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老人狂三（Santaclaus KURUMI）

夜晚亮起的燈光比平常還多。

狂三從大樓的頂樓上睥睨似的眺望眼下熠熠生輝的燈光，微微伸了伸懶腰。嘴裏吐出的氣息染成白色，宛如溶在空氣中一般煙消雲散。

十二月二十四日，整個城鎮已完全陷入聖誕節的氣氛。閃爍的燈飾在街上舞動，將夜晚的街道、來往的行人照耀得如夢似幻。

「哎呀、哎呀……」

狂三倚靠在欄杆上，眯起眼睛。

這個時期令她感到苦悶。並不是覺得厭惡這類的感情，但就是不怎麼……擅長面對。

究竟是爲什麼呢？就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是討厭冬天的寒冷呢？還是受不了看見沒品味的燈飾？抑或是──

「…………」

──肯定只是看不慣人類因節慶的氣氛而興奮欣喜，那種樂天至極的神情吧。狂三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隨便下了個結論後轉過身。

建在鬧區角落的大樓頂樓上沒有其他人影。不對──正確來說，有點不對。因爲即使沒有人在，也有「影子」蔓延四周。

沒錯。是「影子」。

不是夜晚也不是黑暗──充滿那個頂樓的，無庸置疑是狂三的「影子」。

「──我們。」

狂三呢喃般吐出這句話後，好幾只白皙的手便從蔓延整個頂樓的影子中探出來回應她。接着，那些手蠱惑般蠢動着手指，身體便旋即從影子中爬出，置身於戶外的空氣中。

現身在那裏的，是一羣長相一模一樣的少女。綁成左右不均等的黑色長髮、在黑暗裏異常顯目的白皙面容，以及──滴滴答答刻畫着時間的左眼。

她們全是「時崎狂三」本人。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她們是利用狂三的天使〈刻刻帝【Zaphkiel】〉的力量所重現的狂三過去的姿態。

「結果如何？」

狂三撫摸着下巴詢問分身們。於是，坐成一排的「狂三」們依序發出聲音：

「沒看見DEM Industry有明顯的動作。」

是重現狂三距今約五年前必須遮掩左眼時，試着戴上眼罩，結果莫名感到滿意的分身。

「啊啊……對了。」

白緊張了。狂三再次誇張地嘆息。

「我們，有什麼提議嗎？」

聽見分身的發言，狂三抽動了一下眉毛。

「反正……對DEM來說，這也是最重要的機密，我不認爲能輕易抓住他們的尾巴。麻煩妳們繼續調查嘍。」

「妳在說什麼啊，我。妳沒發現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如果真的演變成這種地步，只能處理掉那個分身了。當然，只要有「時間」就能補充分身，但是──殺死「自己」的感覺實在不是很好。

如果只送完禮物就走人倒還好，但從她們會說出這種話來就知道，年輕的分身精神較不穩定──比現在的狂三更容易受到感情的牽絆。若是讓她們過度與士道接觸，可能會對士道懷抱特殊的感情。

五河士道是擁有能將精靈的力量封印到自己體內這種不可思議能力的少年之名。

「真是的……不要儘想些多餘的事，好好完成妳的任務。再說──」

然而，狂三正想對分身訓話的時候──

「……哎呀。」

「妳……妳是！」

狂三爲了達成目的，需要士道儲存在體內的龐大靈力，所以和DEM及AST一樣，派分身去調查他的動向。

爲了確實──葬送她的性命。

不過，分身搖了搖頭。

「所以，在半夜的時候，把禮物放在士道的牀頭就好了。」

可是分身們卻表現出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嘟起嘴脣。

「而且，就算再怎麼說是妳爲他獻出【十二之彈】，但還不是用士道的靈力來啓動。」

這也在……預料之中。狂三不怎麼失望地垂下雙眼。

上個月，狂三對士道發射時光倒流的子彈──【十二之彈【Yud Bet】】，將士道送回五年前的世界。

「關於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

然後，必須問出有關初始精靈的事情。

竟然表現出一副不滿的樣子，開始七嘴八舌了起來。狂三一臉困惑地用手扶住額頭。

「那又怎麼樣呢？」

「……真是無可奈何，我就去吧。」

「是的。看樣子士道他──」

「難得聖誕節嘛，準備個什麼禮物送給士道如何？」

「發生什麼事了嗎？」

確實，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狂三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因爲改變歷史的可能性是行得通的證明就展現在她的眼前。可是──

說完，眼罩狂三從懷裏拿出一隻小盒子。

「是啊、是啊，努力應該得到回報。」

就在分身們互相討論的時候，當中有個人優雅地舉起手。

狂三說完，分身同時互相對視，一起搖了搖頭。

要是說出這種話，年輕的分身們肯定會覺得真是幸運而興高采烈地把禮物送到士道身邊。

「五年前的我！」

世界能夠改變。實際上，士道也確實改變了，將充滿絕望的悲劇「抹消」。

「就是說呀。仔細想想，上個月士道爲我們證明了改變歷史的可能性之後，都還沒有向他道謝呢。」

不過，這也難怪吧。待在那裏的確實是「狂三」沒錯，不過──她跟其他「狂三」們的打扮有略微的不同。

「虧妳有辦法下定決心呢。」

「可是，我，妳不覺得士道也應該得到什麼獎勵嗎？」

「……？代表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狂三應該也能做到。殺死初始精靈，改變世界。

「今晚好像要扮成聖誕老人，送十香她們禮物喲。」

「其他對付精靈的機構也一樣。」

「所以，第二精靈的下落呢？」

狂三眯起雙眼，吐了一口氣。大致上都跟預料中的一樣。

「就是說呀。完全是事後承諾嘛。」

「就結果而言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認爲當初很難說是在雙方都完全認同的情況下進行那件事的。」

「我猜想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已經事先準備好禮物了。」

「就是說呀。真想幫幫他呢。」

「可是，今晚就要執行了吧？現在能準備好的東西──」

「……我還以爲妳要說什麼呢，原來是這種事啊。」

狂三以無奈的口吻說完，分身們便同時對她投以視線。

「AST也一樣，很安分。」

於是，宛如要將舉起手的分身顯現給狂三看似的，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分身們快速地朝左右分開，就像在看歌劇的感覺。

其中一名分身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發出聲音。

「當然，那畢竟是我的個性嘛。我也沒有打算責備這件事，但我覺得向他表達謝意也不會遭天打雷劈吧。」

沒錯。狂三必須找出第二精靈。

「如果是交換禮物倒還無所謂，但扮成聖誕老人，就代表沒有人送士道禮物啊。」

「明明那麼努力，這樣不是太可憐了嗎？」

「呵呵呵，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看見她的身影，狂三抖了一下臉頰。

「知道了，我。」

「…………」

分身以一副事態嚴重的口吻說道。看見分身非比尋常的模樣，狂三稍微做好心理準備。

狂三嘆了不知道第幾次的氣……由於用〈刻刻帝〉製造出的分身是狂三過去的姿態，所以個性和樣貌有些微妙的誤差，但是……看來這個狂三似乎有些「太過年輕」了。

「就是說呀～～」

「對吧～～」

──歷史並非絕對不會改變。

……儘管當時覺得這樣的裝扮很帥氣，但如今重新審視後，發現非常丟臉。老實說，是個狂三不太想見到的個體。

話雖如此，就算強勢地禁止他們見面，也不知道分身們會不會聽從自己的命令。狂三像是死心似的嘆了一口氣。

沒錯，這樣事情應該已經結束了纔對。狂三垂下眼，聳了聳肩。

才說到一半，狂三便止住了話語。

「那件事對士道而言，不也有好處嗎？士道渴望改變摺紙的命運，條件就是爲我證明了改變歷史的可能性。而我渴望得到改變歷史的證明，代價就是將〈刻刻帝〉極爲機密的【十二之彈】用在他的身上。這樣不就扯平了嗎？」

「我們，這是在說什麼啊？」

「妳說交給妳，是什麼意思？」

「爲了我們的夙願。」

第二精靈。正如她的稱呼一樣，據說是第二個現界到這個世界，被視爲唯一掌握着狂三在尋找的初始精靈情報的精靈。

「…………」

「話雖如此，我當然也不會叫妳直接拿給他。因爲我瞭解我和士道之間的微妙關係嘛。」

分身們如此說道。聽見這句話，狂三輕輕皺起眉頭。

聽見分身說的話，狂三一瞬間將眼睛瞪得老大，然後用手扶住額頭，唉聲嘆了一大口氣。

頭髮沒有綁起來，而是戴着薔薇設計的髮飾。說到服裝，則是黑白構成的單色洋裝，而左眼可能是爲了遮掩錶盤，戴着醫療用眼罩。

然後，士道證明了。

「妳們說表達謝意……到底要我做些什麼？」

現在聚集在這裏的分身們是狂三派到各處的諜報用「狂三」。對敵人衆多的狂三而言，情報就是生命線。狂三之所以會在這裏，也是爲了接受分身們的定期報告。

「狂三」們如此說道。狂三聽見這些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樣嗎？」

「嗯。我忘記報告一件事情了，是有關士道的事。」

「士道……？」

「怎麼了，我？」

「哎呀、哎呀，那確實很可憐呢。」

「妳們在胡鬧嗎？既然妳們那麼想送他禮物，就自己──」

狂三說完，分身們便一瞬間互相對視後轉回視線。

聽見狂三說的話，分身們頓時興奮了起來。

「好的、好的。」

狂三的臉頰冒出汗水。簡單來說，似乎就是要狂三當聖誕老人的意思。

不知爲何，其他分身也開始對這個話題表示贊同。

開什麼玩笑。狂三傻眼地搖了搖頭。

「呵呵呵，要送士道什麼東西好呢？」

看來士道即使封印力量，只要精靈們的精神狀態混亂，似乎就會引發一部分的靈力逆流，所以士道有時候會以各式各樣的手法試圖討精靈們的歡心。這次也是那種活動的其中一環吧，並不需要特別放在心上。

根據分身的調查結果，發現第二精靈似乎遭到DEM Industry囚禁，但是……現在還無從得知她究竟被囚禁在哪一國的哪個設施。

眼罩狂三得意洋洋地說道。於是，周圍的分身們便發出「喔喔！」的聲音。

「真是準備周到呢，我。」

「真不愧是我。」

掀起一陣莫名自賣自誇的聲浪。不過，狂三臉頰流下了汗水。

理由很單純。因爲她對五年前的狂三選擇禮物的品味隱約感到一絲不安。

眼罩狂三不知是否察覺到狂三的想法，優雅地走上前來，把那隻盒子遞給狂三。

那隻盒子雖然比手掌還要稍微小一點，卻挺沉重的，是讓人猜想裏面放了什麼金屬類物品的重量感。

「……所以，這個盒子裏放了什麼呢，我？」

「呵呵呵，在士道打開之前，敬請期待吧。」

「…………」

這是狂三所有猜想得到的答案中最不想聽見的回答。狂三因爲輕微的暈眩而腳步踉蹌。

她到底送了士道什麼禮物呢？狂三一邊回想五年前自己的品味一邊沉思。

「如果盒子裏面放的是刻有我名字的逆十字盾牌戒指，妳最好要先有身首會分家的心理準備喲，我。」

「唔咕！」

「唔咕！妳剛纔說了唔咕吧！」

狂三忍不住大聲吶喊。但是，眼罩狂三立刻嘻嘻嗤笑。

「我鬧妳的啦。裏面放的是別的東西。」

「…………」

狂三對眼罩狂三投以懷疑的視線。

只要使用〈刻刻帝〉【十之彈【Yud】】，便能輕易地得知這個盒子裏放的是什麼東西。但是，狂三無法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消耗寶貴的「時間」。

「不愧是甜美蘿莉時期的我！」

「哎呀……？」

「沒錯。穿上這套衣服的話，就算被發現也只會認爲是聖誕老人。」

「……妳該不會，要叫我纏上繃帶吧？」

在狂三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緊接着左方的公寓便傳來慌亂的腳步聲，以及自動門開啓的聲音。

「呵呵呵──」

就在狂三話說到一半的時候──

沒錯。繃帶狂三拿出來的，正是毛絨絨的上衣加褲子、紅色的帽子，以及一隻大袋子，所謂聖誕老人的服裝。

她從影子裏現身的地方，是士道居住的五河家門口。如果分身的報告無誤，士道現在應該正在自家隔壁的公寓發送禮物。

「──等一下──」

聽見分身的聲音，甜美蘿莉狂三走向繃帶狂三的身邊。

然後，只把帽子和袋子留在繃帶狂三的手上，拿起上衣和褲子後，原地轉了一圈。

照理說，聖誕老人應該要在對方睡覺的時候造訪，但是這樣的話，士道有可能會在半途醒來。既然如此，趁士道不在家的時候放下禮物比較保險吧。這就是狂三答應穿上聖誕老人裝，與分身們交換的條件。有一部分的分身看起來非常不滿，似乎是期待士道睡到一半醒來，和狂三發展成令人臉紅心跳的局面，但狂三露出兇惡的眼神瞪視她們後，她們只好乖乖地服從。因爲眼神含有力量。

看來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東西的樣子，呼吸聲非常急促──

事實上，就聖誕老人裝而言，這套服裝過於暴露，所以非常冷。或許是剛纔下過雪吧，街道上染成一片微白，感覺更加寒冷。

然後觀察四周的情況，確認四下無人後，再從影子裏順暢地拉出身體。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我？」

「咦？」

「說的對呢。那麼，換成便服之後──」

「妳有什麼不滿呢？」

「別……別鬧了！爲什麼我非得穿成那樣……」

「不用，我已經準備好比便服更適合的服裝。」

狂三忍不住大叫出聲。本來就已經沒什麼意願了，爲什麼還非得穿那種奇裝異服不可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像是人說話的聲音，狂三疑惑地歪了歪頭。是從周圍的住宅傳來的嗎？宛如在追趕什麼東西的聲音──

於是，不知不覺間，她手上的衣服便改變了形狀。顏色依然是紅與白，但是布料的面積明顯比剛纔來得少，而且版型特別強調身體的曲線。另外，變化最大的是下半身的服裝。原本的褲子，變成可愛的迷你裙。

「那套聖誕老人裝，不是完全符合條件嗎？」

「七年前，熱愛甜美蘿莉風時期的我！」

「沒錯、沒錯。」

分身們開始喧騰了起來。

然而──

「原……原來如此……這真是！」

分身詢問繃帶狂三。於是繃帶狂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指向狂三。

狂三曾經見過她們。兩人是操縱風的精靈，八舞耶具矢、八舞夕弦姐妹。

耶具矢和夕弦猛然瞪大雙眼後，隨即朝狂三衝來。狂三一瞬間將眼睛瞪得老大。

一對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呼吸急促地從公寓跑了出來，左顧右盼地開始環顧四周。

從分身們當中響起這樣的聲音。

「咦？」

「啊啊，真是棒啊、真是棒啊。」

聽見狂三的聲音，繃帶狂三揚起嘴角露出邪佞的笑容，接着朝旁邊舉起一隻手。

「──往哪裏跑──」

「確認。那套紅白色的服裝，絕對沒有錯。」

「就是這樣。」

「土氣的聖誕風格一口氣變成了可愛的迷你裙聖誕裝呢！」

「就機能性而言，這套衣服確實足以應付。可是，身爲一名少女，可不能忘記要經常保持優雅喲。」

此時，從分身們當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唔，聖誕老人逃到哪裏去了！」

狂三在影子裏發出聽似疲憊的聲音。

「聖誕老人裝嗎？」

狂三說着，撫上五河家的門。

……反正就算裏面放了什麼，也無法顯示那是狂三所送的禮物。如此判斷後，狂三死心似的嘆了一口氣。

「──那可不行呢。」

「答案很簡單，就是我們的裝扮啊。妳該不會打算穿成那樣去找士道吧？」

看見眼前發生有如魔法般的事情，分身們紛紛鼓掌叫好。繃帶狂三也像是在表達「哎呀、哎呀，真是敗給妳了」似的聳了聳肩。

……她也是和眼罩狂三一樣，是狂三不怎麼想看見的時代的個體。

不過，分身們不理會狂三的抗議，氛氛更加熱烈。

「是啊。好像很適合我呢。」

「哎呀，那就沒辦法了。只好由我代替妳去吧。」

甜美蘿莉狂三像是在表達「那樣也無所謂」似的說道。

「驚愕。周圍一片雪白。」

「那……那是……」

「呵呵呵，我穿什麼都好看嘛。」

於是那一瞬間，一套衣服從影子裏飛到她的手中。一套紅白色的服裝。

「喂……喂，聽我說──」

哎，若要破解她的手法，大概就只是在旋轉身體的同時，將手上的衣服與藏在影子裏的衣服對調過來罷了，不過……該怎麼說呢，七年前的狂三比現在更講究精緻的表演。

「那麼，我。妳就穿上這套衣服，去士道家吧。」

「哇！下雪了嗎！好棒！」

分身們的人潮第三次分了開來。

話雖如此，總不能一直拖拖拉拉下去。事情既然已經演變成這種地步，儘早達成目的纔是上策吧。狂三如此心想，接着抬起頭。

◇

腰部像是馬甲一樣被束緊，大膽露出肩膀的聖誕老人裝，向下延展的幅度十分可愛的迷你裙，以及附有白色球球的靴子。狂三身上穿着這種分不清到底符不符合這個季節的服裝。結果，狂三拗不過分身們的請求，被迫做出迷你裙聖誕老人風的打扮。只要牽扯到一羣愚蠢的人，民主制度就會如此墮落。狂三感覺看到了民主主義的致命弱點。

「尋找。應該還沒逃遠。」

那套衣服的存在感令分身們發出「喔喔……」的喧鬧聲。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我？」

「妳這個樣子，可是會被發現的喲。」

從那裏現身的，是從頭到腳纏繞着繃帶的狂三。右手、左腳，當然還有──左眼。

「──士道真的會開心嗎？」

「哎呀、哎呀，妳沒什麼精神呢。」

「……那麼，我出發了。」

分身們一臉納悶地問道。於是甜美蘿莉狂三像是在表達「妳們真可悲」似的搖了搖頭。

分身們將眼睛睜得圓滾滾的。

「六年前覺得纏繃帶很酷的我！」

「那麼，妳說要怎麼辦呢？」

「唔……」

「士道也一定會感到很開心。」

雖然模樣看起來很悽慘，但並不是受多嚴重的傷。本來只有右手擦傷，但狂三心想爲了這種程度的傷使用【四之彈【Dalet】】未免也太浪費了，便用繃帶包紮，包着包着覺得挺有趣的，就連沒有受傷的地方也施予治療。

「只要在士道睡覺的時候，把這個放在他的牀頭就好了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雖說禮物本身不會留下我的痕跡，但要是士道目睹我將禮物放在他牀頭的身影，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聽見繃帶狂三說的話，狂三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她說的沒錯。當然，既然要做，狂三就不打算失敗，但凡事總有萬一。若是穿着這件特徵明顯的靈裝，想必士道一眼就會認出狂三。

狂三說完後，繃帶狂三一瞬間瞪大了雙眼，誇張地聳了聳肩。

「妳……妳是！」

「──！找到嘍，夕弦！」

狂三一臉懊悔地發出呻吟。

「好了……快點交差了事吧。」

聽見那道聲音，分身們反射性地同時抬起頭，跟剛纔一樣快速向左右兩邊讓開，顯現出那個分身的身影，簡直就像是分開紅海的摩西。

「…………」

站在那裏的是與周圍的狂三呈現對比，身穿綴滿荷葉邊及蕾絲的白色洋裝的狂三。那身裝扮宛如童話裏的公主，頭上戴着一頂有如花朵般的綁帶軟帽，手上則握着一把應該無法遮陽擋雨的小傘。順帶一提，甜美蘿莉是指以柔和的色調爲主體，帶有甜美風格的蘿莉時裝。

狂三聽着分身們悠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緊咬牙根後便像是死心般嘆了一口氣，從影子裏探出頭來。

就在那一瞬間──

「別……別鬧了吧！」

「妳……妳是！」

但馬上察覺到緊急狀態，慌慌張張地奔跑在路上。

「等一下────！」

「追趕。別想逃……！」

「這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狂三的頭腦一片混亂。簡直是莫名其妙。但她唯獨明白一件事，就是如果現在停下腳步可能會引發許多麻煩。

狂三在不知道自己爲何被追趕的情況下，奔馳在夜晚的住宅區。

「呼……！呼……！」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的追逐戰，終於冷靜下來的狂三逃進影子裏，總算甩掉了八舞姐妹。

照理說，被封印靈力的精靈根本不是狂三的對手，但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今晚狂三都不想留下痕跡，更何況也不能因爲這點程度的小事而浪費「時間」。

狂三一邊調整呼吸，沿着來時的路走回，再次抵達士道的家門口。

「受不了……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狂三這麼說着，恢復冷靜後思路變得十分清晰。從八舞姐妹說的話來類推，她們應該是在追趕士道假扮的聖誕老人時發現了狂三，不小心搞錯對象了吧。還真是倒楣呢。

「所以我纔不想穿成這樣啊。」

「哎呀、哎呀、哎呀。」

狂三像是發牢騷地說完，影子裏便傳出分身的聲音。

「可是，如果妳沒穿上聖誕老人裝……」

「不是就會被八舞姐妹發現真面目了嗎？」

「唔……」

狂三微微皺起眉頭後，重新打起精神面向五河家。

「總之，這次我要去了。」

話雖如此，士道應該也已經困了吧。像是遭到洗劫一樣被搶走聖誕老人裝的士道打了一個噴嚏後，穿上睡衣，一臉睏倦地打了一個呵欠，接着鑽進被窩，立刻開始發出鼻息聲。

正當士道對於這過於不切實際的想法露出苦笑時，十香說了：

就在這個時候──

片刻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狂三歪了歪頭後，從窗戶窺視房間內部──一瞬間僵住了身體。

「這……到底是……」

狂三目送着摺紙離去的背影，一邊摩擦露出的肩膀說道。她的牙齒喀噠喀噠不停地打顫，全身因寒冷而不住地顫抖。

士道這麼說着，拆開緞帶和包裝紙，緩緩地打開盒蓋。

不過，士道的腦海裏產生了另一種疑問。

因士道的體溫而溫暖的棉被包裹住狂三的全身。狂三不由自主地發出陶醉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

「總……總覺得好緊張呢……」

雖說比外頭好多了，但房間裏還是很寒冷。狂三打算快點辦完差事回去，用顫抖的手摸索袋子裏面。

房門喀嚓一聲開啓，疑似結束工作，穿着聖誕老人裝的士道走了進來。

「…………」

士道說着，高舉懷錶。

狂三以爲士道從睡夢中醒來，然而──並非如此，似乎是在說夢話。

「哎呀……？」

「終……終於……結束了嗎……？」

那也難怪。因爲有個陌生的禮物放在自己的牀頭。

「…………」

狂三像是在找藉口似的呢喃後，悄悄地掀開士道的棉被鑽進被窩，正好呈現陪睡的姿態。

狂三俯視着士道的睡臉，沉默了一會兒後輕聲吐出嘆息。

「……哎呀、哎呀。」

「好溫暖……呀……」

昨晚扮演聖誕老人一角的不是別人，正是士道，沒道理會有禮物放在他的牀頭。早上，帶着聖誕老人送的禮物聚集在士道房間的精靈們也都露出不知道這個禮物是怎麼回事的表情。

士道如此說完後，將手放到綁在盒子上的緞帶。精靈們嚥了一口口水，注視士道的手邊。

「啊……啊啊……」

四糸乃看着士道手上的東西如此說道。

狂三輕巧地翻轉身體，以優雅的動作登上五河家一樓的屋頂，從那裏窺視士道房間的窗戶。

宛如──狂三的眼眸。

看見士道發出呻吟翻過身，狂三內心浮現一個想法。

狂三如此說完便從窗戶躍上空中。

「這是……」

「是表……嗎？」

「士道，所以裏面放了什麼？」

「啊啊……！」

說完，狂三打開大門進入庭院。

「…………」

「……！」

士道只將注意力放在牀頭放有禮物這件異常的事態上，但所謂的禮物並非經過包裝的盒子，而是放在裏面的東西。或許看了內容物，就能得知是誰送的。

「嗯……」

滴答、滴答。懷錶靜靜地刻畫着時間。

「哎呀、哎呀……是在作什麼樣的夢呢？」

她那暖了幾分的身體離開棉被，將棉被重新蓋回士道身上，然後把準備好的禮物放在士道的牀頭。

──難不成是真正的聖誕老人送給士道的禮物嗎？

斷斷續續說出這樣的夢話。

既然士道有可能會醒來，儘早完事離開纔是上策。但是，雖說原因出在摺紙身上，但畢竟在寒空下等待了一個多小時，要點福利也不爲過吧。

還不能進去房間裏面。那是當然的。因爲不過是摺紙離開，士道還沒有就寢。

「……畢竟我冷得要命，實在沒辦法。」

狂三露出一抹苦笑，用手指戳了戳士道的鼻尖。於是，士道從喉嚨發出像是「唔唔」的呻吟聲後──

「……我會……拯救……妳……」

「嗯……狂……三……」

然後，拿出放在裏面的東西。

狂三的意識逐漸遠去，眼皮緩緩垂下。

也許是聞到睡在他旁邊的狂三的味道而想起狂三吧，又或許只是單純的偶然──詳細情形不得而知，不過，狂三似乎出現在士道的夢裏。

「──聖誕快樂，士道。」

「真是的，不要嚇人啊……」

要是就這麼睡着，明天早上麻煩就大了。狂三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溫暖的棉被和士道的體溫漸漸吞噬她的意念。

因爲她認爲此時此刻，今晚，應該說出更適合的話語。

於是，摺紙從帶來的包包拿出捲成像膠帶一樣的緞帶，順暢地拉出來，靈巧地纏在身體上，宛如──在包裝禮物一樣。

理由很單純。雖然士道不在房間，但是……已有人先行來到他的房間。

◇

才說到一半，狂三止住了話語。

狂三語帶嘆息地如此說完，轉過身踏上窗框。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

狂三確認士道已經完全進入夢鄉後，打開窗戶，侵入房內。

沒錯。那是一隻一手能掌握的金色懷錶。按下表頭的按鈕後，設計精細的表蓋便掀了開來，顯現出「滴答滴答」規律地刻畫着時間的錶盤。

聽見士道發出的聲音，狂三的意識反射性地在一瞬間清醒。

「……你在夢裏也說出這種話嗎？士道真是個大好人呢。」

就在這個時候，狂三察覺到不對勁。窗戶的鎖早已打開。

然後，把裸體包裝得很可愛的摺紙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從包包拿出能裝下一個人大小的巨大襪子，拉開開口，打算進去裏面。

話雖如此，她當然不會犯下直接開啓玄關房門的失誤。既然經過了一段時間，士道有可能已經回來，士道的妹妹火焰精靈〈炎魔【Ifrit】〉──五河琴裏也可能在家。

摺紙把士道塞進巨大的襪子裏打算帶走他，士道拚命逃跑。我知道了，總之妳先冷靜下來，好嗎？把人當成禮物不好啦。其他的東西我倒是可以給妳……咦？印章？妳想幹什麼啊！其他的欄位已經填寫好了……？是什麼東西填寫好了啦！士道語帶哀號的聲音甚至傳到了外面。

大約過了一小時，在狂三的身體凍到骨子裏的時候，兩人達成協議，以士道身上穿的聖誕老人裝作爲禮物（順帶一提，摺紙答應接受這份禮物的交換條件是士道在脫下聖誕老人裝之前，必須各做一百次伏地挺身、訓練腹肌和背肌的運動，以及深蹲運動。士道雖然感到有點莫名其妙，還是乖乖照做）。

──接下來的發展正如預料中的一樣。

凍到失去知覺的手指慢慢地溫暖了起來。與此同時，睡魔也開始侵襲狂三的意識。

雖然士道沒什麼鑑別能力，但輕易就能看出這隻懷錶並非便宜貨。到底是誰把這種東西放在他的牀頭呢……？

「那麼，再會──」

「咦？啊啊……聽妳這麼一說……」

針織衫、女用襯衫、裙子、襪子，甚至連內衣和內褲。她脫下身上穿的所有衣服，呈現一絲不掛的姿態。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隻表……？」

「不……不行……這樣下去……啊啊……可是……」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五河士道感到十分困惑。

「那麼……我要打開嘍。」

「……！」

士道的同班同學鳶一折紙正在房間的正中央，動作迅速地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