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的就是我的

奔馳在天宮市內的汽車後座。

DEM Industry執行董事艾薩克‧威斯考特盯着手上拿的小型終端機熒幕，愉悅地揚起嘴角。

「事態發展得真不錯。諾克斯飛行員他們真是立了大功。要是我們導演這場戲，怎麼樣都會露出『馬腳』。」

「──您是指『材料A』嗎？」

坐在隔壁座位的艾蓮偷看了終端機一眼，並且如此說道。威斯考特大大地點頭回答：

「是啊。不過，現在或許用她的識別名〈修女（Sister）〉來稱呼比較適當。」

「…………」

艾蓮一語不發，沉思了一會兒後繼續說道：

「……那真是萬幸。不過，釋放抓到的精靈，風險還是太高了吧？」

說完，她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修女〉原本是艾蓮在五年前親手抓到的獵物，也是DEM Industry保有的唯一一名精靈。她會對這次的作戰產生反感也無可厚非。

不過，威斯考特卻覺得她那像孩子鬧彆扭的表情莫名好笑，不禁微微彎起嘴角。

「笑什麼？」

「沒什麼，妳說的沒錯。我們也有可能白白失去DEM最大的資產。不過，我們當時也的確束手無策了吧？」

威斯考特如此說完，艾蓮便發出低吟。

「是這樣……沒錯，可是……」

「這五年來，我們無所不用其極，持續不斷對〈修女〉施以肉體、精神上的痛苦。然而她還是沒有到達完全的反轉狀態。」

威斯考特瞥了艾蓮一眼，繼續說道：

「不過，三個月前降臨在我們面前的〈公主（Princess）〉反轉體實在是太美妙了。我們明明沒有對她本身施以任何危害。」

威斯考特垂下視線，再三回味當初看到的反轉姿態，語帶陶醉地說道。

一種很單純。就是歷經長時間的實驗與極刑，她的精神幾乎處於崩潰狀態。倘若不執行記憶處理，她甚至難以保持自我。

反而是在二亞打算走近這裏的瞬間──

「我要拯救二亞。大家……請幫助我！」

精靈們發出聲音回應士道的呼喚。

十香和摺紙過去也曾和二亞一樣反轉過──十香是因爲親眼目睹士道在她的面前差點被殺害；而摺紙則是得知自己親手殺死了父母。

「──好了，去吧，艾蓮。爲了我們的夙願。」

「二……亞……」

沒錯。她獲得了希望，體會到人類還是值得信任。

光是直視就感受到身體被重物壓制般的強大壓力。那無庸置疑是和過去曾見過的〈暴虐公（Nahema）〉及〈救世魔王（Satan）〉同一種類的「魔王」。

十香和美九大聲吶喊，採取備戰姿勢。於是更多頁面從〈神蝕篇帙〉飛舞而出，從中出現無數只異形對抗兩人。

「二亞……！爲什麼……」

「是。你說的沒錯……艾克。」

完全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在傷害二亞。不過，「二亞的身體彷彿突然憶起傷口的存在似的」，有好幾道傷口宛如皮膚綻放出花朵般裂開。那幅情景令人聯想到虔誠信徒的身體產生的聖痕。

「嗚哇……！」

威斯考特揚起嘴角。

披散在手臂和身體的淺金色頭髮，以及深信自己是全生物之中最強存在的超然態度。

因劇烈疼痛而扭曲的痛苦表情。用自己的鮮血染成通紅的模樣宛如流着血淚的聖母像。

「什麼……！」

「周圍這些礙事的傢伙就交給我們！達令你就負責拯救二亞！」

艾蓮輕聲回答。威斯考特滿足地點了點頭後，緊接着將視線移到前方──坐在車子副駕駛座的人影。

異形發出分不清是咆哮還是慘叫的聲音，同時往地上一蹬，朝士道一行人攻擊而來。

士道看着這幅情景，目瞪口呆地發出聲音。

卻渾然不知那正是──絕望的醍醐味。

威斯考特與艾蓮四目相交，加深他臉上陰森的笑意。

威斯考特看見手上終端機顯示的數值變得淩亂，抽動了一下眉毛。

二亞發出沙啞不成聲的聲音。

「沒錯，執行吧。妳先去準備──我一打暗號，妳就啓動安裝在〈修女〉腦內的顯現裝置。如此一來，她便會在一瞬間『清楚地回想起她遺忘的五年記憶』。」

因爲有好幾只形體漆黑的異形怪物從〈神蝕篇帙〉的頁面中爬出。

而反轉成功的原因──正是能封印精靈靈力的少年，五河士道。

◇

於是下一瞬間，二亞的身體顫了一下，宛如吊着絲線的傀儡動作僵硬地擡起頭。

或許是感受到士道的憂慮，琴裏從鼻間哼了一聲。

因爲士道，不對──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曾經見過這樣的光景。

而第二個反轉精靈摺紙則是靠士道從外面呼喚她以及「另一個摺紙」從內部發出的聲音，才使她清醒過來。

但是比起十香和摺紙，二亞與士道的感情還不夠深厚，而且現在仍不清楚造成她反轉的原因是什麼。他不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用以往的方法是否真的能使二亞恢復原本的狀態。

她的模樣異常、不祥──但內心深處似乎在發出悲痛的吶喊。

「我怎麼知道啊？不過，既然沒有其他方法，就只能孤注一擲了吧。只能相信我們先前所做的努力，相信你的聲音能傳到二亞的心裏。」

「…………」

於是──不久後，那些鮮血和靈力覆蓋住二亞的全身，使她的姿態發生變化。

這纔是威斯考特下達命令，對〈修女〉實施的特殊「處置」。她勢必完全不記得自己曾活生生地遭人開腸剖肚、頭蓋骨上曾被人開了一個洞，以及手腳曾被一公釐一公釐地削掉吧。

「──〈神……蝕……篇……帙（Beelzebub）〉──」

士道皺起眉頭，呼喚少女的名字。艾蓮，艾蓮‧米拉‧梅瑟斯。DEM擁有的世界最強巫師，同時也是以人身淩駕精靈的「超人」。

沒錯。難以忘懷的今年九月。威斯考特和艾蓮成功使精靈〈公主〉反轉。

「因爲有我在。」

少女一語不發地點點頭回應威斯考特。

與DEM敵對的祕密組織〈拉塔託斯克〉發掘出他的能力，他接二連三讓精靈敞開心扉，封印她們的靈力。不過，在封印過程中與精靈們產生的信賴關係纔是導致〈公主〉反轉的主因。

摺紙語氣平淡但話語之中充滿了警戒心。彷彿回應摺紙的話，散落在二亞周圍形成魔法陣的〈神蝕篇帙〉的頁面釋放出黑暗的光芒。

是士道以前曾見過的修女輪廓。不過，她的模樣卻與士道記憶中的截然不同，呈現出不祥的樣貌。

「那麼……」

士道一行人表現出警戒的模樣。艾蓮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後，看着被黑暗吞噬的二亞，眯起雙眼。

「……假如我親吻了二亞，能使她恢復正常的狀態嗎……？」

「五年前我們抓到〈修女〉的時候，她已經對人類失望透頂。很悲哀的，是她的那份能力所造成的。

「所以，我才決定先從自己的手中放走〈修女〉，放走我可愛又珍貴的精靈──在她腦內埋入超小型顯現裝置，並且讓她忘記這五年來自己所遭遇的所有事情。」

「這……這是……」

「怎麼了嗎？」

「唔……」

「道理非常簡單。比起只是弄掉玻璃珠，從高處弄掉比較容易摔碎。」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由於事發突然，士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身體。不過──在異形的手快要觸碰到士道之前，異形的身體便被一道光芒給吞噬，一半的身體消融在空氣中。

不過……士道百思不解。

「〈修女〉的精神狀態似乎很混亂──看來五河士道不負我的期待，順利打動了她的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斯考特如此說完，望向上方繼續說了：

實施這個處置的理由分成兩大種。

沒錯。士道一開始面對反轉精靈十香時，是靠親吻成功將她的意識拉回正常的狀態。

呼應二亞的呼喚聲，一本巨大的書籍出現在她的面前。

「大家……！」

「……哦？」

不僅如此。發出吼叫聲的二亞額頭、手腳及身體每一寸肌膚都產生傷口，流出大量鮮血。

七罪和四糸乃因爲感受到二亞發出的強烈靈力而皺起臉孔，發出聲音。

「──原來如此。妳這副模樣還真是不錯呢，〈修女〉。真不愧是艾克。」

某處傳來一道聲音。

「也要拜託妳協助艾蓮了。」

「好！」

而另一種則是──

「……嗯，說的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道，小心點。那是魔王的一部分，不是單純的碎紙花。」

絕望降臨。

少女俯看着士道一行人，接着說道：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我知道不能置之不理。」

然而，找不出任何可能的原因引發二亞產生反轉。

同時，士道驚愕地瞪大雙眼。

真的沒有任何預兆。

能封印精靈力量的人只有士道。既然如此，士道也只能直接逼近二亞──他本身也贊同這個方法。

但是，士道卻對一件事感到不安。

──但現在可就不同了。她遇見了五河士道，和其他精靈一樣體會到人類的溫暖，原本感到厭煩的世界卻出現了一線曙光。這不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嗎？」

「────────！」

士道稍微放鬆因緊張而僵硬的臉頰，露出銳利的視線凝視着二亞的身影。

宛如污泥的靈力團塊隨着二亞充滿痛苦的吶喊聲從她的身體滿溢而出。接觸到靈力的地面，如同碰到水的鹽山逐漸溶解。

不對，不只摺紙。現場除了琴裏以外的所有精靈都穿上了限定靈裝，顯現出天使，面對產生黑暗的二亞與從黑暗中誕生的異形。

威斯考特看着終端機顯示的數值，眯起眼睛。

〈神蝕篇帙〉靜止在空中，自動攤開，以驚人的速度開始翻動頁面。然後頁面從書本的中線處一張張散開，猶如下起暴風雪般飄散四周。

緊接着一名少女全身穿着閃耀白金光輝的機械鎧甲，隔着二亞從天降落到士道的對面。

士道立刻就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因爲站在他後方的摺紙顯現出限定靈裝，以天使〈滅絕天使（Metatron）〉攻擊異形。

「──很遺憾，你不會如願。」

「……！艾蓮……！」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突然……」

靈魂結晶的反轉。精靈陷入絕望深淵時引發的存在轉換現象。

士道看見二亞逐漸擴充的兵力，皺起臉孔，稍微壓低了身體。

聽見這句話，琴裏不悅地皺起臉孔。

「……我本來還想妳出現的時機還真湊巧，原來是你們乾的好事嗎？」

「是啊。那個精靈的所有權本來就在DEM手裏。真是太幸運了。我接下來要執行我的任務，如果你們現在乾脆爽快地離開現場，我今天就放你們一馬。」

艾蓮如此說完，做出驅趕士道等人的動作。士道緊咬牙根。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會把二亞交給你們！」

「──我沒打算徵詢你的意見。」

艾蓮絲毫不在意士道說的話，握住背後裝備的劍柄抽了出來。充滿濃密魔力的劍身發出閃耀的光芒，形成光劍──〈王者之劍（Caledfwlch）〉。那是艾蓮專用的裝備。

或許是對她的動作產生反應，原本在二亞周圍蠢蠢欲動的異形同時攻擊艾蓮。

不過，艾蓮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操作展開在身體周圍的隨意領域消滅那羣異形。

「魔王的力量有些棘手呢。我就早點解決吧。」

說完，艾蓮操作隨意領域彈飛身體，舉起〈王者之劍〉衝向二亞。

不過──就在艾蓮快要逼近二亞的時候，亮起一道閃光，〈王者之劍〉的劍刃同時被彈開。

原來是位於士道附近的十香朝地面一蹬，擋住艾蓮的攻擊。

「纔不會讓妳得逞！」

「妳想要妨礙我嗎？是無所謂啦──既然妳打算這麼做，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艾蓮露出銳利的視線，釋放出疾風迅雷般的斬擊。

「唔……！」

十香皺起臉孔，擋下這記攻擊。不過就算是精靈，也不可能發揮百分之百的靈力。面對最強巫師，形勢非常不利。在幾次交鋒後，十香逐漸被艾蓮壓制。

「十香！」

「嘖──十香一個人打不過她！耶具矢、夕弦、美九去支援十香！四糸乃、七罪、摺紙去解決二亞周圍黑漆漆的傢伙，替士道開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二亞沒有回應士道的呼喚，只是宛如被腐蝕全身的痛楚支配，不斷髮出痛苦的叫聲。

二亞微微動了動她那被鮮血濡溼的臉頰，發出沙啞的聲音。

漆黑的異形朝士道的頭伸出手。

不過，事態並沒有就此結束。四糸乃與〈冰結傀儡〉的腳被自己的冷氣束縛在地面，甚至連七罪也似乎受到〈贗造魔女〉光線的反射，變成一隻臭臉的吉祥物。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二亞！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我現在就來救妳！】

然後，士道橫掃並排在一起的異形──

因爲那裏在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一名剛纔不存在的少女。想必剛纔從空中飛來的就是她吧。

那就是二亞靈裝的一部分化爲一支筆，自動在〈神蝕篇帙〉的紙面上書寫着什麼。

四糸乃操縱巨大兔型手偶〈冰結傀儡（Zadkiel）〉，凍結空氣中的水分止住異形們的腳步。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情形，但士道從她的反應推測出這個狀態可能是由她感受到的「痛楚」所引起。既然如此，只要用鎮痛之歌消除她的痛楚，或許有可能將她的意識拉回這個世界。士道如此思考後，對二亞伸出手。

這麼做的期間，二亞依舊從〈神蝕篇帙〉的頁面產生出異形，摺紙等人消滅過的兵力再次重新聚集。

「怎麼會這樣……！」

三人全都用自己的天使攻擊自己。看見這異常的事態，士道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沒錯。他施展的正是剛纔使用在自己身上的〈破軍歌姬〉之歌。士道將這個力量蘊藏在聲音中，呼喚二亞的名字。

士道被突如其來的衝擊產生的風壓往後吹倒。

「……！」

「士……道……」

這種感覺跟被巫師的隨意領域束縛住身體有些不同。宛如自己的身體無視大腦下達的指示，擅自決定不動。

因爲摺紙將天使〈滅絕天使〉的前端指向自己，釋放出光線。靈裝剝落，摺紙按住滲血的側腹部露出痛苦的表情。

「──〈冰結傀儡〉！」

然而，不僅如此。士道緊接着感受到自己的身體無法動彈。

士道見狀，推斷這情況恐怕和美九的「聲音」一樣。〈神蝕篇帙〉的未來記載雖然可以操縱被描繪之人的行動，但是──對於擁有能與之抗衡的靈力之人，無法發揮十全的效果。

「好……！拜託妳們了，四糸乃、七罪、摺紙！」

「身……身體……動不了！」

這個月上旬，士道因爲路徑狹窄而導致靈力失控，藉由精靈們的幫助才恢復正常。

然而不知爲何，現在的士道不怎麼感到害怕。

在二亞面前蠢動的一部分兵力因此全部消失。

「給我……閃開……！」

劇烈的疼痛與灼熱感充滿全身，所以──士道大叫出聲。

琴裏在士道後方大叫出聲。看來琴裏似乎也跟士道發生同樣的現象。

「對手是艾蓮的話，十香她們也撐不久。必須儘早讓二亞恢復正常！」

既然如此，也難怪會造成這樣的現狀。士道雖然是人類，卻擁有八人份的精靈靈力。

士道對自己身體所發生的現象感到驚愕。不過，他馬上就理解了。那道風無庸置疑是由八舞姐妹的靈力所引起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他心想自己不能在這種地方倒下，於是立刻調整姿勢望向二亞。

當然，那個威力對士道的身體造成沉重的負擔，肌纖維斷裂，骨頭嘎吱作響。爲了修復身體，琴裏的再生火焰從體內灼燒士道。

「呀……！」

沒錯。這是四糸乃的天使〈冰結傀儡〉。士道總覺得自己似乎能操控這個能力。

異形羣踩過被冰凍結腳部的異形，緊追在士道的後頭。

異形羣緩慢但確實地逼近士道等人。

「嗚哇！」

但那段期間，士道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每個精靈的天使。

【二亞！】

在後方觀察狀況的琴裏發出宏亮的聲音。精靈們應聲後，聽從琴裏的指示分成阻擋艾蓮組和消滅湧現在二亞周圍的異形組。

士道在手腳施力想要前進。然而，頭部以下卻像是擁有另一個意志般完全不動如山。

「……！未來記載……！」

他高聲吶喊，朝地面用力一踏。那一瞬間，以士道的腳跟爲起點，周圍逐漸凍結，將異形羣的腳緊黏在地面。

士道渾身發熱，周圍開始颳起狂風。

「可惡……！動啊！快動！要是我不在這時候行動，誰來拯救二亞啊！」

「摺紙！妳這是做什麼！」

當然這種做法只是臨陣磨槍。操縱每個精靈的天使，絕對比不過精靈本人熟練。

士道簡短說完便邁步奔跑，離開原地。

左方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士道不由自主地望向聲音來源。

士道說完後，三人便點了點頭，開始揮舞各自的天使。

然而──

當然，四周還剩下一羣異形，而且只要〈神蝕篇帙〉存在，敵人便會無止盡地增加。不過，只要有精靈們的輔助，讓二亞在幾秒之間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絕非完全不可能。

「──────────！」

綁成公主頭的金髮、宛如映照出天空色彩的碧眼，特徵是有着一身白裏透紅的肌膚，活脫脫就是可愛的化身。

「喝啊！」

就在這個時候，士道想起某件事，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瞬間──

然而──

沒錯。那是二亞曾經用〈囁告篇帙〉展現過的能力。恐怕是在〈神蝕篇帙〉上寫下與自己敵對的士道等人未來的行動吧。

「什麼……！」

「讓開，你們太礙事了！」

然後，士道目瞪口呆地發出聲音。

啊──原來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發出宏亮的聲音：

摺紙趁機利用〈滅絕天使〉一個不剩地射穿所有異形，七罪則是用〈贗造魔女〉將散落在地面的〈神蝕篇帙〉頁面變成樹葉。

「唔……唔──！」

「──我去去就回。」

「……〈贗造魔女〉！」

「──不能做那種事喔。」

就在這個時候，士道察覺到一件事。

寄宿在士道體內的七個天使的力量完全足以達成這個目標。

「〈滅絕天使〉。」

「──！」

當然，異形羣也對此產生反應，朝士道前進。

然後，當時的感覺還殘留在身體以及內心的深處。

「士道！」

「〈鏖殺公（Sandalphon）〉！」

劍身閃耀的光芒劃出一道圓弧形軌跡，將聚集在周圍的異形羣身體劈成兩半。

羣聚在士道面前的異形一齊被吹飛，制止住士道身體的束縛也同時解除。

不過──現在只需臨陣磨槍的能力。

「這是……！」

來到跪坐在漆黑污泥中央的二亞身邊。

「二亞！妳還好嗎？不要喪失自我意識！」

然後目睹了難以置信的畫面，不禁皺起眉頭。

士道打倒異形，開拓靠近二亞的道路。

於是，二亞的身體這才第一次對士道的聲音產生反應，微微抖了一下。

不過，書寫的速度之快根本無法與二亞展現過的相提並論。這樣簡直就像是和描繪未來的天神對抗。

於是，虛空中顯現出一把大劍回應他的呼喚。士道將那把劍──〈鏖殺公〉橫掃而去。

「哇！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士道終於理解朦朧意識中感受到的究竟是什麼感覺。

傳來這道聲音後，旋即有某個東西以超高速從遙遠的天際飛來，在士道的眼前炸裂，釋放出強烈的光芒。

士道舉起右手，屏氣凝神，呼喚它的名字。

就在士道打算用手觸碰二亞肩膀的那個瞬間──

「……咦？」

琴裏從後方大喊。然而，琴裏的身體似乎仍然不得動彈。摺紙和四糸乃也一樣，而七罪依然維持奇怪的吉祥物姿態。

士道發出吶喊聲，全身使出力氣。

這是使用美九的天使〈破軍歌姬（Gabriel）〉所送出的鎮痛之歌。要是這種聲音也能稱爲歌曲，恐怕會挨美九的罵吧。但是那道聲音穿過士道的耳朵，滲透到全身，減緩了幾分疼痛和熱度。

不過，她的臉上毫無表情──身上還穿着顯示巫師身分的金屬鎧甲。

那是和艾蓮相同類型的接線套裝，以及白紫相間的CR-Unit。那副流麗的模樣宛如中世紀的騎士盔甲。

但是，奪去士道目光的並非那位可愛的少女。

而是她手中握着的雙刃光劍。

以及那把劍的劍尖貫穿腹部，如蝴蝶標本般被釘在地面的二亞的姿態。

「二──亞？二亞！」

士道大喊後，二亞的口中便吐出血塊。

「妳這傢伙！對二亞做什麼！給我讓開！」

士道握住〈鏖殺公〉的劍柄，釋出如裂帛般清厲的氣勢，同時朝少女揮劍。

然而，就在〈鏖殺公〉的劍刃快要觸碰到她的時候，包圍在她四周的隨意領域擋下了士道的攻擊。

「什麼……！」

她的隨意領域非常堅固而且濃密，精密度與艾蓮的隨意領域不相上下。

緊接着，少女眯起雙眼，隨意領域的範圍便一口氣擴大，輕而易舉地彈飛士道的身體。

「唔哇！」

「士道──！」

士道在空中描繪出一道拋物線朝地面掉落，所幸摺紙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他的身體。看來因爲二亞受到傷害，導致〈神蝕篇帙〉的效果中斷。

「抱……抱歉，摺紙。謝謝──」

士道說到這裏時止住了話語。因爲在背後支撐住士道的摺紙表情染上戰慄之色，瞪視着將劍刺入二亞身體的少女。

「摺紙……？」

摺紙直勾勾地凝視着少女的臉，輕啓雙脣：

「哦……？真是神奇呢。我雖然是第一次接觸魔王，卻對它的魔力和權限摸得一清二楚。是這樣做嗎？」

威斯考特如此說道，並且在二亞的面前停下腳步。

只有西裝的胸口一片焦黑，全身帶有靈力的艾薩克‧威斯考特站在那裏。

士道緊咬牙根，瞪視威斯考特。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等一下！你要去哪──」

以反靈魂結晶爲起點，漆黑的閃光發出如雷般「啪嘰啪嘰」的聲響朝四周迸發而去。宛如只有這一帶瞬間變成了黑夜，四周的景色完全改變。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冷靜一點！現在追上去也於事無補！再說──」

士道大喊，想要衝到她身邊，卻受到濃密的隨意領域阻礙而無法接近她。

二亞的身體跳動了一下，鮮血如湧泉般從拔出劍的腹部溢出。

琴裏將視線投向仰躺在地的二亞的方向。士道赫然屏住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

不只士道，現場的所有精靈也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就在這個時候，和十香等人交戰完畢的艾蓮降落在威斯考特的背後。

接着凝視飄浮在她正上方的漆黑寶石，臉上浮現出至今未曾見過的洋溢着瘋狂的笑容。

「……！」

然後朝天空舉起一隻手，大聲吶喊：

瞬間，威斯考特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瞬間，士道感覺到精靈們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靈魂結晶！可是……那個顏色是──」

「那名男子」在大家的注目之下，悠然走近二亞和阿爾緹米希亞的身邊。

「士道！你沒事吧！」

「不會吧……他吸收了靈魂結晶嗎……？」

「好久沒跟你面對面了呢，五河士道。別來無恙啊！」

「我沒事……可是二亞她……！」

「就是這樣。」

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的二亞微微顫抖着指尖。

「──〈神蝕篇帙〉。」

同時，十香一行人氣喘吁吁地來到士道的身邊。看來她們也和艾蓮一樣，看見一連串的騷動而回到這裏吧。

士道露出銳利的目光惡狠狠地瞪着他，呼喚他的名字後，男子──威斯考特便揚起他的薄脣說道：

「…………」

「怎麼可能……」

用冷酷或殘忍這類的詞彙來形容這個男人似乎不太貼切，他更符合──「異類」這個詞。

「……！」

「──不過，我已經達成得到魔王這個最大的目的。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然而，聽見這句話後，站在他背後的艾蓮卻歪了歪頭回答：

士道半反射性地改變了視線的方向。

那強大魔王的名字。

威斯考特慈愛地仔細端詳過寶石後，瞥了阿爾緹米希亞一眼。

士道皺起眉頭說完，威斯考特便抓住反靈魂結晶──隨便往自己的胸口塞。

原本展開來防禦精靈們的隨意領域往內收縮，三人的身體同時飄浮在空中。

「……！」

「這樣好嗎？」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

「──哈哈，你竟然還問我要做什麼？『你至今都已經得到八名精靈的力量了』。」

士道發出驚愕的聲音。因爲他萬萬沒想到威斯考特和他一樣吸收了精靈之力後，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操縱魔王。

即使摺紙呼喚她的名字，那名被稱爲阿爾緹米希亞的少女看都不看摺紙一眼。

於是，配合著他的動作，〈神蝕篇帙〉的頁面像二亞當時一樣飛舞起來，從中爬出好幾只形體漆黑的異形。

「什麼……！」

「……！」

那個「黑夜」開始慢慢縮小，被吸進威斯考特的體內。

「精靈的力量……？」

士道瞪大雙眼的同時，摺紙和琴裏發出驚愕的聲音。

她在握住光劍的手上施力，將劍尖抽離二亞的身體。

沒錯。士道對這個男人隱約感受到的恐懼，與其說是對一名擁有強大力量之人感到害怕，倒不如說是對處於自己常識範圍外的人會如何「不按牌理出牌」而感到害怕來得比較適當。

「沒事。一口氣得到複數的魔王，我的身體也喫不消啊。再說──」

「唔……」

他擁有一頭顏色黯淡的灰金色頭髮、一雙鐵鏽色的眼珠，身上穿着漆黑的西裝。

「──真是太棒了。不過，還不夠。」

聽見威斯考特說的話，士道皺起了眉頭，他在握住〈鏖殺公〉的手上施力。威斯考特的個性十分狡猾，因此士道推測他有可能故意這麼說，引誘己方放鬆戒備，唆使艾蓮或阿爾緹米希亞攻擊他們。

那裏已經不存在反靈魂結晶。

於是下一瞬間，一顆宛如聚集黑夜凝結成寶石形狀的物體從二亞的胸口出現。纏繞在二亞身體的靈裝也同時化爲黑色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辛苦妳了，阿爾緹米希亞。保險起見，讓妳潛伏在這裏是對的。五河士道，以及〈拉塔託斯克〉的各位，我也要向你們道謝。多虧了你們，我才總算朝夙願踏出了一步。」

「艾薩克‧威斯考特……！」

「二亞！」

士道想追上去，卻被琴裏抓住衣角。在士道轉移注意力時，威斯考特等人已消失在空中。

「什麼──」

「是啊，光是這樣還不夠。只有一個，遠遠不足以達成我們的夙願。」

「……，…………，…………」

「你……你要做什麼！」

話說到一半，士道屏住了呼吸。因爲威斯考特剛纔所說的話掠過他的腦海。

然後，她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包圍住她的隨意領域便立刻出現變化──與此同時，二亞的身體開始發出黑色的光芒。

「好，走吧。」

「太棒了，這就是──反靈魂結晶。」

以前他見到威斯考特時所感受到的異樣感一口氣膨脹了。

阿爾緹米希亞緩緩舉起一隻手，正好舉到二亞的胸口上方。

威斯考特說着揚起嘴角，做出彎月的形狀。

士道目瞪口呆地發出聲音後，威斯考特便一臉愉悅地望向他。

威斯考特像是指揮樂團似的揮動着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河士道和各位精靈，不久後的未來再見吧。你們就好好享受這短暫的安寧吧。」

威斯考特將如利刃般鋒利的視線投向摺紙等人。

「呼──」

「什麼……！」

沒錯，宛如──精靈一樣。

不對。重點在於，必須儘早替二亞治療傷勢。如此一來，他們便無暇與威斯考特等人交戰。到底該如何是好──

就在士道額頭冒着汗水思考的時候，威斯考特突然莞爾一笑。

沒錯。從二亞的胸口冒出的東西，和過去〈幻影〉將琴裏變成精靈時所使用的寶石形狀十分相像。

「原來如此……可以將記載在書上的存在具體呈現出來啊。哈哈哈，不愧是魔王，能扭曲世界道理和邏輯的力量。你不覺得很棒嗎？」

「樂趣要一個一個享受纔不會浪費嘛。」

威斯考特高聲宣言，並且緩緩朝寶石伸出手。

「喔喔，是艾蓮啊。妳也辛苦了。妳看，這就是照耀我們的道路，魔王莊嚴的光輝。」

是因爲顯現出精靈之力，所以感覺變得比較敏銳嗎？還是因爲出現在那裏的人類散發出來的氣息非比尋常？士道分辨不出是哪一種原因，但是──他十分清楚有一個至今爲止不存在的「異物」混進了這個地方。

士道發出慌亂的聲音。與此同時，一度消失在虛空中的一本書出現在威斯考特的手邊。

威斯考特如此說完，艾蓮和阿爾緹米希亞便輕輕點了點頭，朝地面一蹬。

「艾克。」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士道！」

威斯考特將身體向後仰，哈哈大笑。看見那副模樣，琴裏的臉上染上戰慄之色。

數秒後──

士道等人處於最惡劣的狀況。對手是世界最強的巫師艾蓮和與之並駕齊驅的阿爾緹米希亞，以及──獲得魔王〈神蝕篇帙〉的威斯考特，還有蠢蠢欲動的無數黑色異形。就算士道這方有多名精靈，但敵人還是太過強大。

「二亞！」

他蹬向地面，衝向倒在血泊中的二亞身邊。

她全身的傷口令人觸目驚心，但被阿爾緹米希亞的劍刺穿的腹部傷勢尤其嚴重，不管怎麼保守估計，都是致命傷。二亞勉強從喉嚨深處呼吸，不過任誰看來都知道她不可能支撐太久。

「可惡……！琴裏！顯現裝置呢！」

「已經準備好了！可是〈佛拉克西納斯〉無法飛行，這樣就沒辦法將她傳送到目的地！我已經派人開車過來了，再等一下！不過……〈拉塔託斯克〉也沒有治療過靈魂結晶被奪走的精靈！不知道會變得怎麼樣──」

「唔──」

士道皺起臉孔，摺紙便出現在他旁邊。

「總之，這樣下去她的性命很危險。先止血吧。」

「說……說的也對。可是該怎麼止血……」

「在腹部大量出血的情況下，沒有專門的設備很難止血。若是用普通的緊急處置，頂多就只有用布壓住傷口這個方法了。可是，這麼做沒有什麼太大的效果。」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你冷靜一點。七罪──」

「咦！」

突然被叫到名字，七罪發出喫驚的聲音。

「啊，對……對喔……！」

但是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明白了摺紙的意圖，於是小跑步來到二亞的身邊。

「〈贗造魔女〉……！」

七罪如此說完便對二亞舉起掃帚形狀的天使。結果，隱藏在前端的鏡子便發出光芒，消除了二亞身上令人目不忍睹的傷口。

傷口並非完全治癒，而是利用〈贗造魔女〉的力量將二亞傷痕累累的身體變化成完好無缺的樣貌。

「我想這樣……應該會好一點。不過，流失的血沒有復原，損傷的內臟也沒有正確地修復。還是得儘早治療纔好……」

士道握住二亞的手大喊，像是在爲她祈禱。

「快點醒來吧，二亞！」

「──！二亞！」

「果然沒錯……士道，二亞還殘留微弱的靈力！」

宛如在印證七罪說的話一般，二亞的狀態越來越惡化。傷口是癒合了，但臉色卻越來越蒼白，就連僅存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因爲這個月上旬，士道靈力失控平息後聽到的話掠過他的腦海。

雖然沒聽到聲音，但是──她的脣形看起來像是在說「謝」「謝」「你」這三個字。

「就是說，被威斯考特奪走的靈魂結晶很可能不是完整的狀態！我想二亞的身體應該還保有少許的靈魂結晶……！」

「……！」

一瞬間，士道因爲碰觸到有如無生命物體般的冰冷嘴脣而臉頰僵硬。

然後集中精神，露出銳利的視線凝視着二亞，接着猛然擡起頭。

士道大喊後，二亞再次垂下雙眼，輕輕動了動嘴脣。

不過，他的吶喊依然徒勞無功，二亞的手越來越冰冷。士道因爲不耐煩、焦躁和無力感，用拳頭捶打地面。

「……！等一下，士道！」

士道如此懇求後，便在大家的注視下慢慢靠近二亞的臉龐──脣瓣交疊。

「可惡……二亞！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車子馬上就來了！」

「妳說什麼！」

「沒錯──聽天由命吧，我要封印二亞……！」

「……！」

沒錯。士道和被他封印的精靈之間有靈力在流動。既然如此，只要順利在他和二亞之間形成路徑，那士道和其他精靈的靈力或許就能提供給二亞。

不久，二亞的眼皮微微顫動。

此時，琴裏似乎也察覺到了士道的想法，因此瞪大了雙眼。

「原來是這樣……在從天而降的那個女人刺傷二亞之前，你已經將二亞的意識拉回了一些……！在那個時間點，她就已經不處於完全的反轉狀態了！」

「琴裏──妳說過我跟大家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路徑連繫在一起，靈力會透過那些路徑不斷地循環……對吧？」

「這……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士道並不確定二亞對他的好感度是否上升到能夠封印的領域。

「二亞！二亞！」

就在這個時候──

「二亞……！」

不過，他立刻便微微感受到有一股溫暖的東西流進自己的體內。

士道瞪大雙眼後，琴裏便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的大喫一驚。

但是就如琴裏剛纔說的，現在只能相信了──相信士道和所有人的心意已經傳達給二亞。

十香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的在二亞的身邊蹲下。

「士道，你該不會──」

然後發出沙啞的聲音。

「──二亞，拜託妳，接受……我吧。把我的力量全部拿走都沒關係！所以──！」

精靈們也跟着士道大聲呼喊二亞的名字。

「…………用不着……一直叫我，我也……聽得到……啦……」

「我是說過，那又……」

琴裏說到這裏，士道抖了一下肩膀。

那無庸置疑是封印精靈力量時的感覺。士道抽離嘴脣，呼喚二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