……唔？妳們幹嘛？」

聽見十香這麼說，亞衣、麻衣、美衣露出神采奕奕的表情。

『……不錯啊。』

『……等一下。』

聽見十香的回答後，士道揮了揮手，從冰箱裏拿出兩人份的雞蛋。時間已經快要九點半，但士道也還沒喫晚餐，他想等十香回來一起喫。順帶一提，琴裏說什麼有工作要處理，今天似乎要留在〈佛拉克西納斯〉過夜。

「我纔沒那樣咧！」

士道正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走廊上傳來吵雜的腳步聲。

「唔，原來如此。就是工作賺錢啊。」

「喔喔……還真多呢。」

其實，十香並不是人類，而是造成人稱空間震災害的原因──精靈。

聽見琴裏說的話，士道發出低聲呻吟。

「最近附近也開了一家咖啡廳來跟我們店競爭，外場的女服務生被那家店挖走，辭職不幹了啦～～」

『那是什麼事？』

士道憂心忡忡地詢問十香，十香便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士道對十香投以懷疑的視線。

「士道！我回來了！」

士道「呼」地吐了一口氣，掛斷電話後重新面對十香。

於是，十香激動地發出「喔喔……！」的聲音瞪大了雙眼，瞄了一眼士道後用力點了點頭。

「我們店真的陷入大危機啦。附近開的那家對手店是業界惡名昭彰的連鎖店啊～～」

穿着像兔子的制服……士道聽見這句話後，腦海裏浮現的是亮面材質的緊身衣搭配網襪和兔耳朵髮箍的兔女郎造型。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啊。」

「所以……妳做得還好嗎？」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似乎是咖啡廳的外場人員。好像只要打個幾天的短期工就行了……妳覺得呢？」

「所以我們纔想出請絕世美少女十香來當我們店的店花，看能不能一口氣搶回客人……」

「喔，抱歉啊，琴裏。我要跟妳說一件十香的事情……」

「我想想……啊，說到這裏，有賣一樣奇怪的飲料呢。」

「哦？」

「我問店長這是什麼，他還特別讓我喝一杯喔。好像是一杯……叫琴（Gin）什麼的飲料。喝下去之後，身體會一下子熱起來。」

「……什麼？」

聽見十香說的話，士道皺起眉頭。喝下去身體會一下子熱起來的飲料……他的腦海裏掠過琴湯尼或是琴萊姆這類未成年不能喝的酒類名稱。

「喂……十香，那該不會是……」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如此說道，但十香不予理會，盤起胳膊發出「嗯、嗯」的聲音繼續說：

「啊，對了。還有那個。」

「還……還有其他事情嗎……？」

「嗯。店裏打烊之後，我到裏面的房間讓店長感到舒服後，除了打工的薪水之外，還能拿到額外的小費喔！」

「……什麼！」

「嗯？」

士道發出聲音的同時，十香也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士道？好像有一股燒焦味耶！」

「咦？啊……！」

經十香這麼一提醒，士道望向自己的手邊。

平底鍋上的蛋皮已經煎過頭，不是呈現鬆軟滑嫩的狀態，而是焦黑成一團，不斷冒着煙。

◇

「就是這裏啊……」

隔天，士道來到車站前的咖啡廳「La Pucelle」。

理由非常單純。因爲聽完昨天十香說的一番話之後，士道擔心她擔心得要命。

看來，士道擔心的事情果然沒錯，不能讓十香在這種地方工作。就在他正想要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

「………………咦？」

「不會，我們店裏的菜單隻有一種。」

「聽說打烊後，讓店長感到舒服的話就能得到額外的小費，是真的嗎？」

「嗯，有什麼事情再叫我！」

菜單上看起來像是手繪的生薑、蜜蜂和牛奶的造型插畫顯得十分可愛。喝了身體確實會十分暖和呢。

「是啊。因爲滿好賺的，大家都搶着做，但通常還是會點名手法熟練的女生。」

就在十香走向廚房的瞬間，士道「啊」的一聲瞪大了雙眼。

「嗯，很完美。你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該不會到了晚上會提供另一種菜單吧……？」

結果──

「嗯！我跟店長說那點份量完全不夠喫，結果他就裝了一大盤給我！」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震動士道的鼓膜。

因爲十香的胸前別了一個兔子形狀的名牌，上頭寫了她的姓氏「夜刀神」。

好高雅的一家咖啡廳啊。裝飾細緻的桌椅以及投射柔和光線的間接照明。每個角落都打掃得一塵不染，到處都可窺見店長講究的用心。與其說是女高中生放學後閒聊談心的好去處，這氣氛倒是比較符合讓嫺淑優雅的女士坐下來安靜品茶的地方。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你這個敵國的間諜！」

「對。是本店推薦的飲料，喝了身體會暖呼呼的喔。」

「這是你點的大吉嶺紅茶跟拿坡里義大利麪！」

「不好意思。」

士道指着麻衣的胸口說完，她便點點頭回答：「您說這個啊。」

店裏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的感覺還要寬闊許多。原來如此，外場人員被挖走後看起來確實很辛苦呢。

「還有什麼問題嗎？」

士道深呼吸重新打起精神，開始仔細檢閱手裏拿着的菜單。根據十香說的，這裏疑似有提供未成年人酒精飲料。

「但是……還不能放心。」

「那……那麼，是真的嘍？」

士道喝了一口水，如此呢喃。

看見十香將自己所點的東西放到桌上，士道皺起了眉頭。

聽說因爲對手店故意找麻煩而導致客人減少……但店裏幾乎座無虛席啊。如果這樣還叫作客人減少的狀態，那麼全盛時期到底有多少客人光顧啊？

「……那麼，我要大吉嶺紅茶。啊，還有拿坡里義大利麪。」

「這樣啊，那麼這邊請吧！」

不過，士道用力搖了搖頭。

「那個，服務生小姐。我是聽別人說的啦……」

「我想請問一下，那個名牌是……」

士道感覺全身放鬆了力氣。

「……不，沒有了。」

「…………」

「這家店的菜單，白天和晚上會不一樣嗎？」

「……呃……」

「喔喔，歡迎光臨！」

聽見麻衣的這番話，士道緊握的拳頭突然失去了力氣。

他握緊拳頭振奮精神後，下定決心打開店門。

士道如此說完輕輕搖了搖頭。就算外表普通也不可疏忽大意。

麻衣說完指向廚房。有一位穿着圍裙、看起來十分優雅的老婦人面帶微笑站在那裏。

「沒有啦，我開玩笑的……不過，說真的，你是在哪裏聽說的？」

就在士道滿腦子問號的時候，十香將開水和溼毛巾放到士道的面前，像是完成一項工作似的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大概是這個飲料吧。」

「……外表看起來很普通呢。」

……然而，不管士道再怎麼仔細查看，菜單上都找不到酒類飲品。別說琴酒類的調酒了，連啤酒都沒看到。菜單上羅列的只有咖啡、紅茶、簡單的料理以及蛋糕之類的西點。

「……！」

士道看着麻衣所指的地方，臉頰流下一滴汗水。

麻衣撿起托盤，同時對士道投以疑惑的視線。士道露出虛僞的笑容敷衍過去。

「……！」

就在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他的頭上傳來一道爽朗的聲音。

「那麼，她所說的兔子究竟是……」

十香精力充沛地如此說完便邁步離開。

「咦？啊，對。」

「呃……她說的兔子原來是這個啊。」

「一位嗎？」

「畢竟店長也上了年紀了嘛。工作了一整天，肩膀好像會痠痛。我有一個叫亞衣的同事很會按摩，所以經常被點名～～」

「很可愛吧？因爲有許多客人會帶着小孩光顧這家店，是店長親手做的。」

「嗯，瞭解了！稍等一下！」

感覺要客人點菜的速度有些太快了……不過，這倒是無所謂啦。士道翻閱菜單，隨便點了些餐點。

「咦？」

「啊，好……咦？」

問題在於拿坡里義大利麪。白色的大盤子上堆着一大團冒着熱氣的紅色麪條。老實說，怎麼看都像是三十分鐘內喫完就免費的那種大胃王挑戰的料理。

沒錯。十香穿着的制服雖然荷葉邊稍嫌過多，卻是非常正常的女服務生制服，完全不是士道所想像的那種惹火的兔女郎裝。

但有一件事情必須先確認。士道呼喚經過附近的女服務生。

「可以，什麼問題呢？」

「…………」

士道瞪着遠離大馬路的咖啡店外觀。古色古香的木製外牆以及招牌，門口的小黑板上寫着今日的推薦套餐。乍看之下，像是一間年代久遠、私人經營的咖啡廳。

當然，他有打電話給琴裏詢問十香的事情。但是琴裏強調「沒什麼好擔心的」，掛掉電話前還不耐煩地對他說：「既然你那麼擔心，就自己去瞧瞧啊。」

大吉嶺紅茶就算了，是普通的茶壺和茶杯。

麻衣一邊說一邊翻閱菜單，指着寫在飲品菜單最後一項的飲料。

士道搔了搔臉頰。看來他把十香的話曲解得太過頭了。

士道深深吐了一口氣好讓心跳平緩下來，然後環視整個店裏。

「那個，我可以再問妳一個問題嗎？」

兔女郎和酒的確是因爲士道的邪惡思想而產生的誤會。但是最後一個，是絕對不能置之不理的問題。

「咦……咦咦？」

時間是下午一點三十分。今天是星期六，十香應該下午有排班。士道算準了十香已經出門後便戴上太陽眼鏡和口罩，隨便喬裝打扮完，跟在她後頭來到了這裏。

十香朝氣蓬勃地點了點頭。

士道望着十香離去的背影一會兒，將視線轉回呈現在眼前的巨無霸拿坡里義大利麪，唉聲嘆了一口氣。既然點了，就只好努力嗑完它了。

往聲音來源看去，發現十香端着銀製托盤站在那裏。

「什麼事？」

聽見麻衣的回答，士道僵住身體。

「呃，可是，我是聽別人說的啦，聽說這裏有賣叫琴什麼的飲料，喝了身體會熱起來……」

透過太陽眼鏡的黑暗視野裏出現了十香的身影。她身穿綴滿荷葉邊的可愛制服，笑容滿面地面對士道。

「……薑汁（Ginger）蜂蜜牛奶……」

女服務生感到疑惑。她是拜託十香來這裏打工的三人組之一，葉櫻麻衣。長相平凡，沒有特色就是她的特徵。順帶一提，她胸前彆着的是貓咪形狀的名牌。

「什麼事？」

因爲十香實在太適合這副裝扮，令士道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氣。老實說，雖然是爲了喬裝打扮，但士道非常後悔自己戴了太陽眼鏡。

「請……請問，這是……」

「看起來是間很棒的咖啡廳呢……」

「喔喔，您說的……」

「喔，這樣啊……原來如此……」

士道點了紅茶，順便點了一道料理。由於太過擔心十香，搞得茶不思飯不想的，到現在他的胃纔開始抗議。

說完，十香帶着士道來到窗邊的座位。士道聽從安排就座後，「呼」地吐了一口氣。看來十香並沒有認出他來。成功潛入店裏了。

「……按摩嗎？」

「是啊。啊，您看，那就是店長。」

士道說完，麻衣手上的銀製托盤掉落，發出「鏗啷！」的響亮聲音，有些反應過度地表現出驚訝的態度。

又不是十香妳要喫的……雖然內心這麼想，但要是說出不該說的話，泄露了真實身分可就麻煩了。士道老實地點了點頭回答：「……謝謝。」

不過，士道立刻浮現疑問。

「讓你久等了！」

士道說完，麻衣便恭敬地行了一個禮之後離開。

「…………」

士道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後，拿下口罩塞進口袋裏，啜飲了一口大吉嶺紅茶。擴散在口腔的香醇芬芳，味道溫和，彷彿能淨化士道污穢的心靈。總覺得愧疚得都要飆出淚來。

士道望向很有活力地工作的十香。

雖然服務得不甚周到，但她努力工作的態度似乎博得了其他員工和顧客的好感。

咖啡店很正派，燈光美、氣氛佳。琴裏說的沒錯，或許是士道自己擔心過了頭。

「……喫完這個之後就回家吧。」

士道吐了一口氣，拿起叉子，開始喫義大利麪。

今天十香也會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吧。現在士道能做的，就是在十香回到家時端出美味的晚餐給她喫。等一下買菜回家準備晚餐的話，她回家的時候正好可以喫吧。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喂，妳搞什麼啊！」

店裏傳來與這安靜的氛圍不搭調的怒吼聲。

緊接着，四周開始發出細小的嘈雜聲。

「怎麼回事啊……？」

士道一臉納悶地皺起眉頭望向聲音來源。

結果看見坐在牆邊的兩名男性顧客一臉不悅地皺起他們嚴肅的臉，手肘還抵在桌上。而十香則是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站在他們面前。

「十香……？」

士道將太陽眼鏡往下移偷看情況後，金髮男子便一臉不耐煩地指着自己的腳。

「燙死了……喂，剛纔紅茶灑出來了吧。」

「唔？是嗎？小心一點啊。」

然後，最後一名客人將桌椅恢復原狀後，付完離開的所有人的費用，走出了店裏。

十香一臉呆滯地看着兩名男子被好幾位客人帶走，露出困惑的表情皺起眉頭。

「什……咦……怎樣……」

士道望向握住男人拳頭的人物──發出錯愕的聲音。

「可是啊，這件事跟你無關吧。你可以閉上你的嘴嗎？」

「──！」

士道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後，客人們便以整齊劃一的動作走近兩名男子的身邊，架住他們的雙臂，就這麼拖着呆若木雞的男人們走到店外。

士道詢問後，美衣便一臉無奈地回答：

「還問爲什麼！既然妳付不出來，我們只好請店家負起責任了啊！還是說怎麼？這家店害客人燙傷，連句道歉都不說嗎！竟然有這種惡劣的店家！」

士道如此說完，坐在椅子上的金髮男子也望向他。

換算成時間，不到數分鐘之內，店內又迴歸到原本的安靜氣氛。

「沒有啦……就是來看一下妳打工的狀況。」

「唔，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那你說該怎麼辦？」

「是啊……自從對面開了一家同業的競爭店家以來，就有很多那種人光顧。還大大方方地挖角員工，很多人都辭職了……」

「那個……」

沒錯。站在那裏的正是琴裏的部下，同時也是〈拉塔託斯克〉的副司令，神無月恭平。

「吵……吵死了！」

接着望向士道，一臉納悶地歪了歪頭。

不過，士道的關心似乎沒有正確地傳達給男人們。他們開始愉快地笑了起來。

「啊哈哈，你看，他嚇得全身發抖呢！真沒用！趁你還沒有嚇到屁滾尿流之前，快點給我滾吧，傻子！」

金髮男子語氣粗暴。不過，十香毫無畏懼地皺起眉頭。

「──欸，那位可愛的店員。我可以加點嗎？」

男人露出銳利的視線狠狠瞪視士道，令士道不由自主地差點往後退了一步。他好不容易站穩腳步後，大聲說道：

「這位小哥你有事嗎？你眼睛是瞎了嗎？沒看見本大爺忙得很啊？」

「咦？」

士道朝站着的男人背後說話，男人便依舊語氣粗暴地猛然回過頭。

「──！」

「你說這話好奇怪。我纔沒有碰到你，是你伸出腳想要絆倒我，我只是閃開而已。」

聽見男人這麼說，四周立刻喧鬧了起來。

「照理說，是要這樣啦。」

「士道！」

過了一會兒，士道微微睜開雙眼。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理由非常單純。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了這道聲音。

既然已經暴露身分，遮住臉孔也沒有意義。士道嘆着氣拿下太陽眼鏡。

十香發出冷靜但蘊含強烈怒氣的聲音，露出不用動手就能射殺人一般的充滿魄力的眼神瞪着鬍子男。坐在附近的金髮男「噫」的一聲發出短促的尖叫聲，腿軟似的從椅子上滑落。

話說回來，剛纔究竟是怎麼回事？士道納悶地環顧客人大量減少的店內。於是──

「……！少……少囉嗦！總之，妳害我燙傷了！妳要怎麼賠我！」

不過，她立刻驚覺某件事，走近士道。

「啥！妳少在那含血噴人！是妳撞到我，紅茶才灑出來的吧！」

「爲什麼我要道歉？是他自己灑出來的吧。」

看見十香的表情恢復原本的樣子後，士道鬆了一口氣，同時回以苦笑。

神無月露出微笑，隨後坐在周圍的客人們便同時站了起來，發出椅子碰撞的吵鬧聲。

「唔？爲什麼？」

十香散發出濃烈的殺氣，彷彿用肉眼就能看見。有種隨便亂動，氣管就會在瞬間被撕咬成碎片的錯覺，她散發出的氣息就是如此危險。面對這樣的十香，能保持平常心的頂多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吧。

十香一臉困惑地歪了歪頭。

「沒……沒有啦，我看這個女生好像很困擾的樣子……」

「咦？等一下，你們是誰……誰啊……」

「十香！妳……妳冷靜點。你們兩個！快點道歉的話，她會原諒你們的！」

「好了，各位，我們走吧。」

「別那麼激動啦。店員小姐也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啊。」

「啥？拜託，我可是被這女生燙傷了耶！但她卻一句道歉都沒有就想一走了之，所以我纔在教訓她。跟你無關，OK？ Do you understand？」

「嗯～～那就沒辦法了。叫妳們店長過來一下。」

兩名男子出言恐嚇士道。士道搔着臉頰說：

「醫藥費……是要跟我討錢嗎？」

「原……原來如此……」

聽見這句話，十香皺起臉說：「唔？」

「……唔……唔？」

「我說啊，我們也是很忙的，沒有時間陪你這個小孬孬玩英雄救美的遊戲。明白的話，就快點──」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士道附近的一名女服務生搔了搔頭如此說道。她正是三人組之一的藤絝美衣。

「各位也要小心一點啊！這家店好像會故意弄灑熱茶，燙傷客人啊！」

男人扯開嗓門，想故意吸引周圍客人的注意一樣。

「……士道？」

對了，剛纔喝紅茶的時候拿下口罩，忘記戴回去了。只戴太陽眼鏡似乎很難掩飾真面目。

不過，聽見十香的回答，兩名男子非但沒有大聲怒吼──反而還表現出就是在等妳這句話的態度，露出卑鄙的笑容。

士道額頭冒出汗水如此說道。雖說靈力已被封印，但十香畢竟是精靈。她的力量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如果十香真的生氣，想必輕而易舉地就能把只是長相嚇人的男人吹飛吧。

「──你們這些傢伙！」

男人大聲怒吼，猛然舉起右手朝士道揮拳。

「唔？」

十香若無其事地如此說完後打算離開。結果，另一名將手肘抵在桌面、下巴留着鬍子的男人站了起來，擋住十香的去路。

十香突然喚出這個名字，士道急忙用手遮住嘴巴。

「你們要教訓我沒關係。但是，我絕不允許你們侮蔑士道！」

士道臉頰冒出汗水，再次望向店裏。男人們好像滔滔不絕地找碴，十香露出爲難的表情。怎麼樣也不能放任十香讓他們欺負吧。

士道唉聲嘆了一口氣後，快步朝那裏走去。

因爲那一瞬間過後，籠罩周圍的空氣轉變成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性質。

士道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然而……不論經過多久，預想中的衝擊都沒有朝他侵襲而來。

「嗨，你好啊。」

「給我等一下。妳這種態度也太誇張了吧，店員小姐。竟然連一句道歉都沒有，未免太沒有教養了吧。」

「妳認識那兩個人嗎？」

「不……這就難辦了。爲了你們的安全着想，我不得不插手……」

十香大聲抗議，但話才說到一半……便露出疑惑的神情。

結果，他看見男人的拳頭被不知不覺間出現在現場的某人擋下，靜止在士道的眼前。

「咦？咦？」

鬍子男從喉嚨發出跟剛纔大相逕庭的細小聲音。

十香一臉爲難地發出低吟聲後，擋在十香面前的鬍子男張開手打圓場說：「好了、好了。」

士道慌慌張張地吶喊。然而，這個舉動似乎惹惱了男人。

「嗚哇啊！真是帥啊！不過，你最好秤秤自己的斤兩吧，小哥。你應該不想在她的面前被打得落花流水吧？」

「呀哈哈，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怎麼？要是我們對她動手，你就不會放過我們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她燙傷了我，還把我貴重的衣服給弄髒了。好歹得付我醫藥費、精神賠償費跟洗衣費吧。」

「你怎麼會在這裏……」

「吵屁啊！」

不過，這也難怪。並非改變了容貌，也並非改變了聲音，然而現在的十香卻洋溢着宛如捕食者的壓迫感，能喚起人類本能且原始的恐懼。

男子皺起臉露出威嚇的表情，話才說到一半……便屏住呼吸，止住了話語。

「……哎呀，十香被纏上了啊。」

「那可就傷腦筋了。在這裏打工賺到的薪水，我已經決定要拿來幹嘛了呢。」

「士……士道！你沒事吧！會不會痛？」

「喔……喔喔，我沒事。」

「神……神無月先生……？」

「啥？搞屁啊，原來你們認識喔，所以才那麼煩人啊。」

十香搖頭拒絕。

「就說了，弄灑熱茶的是──」

「什麼……」

士道望向後方，一時說不出話。

因爲出現在那裏的，正是用黑色緞帶綁起長髮的士道的妹妹琴裏，以及她的朋友，同時也是士道班級的副班導村雨令音兩人的身影。

「琴裏──還有令音。妳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士道詢問後，琴裏便拄着臉頰，從鼻間哼了一聲。

「哎呀，難道我們就不能來喝下午茶嗎？」

「可以是可以啦……」

就在這個時候，士道「啊」了一聲瞪大雙眼。

「難不成，剛纔那羣客人是──」

士道說完後，琴裏便揚起嘴角，表現出一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態度移開視線。

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明。換句話說，剛纔那羣客人是〈拉塔託斯克〉的機構人員吧。虧琴裏還要士道別過度保護十香，結果她自己卻大陣仗保護得如此嚴實。難怪顧客會這麼多。

不過就結果而言，受到了他們的幫助也是不爭的事實。士道聳了聳肩，唉聲嘆了一口氣。

「謝啦，替我解圍。」

「哼，我又不是要幫你。別談這個了，我說十香啊。我想喫甜點，有什麼推薦的嗎？」

「唔……？」

突然聽見這個問題，十香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唔……啊，對了，牛奶泡芙很好喫喔。我推薦這個！」

「這樣啊，那給我來一份。」

「瞭解！」

十香精力充沛地點了點頭。士道見狀，微微揚起了嘴角。然後，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

士道和十香說完，兩名男子熱淚盈眶，當場跪了下來。

如果有男人抵抗得了這種眼神，請務必把他帶來這裏。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情，以生疏的動作夾起頭髮。

「那麼……我也來一份妳推薦的泡芙好了。」

「唔？你不戴上嗎？」

「嗯呼。真乖啊，你們兩個。」

「嗯，士道說可以的話，就原諒他們。」

「我可以打開嗎？」

「嗯！」

往後方望去，發現十香一臉寂寞地揪住士道的衣服。

五河家的玄關前只留下士道和十香，兩人呆愣地凝望三人消失的街道，片刻過後，「呼」地吐了一口氣。

◇

「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啊，我嘛……」

在走回去的途中，他的袖子突然被人從後方一把拉住，他因此停下了腳步。

十香一臉不安地凝視士道。士道發出「唔……」的聲音，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輕輕嘆息。

「我對天發誓，絕對不會再去那家店搗亂……」

「亞衣她們啊，說只要打工賺錢就能報答平常照顧我的士道。所以……我纔去打工。」

……說真的，他們到底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啊？

「喔……是可以啦……」

「嗯！這是我用打工賺來的錢買的！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唔……」

「士道你……不喫嗎？」

「士道……你不高興嗎？」

因爲包裹裏放着的東西是一隻四葉幸運草形狀、閃閃發光的美麗髮夾。

「嗯，我說要送朋友禮物，店裏的人就推薦我這個！戴上這個髮夾好像會帶來好運喔！」

士道露出僵硬的笑容，將髮夾收進口袋中。

說完，十香將一隻掌心大小的小包裹遞給他。上面繫着可愛的緞帶，就像禮物一樣。

「當然！」

「嗯……？怎麼了？」

十香笑容滿面地點了點頭。看見她那如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士道也跟着露出微笑。

神無月面帶微笑說完，兩人便抽動了一下肩膀，發出顫抖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

眼熟的長相。是在「La Pucelle」找十香麻煩的那兩個男人。只是，他們的行爲舉止宛如淋雨的小型犬，全身不停顫抖，跟先前簡直判若兩人。

「這……這樣啊……謝謝妳，我會好好珍惜。」

「要是……要是你們不原諒我們，我們就完蛋了……！」

士道吞吞吐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十香的表情立刻變得陰鬱。

「嗯，說的也是。」

「……唔……真的嗎？」

十香抬起視線凝視士道的臉龐。

「……嗯？」

「啊──」

「唔……嗯！」

「用打工賺的錢買的？幹嘛這麼破費啊？難得賺了錢，拿去買自己的東西不就好了？」

神無月如此說完，將手搭在男人們的肩膀上，結果兩人又開始發抖，不知爲何迅速地用雙手按住屁股一帶。該不會被打屁股了吧？

「哎，這兩人似乎也改過自新了，怎麼樣？不如就原諒他們吧。」

士道詢問後，十香便發出「哼哼」兩聲，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士道經過十香的同意之後，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放到掌心。

不過，十香搖了搖頭。

然而──

「呃……這個嘛，我……」

十香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大喊，然後開始翻找書包。

士道一臉納悶地皺起眉頭，神無月便微微一笑說：「那麼，告辭了。」然後帶着兩人離開。

「沒這回事。我很高興喔──謝謝妳，十香。」

沒錯。現在時刻是上午八點。三人恰巧在士道和十香正要去上學的時候登門拜訪。

「咦？」

士道搔了搔頭，瞥了一眼留在自己座位上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小山，然後吐了一口氣。

「呃，可是，這份禮物……」

「……這……這是……」

「爲什麼給我這個？」

士道如此說完，十香便露出開朗的神情回答：

「啊！對了，士道！」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士道瞪大了雙眼。他想起前幾天，亞衣、麻衣、美衣拜託十香打工的時候，對她竊竊私語地說悄悄話的事情。他還以爲那三個人鐵定是以蛋糕喫到飽引誘十香……看來並非如此。

「這樣不就沒意義了嗎？我本來就是爲了送你禮物纔開始打工的。」

兩人垂着頭如此說道。士道和十香看見兩人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模樣，不禁彼此對看。他們究竟是受到何種對待纔會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性格大變？

幾天後，十香安然無恙地結束了打工。結果神無月帶着兩名男子造訪五河家。

「你……你果然……不開心吧……？抱歉……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

「沒……沒有！沒這回事……！」

然後──看見那樣東西，理解它的用途後，臉頰便流下一滴汗水。

「這個給你！」

「好了，你們兩個，有什麼話要說嗎？」

「……去上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