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次」約會

二月十九日，早晨。晴空萬里。

話雖如此，早已度過一次這一天的士道倒是不怎麼擔心今天的天氣。就算曆史有可能因爲人的行動而改變，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改變氣候。

早上的天宮站前已熙來攘往。大概是因爲今天是假日，可看見許多似乎正要出遊的家庭，以及平常這時應該正在上學的少年少女。

時刻是上午九點五十分，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士道瞥了一眼站前廣場的時鐘確認時間，同時緊張得吞嚥口水滋潤喉嚨。

「……別緊張。」

士道發現自己的心境，將手擱在胸口調整呼吸。心臟刻畫着激烈的節奏，即使隔着襯衫、毛衣和厚大衣，依然能感受到指尖微微的震動。

會緊張也是無可奈何。不過，這並非因爲戰慄而引起，終究是基於對與令音約會的期待與不安。

令音──澪，的確在未來世界殺死了所有精靈。改寫那絕望的未來就是士道的目的。

不過，必須避免將與令音的約會變成單純的手段。

士道今天得由衷享受這場約會，讓令音玩得盡興。說穿了，就是必須讓她迷戀上自己──就算沒辦法做到這種地步──也非得讓她敞開心房不可。

爲此，必須拋開對她的疑慮與恐懼。

『──時間差不多要到了，令音剛纔也離開〈佛拉克西納斯〉，應該快到你那裏了──準備好了嗎？』

這時某處傳來琴裏的聲音，時機準得像是看穿了士道的心境一樣。

不過，士道的右耳並不見攻略精靈時戴的耳麥。

如果對象是精靈倒也罷了，但由於可能會被以往參加攻略的令音發現，因此將最新式的骨傳導型通訊器貼在脖子根部。

士道心想既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爲何不早點拿出來使用？不過，使用起來的感覺確實有些不同，重點是多虧有這玩意兒才能瞞過令音，可說是皆大歡喜吧。

「……準備好了。」

士道輕聲回答後，吐了一口氣。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不過──由衷享受與令音的約會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也難怪令音會這麼問。士道的行李大小，簡直就像接下來要出發去小旅行一樣。至少不像是明天就要迎接全面戰爭的人所準備的東西。

六喰和八舞姐妹也如此說道，表示同意。

琴裏聽了她們的意見後，瞥了一下左方。

「沒錯～～！令音是成熟的女性～～肯定會接受這種幽默機智的話～～！」

她記得那天約會的事，令他無比歡欣。

「原、原來是這樣啊……」

而艦橋的上層，緊急在上段部分製造的備用席上──則是坐着無數名精靈。

「…………」

無法與真士從澪身上感受到的相比；說是戀慕，性質也有些不同──不過，士道確實對令音懷抱着類似憧憬的心情。

「……嗯。我剛來不久。看你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不敢打擾你。」

「呃……真是不好意思。平常沒看過妳這種打扮，該怎麼說呢……我看妳看得出神了。」

不──正確來說，不只如此。士道驀然垂下視線，想起與村雨令音的邂逅。

「補充。因人而異，搞不好會把這句話解讀成平常的髮型不怎麼樣。夕弦認爲應該以安全的選項來觀察情況比較好。」

下一瞬間，眼前出現令音的臉。士道身體一抖，發出驚愕聲。

「令、令音……！妳什麼時候來的……！」

不──士道被吸引住目光的理由肯定不只如此。

通訊器傳來摻雜了〈佛拉克西納斯〉船員以外的人的聲音回應這番話。

『哎，算了。我們這裏剛纔也出現了選項──各位，準備好了嗎？』

「……這樣啊。唔，這樣啊。」

「我說啊……這關係到我們的未來，妳們能不能認真一點啊？」

不過──如今在精靈們強烈的要求下，造就瞭如此局面。

她大衣下穿着的白色連身洋裝。

十香、摺紙、四糸乃、耶具矢、夕弦、美九、七罪、六喰，圍繞着琴裏所坐的艦長席而坐。而設置在離大家後方一步之遙的分析官座位上，則是坐着二亞。所有人都正經八百地凝視着顯示在主熒幕上的士道與令音的身影，以及個人熒幕上的選項。

如今士道擁有被澪喚醒的崇宮真士的記憶。

琴裏的指示透過通訊器傳來。士道微微點了點頭，對令音說：

實屬平常難得一見的光景。在艦橋選擇選項、協助士道約會本是船員的職責，至少過去精靈從未參與其中。畢竟讓精靈看見士道攻略其他精靈的畫面，難保會對精靈產生不好的影響。

「嗯，選這個選項，令音應該也會接受！」

「…………」

初次見面的印象是──這人真是個「怪咖」。大言不慚地說自己三十年來不曾入睡，眼睛下方總是掛着黑眼圈，不知爲何口袋還藏了只小熊玩偶。言行舉止也有些魂不守舍，一臉睏倦，有時還會毫無預兆地昏倒在地。

坐在艦長席上的琴裏轉動眼球環視艦橋上的精靈們後，瞬間莞爾一笑──隨後又恢復司令官的表情，望向熒幕上顯示的選項。

她在今天這個日子特地選擇這樣的裝扮，令他感動不已。

琴裏說完，看似選擇了①的精靈們紛紛表示同意。

聽完四糸乃等人發表的意見，琴裏點頭。作爲不小心沉默的藉口倒是無可挑剔吧。

順帶一提，摺紙和七罪等人的控制檯和船員的幾乎一模一樣，但怕十香和六喰在操作上有些困難，便將兩人用的改造成只裝設三個按鈕的簡易操作盤。

他對澪的愛慕之情，甚至令人不禁心想所謂的爲情所困就是如此吧。強烈的愛戀化爲洶湧的感情波濤，逐漸吞噬了士道的恐懼。

士道說完，令音那睏倦的雙眸微微睜大……看起來好像是這樣。

其實士道今天的裝扮是昨晚精靈們互相提出意見，爲他選的。當然也是因爲受到稱讚而感到難爲情，不過真要說的話，大家的努力開花結果的喜悅佔了更大的比重。

「這裏的影像有錄下來嗎？等一下拷貝一份給我。」

冷不防喫了一記反擊，士道不禁羞紅了雙頰。

不過，這人真是漂亮的想法──更勝其上。

「「喔喔！」」

「……！」

「妳好歹也找個藉口吧，摺紙！」

於是──

『──道……士道！喂，你有在聽嗎？』

「──士道，選①。這時就坦率地表達心意吧。」

看見令音這平常難以想像的模樣，士道目不轉睛地緊盯着看了好一陣子。

「①啊……還滿合理的。」

在琴裏的一聲號令下，響起所有船員和精靈的聲音。

猶記那是距今約十個月前，士道初次面對精靈後的事。士道在〈佛拉克西納斯〉的醫務室醒來時，令音就站在他的身邊。如今想來，當時在夢中聽到的聲音就是她發出來的吧。

不到數秒，熒幕上便顯示出投票結果。得票最多的是──選項①。

完全無法反駁。琴裏的臉頰流下一道汗水。

「…………」

③妳那件衣服，該怎麼脫下來呢？

話雖如此，並非每個人都會對這種神展開表示好感。琴裏重新打起精神，把麥克風拉近。

士道勉強如此回應後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

對於士道爲自己而戰的奮鬥過程毫不知情。

並非單純指她的五官和容貌。就算除去剛纔的特徵，依然散發出氣質不凡的氛圍，舉手投足間都充滿知性，以及表情偶爾透露出的憂鬱之色。

「嗚哇啊！」

士道懷抱着歉意輕輕敲了敲通訊器。於是，琴裏一副無奈的樣子「呼」地吐了一口氣。

「唔……妾身覺得選項②亦不錯，但結果已定，亦無可奈何。」

而真士對澪一片癡心。

如今艦橋上存在比平時更多的人影。

「全體人員──選擇！」

由於季節不同，衣服的材質較厚，而且有袖子，裙襬也長到遮住膝蓋。腳則是黑褲襪搭配靴子，而不是沒穿襪子就直接穿上穆勒鞋。

將掌握自己命運的約會交給士道一人承擔。

「我知道。所以才認真思考自己聽到會開心至極的選項啊。」

於是──

士道內心感慨萬千。存活在士道腦內的真士的記憶不由得就要發出聲音。

「哎呀，這裏明顯要選③吧！聽見純樸的少年出其不意地說出這種話，馬上考慮到今晚如何共度春宵的大姐姐也會很興奮吧！」

琴裏眯起雙眼如此說完，坐在左邊座位上的二亞、美九、摺紙便回答：

②妳的髮型跟平常不一樣呢。真好看。

「……唔？」

兩段設計的艦橋，位於下段部分的，是熟識的〈佛拉克西納斯〉船員們。當然，他們已聽說令音的事，所有船員得知同事的真面目後都大喫一驚。但既然對象是精靈，該做的事依然不變。所有人鼓起幹勁，參與虜獲令音芳心大作戰。

「……咦，怎麼這麼貼心？女神，妳是女神嗎？基於應該先在這時觀察一下反應這種理由而選擇的我，到底是……」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你也打扮得很帥喲。」

於是──

她現在身上穿的既不是平常在艦內穿的軍服，也不是在學校穿的白袍，而是一襲白色的連身洋裝加上大衣的裝扮。

「是的。一句話都不說的話，感覺令音應該會感到不安。不過聽到這句話，我想她大概會開心吧……」

「……好了，所以小士，我們今天要去哪裏？看你帶這麼大的行李……」

有別於〈拉塔託斯克〉支援者的祕密機構人員與學生眼中的教師裝扮──而是女人爲男人精心打扮的服裝。

「正是。神明就藏在細節裏。發現細微變化是很重要的。不過──」

「「是！」」

所有精靈都難以忍受──

自覺到這一點後，心跳漸漸緩和了下來。士道吐着長氣，睜開闔上的眼睛。

「……所以，妳們三人有什麼看法？」

當士道強忍着就快奪眶而出的淚水時，後頸傳來琴裏的聲音。

要舉出不同點，可是舉都舉不完。但那副裝扮顯然是參考澪和真士約會時穿過的服裝。

令音看着士道帶的行李箱問道。

『真是的……幹嘛第一次接觸就看傻眼啊？』

「……嗨，讓你久等了。」

所以──說出這種話可能不妥當──士道內心某處肯定十分期待今天的約會。

「謝……謝謝。」

素日隨意綁起的頭髮整齊地向上盤起，嘴脣也塗上一層淡淡的平常不會塗的那種脣膏。

〈拉塔託斯克〉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Excelsior〉。

①不好意思，我看妳看得出神了。

聽完三人（尤其是摺紙）的回答後，琴里語帶哀號地大喊，隨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喔喔！』

令音的裝扮再次映入他的眼簾。

然後手抵着下巴，口中輕聲唸唸有詞。表情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總覺得她似乎非常開心。

「喔喔，放心吧。我可不是因爲害怕戰爭，打算逃跑。」

士道開玩笑地如此回答後，令音便「……哦？」地歪了頭。

「……是這樣嗎？那還真是可惜呢。」

「咦？」

聽見出乎意料的回答，士道瞪大雙眼。

「……如果你選擇了我跟你一起逃跑，那是我的榮幸。如果你說你想逃，我會跟隨你到天涯海角。」

「呃，那個……令音？」

士道驚慌失措地說完，令音過了一會兒突然垂下視線。

「……我是在回應你說的玩笑話。」

「咦？啊──是這樣嗎！」

聽令音這麼一說，士道發出變調的聲音……呃，冷靜一想也知道肯定是在說笑，但眼下的狀態還是令士道不禁慌張了起來。

士道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後，接着說：

「今天要去的地方……先保密。我想給妳一個驚喜──妳能相信我，跟我一起走嗎？」

「……嗯，那是當然。那我們走吧。」

士道說完，令音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隨後像是發現什麼事，眉毛輕輕抽動了一下。

「令音？妳怎麼了？」

「……這算是約會吧？」

「是啊──就是約會。」

「……嗯。那麼──」

令音望向士道，以極其自然的動作伸出手。

「……我來出吧？車資滿貴的。」

「不、不會……」

琴裏望着艦橋的主熒幕，不停地上下移動她口中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

畫面中央顯示出士道和令音的身影。兩人目前在站前攔了一輛計程車，正朝目的地前進。

「……這樣啊。感覺好像偷情旅行喔。」

「小心腳步。」

士道用力點頭回答令音的提問。

映出士道與令音影像的畫面兩旁顯示着偵測裝置讀取出的各項數值──不過其中一項，顯示令音對士道的好感度數值，卻描繪出難得一見的形狀。

令音這句話實在是出乎士道的意料，令他不禁咳了好幾下。

士道說完，令音瞬間喫驚得瞪大雙眼，和士道一樣輕聲笑道：

「…………」

士道臉頰抽搐般苦笑道……雖說好好放鬆纔是這次的目的，但聽她這麼一說，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對這場所的感想。

「……！」

「對。」

琴裏想起昨晚士道說的話。澪──創造出所有精靈的起源，吸收崇宮真士的遺骸，重新誕生爲士道的精靈。她的存在，或許正適合稱爲母親。

「……這樣啊。那我真是對不起你呢。」

「…………」

該怎麼說呢？那是──

「……對了，今天的事你沒告訴那些精靈吧？」

沒錯。這裏就是大家花了一個晚上絞盡腦汁思考出來的與令音約會的場所。

「……牽個手比較好吧？」

老闆娘和旅館職員們畢恭畢敬地向他們行禮。士道點頭致意後，在櫃檯辦完手續，在女侍的帶領下來到房間。

令音與士道以及精靈們的關係，稱爲母子確實也不足爲奇。

「……失策？」

士道好不容易佯裝冷靜後，莞爾一笑。

正當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令音望着旅館的外觀，冷不防冒出一句話：

「不用，我來出就好。」

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士道清了清喉嚨重新打起精神，接着說：

「…………」

「多麼奇妙的波浪形啊。她對士道懷抱的好感高得簡直可以立刻封印，卻未顯現出可以封印的反應。感情值也極爲穩定……但反過來說，就是沒有顯示出特別突出的反應──真是令人煩躁啊。就像喉嚨發癢時的感覺，實在費解得很。」

「所以現在──盡情享受吧。」

「……旅館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議，士道內心爲之一震。令音細長白皙的指尖像在邀請士道似的，指向他的腹部。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建築物。壯麗的大門外觀令人感到頗有年歲，瓦造的屋頂能窺見工匠的好手藝。入口寬闊，一羣穿和服的女性與披着短褂的男性列隊迎接士道和令音。

「總、總之，我已經安排好行程了，讓我們能在明天開戰之前趕回去。」

……與令音偷情旅行，聽起來好邪惡啊。士道莫名心頭小鹿亂撞。

士道迅速付完車資後先下車，再伸出手護送令音下車。

然後確認車資表，拿出需要的紙鈔。這時，令音發出低喃般的聲音說：

令音回望士道的眼睛回答：

司機透過車內的後照鏡瞥了士道一眼，向他確認。士道點點頭，從口袋拿出錢包。

遠離城市的喧囂，用溫泉和其他各式各樣的休閒設施消除令音累積的疲勞和倦怠。如果能辦到，她頑強的心應該也會變得比較豁達──這是士道等人主要的目的。

◇

這時二亞冒出這句話。琴裏聞言，眉尾微微抽動了一下。

「……原來如此，形容得真貼切。」

她苦着一張臉說道。數值描繪出的波浪形確實令人聯想到疼愛孩子的母親所表現出的情感。

琴裏說着再次將視線移回熒幕。

令音牽了士道的手下車後，從樹木間瞬間灑落的陽光令她眯起雙眼──

士道笑着說道，令音也不爭着付錢了。想必是考慮到要是太過囉嗦會讓士道沒面子吧。

「說的也是。畢竟是約會──不過，真是失策呢。」

從天宮站出發後不知經過了多久，士道與令音搭乘的計程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越過山路，抵達目的地。

當然，士道也不認爲單憑這樣就能冰釋她牢固的決心與覺悟。

「……嗯，這樣啊。那就讓你付吧。」

關鍵在於──士道要在這裏做出何種舉動。

不過，士道避免讓情緒表現在臉上，拉着令音的手走在街上。

當然，這也是按照計劃的行動。雖說看起來像是偶然攔了一輛計程車，但爲防萬一，司機是〈拉塔託斯克〉的機構人員。要找令音面生的機構人員着實費了一番苦心。

──所有人一致導出的結論是，令音最需要的應該就是「療愈」。

「沒錯。本來打算由我對妳說的。」

──這是賭上精靈們與士道未來的戰爭【DATE】開端。

琴裏再次摩娑着下巴思索。

「……說的也是。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女侍行過一禮後便離開房間。士道目送女侍離開，再次環視房間內。

「對。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

這當然是他們第一次分析令音，沒想到數值竟然呈現出這種高低起伏的波浪狀，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裏進攻纔好。

「沒關係啦──讓我耍一下帥吧。」

不久後看見聳立在眼前的景象，微微睜大了雙眼。

不過，澪與真士過去卻是兩情相悅的戀愛關係。若是平常也就罷了，像這樣一對一相處，好歹也該表現出愛戀的反應吧──

「──感覺就像母親一樣？」

「……嗯。」令音如此低喃後，吐出這句話：

「「歡迎光臨。」」

不過總不能在這裏做出那種舉動吧。士道好不容易忍住這股衝動，拉着令音的手走進旅館。

士道如此說完，稍微加強握住令音的手的力道。

「可以，謝謝。」

「噗……！」

大概是對琴裏的模樣感到疑惑，只見坐在她右方的六喰歪過頭。琴裏朝她瞥了一眼，停止晃動糖果棒。

士道打趣地如此說道，溫柔地握住令音伸出的手。

「……嗯？琴裏，有何煩憂之事嗎？」

在〈佛拉克西納斯〉裏最辛勤工作的，恐怕是她吧，何況她還身兼來禪高中的教師。扣除掉這些理由，她三十年來也只爲了一個目的邁進。就算是精靈，身心具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實際上，令音的雙眼下方浮現深深的黑眼圈，經常散發出睏倦的氣息。

「是爲了達成目的，刻意強壓住自己的情感嗎……還是始終把真士和士道當作兩個人──無論如何，都一樣棘手。」

令音的力道不如士道強，然而這觸感卻清清楚楚地傳達了對士道的信賴與親密。

這裏終究只是舞臺裝置。

「……這裏是……」

「……可是──」

然後緊緊回握士道的手。

士道立刻如此回答。其實精靈們不僅知道，還在上空監看兩人的約會情況呢。

不過──她既是包容一切，擁之入懷的慈母；卻也是吞噬孩子，使其滅亡的大母神【Great Mother】。

該說是以俯瞰的角度觀看事物嗎？儘管抱持着愛意，卻保持一步距離。令音的感情值就好似從舞臺側邊觀看大家站在舞臺上一樣。

「大浴場在一樓，其他各項設施請看這裏的簡介。那麼，請慢慢休息。」

「……話是這麼說──」

她的手比想像中還要小，彷彿一用力就會折斷般纖細。有些冰涼的觸感，不知是因爲二月的寒空，還是她的體溫原本就低，抑或是──因爲興奮和緊張導致士道的手發熱，老實說，士道現在無法順利辨別。

「不會。因爲看見妳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就當扯平了吧。」

雖不知這是士道從令音身上感受到的，還是真士從澪身上感受到的情感，但士道不禁覺得她很可愛，想要緊緊擁抱她。

「沒有啦，就是令音的好感度數值……」

「停在這裏可以嗎？」

「……好，謝謝。」

「……哎呀，真是抱歉。不小心就說出口了。」

琴裏看着計程車穿過一般道路，開上高速公路，舔了一下嘴脣。

目前士道的行動沒有問題。不過──

「──！」

這是一間大小約二十張榻榻米的和室，房間中央擺放着做工結實的矮桌與靠椅，房內裝飾着方形紙罩座燈和插着花的花瓶。

以拉門隔開的房間深處有一條寬廊──也就是所謂的旅館神祕地帶──寬廊前方竟然附有這個房間專用的小型露天浴池。

高中生訂這種房間稍嫌豪華了。士道也是第一次實際看到這個房間，不由得發出讚歎。

「……嗯，好棒的房間啊。」

「哈哈……就是說啊。」

士道笑着回答後，拿起房裏放置的旅館簡介。

大浴場、巖盤浴、SPA、按摩……光是快速翻閱過去也知道館內有各式各樣的設施。

要從哪一項設施開始用呢──正當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時，通訊器正巧傳來琴裏的聲音。

『──士道，選項出來了。』

士道與令音兩人所在的旅館正上方有〈佛拉克西納斯〉飄浮着。艦上的主熒幕再次顯示出三個選項。

①去大浴場悠閒地舒暢舒暢。

②去專用的露天浴池放鬆一下。

③去按摩，恢復精神。

「全體人員──開始選擇！」

艦橋下段的船員們回應琴裏的聲音，同時操作控制檯。

坐在艦橋上段的精靈們雖然一時之間表現出不知該如何選擇的模樣，但立刻重振精神，選擇完畢。

選擇出來的選項是──②。

「唔……②啊。」

琴裏豎起口中的加倍佳糖果棒說道，精靈們便點點頭表示同意。

「……嗯。士道和令音兩人一起泡澡……雖然會讓人心裏頭不是滋味，但換作是我，這個選項會讓我感到最開心。」

『令、令音……？』

男船員還有美九瞬間容光煥發……但隨後臉都僵住了。

「──士道，選②。使用那個露天浴池吧。」

『不、不，那個……』

『這樣應該就能掌握兩人的行動了。請繼續展開攻勢。』

下一瞬間，主熒幕以及琴裏以外的個人熒幕再次發出亮光。

「……！」

老實說，說到與士道泡澡這件事，次數最多的當然是妹妹琴裏，但若是提出來，話題又會跑偏了，因此琴裏刻意不說。

男船員們不死心地繼續抗爭。於是，瑪莉亞像是早已預料到會有這種反應，回答：

這個AI還是一樣那麼機靈。琴裏輕輕聳了聳肩如此回答──順帶一提，琴裏的個人熒幕依舊持續顯示畫面。令音毫不遲疑坦露的裸體，美得連身爲同性的琴裏都不禁倒抽一口氣……原來如此，這實在不宜觀賞呢。

『我在。我們的目的是讓精靈迷戀上士道。所以我認爲最好消滅封印靈力後令音知道真相會感到不悅的可能性纔是上策。』

姑且不論話題走向，關於選項一事，琴裏的意見也和衆人一致。突然混浴，令音可能會排斥，但慎重起見，行李中應該有準備泳衣纔對。

令音直至剛纔隱藏在連身洋裝與大衣下的白皙肌膚毫不吝嗇地暴露在外面的空氣下。肌理細嫩得透過視線彷彿都能感受到它的觸感，身體曲線圓滑卻凹凸有致。

然後，拉門外立刻傳來令音的聲音。

令音如此說道，突然嘆了一口氣。

「有可能造成判斷失誤！」

「首肯。夕弦和耶具矢包夾士道，是很棒的回憶。」

令音愣住了，但士道實在不敢看她換衣服。他一把抓起裝着自己行李的波士頓包，走向寬廊的方向，用力關上拉門。

「啊，好的。開吧。」

「沒關係。」

「……這是？」

「是的……我覺得能聊天聊久一點比較好……」

要泡露天溫泉必須經過士道所在的寬廊。士道將疊好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如此回答。

「……小士，我可以開門嗎？」

看見她毫不猶豫的行動，士道不禁「哇！」地瞪大雙眼。

「咦！爲什麼說三遍……」

「看不見村雨分析官的裸……不是，重要的攻略畫面！」

「沒問題。與士道兩人單獨洗澡，我也有經驗。我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就失去冷靜。」

『請放心。』

得意洋洋地公佈行李倒是無所謂，但他發現自己剛纔的言行舉止挺變態的。

士道豎起大拇指，打開他帶來的行李箱。

理由很單純。因爲熒幕顯示出的並非本來的影像，而是描繪兩人動作的人型CG影像。順便說一下，當然是穿着衣服。

──艦橋上一片騷動。

「不受干擾，在狹小的浴缸中兩人獨處，可說是理想的條件。不要緊。我很冷靜、我很冷靜、我很冷靜。」

「這、這是！」

「這樣不是隻能靠聲音知道兩人的狀況了嗎！」

「……呃，妳不要誤會喔。這是我跟瑪莉亞商量後，她幫我準備的，絕對不是我親自挑選，調查尺寸……」

也有獨自說得正嗨的精靈。

不過，似乎並非〈佛拉克西納斯〉故障或是基於什麼問題導致電波中斷。最好的證明就是其他機器依然正常運轉，擴音器也仍舊持續發出聲音。

「……好了，那我們就來泡吧。毛巾應該用旅館準備的就行了。好久沒有泡溫泉了，好期待喔。」

「立刻修復！」

『……嗯？不知道耶。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無所謂吧？』

理由很單純。因爲拉門開啓的瞬間，熒幕彷復斷電一樣突然一片漆黑。

「……嗯，我沒那麼想。」

「……話說回來，你拜託瑪莉亞這種事嗎？沒有被念嗎？」

聽見這句話，士道肩膀赫然抖了一下。

「呵──入浴之事，可不能漏掉吾等八舞。」

不過，這也難怪。因爲站在拉門外的令音一絲不掛，只拿着一條小毛巾。

七罪戰慄地肩膀顫抖。於是，摺紙以機械般平坦的語氣接着說：

士道做好心理準備後，將手上的毛巾一甩，讓毛巾垂掛在身體前方，一口氣脫下泳褲。

「……！」

下一瞬間，士道一雙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屏住呼吸。

「司、司令！」

川越、幹本、中津川異口同聲地高聲說道。對巨乳沒什麼興趣的神無月在男性集團中獨自處之泰然，倒是美九像代替他似的，語帶哀號地大喊：「呀～～！爲什麼啊！好端端的怎麼壞掉了～～！」試圖窺探個人熒幕的背面。當然，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就是了。

『……瞭解。』

『……什麼事，小士？』

「什麼……那是妳埋伏他的吧！我們也馬上進去了好嗎！妳這麼說的話，我也是啊……！」

「啊～～妳們冷靜一點啦！」

說完，令音慢慢地開始脫衣服。

感覺男船員們情緒超級低落，垂頭喪氣地點頭回答。

十香和四糸乃表情五味雜陳地如此說道，摺紙一貫面無表情，拳頭卻不住顫抖地出聲說：

「不、不，說是一起泡，也是穿泳衣泳褲的狀態下吧……我怎麼能待在那裏看她脫衣服。」

「……！」

於是，裏頭露出兩個小型波士頓包。

「──什麼……！」

士道忘了出聲及闔眼，看令音豔麗的風姿看得入迷了好一陣子。

「令、令音，等一下。我先回避一下……！」

說到這裏，士道止住話語。

琴裏無視那些聲音，如此說道，擴音器便響起瑪莉亞的聲音回應她：

在士道滿臉通紅，語無倫次時，通訊器傳來琴裏的聲音。

……當然，終究只是先湧起這樣的情緒，並非不感到興奮和煽情。實際上，從束縛解脫的胸器捕捉住全身僵硬的士道的視線不放。

「「……………………好的。」」

士道擦拭汗水回應琴裏後，從包包裏拿出泳褲，迅速更換完畢……自動感應攝影機應該正在拍攝，所以他姑且在腰上圍着一條毛巾來換衣服。

「多謝妳設想得那麼周全。」

士道深呼吸好平息刻畫着劇烈節奏的心臟，然後望向令音。

艦橋瞬間變成泡澡炫耀大會。不過，其中──

從〈佛拉克西納斯〉下達指示。選項內容攻勢確實挺猛的──但要是在這時畏縮不前，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如果士道在艦橋，勢必也會選擇同一選項吧。

『那個……行李裏面沒有泳衣嗎……？』

琴裏說的沒錯。士道的雙肩揹負着所有精靈的未來，怎麼可以在這時害羞臉紅。

「……嗯？喔喔，說的也是。可是，我沒帶換穿衣物來。」

聽見艦橋響起士道與令音的對話，在場的男性船員們騷動不已。

「什麼……」

於是，拉門滑順地打開──

琴裏無奈地看着這幅光景，隨後拉近麥克風，向仍在令音面前驚慌失措的士道提出建言。

「──瑪莉亞？」

「……嗯，有。被念得狗血淋頭。」

「一個是我的，另一個是我幫妳準備的行李。有各種化妝品、換穿衣物、內衣褲，還有混浴用的泳衣。尺寸應該也合適纔對──」

「──說的也是。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苦笑道……實際上，這件事是千真萬確，一點也不假。

「沒錯沒錯～～！難得來到溫泉旅館，當然要裸裎相見！這樣自然是狹窄一點比較好～～！大概這麼窄的浴桶！把達令和令音塞進去！就成了世界第一的幕之內便當！人家要一口不剩地喫個精光～～～～！」

「什……什麼……！」

『──不可以退縮，士道。你這樣能讓令音迷戀上你嗎？』

「──令音，難得來到這裏，喫午餐前，要不要去泡泡那裏的露天浴池？」

『自己說要一起泡溫泉的，害羞個什麼勁啊。』

真美。美麗至極的裸體。甚至在感覺興奮和煽情之前湧起敬畏和神聖的感受。

「不過！」

「……嗯？我無所謂啊……」

聽見琴裏的指示，士道以骨傳導式通訊器才能聽見的細小聲音回答。

「呃，那個……」

感覺通訊器傳來「喀噠」一聲，還有「琴裏，只用CG還是不夠吧？我要求顯示影像」這樣的聲音，但士道決定先不予理會。

「那麼，我們進去泡吧。」

「……好。」

士道和令音彼此點點頭後，直接走到房外。原本被玻璃窗遮擋住的冬天寒氣包圍全身。

用舀水盆簡單往身上衝了幾次熱水後，泡到浴池中，溫暖的熱水逐漸滲透冰冷的身體。

「啊～～……」

「……嗯，好舒服啊。而且景色也很漂亮。」

「是啊。還有殘雪……！」

士道對令音的話表示同意，正想眺望四周的景色時──突然咳個不停。

理由很單純。因爲他在觀賞景色之前，先目睹了令音的雙峯浮在浴池中的模樣。

大概是基於士道的視線和反應察覺到這一點，只見令音緩緩望向下方，又抬起視線。

「……噢，不好意思。不管怎樣都會浮起來。」

「不會……多謝款待。」

士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總感覺自己看到了十分養眼的畫面，總之先雙手合十拜了一下。不過立刻聽見琴裏「咳咳！」清喉嚨的聲音，便端正姿勢。

總之，兩人在露天浴池中獨處。聽見的只有溫泉持續注入浴池的聲音，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說寂靜也不爲過。隔在兩人之間的，只有透明的溫泉。要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什麼地點比這裏更適合。不過，如果兩人的關係沒有親密到某種程度，也不會一起泡溫泉了吧。

士道按捺着劇烈的心跳，努力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說話。

「──對了，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拉塔託斯克〉的呢？」

「……喔喔，這個嘛，大概是距今五六年前吧。跟琴裏就任司令官差不多時期。」

「這樣啊……總覺得，很感謝妳。」

「……感謝我什麼？」

「…………」

「……小士？」

全都是爲了以一個無關人士的身分與士道重逢。

沒錯，一點都不無聊。他反而還想聽更多她過往的人生經歷。

霎時間，士道還以爲她發現自己保有真士的記憶。

「我……不恨她。」

聽令音這麼一問，士道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小士，過來一下。」

「……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了。我只記得被一雙溫柔的手擁抱的感覺，以及……那雙手遠離我，不知道去何處的失落感……我想那一定……是我的母親吧。」

「……我之前是個普通的學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可說──不過某一天我被〈拉塔託斯克〉挖角，好像是〈拉塔託斯克〉的上級長官看到我寫的關於空間震的論文。」

「沒關係，我想聽。」

「……那倒是無所謂。」

士道老實地回答後，令音沉默了片刻，接着說：

這是士道真真切切的真心話。琴裏被〈拉塔託斯克〉發現是在她變成精靈後不久。在這種時候找到人依靠，應該讓她心裏非常踏實。

氣勢被削弱的士道雙眼圓睜，發出錯愕聲。

「……沒錯。你──還記得被五河家收養前的事嗎？」

令音說完，士道輕聲屏息。

「呃，光是這樣感覺就已經不普通了吧……話說，學生是指大學生嗎？應該不是在說高中時的事吧？而且，令音妳現在……」

聽見士道的回答，令音如此回應。她發出興味盎然的語調，似乎還聽得出她的聲音中帶了點放心的情緒。

「……那終究只是文字的排列、表面上的事實罷了。」

面對士道的提問，令音沉默了一會兒。

士道使勁點了點頭回答後，令音便垂下視線，接着說：

說她年幼時父母便過世；與爲數不多的好友交往；學生時期參加的社團是科學社；因爲經常睡眠不足，臉色蒼白，以前的外號是吸血鬼──

「……之前嗎？你想問的問題還真奇妙呢。」

尤其是──某一件事。令音漏說了一個重點。

「……很不巧，我與戀愛完全無緣。不過──」

「…………」

士道說完，令音一臉納悶地歪過頭。

「……哦，是嗎？」

然後直接摟住他，將他緊抱在懷裏。

「妳──有過喜歡的人嗎？」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沒有我，她肯定也會是一個傑出的司令官。」

──捏造出「村雨令音」的全新人生。

士道戲謔地笑着說道，通訊器另一端便傳來微微嗆到的聲音。

令音微微點頭說道，將手抵在下巴思索了半晌後，對士道招了招手。

自己死後依然繼續束縛着澪的悔恨，還有澪一直思慕着自己的這種複雜的喜悅，在士道的腦海中翻騰。

一想到澪在自己死後的悲愴模樣與她一路走來的歷程，便不由得淚眼婆娑。士道往自己臉上潑了潑溫泉水好掩飾淚水。

士道臉上浮現生硬的笑容問道，令音儘管一臉納悶，還是滔滔不絕地開口述說。

「可是……我的事，〈拉塔託斯克〉大都調查過了吧？」

……不過，把琴裏變成精靈的不是別人，正是澪本人，因此事情沒那麼單純就是了。

聽了士道說的話，令音沉默了數秒，吐出一口氣。

「……這個嘛，倒是唯獨喜歡過一個人。」

「…………」

就在這時──

士道一面回想自己長達十七年的──五河士道的人生，開口說：

「我的往事……嗎？」

令音頓了一拍後，突然抬起頭。

「……不過──」士道搔了搔臉頰，追加這一句。

雖然多少含有戲謔與誇張的成分，但這段人類的過去肯定不屬於「崇宮澪」。

「……反正，大概就是這樣嘍──很無聊吧？」

不過看她的模樣，士道立刻便了解她並非在試探自己。令音的雙眸透露出純粹的興趣與好奇，以及些許的不安感，凝視着士道。

並且在他身邊等待真士覺醒。

不過，令音緩緩搖了搖頭。

感覺就這麼被她順利地轉移話題……不過，令音說的也不無道理，的確從剛纔就都是士道在提問。如此一想，士道便點頭回答：

「關於琴裏優秀這一點，我不否認就是了。」

士道乾笑，聳了聳肩。沒錯，〈拉塔託斯克〉早已在士道不知情的情況下，將他的情報調查得一清二楚。士道的字典裏早就沒有隱私這兩個字。就算有，它的詞彙解釋肯定寫着「意指免費素材」。想必連士道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也存在於〈佛拉克西納斯〉的資料庫中吧。

不過，令音會提出這樣的疑問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吧。

「那個人，究竟是──」

「咦……？」

「咦……喔，這樣啊。」

「……問女性歲數就太不識趣嘍。」

士道好不容易抑制住真士的記憶，發出顫抖的聲音說：

「那妳之前是做什麼的？」

「……我的事，一點都不有趣喔。」

「我可以……再問妳一件事嗎？」

「…………這樣啊。」

「沒有啦，畢竟妳一直支持着琴裏。我想那時──琴裏應該不好過吧。」

表情少有變化，但態度顯然與先前有些不同。

「……我也從以前開始，就想問問你的往事了。」

「……沒錯。剛被這個家領養時，我確實老是哭個不停。不過我認爲這就代表……我就是如此喜歡母親吧。而且……我記得，擁抱我的那雙手是多麼溫柔。」

「唯獨喜歡過一個人」。這句話顯然是在指真士──而不是以「令音」的身分愛過的某人。

五河士道這名人類是以崇宮真士爲源頭，賦予精靈之力，重新產生出來的存在。也就是說，這裏提到的母親無非是指令音。當然──令音本身並無從得知士道早已發現這個事實。

「……嗯，什麼事？」

「……我想多聽一點妳的──往事。可以告訴我嗎？」

「…………」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令士道瞪大了雙眼。

令音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士道的嘴脣上，打斷了他的話。

「──我想她一定有什麼苦衷，不可能是因爲想拋棄我才拋棄的。我沒辦法……怨恨她。」

不過，她這種猶豫不決的態度，換算成時間也不過數秒。她立刻恢復先前的狀態，繼續說：

「……你怨恨拋棄自己的母親嗎？」

「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再抱我一次……我倒也不是沒這麼想過。都長這麼大了還說這種話，可能有點奇怪就是了。」

「──是啊。我想更瞭解妳。仔細想想，我對妳完全不瞭解。」

不過，士道也明白既然她是精靈，問她實際年齡是多少也沒什麼意義。

士道心想既然是事實不就夠了嗎……看來對令音而言並非如此。她輕聲細語地繼續說：

「………………咦？」

令音是個冰雪聰明的精靈，爲了進入〈拉塔託斯克〉，肯定會準備假履歷。事先安排戶籍，實際去過學生生活，讓人詳細調查也查不出什麼問題。

「…………！」

「……從剛纔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在說，未免太不公平了吧。你也說說你的事給我聽，可以嗎？」

「──！」

士道沒有逃避她的視線，回答：

所以士道暫且無視真士的記憶，以士道記得的範圍回答她的問題。

「不……沒這回事。纔沒有……這回事。」

她那過於悲痛的覺悟令士道心痛不已。士道體內的真士的記憶發出吶喊。

這突如其來的邀請令士道感到困惑。於是，令音一把拉過士道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士道搖了搖頭。

「…………」

士道問完，令音發出「嘩啦」的輕微水聲，同時以朦朧的眼神望向他。

「……嗯。」

而士道也大概可以感覺到令音剛纔說的往事並非全是一派胡言。

「…………」

「咦……？」

令音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士道凝視着令音的雙眼，接着說：

令音用食指觸碰嘴脣說道。被這麼一說就無法再追究下去了。士道苦笑着聳了聳肩。

令音垂下視線，像在仔細品味士道說的話。

「……好乖、好乖。」

兩道柔軟的觸感壓上士道的背。士道滿臉通紅地從喉嚨擠出聲音：

「喂……令音！」

「……沒什麼好奇怪的。讓我抱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雖然我可能沒辦法代替你的母親就是了。」

「令音……」

士道呼喚令音的名字後，放鬆原本僵硬的身體。

溫暖的溫泉與溫柔的擁抱包裹住身體。那觸感彷彿──與士道遙遠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

在昏昏欲睡的感覺中，士道輕咬嘴脣。

果然──是這樣沒錯。

澪在未來世界說過的話於腦海裏復甦。

與令音度過的十個月以來的記憶掠過腦中。

──澪既非殘酷的虐殺者，也不是瘋狂的殺戮者。

她擁有體貼士道、疼愛精靈、哀悼過去自我犧牲的那些人們的心。她的言行舉止和聲音，全都充滿了溫柔與慈愛。

只是──爲了達成與真士重逢這個目的，決定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啊啊，多麼──悲傷啊。

一想到她那悲愴的覺悟與她一路走來的荊棘之路，士道就有種撕心裂肺般的錯覺。

「──」

不過──不，正因如此。

若有可能阻止她──只能「放手一搏」。

因爲令音正緊閉雙眼，牽着士道的手，走在外面的路上。

因爲一旦他獲得全部的力量後，士道的人格將完全被抹殺。

啊啊──可是，不行。艾蓮突然眯起雙眼，緊握拳頭。

「……是嗎？那我就滿心期待了。」

「令音。」

即使這一瞬間再怎麼開心，未來也顯然不會走到幸福結局。

於是──

DSS-063〈雷蒙蓋頓【Lemegeton】〉。DEM新造的戰艦，在即將與〈拉塔託斯克〉的決戰中擔任旗艦。

◇

──村雨令音是崇宮澪僞裝的姿態。

假如真是如此，理由很單純。就如同澪無法忘懷真士一樣，真士也自然會被澪吸引。這個結果可說是理所當然。

倘若是前者，可能是沉睡在士道體內的真士的記憶造成的間接影響。

有些庸俗的輪廓，離艾蓮喜愛的類型有些差距──但如今這一點並不怎麼重要。因爲這艘戰艦需要的不是流麗的美感，而是能徹底保護位於艦內的威斯考特的堅實，與將〈拉塔託斯克〉的戰艦化爲塵埃的暴力。

「哎呀～～……我還是第一次體驗那麼道地的按摩呢，真是舒服啊。」

「魔力爐。另外也準備一些聚合咒符。」

艾薩克‧威斯考特。他是繼承奧祕的魔法師一族，也是白手打造DEM Industry的傑出人物。

──五河士道是崇宮真士復活前的暫時人格。

論歐洲企業的市值排名，雖然每年都有微妙的變動，但DEM肯定排行十名以內。

威斯考特語氣像個嬉鬧的孩子，接着說：

威斯考特說完，艾蓮不禁屏住呼吸。

剎那間，艾蓮感覺視野漸漸模糊，她用套裝的袖子擦拭眼角。

就在這個時候──

士道握着令音緊抱住自己的手，發出聲音：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威斯考特所說的東西全是進行某種儀式所使用的物品。

「……！」

威斯考特有些興奮地如此說道。艾蓮則是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令音在他耳邊呢喃般問道。

是真士的記憶影響了士道的人格嗎？還是因爲士道也是真士，才擁有類似的想法呢？當士道提出這個要求時，令音雖沒有表現在臉上，卻大喫一驚。

「等一下……我想讓妳看樣東西。妳願意陪我去嗎？」

就好比冒牌貨與冒牌貨的幽會。

「艾克。」

是明白終於能報仇雪恨而感動萬分，還是精神太過集中而忘記眨眼？連自己也不清楚是基於什麼理由，但要是被部下瞧見這種場面，會受到不必要的誤解。艾蓮輕輕甩了甩頭，拿起手中的水瓶就口，一口氣喝光裏頭的運動飲料。

而下手的人──就是令音。

「……嗯，謝謝。」

「……嗯，什麼事，小士？」

「令音，小心臺階。」

也就是後者──如果士道從以前就對村雨令音抱持着某種興趣，那麼身爲令音的澪心情可就五味雜陳了。

看清聲音主人的面容後，艾蓮呼喚他的名字。

可以買下整個小國的財富，與具備其執行力的民間企業。正如其名，是施展強大淫威的深灰巨人。那便是魔法師【Magus】艾薩克‧威斯考特建造起來的城堡。

平常令音不會如此走路，腳步也顯得有些過於慎重。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威斯考特接下來的發言卻出乎艾蓮的意料。

仔細想想──今天是充滿驚奇的一天。

「事先告訴妳就沒有驚喜了。不過……我想妳一定會滿意的。」

令音聽從士道說的話，豪爽地抬起腳，安穩地踏上地面後，再次邁開步伐。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男子，鐵鏽色的雙眸，宛如廢棄金屬般暗淡的灰金色頭髮。他隱約給人經年、老耄、繁榮之後的終焉──這樣的印象。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

令音儘管一臉疑惑──還是點頭答應：「當然。」

──好了，艾蓮，我們也來改變一下未來吧。」

士道下定決心，接着說：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平坦的水平線，以及在太陽的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令音輕輕點點頭如此回答後，被士道牽着手前進。

「不是『發生了』，而是接下來『纔要發生』。

我想讓妳看樣東西，妳先閉起眼睛──這個要求，和三十年前澪和真士初次約會時，真士對澪提出的一模一樣。

◇

令音一面回顧深夜受到士道的約會邀請而展開的今天所發生的事，忽然冒出這種想法。

〈拉塔託斯克〉也知道DEM將傾盡全力襲擊他們。

沒錯。在泡完房間備有的露天溫泉後，兩人享受了館內各式各樣的休閒設施，接着士道便帶令音前往他所謂「想讓她看樣東西」的地方。

「……？」

──擁有如此巨大組織的施設一角。DEM第二執行部部長艾蓮‧梅瑟斯在名目上爲航空器機庫的地方，身穿DEM制的套裝，手持DEM制的水瓶，仰望着DEM制的空中艦艇。

「──艾蓮，立刻去準備。」

當令音沉默片刻陷入思考時，前方傳來士道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令音。」

「艾克……？你在說什麼啊？還有，你要我準備，是要準備什麼？」

「……呵，今天的事情不是要對精靈們保密嗎？」

「──艾蓮。」

艾蓮語帶困惑地說了，威斯考特便保持笑容繼續說：

「啊……對喔。」

「準備嗎？」

一瞬間還以爲是空中艦艇的維修人員或巫師【Wizard】──然而，並非如此。DEM社內只有兩人會以艾蓮的名字來稱呼她。一人是她的同事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而另一人則是──

是士道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嗎？還是因爲與DEM全面開戰在即，想解除平時懷抱的慾望與疑問？

「……嗯──」

「就是說啊！要是買給十香她們，肯定會很開心吧。」

「──！」

艾蓮問道，威斯考特便浮現一抹冷笑回答：

士道體內已經蘊含了許多靈魂結晶，只剩被艾薩克‧威斯考特奪走的二亞的靈魂結晶，以及時崎狂三擁有的靈魂結晶。實際上，以前士道靈力失控時，真士的記憶曾短暫顯現於外。

〈拉塔託斯克〉意思決定機構，圓桌會議議長艾略特‧伍德曼。她一定要親手解決那個男人才甘心。

從製造武器、航空器、車輛、船舶、宇宙開發、半導體、電子機器、紡織業到旅行代理店，相關企業與發展事業廣泛，據說半數以上居住歐洲各國的人民都或多或少有受惠。

「…………」

「……話說回來，你想讓我看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感覺離旅館很遠呢。」

她瞬間說不出話來。

「……！」

這種感覺讓令音有種奇妙的感慨。

士道聽了令音說的話，「啊哈哈」地苦笑──這時，他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啊」了一聲，接着說：

「艾克，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時之間，令音還以爲士道發現了自己的想法──然而，並非如此。士道立刻接着說出下一句話。

突然收到約會邀請自然不用說，約會的地點是旅館這件事也出乎她的意料，士道想了解令音的往事也令她感到喫驚。

艾蓮嘴上是這麼問，但早已隱約猜出威斯考特造訪機庫的理由。

有人突然呼喚她的名字。艾蓮將水瓶從口中放下，回過頭。

被擴展在眼前的壯闊光景奪去了目光。

與〈拉塔託斯克〉的決戰就在明天，大概是受不了一直在社長室擺架子，特地來看自己搭乘的戰艦吧。他從以前就好奇心旺盛，如今雖是世界鼎鼎有名的實業家，但這一點似乎完全沒變。

不過，就連這些數字也不過是冰山一角，根本還沒算上DEM檯面下的業績──開發、製造顯現裝置與附帶的CR-Unit。

DEM──Deus Ex Machina Industry。

看來似乎到目的地了。令音慢慢開張雙眼。

沒錯，那個曾是同胞卻背叛艾蓮他們的男人──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到底誰能想到事情竟然會這樣發展？我真是幸運啊。我萬萬沒想到我第一個得到手的魔王是〈神蝕篇帙【Beelzebub】〉這件事，竟會造成如此命運般的局面。」

「……就是說啊，感覺肩膀輕鬆了許多。而且旅館附近賣的酒饅頭也好好喫啊，剛蒸好的口感竟然會差這麼多。」

不過，倘若並非如此。

「沒錯，狀況有變。不對──雖然這麼說非常莫名，但狀況似乎『接下來會有所改變』。」

既然如此，「那個男人」無庸置疑也會出現。

「到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白色的沙灘上潮來潮往，演奏出平穩的海潮聲。黑尾鷗的叫聲；海的味道。耳朵和鼻子並沒有被塞住，照理說應該能從這些資訊推測出地點，但由於令音在走路途中一直在思考，因此沒有察覺。構成這幅景色的所有資訊一口氣注入令音的感官。

──海。

沒錯。令音與士道如今正站在能將海岸線一覽無遺的場所。

從旅館周圍的景色來判斷，令音自以爲是在山中，不過看來旅館的後方緊鄰着海岸。

然而──讓令音感到喫驚的不只如此。

「……！」

體認到這個事實的瞬間，她微微起了雞皮疙瘩。

沒錯。絕不可能弄錯。

兩人的所在地並非普通的大海──

而是三十年前「真士帶澪來的海岸」。

怦通、怦通。心臟刻畫着快速的節奏，有種身體微微振動的錯覺。強烈的跳動，血液以高速輸送至全身，甚至感覺體溫略微上升。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因爲士道現在──把令音帶來澪回憶中的海邊。

那無疑是一把雙刃劍。因爲讓令音欣賞這片海景，意味著有可能讓她嗅出士道擁有真士的記憶這項事實。

不，如果只有這樣倒還好。若是讓她發現士道來自未來的世界，到時候就算全盤瓦解也不足爲奇。實際上，這裏是在〈佛拉克西納斯〉與精靈們思考約會行程時最具爭議的地方。

不過──士道還是選擇了這裏。

這場約會的目的是封印令音的靈力。

換句話說，是一場士道能否超越令音心中的真士的對決。

當然，在這種情況下搬出與真士的回憶的場所，或許是一種自殺行爲。事實上，在會議中也有人提出類似的意見。

但是，士道的想法不同。

「……我剛纔該不會──」

「……………………」

琴裏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明明只聽見聲音，眼前卻浮現她不停晃動嘴裏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並聳肩的模樣。

她在心中是如何解釋如今的狀況，士道只能靠想像，但總之她似乎是接受了這片景色。士道暗自鬆了一口氣，沒有將這份情緒表達在臉上，回答：

士道點了點頭，再次朝令音伸出手。

「……嗯，非常漂亮……」

原來那是──笑聲。

「沒錯。這裏就是我想帶妳來看的地方──很漂亮吧？」

「……令音？」

士道疑惑地呼喚。因爲令音突然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過，你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該怎麼形容纔好？思緒恍惚，漸漸懶得活動手腳，但絕不是厭惡的感覺。而是宛如被溫暖的雙手擁抱那般舒服，意識一點一點融化的感覺。

「喂、喂……就算達到，也不能未經允許就親吻睡着的人吧？」

澪愛真士。這一點無庸置疑。這份感情簡直是焚燒世界的戀愛，是局外人無從窺見，如烈火般的愛慕。

轉頭一瞧，發現令音闔上雙眼，發出睡覺的呼吸聲。看來是睡着了。

「…………」

士道說完，令音沉默了片刻，開始觸摸自己的額頭和臉頰──簡直像在確認汗水和淚水的痕跡一樣。

吐氣聲接連不斷，且越來越大聲。

他認爲忽視令音心中最深刻的回憶，自己肯定無法超越真士。

士道向她問候。結果令音可能是睡迷糊了或是在發呆，一臉納悶地眨了眨眼。

士道笑道。令音也莞爾一笑。

琴裏大感意外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保險起見，士道如此輕聲回應。

所以，士道必須「連同真士的存在」一起虜獲令音的芳心。

聊的內容天南地北。一開始聊大海，接着聊學校、明天的事；琴裏是否有些努力過頭了；神無月應該再努力一點；站前的「La Pucelle」好像出了期間限定的新口味泡芙；真的嗎？那明天絕對不能死……等等。真的有不少無關緊要的內容。

感受着這些因素的期間，令音有種奇妙的感覺。

琴裏蘊含興奮與些許焦躁的聲音與警報聲震動士道的鼓膜。

然後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如此說道。

「啊哈哈，妳太誇張了啦。但是，妳喜歡就好。」

「……這樣啊。那麼你的直覺非常準喔。」

『真可惜。要是達到可以封印的程度，這可是絕佳的親吻機會呢。』

無論士道做了什麼，三十年前的海潮聲也不會從她的心中消失。

舒服的海浪聲，涼爽的空氣。在這樣的環境下，肩膀與手臂感受到的士道的體溫，以及──確切的心跳聲。

令音沒有察覺士道的表情──不，是就算察覺了也止不住笑──一直笑個不停，不久後把手放到士道的肩上。

這是在充滿驚奇的今天當中最令她驚歎的一件事。

『……！士道！』

這是一場賭注。走錯一步便全盤皆輸，危險至極的賭注。

於是，下一瞬間──

但她立刻便了解如今該說的並不是這些話。

光是這樣──就夠了。

「什麼事？」

──是偶然？必然？真士的記憶果然復甦了？不，既然士道也是真士的一部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各式各樣的猜測在令音的腦海中盤旋。

令音又與士道交談了好一會兒，一邊在沙灘上留下足跡。

笑聲本身並不怎麼稀奇。是流露出──好笑、快樂、開心──以及害羞，極其普通的情感表現。

就算如此，欲速則不達。即使達到可能封印的程度，強行進攻搞不好會導致難得上升的好感度下降。

理由很單純。因爲士道從未見過令音像這樣笑。

「…………」

那麼，究竟該怎麼──

「……這樣啊，我睡着了嗎？哈哈……原來如此，真是傷腦筋呢……」

不過，這也難怪。一大早出遠門，陪自己東玩西跑的，會累也是理所當然。

◇

當兩人對話的時候，士道的肩膀產生微微的搖晃。看來是令音醒過來，輕輕抬起頭的樣子。

『哎呀，當睡美人不是很美妙嗎？女生多多少少都有這種憧憬吧──當然，要看親的人是誰就是了。』

令音眺望着海岸線，感慨萬千地如此說道。

當她發現這是睽違三十年來的打瞌睡時，意識早已沒入黑暗之中。

不過，士道堅信唯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大家倖存。

然而，令音說出的話卻很平靜。

兩人慢步回憶之海，互相交談。

數秒後纔像是終於理解狀況似的微微瞪大雙眼。

不──說超越感覺也有些不對。

想到這裏，士道突然吐了一口氣。

「令音……？」

「感覺妳應該會喜歡這種地方。」

琴裏他們似乎也一樣。通訊機另一頭傳來細微的屏息聲和類似驚歎的聲音。

「是嗎？」

──不久，時間過去，斜陽開始將大海照得火紅。

與真士一起看過的海。

士道不明白她這個舉動代表什麼含意，歪了歪頭後，令音便輕聲吐氣。

「……！」

沒想到封印的機會竟會在這種時間點降臨。在別人面前展露睡相，對令音而言似乎具有極大的意義。

「……我要向你道謝。我好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看來你的肩膀特別好睡。」

「哈哈……什麼嘛。」

「……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

「……好，非常樂意。」

令音凝視着大海，緩緩將視線移向士道。士道緊張得感覺心肌絞痛。

士道輕聲屏息。原本就美得令人打顫的令音臉上又多了柔和的印象，變得更加有魅力，令人不禁怦然心動。

「早安，令音。」

令音與士道並肩坐在堤防上，聽着小小的波浪聲。

「……嗯，這個地方──真的很漂亮呢。雖然這樣形容很老套，但感覺整個心靈被洗滌了一樣。」

「沒錯。妳剛纔睡着了……不過也只睡了一下而已，大概不到五分鐘吧。」

不過聽琴裏這麼一說，這或許真的是士道第一次看見令音睡着的模樣。他搞不好目睹了十分稀奇的光景呢。

「……嗯……」

「…………」

「…………呼。」

不過──令音覺得這令她十分舒心。

兩人交談着這些內容，慢步海岸。

「…………」

說得極端一點，聊什麼根本無所謂。

「……小士，就是這裏嗎？」

不過，令音與士道和精靈們度過的時間──想必也並非謊言或虛假。

聽見琴裏說的話，士道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令音面帶微笑如此說完，便牽起士道的手。

「……嗯，沒有，我忘記要說什麼了。」

『真難得，令音竟然會在別人面前睡着。』

不過，士道聽見她的聲音、看見她的表情後，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

「……小士。」

「要不要散個步？」

『令音的好感度及精神狀態大幅改變！趁現在……！』

對了。到目前爲止都是所謂的事前準備，士道還沒對令音表達明確的心意。

「──令音。」

士道輕聲呼喚名字後，恢復平靜的令音似乎察覺到氣氛的變化，便望向他。

「……嗯。什麼事，那麼鄭重其事？」

「沒有啦……就是關於剛纔泡露天溫泉的事。」

「……喔喔，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大家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對，我是希望妳保密沒錯……」

士道搔了搔臉頰說道，接着重新振奮精神似的說：

「我是指妳的──心上人的事。」

「…………這件事怎麼了？」

過了半晌，令音如此回答。

士道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凝視令音的雙眼。

「──我不夠格嗎？」

「…………」

令音聽了士道的發言，沉默以對。

可是，她的眼神並沒有透露出拒絕與厭惡。

遲疑和困惑，以及些許的──罪惡感。

士道以彷彿要吞噬這些情緒的氣勢繼續說：

「我沒有想取代那個人或是逼妳忘記那個人的想法。可是……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有別於那個人的方式來喜歡妳……不行嗎？」

「…………」

然後以手指撫摸微溼的脣瓣，發出聲音：

總之，兩人成功接吻了。琴裏瞥了一眼畫面旁的數值，好感度到達可以封印的程度。條件全部達標，這下應該能封印令音的靈力──

反應雖然各有不同，但也許是事前已告知她們坐在艦橋協助士道可能會看見他與令音接吻的畫面，似乎沒有特別失去理智的精靈。不過……二亞和美九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失去理智吧。

「……！」

──「並沒有」。

他好不容易壓抑住激動的情緒。自己不是崇宮真士，而是五河士道。真士的渴望強烈得若是不這樣堅定地提醒自己，意識似乎就會被覆蓋過去。

士道把手擱在她的肩上，她也沒有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令音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不過不論經過多久，都沒有產生封印精靈靈力時所感受到的力量流動。

刺耳的警報聲和船員的聲音同時震動琴裏的鼓膜。

『什麼──』

「…………」

「──好耶！」

──不過，夢終究會醒。

漫長。太漫長了。竟然花了如此長久的時間才終於像這樣緊抱住澪。

「令音──」

但是，當士道將臉慢慢靠近她時，不久她便噤口不語，閉上眼睛。

對吧──『士道』？」

「……你在驚訝什麼？你又不是第一次透過路徑共享記憶。」

琴裏在〈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上凝視着大熒幕，忍不住彎起手肘，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然而，令音依然保持一副沉着至極的模樣，接着說：

不久，一股溫暖的感覺透過交疊的脣流進士道體內──

──爲什麼？士道問自己。步驟應該沒錯纔對，好感度也理應達標。莫非由初始精靈令音所產生的士道無法封印令音的力量嗎？還是說──

彼此的呼吸交雜在一起。

士道的確親吻了令音，也有種路徑連接起來的感覺。

當士道思緒一片混亂時，令音的脣慢慢離開士道的脣。

「……原來如此。你──『已經看過未來了啊』。」

「……今天一天所發生的妙事終於有了解答……啊啊，不對，我或許早已隱約察覺到了。只是，我一定不想去理解吧。因爲你邀請我約會這件事，真的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宛如時間停止的錯覺；腦袋迸裂般的幸福感。士道體內的真士的記憶，使得摟住令音肩膀的手臂自然加重了力道。

「……！司令！」

士道聽見令音說的話，肩膀顫了一下。琴裏的驚愕聲響徹士道的頭蓋骨。

士道屏住呼吸。

熒幕上映出士道與令音的輪廓，背對着夕陽接吻的畫面。那幅光景甚至宛如電影中的一幕。

士道與令音──實現了三十年前真士與澪未能實現的親吻。

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與琴裏同樣注視着兩人約會的精靈們目睹這幅情景後，也各自表現出反應。十香、六喰和夕弦目不轉睛地看得入迷；七罪和耶具矢挪開視線；四糸乃捂住眼睛，卻從指縫間看得一清二楚；摺紙面無表情地凝視；二亞和美九則是發出「喀嚓、喀嚓」的快門聲──

令音本來打算說些什麼。

「……小士，我──」

令音如此說道，沒有推開士道也沒有惡言相向，反而慈愛地撫摸他的頭。

在點綴着火紅夕陽的海邊。

「……我真的玩得很開心，盡興得暫時忘記辛酸的過去。

「──」

「──！」

不過，那一瞬間。

──兩人的脣瓣交疊。

令音以溫柔的口吻如此說完，挨近士道耳邊低喃般接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