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崎狂三
《約會大作戰 DATE A LIVE》 · 橘公司 · 1.6萬 字
──就如同持續感受強烈的味道,遲早會習慣一樣。
──就如同持續感受劇烈的疼痛,遲早會麻痺一樣。
人心也會因爲環境而越變越硬。
無論是強烈的絕望、極度的悲傷、滿腔的憤怒,不久後都會漸漸平息。
說得好聽一點是應適;說得難聽一點則是磨耗。那肯定是人類爲了生存下去的本能吧。太過強烈的感情會椎心蝕骨,反而會妨礙生存。
沒多久,人便會遺忘心酸的過去、悲傷的記憶和充滿痛苦的過程。
內心滿盈的絕望,不知不覺失去實際的樣貌,化爲單純的資訊,留下紀錄,被新發生的事情所覆蓋。時間是最佳的良藥,會溫柔地撫平傷口──
不過,啊啊,不過──
對遺忘那些絕望、傷悲、憤怒等所有負面情緒感到痛苦的人該如何是好?
答案非常簡單──只能不斷刻畫新的絕望。
爲了必須達成的使命,賭上性命、人生、自己擁有的一切,持續燃燒負面情感。
長久以來,我都是如此度過的。
唯獨這麼做,我才能堅守自己的道路。
不過,如今心情平穩下來,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不斷在心爐燃燒常人難以忍受之絕望的精靈,失去精靈之力後所形成的──
──究竟能否稱爲人類?
◇
三月到了下旬,冬寒也偃旗息鼓,逐漸充滿春天的氣息。
大地萌生筆頭草,樹木含苞待放,而風中開始混入花粉,路上行人的裝扮也比數週前來得清涼許多。不過,在這個時節也能看見三三兩兩開始戴起眼鏡和口罩,裝備比冬天多的人就是了。
「嗯~~……」
士道伸了個大懶腰,全身沐浴在暖洋洋的陽光下。
今天外出的場所也並非與她們無關。狂三將手伸進罐子裏,捏起醫療用眼罩。
爲何數分鐘前會如此情緒高漲,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爲眼罩和飾品蘊藏着分身們的意念嗎?
一種是醫療用白色眼罩;一種是滲血的繃帶;一種是點綴着荷葉邊的愛心護眼貼;一種是仿照刀鐔形狀的眼罩。
越前進,住戶的數量越稀少,反倒是樹木花草逐漸增加,正適合散步。
看見這些特徵,狂三走近玻璃窗。
然後頓了一拍──
就這麼伸出手,用指尖撫摸窗上相當於自己左眼的部分。
由於學籍還存在,五河家也在徒步範圍內,她偶爾會來跟大家一起喫晚餐。不過,這端看狂三的心情而定,來的頻率比其他人低。
就在這時,狂三突然停下腳步。
士道輕聲呢喃後,在一戶人家的家門前停下腳步。
「嗯……是這裏吧。」
「…………」
──眼罩。醫療用。畢竟以前保有靈力時,左眼產生了變化,戴醫療用眼罩並非毫無意義。但現在又沒受傷,自己爲何要戴眼罩呢?
士道如此自言自語,按下設置在圍牆上的門鈴。
房間的大小好像有十坪左右,但受到滿牆的書架與堆積在書架前的書籍和文件壓迫,感覺十分狹窄。安裝在房間東側的窗前也聳立着一座書山,導致大白天的,電燈卻釋放出明亮的光芒,將紙面照得亮白。
──裏面裝的是四種形狀各異的眼罩。
◇
簡單來說,就是突然對自己的裝扮感到羞恥。
「──哎呀。」
總之,幸虧這裏是自己家。要是被人看見她這副模樣,她肯定得調查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屍體。
話雖如此,當然裏頭裝的並非餅乾或糕點之類的東西。淑女狂三才不會在寢室喫餅乾喫得到處都是。
──看起來真不錯。
「原來如此……這個戴在這裏,另外……」
──沒錯,時崎狂三。昔日曾被喚作「最邪惡精靈」的她,正是這棟住宅的主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三拚命抑制自己因心滿意足而差點上揚的嘴角,接二連三地變換姿勢。
做着做着,覺得越來越有意思。狂三將剩下的髮飾和飾品戴在身上,順便撐起立在衣櫃深處的荷葉邊陽傘,在全身鏡前擺起姿勢。
不過,這也難怪。士道想起剛纔發生的悲劇,輕聲嘆了一口氣。
總之,從一年前起,狂三便獨自在這棟房子生活。
她是個一身黑色裝束,身材纖細的少女。烏黑亮麗的頭髮、如白瓷般的面容,坐鎮於臉龐中央「左右顏色相同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着這裏。
理由很單純。因爲她看見映在走廊玻璃窗上的自己。
「…………」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他眼罩──實在是沒辦法再戴上去了。」
那是一棟獨棟的老舊洋房,四周圍着高聳的圍牆,氣派的鐵門和牆面爬滿了常春藤。說得好聽是莊嚴;說得難聽一點則是在溫暖的春日中,唯一讓人感覺到如鬼屋陰森的外觀。
集中力中斷的同時,至今漠視的疲勞與空腹感便冒了出來。狂三吐了一口氣,敲敲肩膀,從椅子上站起來。
門旁掛着寫了「TOKISAKI」的金屬製門牌。照理說,這門牌算是比較新的物品,但不知是居民的興趣還是這一年來風吹雨淋的關係,上頭點綴着細痕與鏽斑,看起來十分融入這棟房子的氣氛。
經過走廊,走上樓,來到寢室。然後直接走進相鄰的衣帽間,從一排衣服當中挑一件適當的服裝。
遮住雙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狂三將繃帶纏繞在手上,愛心護眼貼和刀鐔風眼罩則是綁在衣服上。
另外,今天的伴手禮是士道特製的馬鈴薯燉肉和涼拌芝麻菠菜。反正狂三廚藝也很好,倒是不用擔心她會像二亞那樣捱餓。
「本以爲習慣了,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若是平常,狂三會再賴一陣子,但今天她打算外出。她自言自語着走向書齋的出入口。
「唔……哎,穿這件就行了吧。」
然而,不知道過了多久。
「────!」
「──喂~~狂三,妳不在家嗎?」
就在狂三鬆了一口氣,正要收起陽傘時──
然後她輕聲呢喃,戲謔地將眼罩戴在左眼上。
「…………」
一年前的戰役結束後,要決定狂三的居住地時,〈拉塔託斯克〉準備了五河家隔壁的公寓一室,打算讓她入住,但她表示拒絕,住進了這棟洋房,看來似乎是她從以前就擁有的其中一個據點。〈拉塔託斯克〉方面原本是希望她入住組織管理下的物件,但還是尊重精靈的意願,雙方沒有起太大的爭執,就這樣決定了住處──不過,若是她現在依然殘存着精靈之力,可能會引起更嚴重的糾紛吧。
──真是不可思議。過去有一段時期,我甚至認爲那是自己受詛咒的象徵。」
而且也沒有要大叫的意思。與其說是看見狂三的裝扮,倒不如說是被她的慘叫聲嚇到,結果也跟着尖叫。
士道目前位於距離五河家徒步約十分鐘的街道上,剛好在住宅區與郊外交界處的恬靜地區。
而這些眼罩的下方分別可以看見薔薇髮飾、十字架首飾、蕾絲緞帶、附有鈴鐺的編繩。
她抬起頭望向全身鏡後,有種重現過去自己的分身當場甦醒的錯覺。
瞬間,與開門的士道四目相交。
狂三莞爾一笑地呢喃,打開餅乾罐的蓋子。
「好了。」
……當然,士道也不是故意的。按了門鈴沒人回應,加上玄關的門沒鎖,他擔心狂三發生什麼事情才進入屋內查看。
「…………」
狂三輕聲呢喃,伸展原本要緊貼桌面般前傾的背脊,堅硬的肩頸有些疼痛。
理由很單純。士道是來拜訪住在這一帶的人物。
「…………」
一年前,精靈之力從這個世上消失的瞬間,利用天使〈刻刻帝〉的能力重現的狂三分身也跟着消逝無蹤。
這些眼罩和飾品,就好比她們的遺物。
響起開門聲的同時,後方傳來這樣的聲音,她立刻轉頭望向後方。
沒錯。那是昔日狂三還擁有精靈之力時,她的分身們佩戴過的物品。
因此士道有時候會像這樣把做太多的菜餚分送給她,順便查看一下她的情況。
兩道尖叫聲在時崎家一陣迴響。
「……………………脫掉吧。」
位於房間一角的置物架,上面放着一罐送禮用的四角餅乾罐。
狂三與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了一會兒後,呢喃了一句。
感覺就像另一個自己從半空中俯瞰自己。內心深處縈繞着剛纔尚未產生的其他情緒。
「…………!」
「哎呀、哎呀,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狂三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因爲她在旋轉的瞬間,眼角餘光看見某樣東西。
「……哎呀、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呀。」
時崎家的客廳充斥着尷尬不已的沉默,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響聽起來格外響亮。
當然,以靈力構成的衣服──靈裝,也已隨着她們一起消失。看來特定的個體光靠靈裝的形態變化還不滿足,甚至購買喜歡的飾品佩戴。
話雖如此,士道不是因爲春陽和煦或爲了彌補平日運動不足才外出走動的。
「呵呵,真是懷念呢,『我們』。」
狂三覺得十分有趣,嘻嘻嗤笑。
狂三感慨萬千地吐了一口氣,低垂目光後,撇過頭重新打起精神,繼續往預定的方向前進。
時崎狂三在自家的書齋一語不發地埋頭閱讀。
──這個狀態不知維持了多久,擱在手邊的手機傳來輕微的鬧鈴聲,令狂三肩膀微微一震。
「嗯──」
狂三看見自己拍攝的照片,突然冷靜下來。
「……『我們』也一起去吧?」
狂三熟練地換上哥德蘿莉風的洋裝後,在全身鏡前轉了一圈。裝飾着荷葉邊的裙子隨風飛揚,描繪出美麗的軌跡。
……不過,狂三似乎不這麼認爲。
◇
「──好了,差不多該來準備了。」
狂三轉動眼球閱讀文字,將重點寫在筆記本上。同時在腦中想像,浮現許多式子與詞句。
就在這時──
雙手拎起裙襬,彬彬有禮地點頭行禮;收起陽傘,像拄着柺杖般立在眼前,有如紳士威風凜凜的姿勢;露出迷人後頸,展現回眸美人的姿勢──以各式各樣的角度在全身鏡中映出自己的身影,甚至用手機拍下滿意的姿勢。
通往門口的途中書本隨便亂堆,宛如迷宮或戶外的運動設施,但對經常出入的狂三而言,早已習慣。她步伐輕盈地來到走廊。
循聲望去,發現手機熒幕上顯示行事曆通知。看來預定的時間快要到了。
其他飾品類也是同樣的道理。又沒受傷,爲何要纏繃帶?又不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爲何要戴十字架?又爲何要戴骷髏戒指?爲何要在室內撐陽傘也是個不解之謎,至於刀鐔更是莫名其妙。
「…………」
狂三現在一語不發地坐在士道的對面。眼罩和飾品已經收回餅乾罐,衣服也一併換了下來,但她從剛纔就避免與士道對上視線。看來她實在不想讓別人看見那副模樣。
「……呃,我……」
士道受不了沉默的氣氛,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狂三剛纔爲他泡的紅茶。
「嗯……真、真好喝呢。茶葉優質,沖泡的手法也是一流的。」
士道「呼~~」地吐出一口氣,說出感想。要說沒有想討狂三歡心的意思就太假了,但那的的確確也是出自真心的感想。
於是,狂三終於瞥了士道一眼。
「……那就好。話說,士道,你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嗎?」
「嗯?什麼事?」
「士的寧這種劇毒因爲有強烈的苦味,基本上會加進茶或咖啡來毒殺別人。」
「噗……!」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不禁猛咳。不過,狂三極其冷靜的樣子眯起眼睛。
「士道,你這是怎麼了?咳得這麼厲害。我只是閒聊而已。」
「這、這樣啊……」
士道聲音沙啞地回答後,狂三接着說:「哎,不過──」
「如果失去精靈的力量,手無縛雞之力的我遇見必須殺掉某個多嘴的人滅口的狀況,我想我一定會用毒殺這種方式吧。」
「…………」
面對看似委婉又直接的威脅,士道臉頰抽搐了一下。
「我不會告訴別人啦……」
「……你是指什麼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狂、狂三?」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呀。沒想到聊了這麼久。」
「……不好意思,失態了。我已經沒事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妳,就像是原本的狂三與其分身的融合體嘍……?」
「原、原來如此……」
然後以煽情的動作依偎着士道。士道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不會吧……不對,確實有這個可能……要不然我怎麼可能會一時之間犯下那種錯誤……」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狂三的分身是利用天使的能力所製造出來的擬似生命,如今精靈之力消失,自然也不可能維持她們的形態。
而意識一旦混合,就難以輕易分離。即便是再次將記憶從分身的身體轉移到狂三原本的身體也一樣。而假如分身的意識因爲與原本的狂三混合,在澪死後依然存在──
「妳、妳還好嗎,狂三……」
「……什麼東西?」
總之,終於能化解尷尬的氣氛了。士道吐了一口安心的氣息,並且望向擺在桌上的餅乾罐。
「是的──是有這件事沒錯。」
不過,狂三雖然喘着大氣,還是立刻恢復了冷靜。這一點很有她的風格。
換句話說,現在狂三的身體,理應是與那些因靈力消失而跟着煙消雲散的其他分身是同樣的構造纔對。
「我、我不是要問妳這個啦……」
「不,我沒有想得那麼長遠。雖然我好不容易存活下來,但分身的身體既不安定,壽命也很短。頂得了一時,頂不了一世──不過,假如我原本的身體被破壞得粉碎,不留一點餘燼,就沒戲唱了。」
「我說狂三,我想讓妳看樣東西。」
聽了士道說的話,狂三垂下目光,啜飲一口紅茶後如此回答。
「──!這是……」
沒錯。現在位於這裏的狂三,嚴格來說並非與一年前的狂三是相同的存在。
狂三如此說着,剛纔怒氣衝衝的模樣已經澈底消失。看來是因爲共享彼此羞恥的祕密而萌生莫名的連帶感吧──不過,換個說法的話,搞不好狂三是因爲手上握有士道不堪回首的過去作爲把柄而感到安心。
「事情很單純。我將記憶與靈魂結晶轉移到分身後,利用【四之彈(Dalet)】再生我那被澪棄置的原本的身體,重新將記憶和靈魂結晶轉移了回去。」
她舉起右手做出手槍的形狀,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而是爲了迴避被澪殺死的命運,將自己的一切移到其他身體上所產生的新狂三。
不過就算士道配合,也無法完全消除狂三的不信任感吧。士道發出低吟,動腦思考。
士道瞪大雙眼。
「滾出!我的!身體!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一年前的那場戰役──澪從妳的體內冒了出來對吧。而妳藉由將自己的記憶與靈魂結晶託付給用【八之彈(Het)】產生的分身,存活了下來。」
士道從後方架住狂三的雙手阻止她後,狂三便胡亂擺動雙腳,發出哀號般的聲音。
「不~~過~~──發生了一件困擾的事。」
士道紅着臉頰說道,狂三震驚了一會兒才笑逐顏開。
「是分身中特別麻煩的四人,她們留下的遺物──雖然她們總是吵得要命,但消失後還真是令人感到寂寞呢。」
士道說完這句話的瞬間,狂三從容不迫的笑容從臉上褪去,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熒幕上顯示的是──國中生時期的士道。照片上的他像剛纔的狂三一樣,戴着眼罩、纏着繃帶。
就在這個時候,掛在客廳牆邊的掛鐘發出「當~~當~~……」的低沉聲響。狂三眉毛抽動了一下,望向掛鐘。
狂三在士道耳邊呢喃,聽得士道滿臉通紅,連忙從沙發上站起來,向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
「哎呀、哎呀,你是希望我消失嗎?」
「爲什麼精靈之力消失後,妳還能繼續存在呢?其他分身都消失了。」
「我、我說妳啊……」
「……我沒事。讓你看見我的醜態了。雖說意識混合,但畢竟是分身,我會抑制她們的意識──況且,如果當時不那麼做,我就無法存活。只能當成是聖痕,接受這個事實了。」
可以的話,士道個人其實並不想採取這種手段……但也沒辦法了。士道毅然決然地抬起頭。
狂三沒好氣地說道。士道打開手機的照片檔案夾,選取某張照片,將熒幕朝向狂三。
「呵呵呵,也許是跟你在一起,感覺時光流逝得特別快。」
狂三見狀,瞪大雙眼。
「狂、狂三,妳冷靜一點!那不是惡靈,是過去的妳吧!」
士道放開手,狂三便踏着踉蹌的腳步回到座位,一口氣喝光茶杯裏剩下的紅茶。茶裏明明沒有酒精,看起來卻像是借酒澆愁的模樣。
「…………!」
簡單來說,因爲狂三擁有人類的身體,才能在澪的靈魂結晶消滅的瞬間生存下來。如果狂三繼續使用以靈力構成的分身身體,或許也會像十香那樣煙消雲散。
士道詢問後,狂三點頭回答:「是的。」並且從沙發上站起來,坐到士道身旁。
「喔喔……抱歉……」
「什麼──」
「喔、喔……」
然而,他並非無法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雖說是暫時存放記憶,分身本身也具備她自己的意識。換句話說,若是轉移過程有什麼閃失,就會變成跟摺紙類似的狀態吧。
「妳爲什麼要這樣做?莫非是預料到精靈之力會消失?」
然後戰戰兢兢地問道。因爲剛纔狂三戴的醫療用眼罩,跟五年前的──不對,是距今六年前──狂三所戴的眼罩十分相似。
「呵呵呵,放心吧,我現在沒有交往的男子。」
「……呃,現在說起來還滿丟臉的,但有一段時期我覺得這樣打扮很酷。還好只是在家裏打扮就滿足了……不要告訴別人喔。」
「啊啊,抱歉。我本來沒打算留這麼久的……」
「哈哈……」
士道說完,狂三撇過頭……看來比起保密,狂三似乎更希望把剛纔的事當作沒發生過。
「什、什、什麼……」
「哎呀哎呀,士道,你這是怎麼了?」
「──你想知道我跟十香到底有哪裏不一樣,是嗎?」
士道瞪大雙眼。沒想到狂三竟然在那場戰役背後做了這些事情。
「那是……分身的東西嗎?」
士道輕輕清了喉嚨,重新打起精神後接着說:
「……該不會妳剛纔之所以會戴上眼罩,也是受了那個年輕個體的影響……?」
總覺得她的一字一句都受到年輕狂三的影響,但本人似乎沒察覺的樣子,因此士道決定閉口不語。
「……唔。」
「哎呀,那你究竟要問什麼?」
狂三邪魅一笑,用指尖撫摸士道的臉頰。
狂三臉色鐵青地站起來後,開始用額頭撞柱子。
「我、我哪有這麼說啊。我很開心妳平安無事,只是──」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點頭表示同意……又是轉移記憶,又是修復身體,感覺不像是血肉之軀的生物,反而更像在說瑪莉亞那種機器人。不過,如果真如狂三所說,士道就能理解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正所謂誰沒有過去呢。」
「所以我才討厭呀~~~~!」
然後額頭立刻冒出冷汗,抱住了頭。
「因爲現在的我,用的並非分身的身體。」
狂三見狀,一臉興味盎然又有些悲傷的模樣,輕輕聳了聳肩。
「…………」
狂三恢復冷靜,打開罐子後,拿起罐內的眼罩和飾品給士道看。
「呵呵呵……我的確是經由分身的身體纔在那場戰役中存活下來。不過,將記憶轉移到分身的身體時,我的意識與那個分身原本存在的意識混合在一起。」
「回答你是無妨,但理由簡單得可能會令你失望。」
「欸,狂三,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可以問妳嗎?」
他問這個問題時並沒有浮現這種想法,但是聽到狂三回答的瞬間,他才自覺到那肯定就是自己想追尋的答案。
當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情時,狂三眯起雙眼,舔了一下嘴脣。
不久,想到了一個方法。
「……這是怎麼回事?」
「咦……?」
狂三探頭看向士道的臉說道。士道一臉困窘地搖頭否定:
「是的──」
「…………」
「是的,可以這麼說。當然,本來就都是我,所以並沒有什麼太大差別──」
這時,士道不小心將放在桌上的餅乾罐打翻在地。由於地上鋪了厚地毯,沒發出太大的聲響,但裝在罐子裏的眼罩散落一地。
「困擾的事?」
「────!」
狂三閉起一隻眼,開玩笑地說道。士道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苦笑。
士道詢問後,狂三開玩笑地閉起一隻眼睛回答。士道搔了搔臉頰苦笑。
狂三突然露出遙想過去的神色,吐了一口長氣。從她的表情可以感受到她懷念往日的情緒與失去可貴朋友的哀愁。
士道聽了狂三說的話,不禁屏息。
「──只是,有比我更年輕、積極且好奇心旺盛的個體融合進我的體內。」
「喔喔──」
就在這時,士道眉毛抽動了一下。長期藏於腦海一隅的微小疑問如今又冒出頭來。
士道撿起眼罩,將眼罩收進罐中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話說,妳是有什麼事情要辦嗎?」
「是的。只是,沒有決定非得今天去做不可──」
狂三如此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微微點頭。
「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啊……不過,妳要做什麼?」
士道詢問後,狂三突然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接着說:
「──我打算去問候一下老友。」
◇
──咆哮;怒吼。「野獸」在狂嗥。
好似哀號、啜泣、慟哭。
劈天、破空、碎地,八方早已無敵。
屠盡萬物、噬盡衆生。
卻無法平息渴望、滿足心靈。
「野獸」嗚嚕、嗚嚕地吼叫。
這世上已無物能滿足「野獸」。
連「野獸」自己也已經想不起爲何咆哮。
但牠只能咆哮,也不得不怒吼。
因爲除此之外,「野獸」無事可做──
「啊……啊……──」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野獸」的耳朵聽見動靜。
「是嗎?妳看起來也很老成啊……」
看見她露出柔弱少女的表情,士道感覺心都揪了起來。
聽見士道吶喊,狂三笑得更開心了。
說是聲響,太過虛幻;說是震動,又太過微弱。
士道也跟着十指交扣,獻上默禱。感覺輕撫草木的沙沙風聲稍微變大了。
如夢似幻的一個月,這短暫的時光。
◇
「──呵呵。」
她的裝扮雖然和剛纔一樣是黑白洋裝,但依據場地不同,看起來像是喪服。不過,她撐的黑色陽傘與手上抱着的花束,或許也是構成這種形象的要素。
「……聽說紗和的父母還繼續在搜索,但是人都失蹤了十年,才造了這座墳墓,好讓心裏劃下一個句點──他們萬萬沒想到手刃自己女兒的女人會每年來這裏獻花掃墓吧。」
以爪子撕裂虛空。
「野獸」發出格外響亮的咆哮後──
「…………」
就在這時──
所以狂三才想帶着她們一起來掃墓吧。狂三揹在肩上的小包包裏裝着四種眼罩。
接着,狂三似乎是察覺到士道的心思,轉頭望了後方一眼。
「果然是騙人的喔!」
因爲他看見懷念往事般呢喃的狂三眼睛流下一行淚水。
「不行,這樣回答不及格。在紗和的特別審問下,肯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啊啊,啊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有點太過感傷了。」
「不、不該給女生取這種外號吧……」
「……!喔喔……!」
難不成是士道曾經身爲「崇宮真士」時見過……?不對,士道也保有身爲真士時期的記憶,卻對名爲山打紗和的少女沒有印象。究竟是在哪裏見過──
這座公墓佔地寬廣,修整得無微不至。一望無際的廣場上,井然有序地排着低矮的墓碑。
不過,士道得以在天香最後準備的那個世界,與十香度過最後的時光,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聽見她臨終的遺言。
聽狂三這麼一說,士道拍了手。當時好像確實有個女生跟狂三在一起。看來她就是紗和。
當士道歪頭思考時,狂三面帶微笑繼續說:
她之所以會有這個稱號,理由十分簡單。因爲受害人數遠超過其他精靈。
狂三輕聲說道,在墓與墓之間縱橫交錯的通道上行走。她肯定造訪過此地無數次了吧。她的腳步看不出任何迷惘。
狂三放下陽傘,從小包包裏拿出四個眼罩,隨便往手腕一繞,祈禱般十指交握,低垂雙眼。
狂三自嘲地如此說道,並且將手上的花供奉到墓前。
那是悔恨、自責。越是瞭解狂三對紗和的感情與她自知犯下的罪過,束縛士道心靈的枷鎖就越是沉重。
若是沒有那段時光,士道的人生肯定會和現在有些不同吧。
被狂三這麼一說,士道歪頭表示疑惑。

從天宮市搭乘電車,轉乘公車,約一個小時。
狂三有些落寞地眯起雙眼說道。
士道與狂三來到某郊外的墓地。
「不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她可是不會放我們走的喔。呵呵呵,如果是這樣,你究竟會如何回答呢?」
紗和過世是距今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士道今年十八歲,若是說看過照片還說得過去,以常識來思考的話,根本不可能見過本人。
掃的是她二十幾年前死去的摯友──山打紗和的墓。
不知默禱了多久,士道聽見狂三細小的聲音,睜開雙眼。
不過,被初始精靈埋入靈魂結晶的她化爲失控的怪物──被狂三親手送上了黃泉路。
狂三興致勃勃地將眼睛彎成微笑的形狀說道。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士道微微遊移了一下視線,回答:
「狂三……」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抿起嘴脣。
這時,眼淚漸漸滲進纏繞於手腕上的眼罩──宛如分身們在擦拭狂三的眼淚。
狂三如此說道,露出苦笑後,用手背擦拭眼淚。
「也、也是啦……」
「呵呵呵,沒辦法,畢竟是一年前的事了。況且那就像是──一場幻夢。」
「──往這邊走。」
「我想紗和一定很開心──因爲我帶了男生過來,她搞不好嚇了一跳。」
爲了讓一切回到過去,「抹消」初始精靈曾誕生過的事實。
那是聲音。呼喚聲。有什麼東西正在叫喚着「野獸」。
看見狂三無憂無慮的表情,士道不禁眯起雙眼。
士道苦笑後,狂三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接着說:「話說──」
因爲自己也十分感同身受。
「如果紗和在場,她肯定會搖晃你的肩膀說:『爲什麼會相信啊~~!』」
似乎也是基於這個理由才刻意找出分身們的遺物。所謂的分身,是重現狂三過去姿態的形體。換句話說,她們也和紗和有過深刻的回憶。
不過,那無非是爲了累積〈刻刻帝〉的力量,利用【十二之彈(Yud Bet)】來達成讓一切重新來過的目的而不得不開拓的道路。
「…………」
「沒錯,是紗和的墓──不過,墓碑底下沒有埋葬她的遺體就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體認到這件事的同時,另一種痛楚深深刺痛士道的心。
「……是啊,非常要好。」
狂三如此說道,抬頭仰望天空。
「總之,我也很感謝十香和天香──希望有一天一定要回報這份恩情。」
「……妳們很要好呢。」
沒錯。狂三預定出門掃墓。
「……!」
「────」
「當然。一旦咬住就絕不鬆口,還曾經被稱爲雷魚紗和或甲魚紗和呢。」
狂三。時崎狂三。她總是從容不迫,將士道玩弄於股掌之間,曾是個深不可測的精靈。
「因爲有過那一個月的時光,才造就了現在的我。當然,十香──不,是天香,應該壓根兒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但對我而言,那真的是任何東西都無可取代的時光──」
「…………」
「我記得你不是也見過紗和?你忘記了嗎?」
「咦!她是那種人嗎?」
「這裏就是──」
──時崎狂三,〈夢魘(Nightmare)〉。所謂的最邪惡精靈。
「看起來很乖巧,其實非常堅強──明明才高中卻十分穩重,真的──跟我是天差地別。」
不過,對早已把目的與意義拋向九霄雲外不復記憶的「野獸」而言,那是牠唯一的路標。
士道流下汗水說道,狂三一副樂開懷的樣子掩嘴笑道:
「咦?」
「哈哈,可能喔。」
士道跟在狂三身後,於墓園中前進,並且輕輕搔了搔頭──他心想:自己跟來替狂三如此重視的摯友掃墓是否合適?
說完,狂三嘻嘻嗤笑。當然,這肯定是爲了緩和現場氣氛而開的玩笑,但士道也不好隨便同意,只能苦笑。
「在澪的靈魂結晶消失之前,十香所創造的世界中,不是有個女孩經常跟我一起上學嗎?就是她。」
士道心痛不已地呼喚狂三的名字後,狂三垂下視線回答:「不過──」
「呵呵呵,當時的我跟現在的我所經歷過的大風大浪,級別可差多了。」
「那、那當然是……朋友吧。不對,應該說是同伴?」
爲了否定紗和的死,償還自己的罪孽。
──據說山打紗和是狂三成爲精靈前的知心好友。
「別太在意,紗和也喜歡熱鬧一點。總是隻有我一個人來,她搞不好都看膩了。」
士道回答後,狂三高高地聳起肩,「唉~~」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她就是紗和……抱歉,我之前都沒發現。」
因此沒有留下遺體,正確來說,是當成「下落不明」來處理,而非「死亡」。由於是原因不明的失蹤,當時「神隱」的話題還造成一陣騷動。
走了一會兒,狂三停下腳步。放眼望去,眼前的墓碑刻着「SAWA YAMAUCHI」這幾個字。
士道不禁屏住呼吸。
充滿正義感的善良少女一心以此爲目標,不惜讓雙手沾滿鮮血,歷經腥風血雨。
不過,這樣的人生已經完全落幕。
──因爲精靈之力的消失。
一切終結後,留在這世上的只有罪孽深重的人類少女。
「……抱歉,狂三。我──」
「……哎呀、哎呀。」
士道從喉嚨擠出這句話後,狂三便露出困惑的笑容。
「怎麼突然說出這麼奇怪的話呢。你根本沒做任何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呀。還是說,你揹着我暗地裏幹了什麼好事?」
狂三如此說道,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當然,她只是打馬虎眼,不可能真的沒察覺士道的心思。士道緊握拳頭,接着說:
「我……沒有遵守諾言。」
沒錯。士道與狂三賭上彼此的靈力決一勝負時,士道曾對狂三說──
──自己會利用【十二之彈】,讓一切重新來過。
他會一再修改歷史,創造出她心中的那個理想世界。
狂三聽完,不禁笑了出來──決定將靈力託付給士道。
當然,狂三對士道說的話並非照單全收。
不過她還是稍微信任了士道,將夢想託付給他。
然而,士道無法回應她的信任。
即使經過了一年,那份懊悔依然沉重地壓在士道的心頭。
不過,狂三低垂着雙眼,搖了搖頭。
「你做得很好。面對初始精靈如此強大的存在,你創造了難得一見的奇蹟,才保住大家的性命。若是稍有閃失,如今我們都不在了,怎麼還敢奢求更好的結果。你大可抬頭挺胸。」
士道的確能理解這樣的想法,但這簡直是紙上談兵。況且,這世上唯一成功施展過精靈術式的,只有艾薩克•威斯考特一人。精靈術式的根基理論,連艾薩克過去的同志伍德曼和嘉蓮都不知道。
士道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說道,狂三便將嘴脣彎成新月的形狀。
「──!這種事……」
士道流下汗水,搔了搔臉頰。
若是碰到傷心難過的事,會希望十香來安慰自己。
不過,狂三滿不在乎,宛如歌唱、吟詠般接着說:
啊啊,沒錯。士道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想再見到十香……」
沒錯。當時告訴士道等人那個世界是虛假的,不是別人,正是狂三。
說到這裏,士道止住了話語。
「向星星許願嗎……?」
「誤解……?」
狂三調侃般笑道。士道微微撇開視線。
「──!」
會不由得心想如果發生什麼開心好玩的事,十香會如何爲自己感到喜悅。
士道聽了狂三說的話,目瞪口呆。
「請回想一下。說起來,精靈是何物?精靈既不是某天突然從宇宙飛來的外星人,也不是無中生有的生命體。是魔法師艾薩克•威斯考特利用精靈術式,收集充滿世界的魔法能量而創造出來的魔導生命。
原本高掛空中的太陽已開始沉沒於建築物後,將四周的風景染得一片金黃。這時間,該不多得回家準備晚餐了吧。
當然,既然威斯考特曾成功製造出精靈,那麼或許有人遲早能到達那個境界。只是,並非魔法師的狂三根本無從知道方法──
「總之,世界依然充滿魔法能量。既然如此,再次集結也並非不可能吧?──不,現在不同於當時,還有顯現裝置可用。或許能以遠超過三十一年前艾薩克•威斯考特的精密度,製造出理想的靈魂結晶。這方法──才能實現你所說的荒唐無稽的夢想。」
「開、開玩笑……?剛剛妳說的話是在開玩笑嗎?」
「……是嗎?哎,如果妳不嫌棄,我奉陪到底。『如果妳又想開玩笑,隨時叫我過來』。」
「…………」
換句話說,威斯考特死後便不可能再重現精靈術式。等於這項技術失傳了。
「你的反應真的很有意思呢──你這麼喫驚,就不枉我開這個玩笑了呢。」
狂三橫越墓園廣大的佔地,開口說道:
「是的、是的。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那當然是開玩笑,不過那個願望本身並非虛假。若是士道你也有想完成的事情,最好說出口喔。若是不好意思被人聽見──只向星星許願,心情也會大不相同喔。」
士道離開墓園,與狂三道別後,獨自於寧靜的郊外慢步前行。
因爲那張笑臉並非狂三近來浮現的溫和笑容──而是被人稱爲最邪惡精靈時的陰森笑容。
士道本來就沒有那麼精明。就算自以爲隱藏得很好,搞不好早就被所有人看穿。
「什麼……」
士道自然而然地抬頭仰望天空。雖已太陽西下,天空依然湛藍,似乎還要過一陣子才能看見星星。
士道眉頭深鎖,從喉嚨擠出低吟般的聲音。
士道認爲如今的安穩得來不易,這是真心話。他完全沒有想要否定這個大家同心協力爭取而來的世界。
兩人互相微微點頭,再次朝紗和的墓行過一禮,邁步離開。
「是的,該走了。」
「──嘻嘻嘻,嘻嘻。」
不──或許大家也只是單純和士道擁有相同的想法罷了。
──那副表情令士道心頭一震。
「手持無所不知的天使的少女究竟會調查什麼」──?
士道聽了狂三說的話,不禁歪過頭。
「我如果會在這種地方屈服,一開始就不會選擇這條路了。我並未放棄、捨棄任何一項事物。紗和的死、我的罪孽,我全都要一筆一筆清算乾淨。」
他也不是現在纔開始思考的,起碼這一個月來,他一直不斷在思考。自己想做什麼?自己能做什麼?
「聰明──彷彿老早就想到了一樣。」
不管做什麼事──腦海裏都會閃過十香的笑臉。
不過──儘管自覺到這一點,士道的步調依然沒有加快。
「不過是夢想破滅,下半輩子只能獻給贖罪的可憐女子開的無聊玩笑罷了。原諒我開點小玩笑也無妨吧?」
「──差不多該走了。」
所以──士道如此回答:
士道說完,狂三加深了笑意。
粉碎建築物就會產生瓦礫;撕破書本就會產生紙屑。即使支離破碎到失去原型,那也不過是失去了「建築物」或「書本」這類的形狀,並不代表構成它們的存在已消失無蹤。
「『你真的認爲時崎狂三我,放棄了一切嗎?認爲我澈底變成一個思念故友、後悔殺人、一心乞求上天原諒的軟弱人類嗎』?」
「不會,我正好也想跟妳聊聊天,還聽到了非常刺激的玩笑話。」
性急的第一顆星在受到夕陽侵佔的天空中微微閃爍。士道並不是看準了時機刻意爲之,但感覺卻變成像狂三說的那樣,向星星許了願。士道輕輕笑了笑。
「可是──」
「哎呀、哎呀。」
「──咦?」
因爲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天香創造的世界中曾發生過的事。
「…………啥?」
「妳究竟……要怎麼清算?妳已經失去精靈之力了耶……!」
士道仰望天空,脫口呢喃。
但是這幾天與摺紙、二亞和狂三聊過後──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感情、思緒,逐漸浮現出更清晰的影像。
──精靈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再說下去就太不識相嘍,士道──而且,你好像誤解了一件事。」
士道以顫抖的聲音回答後,狂三便大幅度地點了點頭。
不過,像這樣一個人獨處時,平常壓抑在心底的感情便會顯現出來。
說完,狂三嘻嘻嗤笑──她那雙眸蘊含的光芒,說是夢想破滅,感覺未免太過閃耀了些。
思考到這裏,士道張口結舌。
「……不是,狂三,我說妳啊……」
狂三探頭看向士道的臉龐,眯起雙眼說道。面對狂三驟變的態度,士道不由得感到畏懼。
理由很單純。因爲與狂三分開,沒有說話的對象後,士道的腦海開始思緒紛飛。
不過,狂三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面帶微笑走在墓園的路上。
「──呵呵呵。」
假如自己是狂三,會在那個世界做什麼?
「哎呀,我還以爲是向流星許願,原來妳是指七夕啊。」
狂三裝腔作勢地聳了聳肩,張開雙手繼續說:
「呵呵呵,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到時候,也務必讓我聽聽你的玩笑話』。」
發現世界真相後到告訴士道等人的這段期間。
因爲狂三說的這番話就好比水滲透進肺腑般,一點就通。
◇
自己果然──
「…………」
因爲正當他打算繼續說下去時,狂三豎起食指抵住他的嘴脣,制止他發言。
當士道半發怔地瞪大眼睛時,狂三興致勃勃地笑了笑──不是露出最邪惡精靈的面容,而是面帶可愛少女的微笑。
士道與狂三對看了一會兒後,不約而同地莞爾一笑。
「────啊──」
「是的、是的,你說的沒錯。不過,你所謂的失去是指什麼意思?完全消滅?煙消雲散?真的有可能這樣嗎?」
「…………!」
「士道,今天謝謝你陪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尤其推薦你將願望寫在短簽上。」
不知是故弄玄虛、警戒〈拉塔託斯克〉的監視,還是真的全是玩笑話──雖然不知狂三真正的意圖,但士道隱約感受得到此刻不該再深究下去。
擁有書之天使〈囁告篇帙(Rasiel)〉的狂三最先在那個世界中發現真相。也就是說,她早就知道精靈之力會隨着那個世界的崩壞而消失。
就在那一瞬間──
「失去外形的精靈會化爲魔法能量,迴歸世界──」
──既然如此,精靈的消滅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那麼,狂三會做什麼?
狂三捂嘴笑了笑。
「…………」
士道輕聲屏息。
「是的。因爲──寫在短簽上的願望真的會實現。」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不祥的警報聲響徹天宮市的天空。
「什麼────?」
聽見突如其來的警報聲,比起驚愕或戰慄,士道最先表現出啞然的神情。
這是預測空間震即將發生所響起的──簡單來說,就是通知精靈出現的警報聲。至少過去這一年來,士道沒有聽過這道聲響。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這世界已經不存在會引起空間震的精靈了。
但這是隻有見證一年前那場戰役結局的人才知道的事實。附近的居民聽見睽違以久的空間震警報後,雖然表示驚訝,還是快速前往避難所避難,許多人跑過呆立原地的士道身邊。
不過,士道文風不動,動彈不得。
出乎意料的事態令他頭腦一片混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DEM乾的好事嗎……?」
士道眉心聚起皺紋,低吟般呢喃。
沒錯。最有可能的就是DEM。空間震警報的確是預測空間震所發出的警報,但過去DEM Industry曾幾次利用它來驅趕人羣。
然而,據說失去威斯考特的DEM正處於內部分裂狀態,不太可能會毫無意義地引發風波,讓對抗勢力抓住把柄。何況如今精靈已不存在,不知道DEM是基於何種目的發出警報。
既然如此──
「難不成,出現了新的精靈──?」
士道不禁屏息。
當然,士道明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初始精靈澪消失,從她身上衍生出來的靈魂結晶也跟着煙消雲散。產生精靈的術式失傳,根本沒有餘地再創造出新的精靈。
然而……
可是……
士道思緒翻湧。
「……抱歉。太久沒遇到這種情況,我好像過於急躁了。把我接走吧。」
『什麼──』
然而,就在琴裏這麼說的時候──
──感覺有哪裏不對勁。不過,即使想確認,也無法與琴裏取得連繫,因爲手機在人被吹飛時弄丟了。士道強忍着劇痛,靠着牆面勉強站起來。
「!琴裏──」
「也有可能是……精靈吧。那麼,就非我出馬不可了吧?」
「……!是精靈嗎……!」
士道對自己的想法倒抽一口氣。
「────啊────」
「…………!」
於是,少女微微抬起頭──發出細小沙啞的聲音回答:
──假如,消融於世界的魔法能量基於某種理由再次聚集在一起──
「傷痕」。找不到其他形容的方式。
「…………!」
──假如,有個與威斯考特旗鼓相當的天才魔法師重現了精靈術式?
一眼便能理解她是非比尋常的存在。
其威力宛如空間震。位於衝擊中心的住宅、道路和樹木全部消失無蹤,周圍的光景就像是被一把隱形的槌子橫掃過似的。
全身疼痛不已,大概斷了兩三根肋骨吧。
士道瞪大雙眼,凝視天空。
因爲士道眼前出現一道先前並不存在的人影。
威嚇士道般朝向他的手上沿着五根手指飄浮着巨大的爪子,讓身材纖細的她看起來宛如一隻野獸。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打斷士道的思緒。
「……名字嗎……那種東西,我忘了──」
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就像是故意用針刺破快要破掉的氣球。士道困惑地皺起眉頭。
她穿着支離破碎的襤褸外套,滿是裂痕的靈裝。飄浮在她四周大大小小的劍羣看起來像是武裝她的城牆,也像囚禁她的牢籠。
「咳……!咳……!」
失去色素的長髮。由於頭低垂着,無法窺見她的表情,但從髮絲間隱約露出肌膚,也如同幽魂一般蒼白。
「等一下!」
不過,最具特徵的是她的手。
假如這些事情真的發生,如今正要顯現出來的是──
「咦──?」
「我沒事。不過,這個警報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過,士道還算走運了。要是站的位置再差個幾十公尺,或是爆炸的中心並非空中,恐怕士道的身體早已剩下細碎的肉片,消失無蹤。
於是──
天空以那道「傷痕」爲起點迸裂開來──強烈的衝擊波侵襲四周。
士道確認來電顯示後立刻輕觸通話鍵,將手機抵在耳朵。立刻傳來耳熟的聲音。
「那是──」
「這──」
就在這時,士道啞然無言。
『你在說什麼啊!你現在又沒有精靈之力!沒有〈灼爛殲鬼(Camael)〉的保護,也沒有〈破軍歌姬(Gabriel)〉的歌曲!狀況跟一年前完全不同好嗎!』
因爲由紅逐漸轉黑的黃昏天空突然產生了「傷痕」。
──假如,還有其他產生精靈的原因是士道等人不知道的?
士道甚至忘記逼近眼前的生命危險,半呆愣地開口:
然後,下一瞬間──
士道說完,手機傳來琴裏屏息的聲音。
『──士道!你沒事吧!』
──精靈。這個詞彙掠過士道的腦海。
當然,無力的人類怎麼可能在如此暴虐的宴席中維持姿勢。士道像破布一樣,輕而易舉就被吹飛,狠狠撞上遠在後方的牆壁,一陣猛咳。
「──妳是……」
那裏出現數道宛如用巨大利爪撕裂天空的裂傷。
士道聞言,胡亂搔了搔頭髮。琴裏說的全都沒錯。士道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成爲絆腳石。
「唔……」
『我就說還不知道了!總之,你待在原地很危險,我派〈佛拉克西納斯〉過去接你──』
『還不知道詳細情形。可是──〈佛拉克西納斯〉的偵測器從剛纔就一直偵測到強力的靈波反應。』
『好。離發生空間震大約還有十分鐘。馬上──』
不過,實在是令人難以理解。根據琴裏所說,空間震應該十分鐘後纔會發生。〈佛拉克西納斯〉的AI不致於會產生如此大的誤差。
士道吶喊打斷琴裏──吶喊聲之大不只嚇到了琴裏,連士道自己也喫了一驚。他輕輕咳了一下後繼續說:
士道從喉嚨擠出聲音說道,再次萌生剛纔掠過腦海的可能性。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