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掙扎

「……請問，你看完了嗎？」

聽見戰戰兢兢如此詢問的聲音，五河士道赫然抖了一下肩膀。

看樣子，他似乎發呆了一陣子。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士道發現一名戴着眼鏡的嬌小女性──通稱小珠的岡峯珠惠老師正一臉困惑地對着他攤開記事本。看來是因爲自己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記事本，才害她不得動彈的樣子。

「！看……看完了……非常……謝謝妳。」

士道如此說完，輕輕低頭道謝後回到原本的姿勢。

不過，也難怪士道會被記事本奪去目光。

理由很單純。因爲記載在上面的日期──是距「今」五年前的日期。

士道嚥了一口口水溼潤喉嚨後，再次環顧四周的景色。

似曾相識，卻又與記憶有着微妙差距的街景。

與剛纔截然不同的季節景色。

以及──不認識士道的小珠老師。

這些要素一點一點地證實了記載在她記事本上令人難以置信的訊息。

「那麼，我就先告辭嘍……」

小珠歪着頭說道。於是原本皺眉沉思的士道猛然瞪大雙眼。

「啊，好……不好意思，謝謝妳。」

士道說完後，小珠一臉疑惑地歪着頭離開現場。

士道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靠在圍牆上。

「……五年前？不會吧？」

他扶住額頭髮出呻吟。想對這荒唐不經的事情一笑置之的常識，與顯示在視野內的種種證據在拔河。

這也難怪。時間這種東西無法倒流也無法侵犯。時光一旦流逝，就不可能再復返。只要接受一般的教育，小學生都能理解這種事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如果你想挽回這絕望的狀況，只能在五年前的天宮市想辦法阻止摺紙了。』

『呵呵呵，你這麼做也找不到我的──因爲，我現在和你待在不同的「時間」裏啊。』

不過──士道還有一件事不明白。他像是在瞪隱形的少女般，露出銳利的視線開啓雙脣：

沒錯。士道必須立刻回到原本的時代纔行。

外形爲時鐘的天使，錶盤上的每一個數字都隱藏着不同的能力，將那個錶盤滲出的影子裝進子彈裏，便能快轉或停止射擊對象的時間。

不過，狂三聽見士道說的話後哈哈大笑。

狂三的發言令士道屏住了呼吸。

『而我現在能和你說話，也是靠〈刻刻帝〉【九之彈（Tet）】的力量。它是能將意識與位於不同時間軸的人連結的子彈──不過，因爲這發子彈用途有限，我不太常使用，所以在連結意識上花了一點時間。』

「這裏──果然是五年前的天宮市……嗎？」

「……！所以，快點──」

『──歷史可以靠人力改變。』

雖然「那是」剛纔一直懸在士道心中的可能性，但重新被告知，心臟還是會強烈緊縮。迷失在理應不可能存在的世界的感覺以及來歷不明的不安感在士道的心中擴散。

只要運用她的能力，搞不好──

「摺紙……會來到這個時代！」

「…………！」

就在士道費心思考的時候，從某處傳來一道輕笑聲。

「好……我們走吧，狂三。」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爲了調査這一點，並且顛覆那件事──纔對你發射【十二之彈】呀。』

士道好不容易將差點變紊亂的呼吸調整好後，對不知身在何方的狂三說道：

「證明？到底是要證明什麼？」

「連結……意識？」

士道連忙左顧右盼。不過，沒瞧見四周有任何類似人影的東西。狂三或許是覺得士道的模樣很有趣，嗤嗤竊笑了起來。

「改變……歷史……」

士道說完後，狂三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

『什麼都不做就回到原來的時代，這樣真的好嗎？虧我還用〈刻刻帝〉超級機密的【十二之彈】把你送到過去呢。』

原本時代的天宮市現在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大災害侵襲。摺紙的反轉體突然出現在天空，無數的光線從天而降，將城鎮蹂躪得體無完膚。

「阻止摺紙……？等……等一下，我不明白妳的意思。這裏確實也有摺紙沒錯，但五年前她還是小學生吧？我到底要怎麼做──」

他的腦海裏掠過一種可能性。因爲士道來到這個世界的前一刻，遇見了某位少女。

士道回想起五年前待在火災現場的另一名精靈，呢喃似的說道。

狂三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正如你所推測出來的，我利用了〈刻刻帝〉最強之彈【十二之彈（Yud Bet）】的力量，將你送回到五年前的天宮市。』

『對。不僅能像這樣和你對話，甚至連你的所見所聞都能和我共有。』

『我也並非……沒有得到利益喲。能用別人的靈力試射【十二之彈】可是難得的機會呢。不過……這個嘛……』

「難不成……妳是狂三！」

『硬要說的話，是希望你證明吧。』

『無論這個世界有多麼廣大，能干涉無法倒流的時間的，就只有我時崎狂三以及〈刻刻帝〉而已，請不要聽信空有理論的學者和作家一派胡言。只有士道你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纔是唯一的真理。』

「【十二之彈】……」

狂三。時崎狂三，人稱最邪惡精靈的未封印精靈。

「狂三……？」

『呵呵呵，所以我勸你儘量別做出對人難以啓齒的行爲喲。我倒是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然而，士道卻無法否定。

一道詭譎的嘆息聲在士道的腦海裏響起。要是狂三在場，肯定會挑釁地擡起他的下巴吧。

狂三發出感到意外的聲音。

「狂……三──」

摺紙的目的是打倒殺死雙親的精靈，而那個對象恐怕是──〈幻影〉。既然如此，她勢必會出現在火災現場天宮市南甲鎮。

恐怕是〈刻刻帝〉擁有的能力之一吧。他本來就認爲〈刻刻帝〉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天使，但沒想到竟然連回到過去都辦得到。

聽見那個聲音、那個口吻，士道猛然倒抽了一口氣。

「……總覺得，心裏不是很舒服呢。」

狂三以淡淡的口吻說道。

「是……是誰！」

士道溼潤乾渴的喉嚨呢喃着這個名字後，腦海裏便清楚地回想起那名少女的姿態。那一頭綁成左右不均等的漆黑長髮、裝飾了紅黑色洋裝的白暫肌膚，以及刻在左眼上的時鐘錶盤。

「……我只是好狗運罷了。重點是──妳會解釋給我聽吧？」

狂三重振起精神說道。於是，士道緊咬牙齒，點了點頭。

士道將手放到胸前，抑制從剛纔起就劇烈跳動的心臟。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摺紙會回到五年前……」

簡單來說，就是即使利用時光機器回到過去做出什麼改變歷史的重大事情，結果更改過的部分還是會像遭到修正一樣再次發生類似的事情，形成接近原本歷史的世界。

原本分散在腦海裏的訊息逐漸彙整成形。

士道垂下視線，試着將手一張一合。這片景色也會傳到狂三的眼裏嗎……感覺像是受到遠端操控的機器人一樣。

「……！」

『你已經察覺到那裏是「什麼時候」了嗎？呵呵呵，真有一套呢。』

「什麼……！」

她擁有的天使〈刻刻帝（Zaphkiel）〉能力是──操縱時間。

士道說完後便擡起頭，轉過身子。

他現在仍有許多不明白的事，但要阻止摺紙反轉、拯救化爲煉獄的城鎮，似乎只有這個辦法可行了。

十香、八舞姐妹和美九等人打算阻止摺紙，四糸乃和七罪則爲了拯救市民而到處奔波。再加上趕來幫助士道的〈佛拉克西納斯〉被摺紙擊落，仍不清楚琴裏和船員們是否平安無事。能封印精靈靈力的士道從這樣的情況中消失，不難相像原本的世界究竟會落得何種下場。

違背常理的存在，精靈與天使。

士道面有難色地說道。他對科幻知識沒什麼研究，但以前在看有關穿越時空的電影時曾經聽過這種理論。

『嗯──是啊。「這邊」的情況慘不忍睹呢。放眼望去，大地化爲一片焦土，就算是地獄，也不常看見如此悽慘的光景吧。』

找尋回到五年前的摺紙動向，査明她反轉的原因並且解決事態。如果狂三說的沒錯，確實似乎只有這個方法了。

『是啊、是啊。呵呵呵，你能發現是我，還真是萬幸呢。』

『哎呀哎呀。』

『對。讓我見識見識吧。「抹消」這無可救藥的毀滅、希望落空的悲劇吧。』

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前一刻，狂三向士道射擊了兩發子彈。士道撫摸着毫髮無傷的額頭，嚥了一口口水。

「這……這個嘛……」

不過，狂三擺出一副像是在說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的表情，感嘆地嘆了一口氣。

『……我太多話了呢。雖然我提早了一點時間發射出【十二之彈】，但你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個世界。開始行動吧。』

士道緊握着拳頭傾訴般大聲吶喊。

『到底是誰提倡那種理論的呀？那個人有實際穿越時空證實他的想法嗎？』

「不過，既然是這樣，爲什麼回到原本時代的摺紙會反轉啊！她到底在這個時代發生了什麼事啊！」

「誰……誰會做啊！」

『對。我將你回溯的時間拉長了一點，她應該還沒回到五年前，不過我想馬上就會到你那邊的時代。』

「總……總之，馬上讓我回到原本的時代！我現在可沒空在這裏閒晃！我在做這種事的期間，十香她們會……！」

「那種事情……我做得到嗎？我聽說過歷史有所謂的修正力……」

「……狂三，假如妳說的沒錯，爲什麼會願意爲我做出這種事？不只是我，妳會將摺紙送回到五年前，也是因爲摺紙拜託妳的吧？」

『哎呀哎呀，真令人傷心呢。你那麼快就忘記人家了嗎？』

『爲了替父母報仇。說得更正確一點──是爲了在父母被殺害之前，先擊敗那個敵人。』

士道感覺狂三說出這句話的語調跟平常她戲謔人時有些不同，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士道皺着眉頭說完，狂三便點了點頭回答：『是啊。』

「妳的意思是，摺紙她……是爲了打倒〈幻影（Phantom）〉纔回到這裏的嗎……？」

聲音的主人──狂三接着如此說道。這感覺真奇妙，明明到處都看不見她的身影，卻只有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就像是有個透明人在你耳邊呢喃，要不然就是有個小人住在你的腦海裏那樣的感覺。

『不是的。你應該見的是已經變成精靈的摺紙喲──她應該會靠我的【十二之彈】，回到五年前纔對。』

『士道，你說這話還真是奇怪呢。』

五年前，摺紙的雙親被精靈殺害、摺紙所獲得的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以及──狂三的【十二之彈】。

聽見狂三打趣似的說完，士道不禁大聲吶喊回應她。一名偶然走在路上的女性像是看見怪人一樣，快步通過士道的後方。

「……原來如此。」

彷彿不是說給士道，而是說給自己聽一樣。

「什麼……！」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士道不禁發出高八度的驚愕聲。

『──嘻嘻嘻……嘻嘻！』

士道不明白狂三話中的含意，呻吟般發出聲音。

聽見狂三淡淡的發言，士道感覺心臟一陣揪痛。

狂三在違背常理的精靈之中也是性質特別不同的存在。狂三確實也曾經幫助過士道，但那不過是因爲兩人利害關係一致的緣故。她會爲了某人使用天使，令士道一時之間無法置信。

沒錯。這就是士道無法理解的部分。

士道握緊拳頭，下定決心，邁開步伐朝目的地奔去。

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太陽已經西斜。然而，盛夏的太陽威力絲毫沒有減弱，仍火辣辣地照射着士道的身體。每動一次手腳就滿身大汗，毫不留情地奪走士道的體力。

然而，士道並沒有因此停頓下來。不知道能在這個時代逗留多久而感到焦躁也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一點在於，十香和四糸乃等人都在原本的時代奮戰，自己怎麼可以坐視不管。

不知道跑了多久，士道終於抵達熟悉的場所。

「南甲……鎮……」

他慢慢地減緩速度，在呼吸急促的空檔低聲呢喃那座城鎮的名字。

沒錯。擴展在他眼前的，正是遭火災肆虐前的天宮市南甲鎮的風景。

真是奇妙的感覺。看見曾經居住過的城鎮景色，士道的心中微微泛起一股既像鄉愁又像懷舊的情感。

就在這個時候──

「啊……」

士道發現了某樣東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士道，你怎麼了？』

狂三疑惑地問道。不過，士道無心回答她的問題。

在他眼前的是一間房子。

一間有醒目深紅色屋頂的兩層樓住宅，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特色……不過，當士道看見它的瞬間，便宛如被震懾住一般動彈不得。

因爲，那是直到五年前爲止士道住過的家。

然而，士道並非因爲看見這間屋子本身才不禁停下腳步。

而是因爲看見它的瞬間，腦海裏閃過了一個念頭。

五年前。現在士道所處的地方是五年前的天宮市，是摺紙的雙親遭精靈殺害，她因此在內心發誓要消滅精靈的那一天。

不過，五年前發生的並非只有那件事。當摺紙認定仇人的那個時刻，城鎮正被火焰包圍。

沒錯。當士道快要被鄰居看見時，掠過他腦海的是過去七罪曾用她的天使〈贗造魔女（Haniel）〉將其他精靈變成兒童時的畫面。

正當士道打算對狂三說話的瞬間，大門的方向傳來一道聲音。

只見一道巨大的火柱矗立在鱗次櫛比的民房屋頂彼方，下一瞬間，火柱便在半空中四濺，周圍一帶被熱浪侵襲。

「是嗎？唔……是我多心了嗎……算了。幫我跟你媽問聲好。」

『士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請你放棄琴裏的事吧。』

一道光線從天傾注而下，隨後〈幻影〉的身影便一瞬間消失無蹤。

「……！」

「士道，你在啊。不好意思喔，我按了門鈴，可是沒有人出來應門。」

說完便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

確認鈴本太太離開庭院後，士道吐了一大口氣。

士道搜尋着五年前的記憶，好不容易繞遠路來到了之前提過的那座公園。

聽見突如其來的聲音，士道抖了一下肩膀。

「……！啊──」

「……嗯？」

『哎呀哎呀，真是傷腦筋呢。接下來得去找摺紙纔行呢。』

如此一來，〈拉塔託斯克〉或許就不會知道士道擁有封印能力，甚至連封印十香、四糸乃、耶具矢、夕弦、美九、七罪等人力量的事實也可能「不存在」。只有這一點絕對必須避免。

天空除了摺紙之外，士道還看見了剛纔消失蹤影的〈幻影〉。想必是閃過摺紙的一擊，逃到天空了吧。

士道眯起眼睛嘆了一口氣。

「不在嗎……我進去一下喔～～」

不過，大羣避難的居民和被火焰燃燒坍塌的房屋堵住了道路，無法順利前進。

「……不……不會！我纔不好意思，我好像沒聽到門鈴聲……」

「欸，狂三，妳──」

在士道抵達公園時，已經有三個人比他搶先一步到達。

狂三回應士道。士道氣憤地咬牙切齒。看樣子，琴裏似乎早就去了之前的那座公園。

「……是啊，還好成功了。」

「好的，謝謝您。」

如果是小學生的士道，即使待在這個地方也不奇怪。而且，士道將七罪的靈力封印在自己體內。既然如此，他應該也有辦法做到，於是便試着施展了〈贗造魔女〉的力量……雖然和十香的〈鏖殺公（Sandalphon）〉以及四糸乃的〈冰結傀儡（Zadkiel）〉不同，士道一次都沒有使用過這個天使，但看來是順利發揮出力量了。

狂三要士道接觸回到五年前的摺紙，並「抹消」摺紙反轉的事實。

『因爲我看不見你難得變可愛的臉啊。』

「唔……！」

「──哎呀。」

這個家的長男五河士道不知爲何露出僵硬的笑容如此說道。尚子一臉納悶地歪了歪頭後，將手上的塑膠袋遞給士道。

然後，就在剛纔被〈幻影〉變成了精靈〈炎魔（Ifrit）〉。

狂三以一副大徹大悟般的口吻說道。

士道坐立難安，當場邁步奔跑。身體雖然還是維持矮小的模樣，但也沒時間理會了。琴裏變成精靈，就代表〈幻影〉在那裏──而摺紙將會穿越時空來到這個地方。

於是，看見了一名人物的身影。

住在五河家隔壁的主婦鈴本尚子踏進五河家後院時，看見一名少年的身影。

雖然記憶模糊，但五年前的八月三日，士道應該已經上街去買琴裏的生日禮物。照理說，不會碰見以前的自己。士道熟練地打開大門後，沿着庭院走向家裏的後方。

士道不由自主地大聲吶喊。沒錯，待在那裏的，正是從原本的時代穿越時空來到這裏的精靈，鳶一折紙。

士道接下塑膠袋，低頭道謝。

──被士道的妹妹五河琴裏所引發的業火包圍。

士道感覺腦海裏有火花四射。

這件事本身很令人感激沒錯，但她也太不會挑時機了。因爲現在的士道不是應該在這裏的小學生，而是五年後的高中生，怎麼看都是可疑人物。要是鈴本太太報警，很可能會浪費掉寶貴的時間。

所以士道心想：既然如此……是否也能「抹消」琴裏五年前被〈幻影〉變成精靈的事實？如果現在琴裏在家，是否就能叫她今天別去公園，叮嚀她別靠近理應會遇到〈幻影〉的那個現場。

彷彿以此爲信號，兩人開始在空中四處奔馳。

大概是高年級小學生吧，中性又可愛的五官是他最大的特徵。

『沒關係。能改變過去的可能性，既是能使人瘋狂的美酒也是毒酒。我不會責備你。』

「這是鄉下寄來給我的，不介意的話，你們全家一起喫吧。」

那是一名身穿夢幻的白色洋裝，帶着許多有如「羽毛」般的東西的美少女。不過，她的容貌如今因憎惡和憤怒之類的情感而染上了憤恨之色。

士道一臉懊悔地緊咬牙齒，輕輕點了點頭。

當這個念頭掠過腦海時，士道的雙腳下意識地朝自己過去的家移動。

在士道感到不知所措的期間，鈴本太太的腳步聲也愈來愈接近。士道急忙環顧四周，卻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場所。萬事休矣。

恐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

「沒有啦……只是，我要怎樣才能變回原樣啊？」

就在士道呼喚這個名字的時候──

就在士道垂下雙眼低聲呻吟的時候，狂三在他腦中嘻嘻嗤笑。

「非……非常謝謝您，感激不盡。」

士道被琴裏不用成爲精靈的可能性衝昏了頭，考慮得不夠周全。如果琴裏此時此地沒有成爲精靈──她根本也不會被〈拉塔託斯克〉發現。

「該……該怎麼辦……！」

「五河太太，我是隔壁的鈴本～～」

就在這個時候，寫着「五河」的門牌映入他的眼角。於是，狂三應該也察覺出士道行動的意義了，便以稍微強勢的語氣對他說：

只見摺紙揮了揮手，飄浮在摺紙周圍的「羽毛」便立刻朝〈幻影〉釋放出光線。

發生令摺紙──那個堅毅的少女跌入絕望深淵的事情。

尚子聽着士道的聲音，走出五河家的庭院。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如果琴裏「沒有成爲」精靈，不知道從「那個時間點」到五年後會產生什麼影響吧？』

「〈幻影〉……！」

「…………呼！」

天空突然閃起紅色的光輝，士道猛然回頭望向那個方向。

士道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強烈認爲狂三的話和剛纔一樣，含有自我警惕的成分。

對方是五年前住在隔壁的鈴本太太。她常常分送鄉下寄給她的蔬菜來家裏……說到這裏，士道記得他和家人不在家的時候，面對後院的廊檐下經常放着蔬菜。

一位是抽抽噎噎哭泣的年幼琴裏，另一位則是趴倒在地的五年前的士道。

「我沒打算忽略摺紙的事……！可是──」

士道猛然擡起頭，彷彿在搜尋天空──剛纔釋放光線的源頭。

『呵呵呵，你頭腦動得真快呢，士道。』

摺紙變成精靈的過程至今仍然是個謎。不過，現在的摺紙還沒有變成反轉體。

「咦！怎……怎麼會，沒這回事啦……」

沒錯，士道曾經看過這樣的畫面。五年前，確實有光線從天空射向〈幻影〉。

「……我說妳啊。」

「……哎呀？」

『你怎麼了？』

「沒什麼啦，只是士道你散發出來的感覺好像跟平常不一樣呢。」

以及──站着俯視兩人，類似雜訊的「某種東西」。

火焰剎那間便包圍住整個廣闊的城鎮，燃燒房子和樹木。附近發出好幾道哀號和尖叫聲，城鎮的居民同時開始避難。

「……抱歉，看來我一時失去了理智。」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並且皺起眉頭。因爲是臨時變身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變回來。

「……！那是──」

──就在這個瞬間，焦急不已的士道腦海裏突然掠過一個想法。

「咦？爲什麼？」

不過仔細想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想必每個人類都希望得到能改變過去的可能性。士道無法想像握有那種權力的狂三至今有過何種思量和苦惱。

「抱歉，浪費了一點時間。我們走吧。」

「……！」

『士道，在你變回去之前，能不能先站在鏡子前面一次呢？』

「請問，哪裏有問題嗎？」

不過，就在這一瞬間──

「摺紙……！」

士道將剛纔接下的塑膠袋放在廊檐下，呼喚狂三後，使勁地在全身施力。

士道擦拭着汗水回應狂三，然後便發現自己擦拭額頭的手比記憶中小了一號。

不過────

聽見狂三這麼說，士道赫然瞪大了雙眼。

不只手，連身體、腳，甚至是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小了一號。

「嗯……得想辦法變回原貌纔行……」

『看來似乎沒錯呢。』

「這是……琴裏產生的火焰嗎？」

『士道，快追上去，要不然跟丟。』

「好……我知道了！」

士道聽見狂三說的話後，反射性追着兩人，再次邁步奔跑在熊熊燃燒的街頭。

摺紙接二連三發射出光線攻擊〈幻影〉，然而〈幻影〉似乎只是一個勁地躲避攻擊，沒有做出像樣的反撃。宛如在玩你追我跑的遊戲，在天空東西南北到處飛翔。

「摺紙！摺紙！是我！聽我說！妳不能繼續這樣！」

士道追着兩人拚命扯開嗓子大聲呼喊，但摺紙完全沒有回應他。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原本距離就已經夠遠了，更何況在摺紙眼前的是她多年來恨意愈來愈強烈的仇敵。就算是摺紙，會沒注意到周圍的事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能就此放棄。士道拚命追着兩人的身影大喊：

「摺紙！摺紙！」

「摺紙！」

就在這個時候──

「咦……？」

其他人呼喚摺紙的聲音突然傳來，令士道停下腳步，將視線移回地面。

視線所及是一對看似夫婦的男女。大概是從烈火燃燒的家中逃出來的吧，只見兩人的衣服髒兮兮的，身上也有許多細小的傷痕。

士道雖然一時納悶爲什麼他們會呼喊摺紙的名字，但是──他立刻知道了理由。

因爲他們的前方站着一名年紀大約是小學生的女孩。

她有着一頭及肩的髮絲以及看似伶俐的五官。

沒錯，那就是……摺紙五年前的模樣。

「爸爸、媽媽──！」

摺紙眼角泛起淚光，對父母平安無事感到開心，出聲呼喚兩人。

然而，下一瞬間──

前一刻夫婦所在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大窟窿，而剛纔理應還是人形的好幾個「部位」悲涼地躺在窟窿裏。

『大概是【十二之彈】的效果到達極限了吧。她應該已經回到了原本的時代。』

『我本來就認爲像摺紙那麼堅強的人竟然會變成「那副模樣」，肯定是因爲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士道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不過，他知道絕對不能就這麼放着她不管。士道半下意識地用雙手緊緊摟住摺紙，宛如要抑制住她波濤洶湧的情感般，用顫抖的雙手用力地緊緊擁抱她。

「…………！」

『士道，你沒事吧？』

士道像是有蟲爬過皮膚一樣打起寒顫，並且發出顫抖的聲音。

因爲──他看見了。

摺紙抓住士道的衣服，將臉埋進他的胸口，發出壓抑的聲音開始哭泣。

「唔……！」

「──摺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呃……這個嘛──」

「……你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難……道是──」

聽見摺紙的聲音後，士道也反射性地擡起頭──嘟噥：

不過，士道心裏非常清楚──那名精靈不可能在笑。

摺紙抽抽噎噎地哭泣，士道在顫抖的手上施力，撫摸她的背。

摺紙發出沙啞的聲音，像是要緊緊抓住原本是她父母的東西般在地上爬。

「到……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妳的悲傷，由我來承受……！妳的憤怒，由我來接收……！如果感到迷惘，就依賴我！如果面臨無可奈何的事態，就使喚我！全部、全部都發泄到我身上沒關係！所以、所以──」

士道緊緊抱着摺紙，像是抽泣又像是低吟般說道。他知道這句話太不負責任，但他就是無法不這麼說。

那道聲音理應不可能傳到高空，然而身穿純白靈裝的摺紙卻在這句話吐出的同時，扭動似的抖着身體。

「天──使……」

士道感覺自己的視界剎那間染成一片純白。

換算成時間的話，僅僅數秒。不過，一切的事情在這短暫的時間內發生，然後結束──接着，士道理解了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來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

摺紙以困惑的聲音回應士道。這也理所當然。然而，士道無法止住話語。

「沒事的！沒事的，所以……！」

反轉的理由確實以無上的形式顯示在兩人的面前，但目的本身也同時消失了。這下子，已經不可能改變歷史。

從這裏無法看清釋放光線的精靈長相，五年前的摺紙大概只能勉強看見人型的輪廓吧。不知道精靈存在的人會將那個身影形容爲「天使」，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沒錯。在他眼前的……

哭過一陣子的摺紙如此輕聲說完便放開士道的衣服，站了起來。

「爸爸……媽媽……」

理由很單純。因爲燃燒坍塌的建築物一部分倒向癱坐在地的五年前的摺紙。

也許是因爲士道的出現放鬆了緊張的心情，也或許是失去父母的哀傷如今才一湧而上。士道無法判斷，不過──此時此刻，摺紙才終於表現出她這個年齡的女生該有的情感。

「…………！」

繼續待在這裏太危險了。士道不停輕咳並拉起摺紙的手，奔跑在染成一片火紅的街道上。

「……你……是……」

緊接着，一股強烈的衝擊波侵襲四周，輕易地吹飛士道變小的身體。

宛如──不讓士道看見自己的表情一樣。

不知情的人看見這幅情景，可能會以爲她在哈哈大笑吧。

「──啊……嗚……啊……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摺紙回到五年前雙親遭到殺害的現場，試圖「抹消」這個事實。

「…………謝謝……你……」

這悽慘的光景若是常人看見，想必會不由自主地胃液逆流吧。不過，士道只是瞪大雙眼，站在原地。

「唔啊！」

「我是……五河士道，住在這附近。」

「什麼──」

「你……到底是誰？」

士道用力抱住摺紙，繼續說道：

摺紙癱坐在地上，純真的眼眸湧現強烈的恨意，大聲怒吼：

「……怎麼會！那麼……！」

不過，摺紙「得知」了──殺害她雙親的真正犯人是誰。

「五河……士道。」

「就……是……妳……」

摺紙仰望着天空，輕聲低喃。

士道狠狠撞上水泥牆，發出痛苦的聲音。

「咦……？」

隨便打馬虎眼也不是辦法，於是士道下定決心回望摺紙的眼睛。

「摺紙……」

──然後……

「爸……爸……媽媽……──」

士道不禁大叫出聲。這也難怪。因爲士道和把他送回五年前世界的狂三兩人的目的，是要調査同樣回到五年前的摺紙經歷了何種事態才造成反轉，並且消除那個原因。

士道好不容易坐起身子後，望向摺紙和疑似她父母的夫婦。

緊接着，咬牙切齒地擡起頭瞪視上空──傾注光線的根源。

正是身穿純白靈裝的精靈摺紙的身影。

不對──說是空洞，可能也形容得不是很恰當。

「嗯……我沒事……還行。重點在於──」

「千萬──不要感到絕望……！」

束手無策的士道在此時突然屏住呼吸，止住了話語。

仔細想想，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問題，但突然被人這麼一問，士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因爲他沒有想過這個答案，立刻就衝了出去。

「……！消失了……？」

「…………！」

「…………摺紙！」

與士道共享視覺的狂三在士道的腦海裏發出聲音。

摺紙似乎完全沒發現有陌生人呼喊她的名字，只是顫抖着露出空洞的眼神仰望天空。

接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將充血變得通紅的眼睛朝向士道。

女孩嬌小得連體型變小的士道用雙手就能緊緊抱住，她要面對的世界未免太過冷酷無情。

這名少女將來理應要走的艱辛道路以及最終勢必會抵達的「真相」，這結局太過殘酷，令士道不得不大喊：

他看見五年前的摺紙站在比他更近的位置，目睹了這幅光景。

憤怒、怨恨、失落、悲哀──所有人類可能擁有的負面情感縱橫交錯，混濁了她的眼眸。

摺紙怔怔地聽着士道說話，可是──不久便開始微微顫抖。

「不能……原諒……！殺了妳……！我──絕對要殺了妳……！」

「我──」

然後──

好不容易逃到火舌沒有蔓延的地方纔停下腳步，隨後摺紙也無力地跪倒在地。

然後──不知道這麼做過了多久。

那副模樣太過令人心疼，士道不禁皺起了臉孔。

狂三話還沒說完，飄浮在空中的精靈便像融在空氣中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摺紙這時才總算像是發現士道的存在一般，發出細小的聲音。

士道說完才察覺到自己的疏失。雖然瞬間展開行動，但這個時代的摺紙應該還不認識士道纔對。脫口叫出她的名字，或許不太妙。

「呼……呼……妳……妳還好嗎，摺紙？」

摺紙像是再三思量士道的名字般呢喃過後，轉過身。

不過，士道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

士道目睹的畫面令他啞然無言。

士道頓時如此吶喊，說時遲那時快撲向摺紙，兩人就這麼滾落在地。下一瞬間，燃燒的建材倒向摺紙剛纔所處的地方，捲起漫天的塵土和火花。

摺紙開啓乾燥的嘴脣，發出微弱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

「摺紙……妳總有一天……一定會發現……所有的事情還有真相……！不過──千萬不要忘記！妳不是孤單一人……！」

「你願意全部承受嗎？」

「對……對啊……！當然是真的。」

聽見摺紙說的話，士道大大地點了點頭。雖然是半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但他說的話皆出於真心。

「這樣啊。那麼──」

於是，摺紙依然沒有讓士道看見她的表情，接着說道：

「我的眼淚，交給你保管；我的笑容，送給你；開心和快樂也請你全部帶走。」

「咦──？」

聽見出乎意料的話，士道瞪大了雙眼。

「──這是我最後一次哭泣，也是我最後一次露出笑容。」

摺紙說完一瞬間回頭望向士道。

看見她那被眼淚濡溼的笑容，士道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摺紙再次別過頭。

「不過，只有這股憤怒是屬於我的；這份醜陋的情感，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不管要花多久時間，不管要用什麼手段，我都要……殺了她，殺了那個──天使。」

「────」

天使。士道聽見這個字眼，微微顫了指尖。

但是，他說不出口，說不出那名精靈就是未來的摺紙。他無法告訴這名幼小的少女。

「所以，在那之前請你保管那些感情，直到我──殺了天使爲止。」

摺紙背對着他說道。

「折──紙……」

士道只能怔怔地呼喚她的名字。

年幼的復仇鬼留下士道一個人，邁步離去。

◇

「……！你是──」

『……真是看不慣呢。』

狂三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只是目送着摺紙背影的士道跪倒在地。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士道產生了一個疑問。

然後，映入視野的地面卻與士道做出的動作相反，離他愈來愈遠。

「…………」

──如今，狂三和士道一起得知了所有的事情。得知從五年前回到現代的摺紙成爲反轉體的理由。

狂三看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瞪大了雙眼。

聽見狂三不像平常彬彬有禮的模樣口出穢言，士道不禁吐出一口氣，然後揚起嘴角。

『是啊，事情似乎還沒結束呢──大幹一場吧，士道。破壞這個「該死」的世界吧。』

狂三像是要牽制神祕來訪者似的說道。

『真沒意思。不開心，太──不愉快了。』

爲了打破已成定局的未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士道一臉悔恨地緊握拳頭說道。

狂三突然挑起眉尾，回頭望向後方。

狂三撫摸着下巴低喃。

沒錯。仔細想想，這太不自然了。

聽狂三這麼一說，士道纔回想起來。摺紙當時確實早就知道士道的名字。

『我不是指這件事。』

【十二之彈】應該是狂三的殺手鐧，實在難以想像她會只爲了傳達絕望的未來而消耗保貴的時間，射擊那樣的子彈。

◇

狂三在黑暗降臨的夜裏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嘆了一口氣。

不過面對士道的賠罪，狂三語帶嘆息地繼續說道：

『阻止摺紙失敗的士道似乎失望地等到【十二之彈】失去效果，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不過，據說在那之後，他想到了一個方法。』

「……！」

『當然不是啊。可是，「想要改變歷史的行爲」本身，正是建構現有歷史和世界的要素。本以爲拚命掙扎過了，結果不過是被「世界」這個絕對性的存在任意操弄罷了──這個事實，令我非常氣憤。』

『你說的確實沒錯。你無法阻止摺紙，無法改變世界──那似乎是在「這個世界」決定的「未來」。』

士道震驚得瞪大了雙眼，不過──仔細思考過後，也並非不可能。

「啥……？」

「……我──」

「沒問題……我什麼都幹，如果能拯救大家──拯救摺紙。」

與士道共享感覺的狂三眼裏此刻映入了兩種情景。

「咦……？這個嘛……是在高二開學換班的時候──」

「……狂三？」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距離「現在」數十分鐘後，「在士道從五年前什麼都沒做又回來後的世界」，我施展了【十二之彈】將未來的士道送回來。不過，大概是節省靈力的關係，你大約一分鐘後又回去原本的世界，所以我無法跟你聊太多就是了。』

『是……啊。』

「狂三……？」

士道聽見「喀」一聲緊咬牙根的聲音。總是令人捉摸不定的狂三會做出這種行爲，實在非常難得。

「……抱歉。難得妳特地爲我施展了【十二之彈】……」

「……哎呀？」

『──摺紙的殺親仇人就是她自己……？原來如此，這確實足以構成她絕望的理由。但是──這情形很明顯是因爲我使用了〈刻刻帝〉才造成的……』

摺紙會認識他是理所當然的事。

把士道送回五年前固然是個好主意，但結果只調查出摺紙反轉的原因。這樣下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將希望託付給過去的自己。

士道感覺自己已經冷冰透頂的身體再次燃起熱度。

士道聽不懂狂三在說什麼，瞪大了雙眼。

『……哎呀哎呀。』

一瞬間，他還以爲是身體違背自己的意志擅自動了起來──然而，並非如此。士道將視線落到自己的身體後，發現之前變成孩童的身體正變回原來的大小。是靈力用盡還是有時間限制？或是另有原因……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情形，但七罪的能力似乎解除了。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噤口不語。但他並非是對狂三的危險發言感到害怕，而是發現狂三明顯是想借由嚇唬他來回避話題。

『士道，我問你。你第一次遇見摺紙是在什麼時候呢？』

「這──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咦……？」

於是停頓一拍後，彷彿回應狂三的聲音般，有人走了出來。

打開眼瞼，在視野中擴展開來的，是因反轉的摺紙從天空釋放出漆黑的光線而快被破壞殆盡的街道；閉上眼瞼，則能看見發誓要向精靈復仇後離去的五年前的摺紙背影。

『我剛纔聽說那似乎已經成定局了呢。』

或許正如狂三所說，如果沒有狂三這名精靈、沒有〈刻刻帝〉這個天使，士道等人生活過的世界也許會全然不同吧。

因爲──摺紙在「五年前」的「這個時候」就已經遇見過他。

然而，如今出現在狂三視線前方的精靈一點都不像她所認識的摺紙。

「未來的我……爲什麼要特地穿越時空回去呢？」

士道的反應令狂三更加不悅地開口：

狂三擡起頭望着飄浮在漆黑空中的摺紙。

理由很單純。因爲狂三的背後傳來一道輕微的腳步聲。

內心充滿了龐大的無力感。結果，士道根本無能爲力。

士道和摺紙都是藉由狂三之手來到了五年前的世界。既然未來也有狂三存在，那麼也可能借由她的力量將未來的某人送到現代吧。

「還真是諷刺呢。」

「妳那是什麼意……」

『摺紙憎恨精靈的原因、士道會和摺紙相遇──以及建構原本世界的主要因素，全都與我的力量有關。如果我沒有將摺紙和士道送回五年前，就無法構成原本的世界……』

所以，未來的士道拜託狂三，對數十分鐘前的狂三──「處於士道還在五年前世界的狀態下的」狂三傳達他的想法。

士道這才發現──

「一個……方法？」

雖然不清楚【十二之彈】的效力還能維持多久，士道應該也很快就會被送回原本的世界吧。回到反轉的摺紙蹂躪大地，那個如惡夢般的世界。

『會不會當時你以爲是第一次見面，但摺紙其實早就認識你了呢？』

士道說完，狂三頓時沉默，然後又回到了平時戲謔般的語氣。

『沒錯。但是已經回到原本時代的士道沒有辦法實行。』

士道皺起眉頭。他覺得狂三的表達方式有些奇怪。

或許是察覺到士道的疑惑，狂三嘻嘻嗤笑。

就在這個時候──

『說到這個，重新和士道相遇或許很有意思呢。呵呵呵，如果是現在的我，肯定能在那個時候「喫掉」你喲。』

「……！妳那邊的世界，又有未來的狂三……！」

此時，士道的腦海裏響起狂三不耐煩的聲音：

既然摺紙已經回到原本的世界，就無法阻止摺紙反轉。既然五年前的摺紙已經親眼目睹雙親被殺害的情景，也無法消除她想復仇的心。套一句狂三的話來說，士道只是被世界操弄罷了。

「你是哪位？找我有什麼事嗎？」

聽見狂三唾棄似的語氣，士道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像是要回覆士道的疑問一般，腦海裏的狂三回答：『就是說啊。』

「……可是不管怎樣，一切都結束了。」

「啊──」

狂三像是在回應士道的話一樣如此說道。

爲了改變歷史。

不過，他的腦海裏同時浮現一個想法……便開口說道：

「狂三……！」

「狂三……妳也有什麼想重新來過的事情嗎？」

身穿喪服般的漆黑靈裝的精靈彷彿漂浮在羊水中的胎兒，蜷縮起身體飄浮在空中。有大大小小無數的「羽毛」圍成一個圈，懸掛在她的周圍，不停向眼下的地面傳達破壞的意志。

「可……可是，妳也不是爲了造成這種結局才使用〈刻刻帝〉的吧……？」

逼人說出不想說的話不是他的嗜好。況且，現在有一大堆比那更令人在意的事情。

『──聽「距離現在數十分鐘後的士道」說的。』

「聽說……妳究竟是聽誰說的？」

『呵呵呵，這纔像話嘛。』

可能是感受到士道內心的振奮，狂三在士道的腦海裏愉悅似的笑道。

「所以……那個方法是什麼？」

『我這就回答。仔細想想，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不過沉浸在失意中、內心焦躁的士道或許想不到這個方法吧。』

「唔……」

聽狂三這麼一說，士道的臉頰流下汗水。

「總……總之……沒有時間了吧？快點行動吧。」

『是啊是啊，你說的沒錯。時間比金錢還要珍貴呢。』

狂三打趣似的說完後，繼續說道：

『你無法阻止摺紙的最大理由就是在於「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嗯……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士道露出苦澀的神情點了點頭。

看見來自原本世界的摺紙的下一瞬間，她已經開始和〈幻影〉交戰──電光石火之間，一切便已終結。倘若能事先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或許有辦法阻止。

此時，狂三有些無精打采地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我實在不想這麼做……但也並非沒有辦法。』

「咦……？要……要怎麼做？」

『道理很簡單。只要再次重頭來過就好。』

「……啥？」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發出錯愕的聲音。

「是……是沒錯啦……妳的意思是等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後，妳再使用【十二之彈】把我送到五年前的世界嗎？」

「呼……呼……」

『──不是隻有一個方法嗎？』

「咦……？」

「哎呀，沒想到這種地方竟然會有客人來呢，真是難得。」

「喂，沒有人在耶。妳是不是搞錯了啊……？」

「那……那麼，得快點行動纔行！狂三，快對我發射【十二之彈】！」

狂三表示：『有意見嗎？』士道雖然有許多不滿，還是決定先暫時保持沉默。於是，狂三繼續說道：

「……！啊，對……對喔──！」

『這個方法不太實際。發射過一次【十二之彈】後，應該會消耗掉大量儲存在你身體的靈力。也許並非做不到，但要是消耗掉之後我「享用」的分量，那可就傷腦筋了呢。』

『呵呵呵，那是當然啊。就算我再怎麼心血來潮，也沒好心到爲了你使用自己的靈力。』

士道眯起眼睛回應狂三曖昧不清的回答。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移動腳步，想察看從入口看不見的死角地帶便走向頂樓邊緣。

不過，他可不能抱怨，能留在這個時代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士道踏着鏗鏗的吵鬧腳步聲，一層一層向上爬。

「……我說妳啊。話說，回到過去也用了我封印的靈力嗎！」

『──交疊使用【十二之彈】。原來如此，很有趣的想法。不過，我想……你必須在第一發子彈的效果還沒消失前達成目的，否則你會被強制送回原本的時代。』

──有人在他的背後。

士道忍不住高聲吶喊，於是狂三像是在耳邊吹氣般輕聲嘆息後，繼續說道：

士道不忍目睹如此悽慘的光景，移開視線後，再次轉頭張望大樓頂樓以免有所遺漏。

熟悉的語氣。

幾分鐘後，士道爬上矗立在火災現場附近的大樓逃生樓梯。

『現在的我，終究只是借用你的感覺器官罷了。我無法從這裏干涉你那邊的時代，更別說是傳送〈刻刻帝〉的子彈了。』

「……啊──」

「那……那麼，該怎麼辦啊！」

「──哎呀、哎呀。」

然而──他什麼都沒看見。

「…………」

『真是奇怪呢。不可能會──』

從彷彿俯視住宅區而建的大樓頂樓上，能將現在火勢仍猛烈的南甲鎮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消防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在附近響個不停，使得傍晚時分的街頭異常喧鬧。

然而，狂三卻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士道本能感受到這件事，嚥了一口口水，屏住呼吸。

狂三說的確實沒錯。

從剛纔開始就不斷運動的身體早已發出哀號，夏天的炎熱和火焰的高溫毫不留情地奪走他的體力。

就在這個時候──

「應該……我說妳啊……」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皺起了眉頭。

──站在他眼前的是……

接着，彷彿回應士道一般，後方傳來聽似對士道的來訪感到興味盎然的聲音。

士道舉起雙手避免刺激站在他背後的絕對性捕食者，並且慢慢回過頭望向後方。

不久，士道來到大樓的頂樓，氣喘吁吁地環顧四周。

『對，我想應該不會錯。』

『不過，若是從你現在所處的時代將時光倒流一些，應該能重新來過。』

「在這裏……沒錯嗎？」

「…………」

說完這句話露出妖魅笑容的時崎狂三。

狂三話還沒說完，士道便感覺到背脊一陣發涼，當場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