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鳶一折紙

十一月十四日。去高中上學的士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教室的入口。

再過五分鐘左右，早上的班會時間就要開始了。教室的門偶爾會打開，走進同班同學。

「…………」

這裏是學校，現在是上學時間，教室的門會頻繁打開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每次門一打開，士道就會抽動一下眉尾。

理由很單純。因爲在那個高地公園封印摺紙的靈力之後，已經過了三天。今天是檢查完畢的摺紙睽違三天來上學的日子。

精靈們、琴裏和全體船員雖然多多少少受了傷，但總算所有人都平安生存下來。他們對抗的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反轉精靈，這樣的結果說是僥倖也不爲過。不過，琴裏引以自傲的〈佛拉克西納斯〉被攻擊得殘破不堪，她的心情似乎始終開心不起來。

「唔……」

果然靜不下來。士道搔着臉頰嘆了一口氣。

他自己也知道沒必要那麼緊張。

但封印之後，〈拉塔託斯克〉派遣的機構人員帶摺紙前往的並非受到嚴重損傷的〈佛拉克西納斯〉，而是機構所屬的地下設施，所以從那之後，士道一次也沒見過摺紙。

因此，今天將會是第一次能和擁有這個世界和原本世界記憶的摺紙好好談話的機會，而且重點在於──

「…………」

士道一語不發地摸了嘴脣。

沒錯。他最掛心的就是這件事。

雖說這是封印靈力不可或缺的動作，但在聽見對方跟自己說「我對你的感情並不是愛」之後就馬上親吻她，照理說是很荒唐的行徑。雖然摺紙當場並沒說任何話，但士道總覺得很尷尬。

「士道，摺紙還沒來嗎？」

十香交抱手臂，和士道一樣望着教室的門，突然高聲對他說了。

看來士道的推測果然沒錯，封印摺紙靈力的同時，原本世界的記憶似乎透過線路分享給其他精靈。自那天起，十香和其他精靈也想起了摺紙。

所有人都知道理應沒有在「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情。該怎麼說呢，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不對──話雖如此，似乎並非所有事情都維持原樣。

「──士道，你要擦眼淚的話，用這個。」

「──大家早安。」

十香大喊，摺紙便若無其事地掀起裙子。

「什麼事？」

「……耶具矢、夕弦，妳們那是什麼姿勢啊。應該說，妳們是三班的吧。在這裏幹嘛？」

摺紙如此說完，直接緊貼到士道身上。

當士道和十香正在說話時，這次換後方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什麼……！」

十香和八舞姐妹看見摺紙變身後的模樣，也紛紛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但立刻又打起精神高聲說道：

「什麼……！」

「放假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十香和耶具矢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迎接摺紙的反撃，然而──

「我怕士道會要求那天的後續。」

士道記得十香以前總是用她的全名「鳶一折紙」來稱呼她。雖然不知道十香的心境究竟產生了何種變化，但是……士道認爲這轉變並不壞。

「我只是幫士道擦眼淚。」

「呼……呼……呼……」

十香發出慌張的聲音，摺紙這才鬆開手。士道終於重拾光明，遊移雙眼並吐出急促的氣息。

於是，摺紙點點頭。

說出他曾經一時以爲再也無法對摺紙說出口的這句話。

「十香……妳改口叫那傢伙摺紙了啊。」

「真的假的，她可是轉學第一天就衝上最想與她交往的女子排行榜第一名的潛力股耶！」

「摺紙？我到底要用什麼擦……」

「喔……好……謝謝。」

摺紙卻露出毫無惡意的表情如此說道，十香和耶具矢因此氣勢低弱，吞吞吐吐的說不出話來。只有夕弦回應摺紙：

於是，十香赫然瞪大雙眼，急忙回答：

「──唔嗯，摺紙尚未到達嗎？」

「開什麼玩笑！妳……妳是在用哪裏幫他擦啊！」

對了，耶具矢和夕弦兩人在原本的世界被變成精靈的摺紙打得落花流水。她似乎對這件事懷恨在心……看來，想起原本世界的記憶也不全然是好事呢。

話雖如此，那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精靈們可能已經想起原本世界的記憶，但沒有線路相連的同班同學們可就沒辦法如此了。他們只知道放假之前，摺紙正經的姿態。

有十香她們，也有摺紙在。

看見摺紙的模樣，士道的雙眼瞬間瞪得老大。不過，那也理所當然。因爲摺紙將長髮一到齊到及肩的長度，完全回到士道所認識的摺紙的模樣。

「那是我要說的吧！少廢話，快點放開士道！」

「摺紙！妳這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唔……妳來了啊，摺紙！」

士道拄着臉頰，面帶微笑地說。

就在這個時候──

「啊……」

看見摺紙的臉，士道的內心湧現一股奇妙的感慨。她確實剪短了頭髮，恢復成原本世界的摺紙容貌，但不知是因爲擁有這個世界的記憶，還是對精靈們的感情產生了變化──士道覺得她的表情以及散發出來的氣息變得有些柔和了。

「話說回來……真慢呢。班會時間已經快要──」

「……！……！」

士道屏住呼吸的同時，十香大叫出聲，同班同學也一齊騷動了起來，甚至有人拿起手機將鏡頭對準兩人。

「……夕弦，妳也是來向摺紙復仇的嗎？」

士道說着想將手伸向摺紙。然而，摺紙的手中並沒有拿着類似手帕或手巾的東西。

「啊，沒什麼……我沒事啦。」

然後，在坐在椅子上的士道旁邊停下腳步。

四周傳來這些話語。除此之外，雖然聽不清楚完整的語句，有人呢喃着「監禁」、「強迫」、「調教」等令人驚心動魄的字眼。

聽見士道如此回應，摺紙點了頭後緩緩走向他。

「沒必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十香她們或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露出有點困惑的模樣，不知該做何反應。

不過……這種情況也馬上就會習慣吧。

「呵呵，膽子不小嘛。本宮就認同汝的匹夫之勇吧！」

「妳……妳這混帳，在幹什麼啊！」

因爲教室的門打了開來，摺紙隨後從門口進來。

士道話說到一半便止住話語。

摺紙說完，從書包拿出狗耳髮箍、狗尾巴，還有皮製項圈。看見這些異常的物品，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

「吸水性絕佳。」

看見耶具矢蠕動着手指等待摺紙到來的模樣，士道露出苦笑，望向夕弦。

下一瞬間，士道的頭被一把拉了過去，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對了，我朋友說他看見五河和鳶一同學走在一起……」

「呵呵，本宮當然知道。但吾聽說那個大笨蛋終於檢査完畢回來了，自然要送她一份大禮，回報她在原本世界對吾做的好事啊！」

士道說着試圖敷衍過去。當他正想用手背擦拭泛出的淚水時，摺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士道臉頰滲出汗水，如此說道。

不過，與耶具矢的模樣呈現對比，夕弦搖了搖頭。

十香大叫後，摺紙便靜靜地望向她。

「否定。夕弦並不在意。比起復仇，摺紙大師改變對精靈的看法，更弦覺得開心。」

「妳……妳還不快點給我放開士道，摺紙！」

「我……我說啊，摺紙，這裏人又多，最好不要說出那種話……」

「首肯。夕弦和耶具矢來早了嗎？」

因爲，他有一件事……必須先跟摺紙確認。

十香說完，依然環抱雙臂，別開視線。

「摺紙，妳……」

因爲他念頭一轉，認爲現在應該說的不是這種話。

即使周圍投來的視線令士道感到渾身不舒服，他還是輕聲呼喚摺紙。

十香不由得屏住呼吸。不過，摺紙裙子底下穿的並不是內褲，而是深藍色的學校泳裝。

看見理應在原本的世界見過無數次的這幅光景，士道感覺自己的眼睛不禁泛出淚光。

「早點公開我跟士道的關係比較好。這樣纔不會有壞女人纏上你。」

「……！」

聽見夕弦說的話，耶具矢忍不住大叫出聲。雖然說法不同，但兩人都想來迎接摺紙吧。士道看着兩人拌嘴的模樣，嘆了一口氣後再次望向教室的入口。

看着士道的眼睛再次這麼說了。

「咦……奇怪，鳶一同學在做什麼啊？」

「沒有啦，如果我記得沒錯……當時，妳不是說對我的感情不是喜歡也不是愛慕嗎……？」

「那……那個……鳶一同學。」

「摺紙──」

士道說完，耶具矢便迅速把手伸到面前，從指縫間望向士道。

過了一會，士道才理解原來自己的頭被拉進了摺紙的裙子裏。

「嗯……早安。」

微微的溼氣觸碰到士道的臉頰，緊接着一股混合著肥皂和汗水的味道刺激他的鼻腔。

或許是察覺到士道的模樣，十香探頭看了他的臉，然後對他這麼說了。

「可是，你們想嘛，是五河耶。」

「唔……？你沒事吧，士道？」

不過，摺紙表現出一副極爲冷靜的模樣，開啓雙脣：

耶具矢說完，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所以，士道以一如往常的口吻、一如往常的聲音如此說道：

「喂……！妳這樣說，感覺我心眼很小耶！」

「……不，不是那個問題吧。妳怎麼會穿着泳衣……已經十一月了，沒有游泳課吧……？」

往聲音來源一看，發現隔壁班的八舞姐妹做出十分帥氣的姿勢站在那裏。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事態，士道屏住呼吸，即使想逃走，摺紙卻抓住他的後腦灼不讓他離開。反而士道愈是掙扎，他的臉就愈被壓向摺紙的下腹部。

「回答。早安，摺紙大師。」

「早安，摺紙。」

十香揮舞着手臂高聲吶喊，但摺紙依然一臉滿不在乎地依偎着士道。

士道話才說到一半便止住了話語。

「──我確實不再把精靈看成必須殲滅的對象。不過，十香，我不會把士道交給妳。只要妳還纏着士道，妳就依然是我的敵人。」

「唔……沒……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就自然這麼叫了。」

「嗯！嗯嗯嗯嗯嗯嗯！」

「妳……妳這傢伙！」

「我是說過。」

「呃……那麼，這到底是……」

士道指着正受到周圍注目的兩人的距離感說道。這樣根本和原本的世界沒兩樣……不僅如此，士道甚至感覺摺紙的行爲更誇張了。

摺紙以坦率的眼神仰望士道。

「之前我對你抱持的感情不是愛，而是依賴心。」

「喔……喔。」

「真正的愛，從現在開始培養。」

「…………」

聽見摺紙說的話，士道感覺有些暈眩。剛纔的不是愛，而是依賴。宛如聽見大魔王如此宣告的心情。

在引發這樣的騷動時，通知班會開始的鈴聲響起。

響得正好啊。士道用力將摺紙扒開後，發出宏亮的聲音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好……好了！班會快要開始了！十香和摺紙都回去位子上坐好。耶具矢和夕弦回去自己的班級吧！」

「唔……唔……」

「…………」

「哼……沒辦法了。本宮午休時間再過來！」

「撤退。待會兒見。摺紙大師，下次再聊吧。」

十香和摺紙聽了士道說的話便停止爭吵，八舞姐妹則回去三班。或許是察覺到騷動已經結束，周圍的同班同學們也如鳥獸散回到自己的座位。

「唉……」

士道嘆了一大口氣，同時趁亂望向摺紙。

沒錯。由於摺紙現身的方式太過出人意表，讓士道錯失了說話的時機。

聽見士道這麼說……

「呃……就是啊──謝謝妳當時聽見了我的聲音。妳能恢復原狀，我很開心。該怎麼說呢……妳像平常一樣出現在教室裏，讓我感到很安心……要妳馬上跟精靈打成一片或許很困難，但妳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所以……呃……」

昨天明明預想好再次相會的場景，然而一旦真的相見，卻無法順利表達自己的想法。士道胡亂搔了搔頭。

摺紙面帶微笑如此回答。

「……啊啊，真是的，算了。複雜的事以後再說。總之──」

「什麼事？」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嘍，摺紙。」

「……摺紙。」

士道擡起頭，凝視摺紙的眼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