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誰勝誰負

「──唔唔！」

夜晚。玄關的門砰磅一聲敞開，回到家的琴裏用力揍了一下士道的心窩。

「好痛！」

完全被攻其不備的士道因爲突如其來的衝擊，身體彎成ㄑ字形倒臥在客廳。

「妳、妳幹什麼啊，琴裏……！」

「你還敢問！你懂不懂呀！要是輸了，你會死耶！」

「……我知道啊。可是，在那種狀況下──」

琴裏哼了一聲，煩躁地亂搔頭髮。

「啊～～真是的，當時只能接受狂三的提議這點小事，我也知道啊。可是，頭腦能理解跟是否能接受是兩回事！你這個蠢蛋哥哥，還是一樣不顧自己的安危……！」

「我、我說妳啊……」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坐起身後，琴裏便用大拇指指向她自己。

「嗯。」

「……嗯什麼？到底是怎樣啦？」

「讓你打回來……在你被迫做出決定的局面竟然斷訊，這是協助方不該犯下的錯誤。」

「喂、喂……」

士道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琴裏有時候會用這種富有男子氣概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這也是琴裏的優點，但他總不能真的揍回去。哥哥都是疼愛妹妹的。不過，他有種強烈的感覺，自己如果隨便敷衍過去，琴裏恐怕會心懷愧疚。

士道吐了一口氣後，當場站起來面向琴裏。

「……沒拿妳沒辦法。妳真的無所謂嗎，琴裏？」

「嗯。放馬過來吧。」

先前回到隔壁公寓和自己家中換衣服的十香和摺紙，以及和她們一起前來的四糸乃、七罪、六喰，還有住在市內自家的二亞和美九，甚至連〈拉塔託斯克〉的分析官令音都齊聚一堂。應該是琴裏把大家叫來商量今天發生的事情吧。

琴裏張開雙手錶示毫無防備。

「竟然是對這一點驚訝喔！」

「好、好的……」

「……？二亞，妳怎麼了？喫壞肚子了嗎？」

瞬間，緊抱住夕弦不放的琴裏瞥了士道一眼，揚起嘴角邪笑。

「──關於初始精靈的情報。」

平常總是愛開玩笑、跑來搭話的二亞，現在卻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似的一臉嚴肅。

琴裏聽了二亞說的話，露出驚愕的表情。二亞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聳了聳肩。

然後，大概是看見士道與琴裏在客廳裏的模樣，所有人無不驚訝得瞪大雙眼。

「精靈……？」

耶具矢擺出帥氣的姿勢說道。坐在隔壁的夕弦唉聲嘆了一口氣。

之後士道才發現原來是三名嫌犯共同策劃，於是稱之爲一、二、九事件……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對不起啦……迴歸正題，妳說的是真的嗎？妳知道狂三的目的？是妳擁有完全狀態的〈囁告篇帙【Rasiel】〉時調查的嗎？」

就在這時──

「！二亞，妳見過狂三嗎？」

「嗯？什麼事？」

說完可愛地歪了歪頭，她的金色長髮因此撫過沙發表面。前陣子士道幫她稍微修剪了髮尾，儘管如此，她那一頭秀髮仍是精靈當中最長的。

「少年，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討厭啦！只對琴裏一個人，好詐喔～～！」

「什麼！等一下……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不過，聽妳這麼說，似乎不像是偶然呢。到底是爲了什麼……」

「哎呀，抱歉、抱歉，少年，好像打擾你的好事了？」

「唔嗯……不過，着實令人費解呢。」

「果然是妹妹嗎？妹妹是嗎？還好事先準備好了收養文件。哥哥。」

精靈們各有各的反應。士道不禁發出高八度的聲音回答：

「……知道了。我不會離開家門。」

「啊，沒有啦，這是因爲啊……」

「二亞，妳叫狂三『三三』嗎……！」

二亞不服地嘟起嘴。士道苦笑着與琴裏對視。

……順帶一提，在被大家推擠得一塌糊塗時，士道身上穿的衣服少了幾件，直到最後都不知道是誰偷走的。正確來說，嫌疑犯有三個人，但誰都沒有被抓到小辮子。

以及──狂三提出與士道比賽的事。

耶具矢再次得意洋洋地擺出姿勢。夕弦瞥了士道一眼，對他投以「我說的沒錯吧」的視線。士道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露出含糊的苦笑敷衍過去。

「沒錯、沒錯，我今天早上撿了掉在路上的糖果……喂！」

「妳、妳沒事吧，琴裏……」

「真是的！」

「少、少瞧不起人了！」

「嘆息。要是狂三像耶具矢那麼單純，就容易理解多了。」

二亞猛然揮了一下手掌如此吐槽。士道吐出安心的氣息。

「呃，倒不需要足不出戶啦……〈拉塔託斯克〉也會加強警戒。」

二亞做出漫畫般氣呼呼的動作揮動着手。琴裏出聲安撫她的情緒。

士道深深吸了一口氣後──

「初始……」

「……嗯？」

「呼！到此爲止，放過妳吧。」

「！琴裏，妳、妳陷害我！」

「……！什麼……！」

「你在說什麼！別把責任推給琴裏！」

「……不會，妳的判斷很明智。所以，狂三到底想知道什麼事？」

六喰說的沒錯。狂三經過半年以上才又再次出現在士道的面前。曾經與己爲敵，也曾經鼎力相助。

「懷疑。誤會，哪裏誤會了？」

「她好像是想用我的〈囁告篇帙〉調查事情。哎呀，其實我本來想斷然拒絕她，但我查了一下她的天使，好像超強的。我心想根本打不過她，就乖乖幫她調查了。抱歉，我太窩囊了。」

士道裝腔作勢地說完，笑累了的琴裏奄奄一息地發出微弱的聲音。

「士、士道！你到底對琴裏做了什麼！」

「對吧……」

解釋完畢後，琴裏環視在客廳排排坐的精靈們，發現四糸乃和七罪有些緊張地嚥了口水。

琴裏扭動着身軀，發出痛苦的笑聲。士道不斷對倒在沙發上的琴裏搔癢，之後拍了拍手。

就在這時，士道發現了一件事。

「嗚嗚嗚！大家……士道他，士道他……！」

「別哭、別哭。琴裏，已經沒事了。」

「這個嘛……」

不過，這也難怪。因爲琴裏說的，並非只有他們兄妹倆吵架的事情。

二亞眯起眼睛不滿地說道。士道垂下頭說：「沒有啦，不小心就說出口了……」

「太好了，二亞跟平常一樣。」

「……事情就是這樣。」

「我是說，琴裏說的話──」

士道面對她們，打算向一部分頭腦瞬間開始胡亂猜想的精靈解釋。

「呵！本宮也並非不能理解她的心態。既然生爲精靈，追求最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等、等一下，妳們誤會了！這是……！」

士道和琴裏發出驚愕的聲音，二亞便張開掌心像是要兩人冷靜，繼續說：

「怎麼越講越離譜了啊！」

「是無所謂啦。不過，我倒是對那個三三的目的有一點頭緒喔～～」

看見七罪膽怯地抱着腿，琴裏露出苦笑。

「什麼……琴裏淚眼汪汪地發抖，躺在沙發上！」

「──士道，上門打擾嘍！」

「噫噫！」

「因爲……」

門扉被一把打開，隨後一羣少女魚貫走進客廳。

於是，坐在她旁邊的少女──六喰輕聲低吟道：

聽六喰這麼一說，士道輕聲低吟。

「看我的！」

忍俊不禁的琴裏很快便露出馬腳，向大家解釋來龍去脈。

迅速將雙手插進琴裏的腋下，劇烈地蠕動手指。

二亞再次吐槽。士道不禁拍起手來。

「否定。夕弦並沒有瞧不起妳。這世上單純的人最強。Simple is best。也就是說，耶具矢是最強的。」

就在這時，士道赫然抖了一下肩膀。因爲琴裏只是說了他的名字，並沒有亂編謊話。

聽見精靈們各自說出不知道是責備、羨慕還是要求的話，士道不由得發出哀號。

「會嚇到也是應該的吧。抱歉、抱歉，我並不是故意隱瞞……」

不過，士道從未問過她收集靈力想做什麼。

人稱最邪惡的精靈狂三出現在學校。

二亞乾咳了幾聲重振精神後，繼續說：

接着故意假哭，將臉埋進夕弦的胸口。精靈們看見琴裏非比尋常的反應，都露出驚愕的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士道。

「嗯……這個嘛，算是答對一半吧。」

──大約十分鐘後，騷動才平息。

「啊～～真是的，連妹妹都這樣！五河兄妹對我的印象到底是怎樣啊～～！」

琴裏問完，二亞便推了推眼鏡回答：

然而，琴裏卻搶先一步迅速站起來，隨後一把抱住夕弦。順帶一提，站得離琴裏最近的人是美九，但琴裏卻以華麗的步伐穿過她的身邊。

「……咦，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太、太奸詐了……真過分……」

「咦，真的嗎！呵、呵呵……！對吧！夕弦真是有眼光啊！」

當然，十香、摺紙和八舞姐妹當時人在學校，令音也從〈佛拉克西納斯〉看見當時的情況，所以知道詳細情形，但沒有就讀來禪高中的其他精靈可就不是了。想必是考慮到今後的事，認爲應該先向大家說明情況吧。

「我記得是在被少年封印靈力之前吧……我待在自己的房間，影子裏突然冒出一名黑色的精靈。」

「渴求精靈靈力……這倒無妨。但是，那名喚狂三之人，打算用那些靈力做什麼？總非只是單純想擁有靈力吧？」

「妳們好歹注意一下。狂三的目的是精靈的靈力，難保她不會出現在妳們面前。」

精靈們聽了二亞說的，頭上浮現問號歪了歪頭。

「嗯。據說是三十年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精靈。三三好像想知道她出現的正確位置、時間和能力。

──爲了……殺掉那傢伙。」

「什麼……」

士道聽見二亞口中吐出的危險消息，不禁皺起眉頭。

「殺掉……初始精靈嗎？那就是狂三的目的嗎？」

「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是這樣。不過，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想殺初始精靈就是了。」

二亞搔了搔臉頰，呢喃道：「因爲我當時壓根沒想到〈囁告篇帙〉會被人搶走啊～～」

於是，琴裏將拆開包裝的加倍佳棒棒糖塞進嘴裏，上下動着糖果棒，苦着一張臉。

「殺死初始精靈啊……不過，想知道初始精靈的能力我還能理解，連她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位置跟時間都想知道，是爲什麼……」

「──爲了在三十年前的時間點，『抹消』那個精靈的存在。」

摺紙如此說了回答琴裏的低喃。琴裏一臉驚訝地抬起頭。

「咦？妳知道什麼內情嗎？」

「那倒不是。只是，我在以前──『先前的世界』投靠狂三時，她曾經這麼說過。」

摺紙語氣平靜地如此說道。

沒錯。摺紙曾爲了拯救自己的父母逃離死亡的命運，利用狂三的天使〈刻刻帝〉回到過去。

「這樣啊……只要利用狂三的天使〈刻刻帝〉，就能穿越時間。所以她才需要士道至今所封印的靈力，然後，殺死三十年前出現的初始精靈，將這個事實從歷史上抹去……」

說到這裏，琴裏表情凝重，胡亂搔了搔頭。

「啊～～真是的，又搞不懂了。狂三渴求靈力是爲了使用回到過去的子彈……目的是殺死初始精靈？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

「無論是爲了什麼，我們所想的都只是猜測。在情報不多的階段深入追究的話，很危險。就算不明白她的動機，也已經是一大進步了。」

「好了、好了，先別管這件事。我的確事前得知了艾蓮的襲擊計劃，從執行時刻到艾蓮現身的正確座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提供艾蓮的襲擊消息，只是單純希望真那去阻止吧？時崎狂三想得到士道的靈力，被DEM搶走，她也會不甘心吧。她經常使用無數的分身進行諜報活動，在過程中得知DEM的襲擊計劃也不足爲奇。」

摺紙直視琴裏的眼睛，淡淡說道。琴裏嘆了口氣，點點頭。

「然後，不知道砍了幾個分身，又有分身冒出來說有話想跟我說。我心想讓她說幾句遺言也無妨，便將刀刃抵在她的脖子上，讓她說出口──」

「沒錯。」

「不要露出一副淋雨的吉娃娃的表情啦。剛纔也說過了吧，在那種情況下只能接受狂三的提議。就算我們沒有斷訊，結果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來討論接下來的對策吧。」

「有事想說……？」

狂三身上還有太多未解之謎，要說有十足的把握贏得這場比賽是騙人的。

然後拍了拍臉頰重振精神──事到如今才一臉不安，還反過來讓妹妹安慰，自己這個哥哥真是丟臉。

真那按住胸口，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真那如此說完，找了個空位坐下，開始訴說。

真那大大地點了點頭。琴裏苦着一張臉，冷眼望向真那。

「啊……對了，琴裏，當時到底爲什麼會斷訊啊？我聽你們那邊好像很慌張的樣子，一直很擔心……」

「唔……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可是，艾蓮召喚的女孩子究竟是……」

「能得到妳的稱讚是我的光榮──事實上，妳說的沒錯，我還有一件事還沒對妳說過。」

「什麼……？」

「啊哈哈……抱歉，說完我就回去。我有些事……想跟兄長他們說。」

「怪就怪在這裏啊。艾蓮當時是處於完全隱形的狀態，除非她開始戰鬥，否則連〈佛拉克西納斯〉的雷達都感應不到她。真那，妳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發生了這種事情啊……」

還有她召喚了無數少女的事。

「啊～～是喔、是喔，真是糟糕啊。這次得送到更嚴厲的醫療機構纔行呢。」

「沒有啦，琴裏，我不是刻意隱瞞的。況且，那個女人說的話能相信嗎？」

士道點點頭，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唔……！啊，果然是心理作用，沒事了。」

真那若無其事地說出駭人的事。雖說她與對方過往有些糾葛，仍舊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女。

琴裏微微眯起眼睛說完，真那便點頭回答：「真聰明。」

「……所以，冰雪聰明的真那小姐，爲什麼這件事瞞着我瞞到現在？」

不過，只要士道獲勝，就能封印她的靈力。

「不過，爲了與狂三較量，必須儘早找出她的動機纔行。對方清楚我們的目的，而我們卻搞不清對方的企圖，實在太不利了吧。」

摺紙淡淡地回答。士道將手抵在下巴，輕聲低吟。

「唔……背地裏拯救大家脫離危機……可惡，好酷啊。我也想那麼做。」

「結果她就說出了艾蓮的襲擊計劃？」

不過，只憑這種含糊不清的理由造成大家混亂也不好。於是，士道輕輕甩了甩頭。

「唔！」

──說艾蓮‧梅瑟斯現身，目標是士道。

「真那！」

「奇怪的反應？」

「…………」

「嗯，好……」

「怎麼可能啊？要是知道DEM計劃襲擊，一定會事先告訴士道他們……更何況，我也不會吩咐靜養狀態的真那負責應付──因爲她救了我們，我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不然我本來是要揍她一頓的。」

「可是妳不就是相信了狂三的話，纔會到那個地方去嗎？」

「……說的也是。謝謝妳的忠告。」

「理由很簡單。是有人告訴我的。」

這時，剛纔琴裏說的話令士道想起了一件事。

沒錯。在誰先迷戀上對方誰就輸的這場比賽中，知道對方的需求是強力的優勢。以現在的狀況來比喻，就好比全身赤裸迎戰身穿鎧甲的狂三一樣。

摺紙所說的確實有道理。

「──〈夢魘〉，時崎狂三。」

「沒錯。在你們跟〈夢魘〉──時崎狂三交談時所發生的事情。」

「──爲什麼妳能預測到艾蓮的襲擊計劃，對吧？」

真那聳聳肩，像是在表達舉雙手投降。

真那笑着揮了揮手，琴裏便一臉不悅地瞪着她。

「不，沒事。總之，先爲明天做準備吧。」

或許是看見士道的臉色，琴裏聳了聳肩。

士道循聲望去──看見站在那裏的人物後，瞪大了雙眼。

士道說完，摺紙微微抬起頭。

「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昨天，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間，我以爲她是趁我熟睡時來襲擊我，我就二話不說把她的頭給砍了下來……」

士道聽了琴裏說的話，冒出汗水。

「什麼……」

「──由我來說明吧。」

那是一名身高與琴裏差不多的少女，一頭馬尾，還有淚痣。而她的身體到處貼滿了貼布和OK繃。

「唔！我老毛病突然犯了……」

「不知道。不過，除了〈夢魘〉之外，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麼多同樣臉孔的少女。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們並非真實的存在吧。」

真那抖了一下肩膀，乾笑着回答：

「妳是什麼時候來的……話說，妳那身傷是怎麼回事！還好嗎？」

士道說完，真那便緩緩搖了搖頭。

「我說妳啊……我不是要妳進去醫療艙治療嗎？」

但不知爲何，士道腦海裏閃過狂三今天露出的表情。那一瞬間，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打斷了士道的思考。

「等、等一下，妳說是狂三告訴妳的，這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擦傷。」

琴裏有些苦惱地盤起胳膊。

「總之，現在狂三的問題比較重要。」

「哦？妳很清楚嘛。這件事，待會兒我們好～～好～～地聊一聊吧。」

「……？怎麼回事？不是琴裏拜託真那護衛的嗎？」

「喔喔……」

「不算是……我以爲她肯定設了什麼陷阱……要是告訴妳，妳肯定不會讓我去吧……」

沒錯。站在那裏的就是自稱士道親生妹妹的少女，崇宮真那。

「是啊，狂三究竟爲什麼要告訴真那艾蓮的襲擊計劃呢？說起來，她又是怎麼得知那個消息的……」

士道聽了，點頭答應。

琴裏狠狠瞪向真那。真那「啊哈哈」地以笑帶過。

「有人告訴妳？誰？」

琴裏深呼吸平靜思緒後，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竟、竟然……」

「唔……」

真那若無其事地坐起身來。

「是啊。我們也會繼續調查，最重要的課題在於，士道你要避免被狂三牽着鼻子走──給我繃緊神經了。」

真那突然斂起臉上的笑容，眼神認真地凝視士道等人。

聽見出乎意料的情報，士道屏住了呼吸。

不過，琴裏一點兒也不擔心地揮了揮手。

士道聽了，不禁目瞪口呆。

不過，琴裏再次對真那提出疑問。

「啊……沒有，並不是這樣……」

後方傳來這樣的聲音打斷琴裏。

「你有什麼疑問嗎？」

不，不只士道，在場的精靈們無不露出喫驚的表情。

琴裏嘆了一口氣，望向她後，重新打起精神般抬起頭。

「嗯嗯……我知道。」

「嗯。說來難以置信……」

「對喔，我還沒告訴你呢……〈佛拉克西納斯〉的雷達發生了一些奇怪的反應。」

士道再次自覺輕率，露出苦澀的表情。

不過，真那不怎麼在意的樣子，接着說：

「──所以呢？這些事我也知道啊。妳該不會是來說這種事情的吧？雖然妳個性像士道一樣莽撞，但也沒有蠢到分不清必要不必要吧。」

士道回答得模棱兩可。

琴裏如此詢問，真那輕輕吐了一口氣。

琴裏說完，真那提起嘴角笑道：

◇

然而，隔天早上。

「什麼……！」

花了一個晚上小心培養出的平常心很快便瓦解了。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

「──呵呵呵，早安呀，士道。真是清爽的早晨呢。」

就在士道打開玄關的門準備去上學時，身穿黑色大衣的狂三露出燦爛的笑容在等他。

「狂、狂三……！」

「是的、是的。士道，你怎麼露出那種表情呢？」

狂三開懷地嘻嘻嗤笑。士道抖了一下肩膀，深深呼吸一口氣好讓心跳平緩下來。昨天誇下了海口，如果馬上就驚慌失措，那可就太丟臉了。

「沒有啦……我當然會嚇到啊。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哎呀、哎呀。同班同學一起上學，有那麼好大驚小怪的嗎？」

「…………也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如此回答。

沒錯，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與狂三之間的比賽已經展開，疏忽大意的士道反倒必須反省自己。

不過，怎麼能屈居下風？士道露出狂妄的笑容開口：

「妳竟然特地來等我上學……莫非是對我有意思？」

「呵呵呵，你說呢？」

狂三玩味地如此說完，踏着輕快的步伐走近士道，挽起他的手。

然後貼緊他的身體。事出突然，士道慌亂得眼珠子直打轉。

「──！」

「好了，我們走吧。」

狂三絲毫沒發現士道的反應，慢慢將指尖靠近貓咪。

「別這麼說，摸一下嘛。這次一定沒問題。喵～～」

於是，狂三做出連士道也預想不到的舉動。

士道一邊說一邊輕敲耳麥，請求指示。

「好。那我們走吧。」

沒錯。比起其他精靈，狂三的資訊比較少，但是──唯一確定的是，她喜歡動物（尤其是貓咪）。

「沒事的，別害怕。喵～～」

片刻過後，耳麥傳來有別於令音的其他聲音。

「……哦？」

「沒有。只是想和你相處久一點而已。」

「──話說回來，今天還是很冷呢。也是啦，畢竟是二月嘛。」

狂三冷不防在士道耳邊吹氣。這出乎意料的感觸令士道不禁發出叫聲。

「……！既然你無論如何都希望我摸，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是狂三嗎？』

「喔喔，是我不久前偶然發現的。這附近的野貓好像經常會聚在這裏──狂三，妳喜歡貓咪對吧？」

「妳看，還有其他貓咪，要不要摸摸看？」

這樣的表情也非常可愛，不過，他本來就沒有打算惹狂三不高興。士道指向其他仍蜷縮在地上的貓。

『……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小士？』

「我說妳啊……」

狂三一臉震驚，望向虎斑貓離去的方向。

「唔唔……」

總覺得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

光是有人能從上俯瞰狀況，在旁協助，就令士道的內心沉着了不少。他吐了一口氣，避免被狂三察覺，輕聲回答：

這樣下去只是屈於防守。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打破狂三那從容不迫的態度──

接着憤恨地望着士道，像是想到什麼主意似的眯起雙眼。

「啊……」

「妳看，牠們好像還滿親人的喔。妳也來摸摸看如何？」

她竟然發出撒嬌的娃娃音如此說道，接着伸出手指，像逗貓棒一樣不停搖晃。

「呵呵呵，真的耶。這次的貓咪好乖巧呀。」

反應好得出乎意料。士道避免驚動到貓，慢慢走向牠們後，就這麼蹲下來，溫柔地撫摸虎斑貓蜷縮的背。

「是呀、是呀。不過，只要這麼做就會很溫暖喲。」

「士道真是的，發出那麼可愛的聲音。」

士道微微點了點頭，對狂三和琴裏雙方表示瞭解。

士道全身僵硬，走路方式必然像機器人一樣不自然。

面對突然的攻擊，士道羞紅着臉頰回答，狂三便呵呵輕笑，這次換撫摸士道的頭。

令音隨後便推測出狀況。士道一語不發，表示肯定。

狂三一臉開心，像是等這句話等很久了，接着坐到士道旁邊，朝虎斑貓伸出手。

於是，狂三發現之後突然一臉難爲情地屏住呼吸。

狂三就這麼半強迫地拖着士道前進。

「好的。」

士道嚥了一口口水錶示瞭解，再次與狂三交談。

「真是令人期待呢。呵呵呵，那就麻煩你帶我去嘍。」

士道綻放笑容說完，狂三一臉不滿地嘟起嘴脣。

「喵～～喵～～」

或許是覺得士道的反應很有趣，狂三開懷大笑。

狂三說着，臉上浮現戲謔的笑容，搔弄士道的喉嚨。

於是下一瞬間，士道的手臂傳來微微抖了一下的感覺。

「……呼……！」

就在這時，士道「啊」地發出了短促的聲音。

「……說的也是。那我就──」

不僅擁有潤澤的黑髮、光滑的肌膚、以此構成的端整容姿。

「士道，這裏是？」

不過，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因爲這條小巷裏聚集了好多各式各樣的貓咪。

帶點睏倦的聲音以及特殊的稱呼方式。無庸置疑是令音。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士道乾咳了幾聲，打算從頭來過。

士道模仿狂三剛纔的舉動如此說完，狂三便瞬間羞紅了臉頰。

她瞬間飄散出的微微芳香；感覺一碰就會折斷，虛幻的手指觸感；甚至是一舉手一投足，都對士道身爲男人的本能造成強烈的刺激。

「我、我說妳啊……」

熟悉的聲音。是琴裏。看來她從五河家趕往〈佛拉克西納斯〉了。

「……唔喔？」

令音說的沒錯，放任這種情緒繼續下去，只會步向毀滅。士道在腦海裏靠印象唸誦般若心經，好讓心情平靜下來。

『──先順着狂三的意吧。陷入危險時，我們會出面協助。』

「噫呼……！」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有啦……哈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

不過就在狂三的手快碰到虎斑貓時，牠警戒般赫然抬起頭。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狂三又將士道拉了過去，然後朝與平常的路徑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

士道不由得露出驚愕的表情。儘管早就知道狂三喜歡貓，但他萬萬沒想到那個狂三會發出這種聲音。

「對了。那妳可以陪我一下嗎？有個地方我想讓妳看看。」

狂三說完，將身體貼得更緊密。

『……沒想到她那麼快就出擊了，我馬上叫琴裏過來。你現在先配合她吧。保持沉默也不是個好方法。』

『……小士，冷靜一點。你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有、有什麼好笑的呀，士道？」

這個耳麥設計成沒有特別指定通訊方時，會自動聯繫飄浮在天宮市上空的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士道撥出的通訊大多由司令官琴裏接聽，不過，士道比誰都清楚琴裏目前在五河家。

狂三聽了眯起雙眼，宛如覺得士道的反擊很有意思。

前進了幾分鐘後，轉進一個小巷子。

不過，不能繼續讓她這樣牽着鼻子走。士道將空着的那一隻手偷偷伸進口袋，拿出裏面的小型耳麥塞進耳朵。

「啥……？妳在說什麼……」

同時打開耳麥的開關，數秒後，傳來聲音。

士道看見她平常難得露出的逗趣表情，雖然覺得有些可憐，還是輕聲笑了笑。

「才、纔沒有呢。」

「哎呀、哎呀。」

「喂，狂三，妳要去哪裏啊？」

不過，虎斑貓疑惑地看着狂三，就這麼迅速站起身，跑走了。

狂三看着擴展在眼前的光景，發出略微顫抖的聲音。

「……好啊，偶爾繞個遠路也不錯。妳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狂三賭氣地說。士道苦笑着安撫狂三。

不過，撇開這一點不談──她實在太楚楚可憐了。

「不用了，我又沒有那麼想摸。反正最後還不是會跑走。」

「呵呵呵，離上課時間還早，稍微繞個遠路有什麼關係呢？」

「……！」

「唔噫！」

狂三的確很可怕，是過去喫了好幾個人，名副其實的「最邪惡」精靈。

「……！」

「……不好意思，令音，事態緊急。」

狂三有些逞強地說了。士道瞥了一眼她的臉龐，發現她的雙頰微微染上了紅暈。

「哈哈……真會討人歡心。」

「……！」

狂三回以笑容。士道就這麼被狂三挽着手臂，邁步前進。

士道笑着如此說完，陷入思考。

「呵呵呵，好乖喲。來吧，像剛纔那樣叫吧。喵～～？」

「……唔唔。喵、喵──」

由於剛纔保證過這次一定能順利摸到貓咪，所以士道也不好揮開狂三的手，只好暫時讓看起來開心無比的狂三撫摸。

──士道和狂三在約二十分鐘後抵達學校。上課鈴聲就快要響起。

「士道！」

「士道。」

一走進教室，先到學校的十香和摺紙有些慌張地大聲叫他。士道微微舉起手回答：

「喔喔，十香、摺紙，早啊。」

「嗯，早安……不對啦，你還好嗎，士道？我很擔心你耶！」

十香皺起眉頭說了。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因爲住在五河家隔壁公寓的十香總是和士道一起上學。在這種狀況下，早上不見士道走出家門，也難怪會擔心吧。

不過，正當士道打算道歉時，摺紙搶先一步開口：

「今天早上，二丁目的十字路口發生了車禍。因爲你遲遲沒來上學，我們擔心你是不是受那場意外牽連了。」

「咦……？」

士道十分熟悉那個十字路口，因爲每天早上都會經過那裏去上學。

然而，士道直到現在才得知那裏發生了車禍。

並不是因爲士道經過那裏之後才發生車禍，而是更單純地只是他今天早上沒有經過那條路的關係。因爲──

「──呵呵呵，早安呀，十香、摺紙。」

那一瞬間，士道的後方傳來狂三的聲音。十香和摺紙的表情染上警戒之色。

「唔……狂三。」

「……反正先走吧。我不想浪費寶貴的午休時間。」

「真無常。」

「果然是妳乾的好事。」

「──十香和摺紙要不要一起去呢？也邀請耶具矢和夕弦吧。要是像昨天一樣貼在門上也很麻煩。」

「真無情。」

士道和狂三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恐怕已經……」

感覺狂三慢步的背影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氛圍。

從中得到的經驗就是，雖然每個精靈的攻略方式和觸動心絃的重點各不相同，但幾乎百發百中的便是「抓住胃」這一招。

不同於昨日，舒服的陽光照射着頂樓。士道伸展了一下身體，走向欄杆，在長椅上慢慢坐了下來。

沒錯。士道至今接觸過十名精靈，與之對話，然後封印她們的靈力。

分成小份的飯，以及紅、黃、綠平均分配、色彩豐富的配菜。菜色本身很正統，但士道看得出來每一個細節都下過功夫。

狂三臉頰微微泛紅，視線有些遊移不定──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一副心癢難耐的樣子。

狂三以可愛的姿勢如此說完，走向自己的座位。

「……沒有，只是覺得你的便當還真是可愛。」

「嘻嘻嘻。」

◇

「當然好啊。不要在這裏喫。難得和妳一起喫飯，不如去頂樓喫吧。」

「真可悲。」

「說的也是呢。」

「總有一天再相會吧。」

「呵……」

「……！」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吧。因爲士道今天的便當是特製的貓咪卡通便當，裏頭裝滿了一口大小的貓型飯糰。

「是呀、是呀，可是……」

「好呀……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了。不過，光是喫你的也不好意思呢。」

「哎呀、哎呀、哎呀。」

「沒什麼……狂三說的沒錯，回座位坐好吧。」

十香突然對士道說話，令他微微抖了一下肩膀。

接着，像事先約定好的一樣，眼角餘光出現了一道人影──是狂三。

與狂三的互撩之戰從昨天開始。雖然早上被攻其不備，但士道真正要大展身手的時刻原本就是這午休時間。

「…………」

表示第四堂課下課的鐘聲響遍整個校舍。

只是，該怎麼說呢？

看來狂三也跟士道有同樣的想法。

說完，她展示手上的便當袋，莞爾一笑。不過，她那爽朗的笑容明顯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怎麼把人家說得那麼難聽呢？我只是跟士道一起來上學而已呀。有什麼問題嗎？」

狂三嘻嘻嗤笑道。於是，十香和摺紙各自做出反應。

「！啊……沒有。」

當時佯裝帥氣地離開，似乎還是讓她們擔心了。士道苦笑着道謝：「謝謝妳們。」

「早晚在地獄相會。」

「第一百九十三號的『我』呢？」

「哈哈，謝謝誇獎──『我做了很多，妳也喫一口看看如何』？」

◇

聽見鐘聲後，士道充滿幹勁似的握起拳頭。

狂三看見便當盒的內容，悄悄屏息。

「第兩百三十八號的『我』呢？」

士道望向狂三的便當盒，這次換他屏住了呼吸。

並沒有什麼意義。

美味的食物能令對方卸下心防。當然，士道並不認爲光憑這一招就能籠絡狂三，但對手是固若金湯的狂三城，能讓那堅固的城門裂開一條隙縫已經是十足的成果了。

狂三面帶笑容點頭答應後，望向坐在士道旁邊，眼神充滿警戒的十香和摺紙。

士道一時半刻還不明白狂三在說些什麼──但他立刻就意會過來。

「…………」

「沒錯、沒錯，沒有時間停下腳步。」

「我們交換菜色喫怎麼樣……？」

「聯絡中斷了。」

不過，士道並非沒有對策。儘管有些緊張，他還是站起來回應狂三。

「早晚在黃泉路上相會。」

士道和狂三彼此點點頭，不約而同踏出腳步。十香和摺紙則是跟在他們身後。

接着去隔壁班找耶具矢和夕弦，一起走上樓梯前往頂樓。

「好的、好的。」

「就在剛纔。」

「嘻嘻嘻。」

這個貓咪卡通便當講究的不只是外型，就連味道也包含了士道的手藝和創意，別出新裁。

「那邊也一樣。」

「……！」

「差不多該進行『預定』的下一步了。」

「……什麼！」

他收起教科書，從書包拿出他的武器──便當盒。

說完，士道將書包放到桌上。

然後與坐在隔壁的狂三對看，並打開便當蓋。

「哎呀、哎呀。」

或許是察覺到士道的意圖，狂三抽動了一下眉毛。

「唔……？士道，你怎麼了？」

「呵呵呵。我說，士道，方便的話，一起喫午餐吧？」

「……呵呵呵。」

狂三淡然回應兩人兇狠的視線。班上同學見狀，紛紛竊竊私語：「是感情糾紛嗎……」「是感情糾紛啊……」

「路上小心呀，『我』。」

「好了，老師差不多要來了。呵呵呵──今天也一樣期待接下來這一整天呢，士道。」

不出所料的反應。士道立刻點燃戰火。

「十香、摺紙，妳們該不會……」

「真傷心。」

「那麼，走吧。」

「嗯？狂三，怎麼啦？我的便當有什麼問題嗎？」

「什麼……！」

「…………」

狂三緩緩吐了一口氣，像是在抑制興奮之情，然後莞爾一笑。

「沒問題、沒問題。我這邊按照『預定』在進行。」

「…………」

「好的、好的。」

「……！」

看完後，士道確信不只有自己一人磨利「劍刃」來「刺殺」對方。

「怎麼樣啊，『我』？」

十香納悶地歪了歪頭。沒多久，老師走進教室，她便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士道一語不發地目送她的背影。

士道說完，兩人一臉尷尬地挪開視線……看來昨天士道和狂三說話的時候，兩人在門的另一邊偷聽。

那是當然。因爲第四堂課結束，就等於午休開始。

狂三如此說完後，打開自己的便當盒。

「好呀，十分樂意。」

換言之，那道鐘聲無非是表示午餐時間來臨。

或許是看見兩人的反應，其他精靈臉頰流下汗水。

「唔、唔……他們兩個到底怎麼了啊？」

「正在進行激烈的攻防戰。」

「是高手之間在互相判斷對方的能力……！我在漫畫看過！」

「理解。感覺能看見強烈的靈氣。」

十香等人可能是不想打擾到士道他們，壓低聲音說了。

士道揚起嘴角，將裝滿貓咪的便當盒遞給狂三。

「來──請用吧。」

士道露出自信從容的笑容，遞出便當盒。

那股詭異的壓力令狂三嚥了一口口水。

──想不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展開攻勢。狂三似乎有點小看了士道。

不過，這時怎麼可以示弱？狂三佯裝平靜地慢慢伸出手。

「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然而──狂三卻在快要碰到便當盒時停下動作。

這也難怪。因爲便當盒裏聚集了亮晶晶的米飯令人眩目的白貓、表面覆蓋了海苔的黑貓，以及柴魚片花貓等各式各樣的貓咪，正向她喵喵叫表示「喫我、喫我」。要從當中選出一隻來喫，她怎麼可能做出如此殘忍的行爲？

「唔……！」

「嗯？怎麼了？妳不喫嗎？」

士道歪頭問道。

他的話語和表情十分平常，但看在現在的狂三眼裏，他就像露出邪惡笑容的壞人，而且感覺他背後的空間還冒出各種品種的貓咪臉孔喵喵叫的幻覺。

絕對不能在這裏投降。狂三下定決心，拿起黑貓飯糰。

接着，士道和狂三又同時「啪！」的一聲雙手合十，微微低下頭說：「我喫飽了。」

「咀嚼……還滿好喫的。」

「……我、我喫這個。」

聽見狂三愉悅的話語，士道不禁賞了她一個白眼……看來她只是爲了讓士道內心產生動搖，才舔了他的臉頰。

士道聽見狂三發問，赫然抖了一下肩膀，擦拭盈眶的眼淚，勉強恢復笑容。

「呼……是啊。」

「十香，往後退。被牽扯進去就危險了。」

「唔……這個柴魚片的調味……不只是單純的醬油呢……！」

「……！」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妳喜歡就好。」

「…………」

「今天算是──平手吧。」

「回答。我接受──這個如何？剛纔在福利社買來的咖哩麪包。」

狂三早已透過分身調查得知士道喜歡做菜。不過，她沒想到士道的廚藝如此了得。

「咦……妳、妳要……」

於是，狂三嘻嘻嗤笑。

「呵呵，士道，你這邊的臉頰也有黏到飯粒喲。」

「呵呵呵，怎麼樣呀，士道？」

腦海裏浮現早晨廚房的畫面。在制服外面圍着圍裙，捲起襯衫袖子的狂三開心做菜的姿態歷歷在目。

「士道……」

肌理細緻的皮膚充滿整個視野，微甜的芳香刺激鼻腔。每當狂三的氣息撫過脖子，士道都有種電流流過腦幹的感覺。

「沒事……我不客氣了。」

「……！」

「呵呵呵，那我先告辭了，士道。你的便當真的很好喫。」

「噫……！」

「啊啊……！」

狂三興味盎然地看着士道的反應，然後表現出現在才發現其他精靈的樣子，望向她們。

「贊同……夕弦等人只是像平常一起在喫午餐而已。」

「你先不要動。」

不過──接下來輪到狂三了。狂三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炸雞塊遞給士道。

「要再喫一個嗎？」

「什、什麼事……？」

於是，狂三再次笑盈盈地慢慢站起身。

士道如此回答，狂三便彎下身子，再次將臉湊近士道。

感覺連自己無法觸及的身體內側──口腔、鼻腔、食道、胃都受到了撫慰。狂三按着暈眩的腦袋，勉強綻放出笑容。

既然如此，當然不是隻靠菜色的美觀定勝負，怎麼讓對方喫也是一個重點。

就在這時，狂三像是發現什麼事情而動了動眉毛，露出妖魅的微笑，快速縮短兩人的距離。

然後仔細端詳黑貓可愛的臉蛋，一口氣扔進嘴裏。

「妳也是，不只加了海苔，還加了鮪魚一起涼拌……！」

士道莞爾一笑。

這段期間，士道和狂三依然持續交戰。士道祭出柴魚片花貓，狂三便回以涼拌菠菜。

彷彿聽見「鏗！」的一聲，白刃相接的錯覺。士道與狂三兩人臉頰流下汗水，揚起嘴角後，再次同時舉起便當盒。

然後用指尖輕輕撫摸他的下巴。

由於士道自己會做菜，鮮少有機會喫到別人親手做的料理，這一招很可能會直搗黃龍。

狂三呵呵微笑，舔着自己的嘴脣。士道將眼睛瞪得圓滾滾的，觸摸剛纔有搔癢觸感的臉頰。

下一瞬間，狂三的舌頭舔了一下士道的臉頰。

──好好喫。使用品質優良的雞肉自然不用說，處理方式周到，下油鍋的方法也無可挑剔。從底味是用生薑而非大蒜來調味這一點，可以感受到她的少女心，更加分。

「狂三？」

原本一口大小的飯糰裏還包着肉丸子的巧妙之處；考慮到與米飯之間的平衡，調味得恰到好處的濃厚照燒醬的波狀攻擊。有如被無數只貓咪柔軟的肉球攻擊的快感令狂三扭動起身軀。

「呵呵呵，各位，妳們這是怎麼了？一直盯着人家看，人家會害羞的。」

「呼……！呼……！」

「……喂。」

芳醇的海苔香從內側刺激着鼻腔。下一瞬間，剛纔保持形狀的米飯宛如虛幻一般，整個在嘴裏散開。狂三的腦海裏浮現身陷貓咪堆中被擠來擠去的畫面。啊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嗯，很好喫。好喫得我都快掉淚了。」

精靈們聽了狂三說的話，紛紛做出反應。

「哎呀，你怎麼了呀，士道？」

「呵呵呵……這時來點這種東西如何？」

「煎蛋卷也很好喫喲。」

士道僵住身體，狂三便慢慢將臉湊近。

「……！」

士道與狂三像是在估算時機般交會眼神，數秒後，兩人同時展開行動。

不過，這塊炸雞塊真正的價值不只如此。

這個舉動帶來的破壞力令士道不禁僵住身體。

「呵呵呵，呵呵……」

瞬間，一股電流通過般的感覺侵襲士道全身。

狂三如此說着，將炸雞塊遞給士道。

「哎呀、哎呀，你太誇張了吧。」

當然，士道的目的也是如此，沒有理由拒絕。不過，在沒有迷戀上自己的狀態下接吻，也無法封印靈力。對手是狂三。士道自認經驗老道，但總不可能只靠一個便當就攻下她的芳心吧？換句話說，這是完全無效的吻，不過反過來說，也是非常純粹的吻，士道不知道究竟該怎麼擋下這個吻纔好。而在這段期間，狂三看似柔軟的脣瓣越來越靠近──

「啊嗯……嗯，還滿好喫的──那我就拿出紅勝血【草莓果醬】麪包！」

「──來，士道，嘴巴張開。」

狂三突如其來的行動令士道頭上充滿問號──她到底想幹嘛？該不會想在這種時候接吻吧？

士道擦拭臉頰流下的汗水，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嚼着狂三的炸雞塊。

「哎呀，居然被你識破了呀。」

「不──愧是士道呢，非常好喫。」

八舞姐妹一副分辨不出好壞的樣子，一起歪了歪頭。

就這樣經過約三十分鐘的攻防戰後，兩人的便當盒都不知不覺清空了。

「……！」

「…………」

──衝擊。

「咦……？真的假的，騙人的吧……？」

位於他們身旁的精靈們見狀，都「喔喔……！」地鼓掌。

或許狂三的目的確實是士道體內的靈力，但也無法抹殺她真心爲士道做便當的事實。那份爲對方着想的用心化爲細膩的調理過程，呈現出這樣的美味。

狂三優雅地輕聲笑道。

出乎意料的觸感，令士道發出驚愕的聲音。

兩人有如老派的動作明星，用大拇指撫過自己的臉頰取下黏在上頭的飯粒，再用舌頭舔掉。

「喔……喔喔，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感覺正在看一場激烈的對決呢……！」

「誰、誰在看妳了啊！」

從這一點來說，狂三採取的手段既合理又有效。沒有一個男高中生會討厭可愛的女生喂自己喫東西，這是巧妙利用自己優勢的高招。

「……！」

不過，大概是發現士道眼裏燃起的火焰尚未熄滅，她立刻轉爲自信從容的笑顏。

士道羞紅着臉觸摸臉頰。他只顧着沉浸在便當攻防戰中，萬萬沒想到自己兩邊的臉頰都黏上了飯粒。

「嗯，妳的便當也非常好喫。」

沒錯，這是互撩大作戰。誰先迷戀上對方誰就輸的比賽。

「唔……！」

但是，不只如此。在米飯散開的瞬間，隱藏在飯裏頭的真正主角──鮮嫩多汁的肉丸子就此現身。

「……哎呀？」

摺紙抓住十香的肩膀予以警告。接着，耶具矢發出「唔……」的聲音，有些不甘心地握緊拳頭。

「…………」

「……！保溫瓶裏竟然裝了味噌湯……！」

「搞什麼啊，兩人做出那麼帥氣的事……！夕弦！我們也來比賽！」

「我說……士道，換個話題吧，下星期三放學後，你有空嗎？」

「星期三……？」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提問，士道一時之間不明白話中含意……但立刻便會意過來狂三是在提出邀約。

反正士道那天也閒着沒事，況且對現在的士道來說，攻下狂三的芳心纔是優先事項。他只能答應。

「…………」

不過，士道思考了一下，露出挑戰的眼神回望狂三說：

「抱歉，我那天有重要的事。」

「哎呀，這樣啊。」

「對──我想約我眼前的女孩去約會。」

士道說完，狂三驚訝得瞪大雙眼。

「哎呀、哎呀。」

然後覺得士道說的話很有意思地微微一笑，接着說：

「我們真是心有靈犀呢，士道。那麼，記得把那天的時間給我。」

「當然……不過，妳說『把時間給妳』，應該不是真的給妳吧？」

士道露出懷疑的眼神回答。雖然這不是什麼特別的表達方式，但從能喫掉人類「時間」的狂三口中說出，乍聽之下似乎有危險的雙重意義。

狂三好像也聽出士道的言下之意，她不停抖着肩膀笑道：

「呵呵呵，你這話說得可真有趣呢。當然，你可以解讀成慣用的句型沒關係。不過──」

狂三說到這裏，將觸碰士道下巴的手指慢慢移動到臉頰。

「我也打算在那天實現你剛纔想像的另一個意思。」

「……！」

「爲什麼狂三要指定下星期三？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與最邪惡精靈互相撩撥心絃。士道十分清楚這代表什麼樣的含意，因此他擬定對策，以他的方式奮戰。

不過，狂三隨後露出柔和的表情，轉了一圈拎起裙襬、縮起腳，行了一個禮。

摺紙點了點頭。

「不過……」

摺紙用溼紙巾不斷擦拭士道的臉頰。士道的臉被搓揉得變形，臉頰流下汗水。

「那是什麼意思……──啊。」

就這麼踏着輕快的步伐回到校舍中。

極爲美麗、冷靜透徹、悽絕的意志之光。狂三的視線帶有不可動搖的覺悟。士道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氣。

「下個星期三，也就是二月十四日。那一天是──神聖的情人節。」

「你、你還好嗎，士道？」

摺紙簡短說完，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操作。

摺紙發出冷靜但透露出些許焦躁的聲音這麼說的同時，預備鈴聲宛如警報一樣響起。

狂三的左眼在她爽朗的笑容中發出妖異的光芒。

望向手機熒幕的士道止住了話語。

緊接着，耳麥傳來琴裏的聲音慰勞士道。

「…………呼……！」

士道才終於像是緊張的絲線斷裂般鬆了一大口氣。

聽見這句話，士道含糊其辭。

「真、真的嗎？」

當士道歪着頭回答耶具矢的疑問時，有一個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瞪大了雙眼──是摺紙。

於是，坐在對面的十香等人憂心忡忡地望向他。

片刻過後，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將熒幕拿給士道等人看。

「下個──星期三。」

「嗯，我……我沒事。抱歉，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不過……呃，很痛耶。摺紙，很痛。」

「這我就不知道了……」

『辛苦了，乾得很好。狂三通常保持在平常值的感情數值起伏得非常大。』

「我明白時崎狂三的意圖了。她的確打算在那一天決勝負。」

在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後經過十秒。

「──那麼，再見了。我很期待那一天，士道。」

就在士道自我反省的時候，耶具矢面有難色地將手抵在下巴。

『是啊。不過，某人的數值也起伏得不相上下就是了，尤其是最後。』

說到這裏──

不過，直接面對狂三，與她交談、觸碰、感受到她的氣息後──原本不動如山的覺悟卻逐漸崩塌。

「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