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裂風之光

隔開或美島北街區與南部地區的森林，正漸漸被暴力強風夷爲平地。

伴隨夏季來臨而生長得青翠繁盛的枝葉，被胡亂切碎且四處紛飛，猶如被丟入果汁機一般，不斷朝向天空旋轉飛昇。細弱的樹木被連根拔起，如同子彈般彈射到周圍。

這簡直就像是暴虐狂戰士在行進中的情景。將眼前的物品全部扭斷，把毫無理智的暴力具體呈現。

不過誰能猜想得到呢？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居然是兩名少女的劇烈爭吵所引起。

「——我從以前就這麼懷疑了！你打算一個人悶不吭聲地解決問題吧！」

耶俱矢大聲吼叫的同時，將巨大長矛往前舉起，長矛的前端部分如同電鑽般高速回轉，產生強烈的龍捲風。

像是要用龍捲風將敵人碎屍萬斷般，耶俱矢舉起長矛揮向夕弦。

「反駁。以禮籤與緞帶繁複包裝過，然後將那些話退還給耶俱矢……！」

即使破壞力強大的暴風圈逐漸逼向自己，夕弦還是相當冷靜地做出回應，然後用左手做出複雜動作。

接下來，夕弦握在手上的靈擺突然像是擁有自我意識般開始蠕動，在夕弦前方組合成看似方陣的形狀。在輕而易舉地防禦耶俱矢所引起的龍捲風攻擊之後，再次恢復成原本的繩狀，捲成螺旋狀圍繞在夕弦身體四周。

「你的心地太善良了唷！我好不容易要將主人格的寶座讓給你，你只要乖乖接受就好了！」

「拒絕。夕弦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成爲主人格。」

「……！你知不知道在以往的比賽中，我爲了不留痕跡地輸給你，花了多大的苦心！」

「反駁。夕弦也是如此。努力想要輸掉比賽，但是耶俱矢卻偏偏不攻過來。這種讓夕弦感到無比焦躁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

「八舞是能將萬物攔腰斬斷的颶風之主。能與之匹配的人選，就只有你一個人呀！」

「否定。不對。耶俱矢纔是真正有資格獲得八舞之名的人選。」

「嘖！你明明飛得比我還快！」

「耶俱矢的力量比較強。」

「你的身材明明比我好！」

「這……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啊！」

或許是因爲看見十香姿態的緣故，艾蓮有點興奮地睜大眼睛。

「哦……？」

「嗚——」

「什……麼——」

「嗚……！」

然後，像是連十香都引不起她興趣似地，艾蓮轉過臉抱起雙臂。

「虧我還特地穿上〈潘德拉剛〉前來應戰——看來是多此一舉吶。真是令人失望。結束吧。」

「爲什麼……」

然後，配合十香的話，艾蓮的嘴角初次浮現看似笑容的表情。

「不過，我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那兩個人會是精靈——而且，居然還是優先目標〈狂戰士〉。若是作爲嚐盡苦頭的代價來說，未免也太划算了呀。」

下一瞬間，士道與十香同時發出錯愕的聲音。

就在士道用視線追隨耶俱矢與夕弦的數秒間……

「嗚——」

無能爲力。士道用手蓋住臉，緊咬牙齒。

「哎呀，只有這種程度嗎？」

說完後，女人舉起手。然後，配合她的舉動，被稱呼爲〈幻獸•邦德思基〉的人偶們不約而同地蹲下來，接着瞄準士道與十香的方向飛撲過去。

「什……！」

「咦……？」

接下來，同一時間，艾蓮的身體被淡淡光輝包覆住，轉眼間，她的身上便已經穿上接線套裝與CR-Unit。

士道下意識皺起眉頭。剛剛，這名少女稱呼耶俱矢與夕弦爲〈狂戰士〉。

「姆，你是……」

士道大叫出聲後，打算跑到十香身邊。但是——在前進方向上，卻出現兩隻〈幻獸•邦德思基〉阻撓士道的行動。倒臥在地的十香周圍，也有幾隻〈幻獸•邦德思基〉開始羣聚在她身邊。

「十香。請跟我走吧。我答應你會給予你最高規格的待遇。」

十香用尖銳的吶喊聲說完這句話之後，將〈鏖殺公〉的刀鋒瞄準艾蓮。

然後，身體各個部位都裝備着看似CR-Unit的零件。

「嗚……！」

十香發出簡短的悶哼聲。下一瞬間，艾蓮的攻擊輕輕鬆鬆地將十香嬌小的身軀撞飛到後方。

感到疑惑的士道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了……

說完後，艾蓮彈了一個響指。穿在她身上的盔甲立即在一瞬間消失。

「…………」

然後——

「姆……沒事吧，士道？」

「——〈幻獸•邦德思基〉小隊，暫時先不要出手。讓我來試試大名鼎鼎的〈公主〉究竟有何能耐。」

接下來，像是在呼應士道的哀號聲般，一名少女從人偶的陰影處走了出來。

「別小看我……！」

「嗚……！」

聽見士道提出的反問，十香臉上浮現充滿緊張感的表情，一邊瞪着艾蓮一邊繼續說道：

士道在瞬間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接着閉起眼睛。

接下來，像是在邀請十香一般，艾蓮將左手手指彎曲起來。

如此——爲對方處境着想，即使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終於來到人煙稀少的地方了，十香。雖說還是有一名閒雜人等——但勉強還能接受。」

說完後，艾蓮舉起巨大的雷射光劍砍向十香。

「你知道陸自的對抗精靈部隊呀？不過，很可惜，你猜錯了。」

接下來，環顧四周——皺起眉頭。

說話的同時，像是要挑釁十香似地，艾蓮從容不迫地攤開雙手。

「不對。」

兩人都互相爲彼此着想。

不過，經過數秒之後，身體卻沒有承受任何衝擊。

艾蓮說完後，用右手拔出裝備在背後的劍柄，在刀身部位顯現出光刃。

十香的身體在地面滾了幾圈之後，便以趴倒的姿勢倒臥在地上。緊接着，被打碎並且彈飛的〈鏖殺公〉立即化爲光粒，消失在空氣中。

不過，士道像是要驅趕這想法似地搖了搖頭，眯起眼睛凝視兩人，同時努力逆風撐起身體。

「艾蓮……？」

說完後，艾蓮瞄了士道一眼，像是毫無興趣般地哼了一聲。

不過，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因爲，在承受艾蓮劍擊的那一瞬間，十香握在手裏的〈鏖殺公〉刀身，居然輕易地破碎了。

「——別開玩笑了！」

「反駁。只有這一點夕弦是絕對不會讓步的。比起夕弦，絕對是耶俱矢比較可愛。」

士道眉頭緊鎖。必須趕快阻止耶俱矢與夕弦，但是現在居然突然出現身份不明的敵人……不過，完全不在乎士道想法的艾蓮，朝着十香伸出手來並且釋出善意。

士道氣憤地大叫出聲。此時終於對士道提起興趣的艾蓮挑了挑眉。

「士道！小心！有人來了！」

「咦……？」

「居然連十香的識別名都知道……」

「你……到底是誰？難道是AST……？」

「它們是DD-007〈幻獸•邦德思基〉……就算這麼告訴你，你應該也不明白吧？」

不——不對。雖然身體連接着頭部與手腳，但是它的形狀明顯與人類不同。

「住手！你們兩個！你們不是最喜歡對方了嗎！」

「像這樣面對面，我才初次發現到一件事情——那名女人身上，散發出相當令人厭惡的感覺。沒錯……很像是將AST的氣味濃縮至極限的感覺。」

與全罩式安全帽相似的圓滑頭部連接着纖細身體。腳部擁有與人類相異的逆向關節，此時正穩穩地踏在地面上。相對的，手臂部分則是異常粗壯。整體給人比例不協調的印象。

「喂、喂，十香，再怎麼樣也不能拿〈鏖殺公〉來對付手無寸鐵的人類——」

——她是隨行攝影師——艾蓮•梅瑟斯。

士道以幾乎要叫破喉嚨的音量大聲吼叫。

「十……十香！」

「真是掃興。還是趕快讓你昏倒然後搬回〈阿爾巴爾德〉吧。」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大叫出聲，但是兩人都沒有反應。

「什……」

十香與士道同時出聲說道。然後，艾蓮用力點點頭。

那些部位，全部都是由打磨成鏡面般光滑的金屬裝甲所構成。

「你——你說什麼？」

「耶俱矢的肌膚比較漂亮。」

「……你的能力就只有這樣而已嗎，〈公主〉？」

與AST款式不同的接線套裝，以及包覆身體各處，簡直可以用機械盔甲來形容的零件。然後，裝在背上的巨大劍型裝備，相當引人注目。

不過——艾蓮卻用單手握住劍身，輕而易舉地接住這一擊。

在浴衣周圍顯現出限定靈裝，手上握着閃閃發光長劍——的十香的身影。看來，在〈幻獸•邦德思基〉飛撲過來的瞬間，十香解除部分靈力，並使用〈鏖殺公〉化解了這波攻擊。

兩人說着聽起來像是吵架又不像是吵架的話。同一時間，耶俱矢高速回轉的長矛，以及編織成如劍一般形狀的夕弦的繩子也不斷互相撞擊。雙方威力旗鼓相當。撞擊的瞬間，周圍掀起的狂風，往士道直撲而來。

耶俱矢希望夕弦能活下去；夕弦希望耶俱矢能活下去。

若不是這具身體擁有精靈力量的守護，現在的士道恐怕已經被這陣風吹走了吧。對於這項假設，士道深信不疑。因爲兩人的戰鬥——正確來說，是她們所引發的間接傷害真的非常嚴重。兩人的天使每撞擊一次，周圍就會遍佈陣陣強風，將四周的東西連根拔起。

十香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士道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發出懊惱的聲音之後，十香接連不斷地揮舞〈鏖殺公〉。

不知是士道的聲音被風聲掩蓋，還是因爲彼此正忙着攻擊與防守所以沒有聽見，抑或是——不願理睬士道的緣故。無法判斷箇中原因，唯一能確定的是——耶俱矢與夕弦依舊在激烈打鬥。

「喝啊！」

「什……」

「——〈公主〉。果然是你呀！」

擋下幾次劍擊之後，艾蓮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明明比我可愛！」

十香大叫出聲，踏了一下地板朝艾蓮直衝而去。同時，把〈鏖殺公〉高高舉起，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砍向艾蓮的頭頂。

看見那羣人偶微微駝着背逐步逼近，感受到莫名恐懼的士道壓低聲音如此說道。

「真是有趣的形容呀。」

約十名人影並排站在一起，將士道與十香包圍起來。

但是，爲什麼……

十香握緊〈鏖殺公〉打算擋下這一擊。但是——

士道彎低身體扶住十香，努力抵抗這陣風勢。

「嗚啊……！」

不過，這些攻擊全都被擋下來，艾蓮的Unit連一點傷痕都沒有。

不過，危機仍舊沒有解除。趴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十香，被左右兩臺〈幻獸•邦德思基〉抓住雙手，抬起身體。接下來，另一臺人偶走到全身無力的十香面前，朝着她的額頭伸出長有爪子的手。

「嗚——啊……——」

十香發出痛苦的聲音並且扭動身體。

「十香！你這傢伙在做什麼！可惡，閃開！」

即使大聲吼叫，擋在士道面前的人偶還是動也不動。就在這段時間內，從十香的喉嚨發出混合哀號與悶哼聲的痛苦呻吟。

「十香——！」

士道大聲疾呼。

強烈的無力感與絕望感不斷蹂躪士道的腦袋。

結果，士道什麼都做不到。

無法阻止耶俱矢與夕弦。無法將十香從危機中救出來。

唯一擁有的封印能力，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法派上用場。

剩下的就只有從琴裏那裏借來的治癒能力，以及從十香等人身上得到的精靈守護。

——至少……要再多出一個力量。擁有劈開眼前人偶讓自己能前進的力量。

不知爲何，士道腦海中浮現狂三——依照自身意識殺害人類的邪惡精靈的臉。

那個時候所感受到的，自己什麼事都辦不到的無力感。最後……無法拯救狂三的絕望感，開始在腦海中肆意奔騰。

——已經……不想再次擁有這種回憶。

士道聽見腦袋中像是有什麼東西斷裂般的聲音。

即使只有一生一次也沒關係，就算只是曇花一現也無所謂。

只要，這雙手能擁有拯救十香的力量——

「十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對方似乎都能趕在炮擊打中之前，在預測會中彈的位置上，瞬間展開防禦性隨意領域！」

「——準備發射收束魔力炮〈銀槲之劍〉。」

「是……是嗎？……呃，那麼，爲什麼現在已經不在AST了呢？如果那名隊長這麼厲害，上級應該也希望那名隊長能待在前線吧？」

「遵……遵命……！」

「你在說什麼呀。我已經對你很好了唷。想當初我剛加入AST時的那名隊長呀，才真的是恐怖到讓人不願再回想起那時的事情呢。」

從說出這句話的燎子臉上神情看出異樣，小米用力搖頭。

「恐怖呀……那名隊長很嚴格嗎？」

燎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拉起小米戴在額頭上的護目鏡，然後迅速放開手。「啪！」在這個聲音響起的同時，額頭感受到一陣衝擊，小米整個人倒向後方。

船員的話還沒說完，艦橋突然響起警鈴聲。

在擋下第一波炮擊後，敵方總共又發射了十二發魔力炮。那些攻擊，全都被神無月恭平精準無誤地阻擋下來。

「是！轉右舵航向一-〇-四！」

沒錯——簡直就像是在藐視這艘〈阿爾巴爾德〉船艦似的。

◇

下一瞬間，敵艦前端發出光芒，緊接着驚人的魔力洪流便從那裏發射過來。

「好了，接下來是這邊。等一下就要用到了，所以要趕快調整好唷！」

「好痛！你……你在做什麼呀！」

下一瞬間，從敵艦發射出來的魔力炮，剛好在那個位置炸裂。播放艦外影像的熒幕發出刺眼光芒，但是艦橋內部僅僅只有輕微晃動而已。

「是的……而且，那還只是開端而已。如果再犯第二次錯，還會加上在穿上角色扮演衣服的狀態下，踐踏隊長的懲罰呀。」

「偵測到熱源！敵艦、船艦本體前端的主炮正在收束魔力！」

發出……語帶驚訝的聲音。

「不是的。是接受懲罰的隊員要踐踏隊長唷。」

「嗚……轉右舵航向一-〇-四！將生成魔力全部轉爲防禦性隨意領域！」

一邊發牢騷，一邊將電纜線連接到手中的平板電腦，觸控畫面之後，開始進行裝備的微調整。

「但……但是——」

士道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模樣，看向自己的右手。

「不要只會動嘴巴，繼續做事吧！」

爲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神無月倏地舉起手，瞪視主熒幕播放出來的敵艦影像。

「就是呀。例如你現在正在瞎扯一些廢話吧？」

「真是的……不要每件事情都用暴力解決嘛，燎子～請珍惜維修人員的腦袋～」

「咦？不是被隊長大人踐踏嗎？」

的確，敵機只有一架。而攻擊的方向也能大約估算出來。所以理論上，這確實是不無可能。不過——

小米用力皺起眉頭。這個時候，她的手一滑，讓數據亂掉了。在急忙修正的同時，她回覆燎子：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既沒有迎擊，也沒有采取回避行動，只是滯留在固定位置，準確地防禦我方炮擊而已。

派汀頓大聲吼叫之後，下達下一個指令。

〈佛拉克西納斯〉的船員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氣。

「指定防禦性隨意領域範圍，範圍五〇•六九！」

「動作快，不然會死掉唷——啊啊，不過確實如此吶。我能夠了解那種想要體驗生不如死的痛楚的心情……」

「咳……！咳……！」

「呃……那麼，如果被警告第三次的話……」

「啊～啊～現在摺紙在南方島嶼度假呀！真是令人羨慕吶！」

理所當然的，這麼做就能讓隨意領域的強度無限擴大。全體船員正在親身體驗這個效果。

小米露出驚訝的表情如此問道。然後，燎子一臉爲難地繼續說：

如果按照先前的設定，這波攻擊的威力恐怕就會損傷船艦本體。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點般，神無月將展開範圍指定爲小範圍。

彷彿回想起某種駭人的回憶，燎子鐵青着臉如此說道。小米一邊操作平板電腦，一邊瞄了她一眼。

「……你想聽？」

「不過……」燎子繼續說道：

小米的臉頰不斷抽搐，額頭冒出冷汗。

「嘖，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呀呀呀！」

從剛剛開始連續發射出好幾發魔力炮，但是〈拉塔託斯克〉的船艦依舊飄浮在天空中。

「……！」

「爲什麼？」

「然後，隊長就會無聲無息地走到你身邊，『砰……』一聲，將手搭在你肩膀上唷。此時你就已經被宣告出局。那一整天，你都必須穿上隊長選好的、令人羞恥的角色扮演服裝。當然，就算在訓練中，也必須在接線套裝外頭套上那件衣服。」

伴隨着怒吼聲，派汀頓緊握起拳頭捶向艦長席扶手。

「這……這名隊長真有個性呢。」

「哈……哈哈……」

◇

「遵……遵命。指定防禦性隨意領域範圍，座標一三二-五〇-三九。範圍二五五•二四六。」

位於陸上自衛隊天宮駐防基地一隅的飛機庫裏，小米一邊用輕薄的平板電腦朝自己搧風，一邊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說話。

「——接下來，將防禦性隨意領域範圍指定爲相同方向，範圍五〇•六九。」

「將〈阿休克羅夫特-β〉一到五〇號機全部驅動到臨界點！將隨意領域收縮至距離艦體表面三公尺處之後，轉左舵！全速前進！直接削掉敵艦的隨意領域！」

而且，不單單隻有一兩次。

「將防禦性隨意領域範圍指定爲暫時方向，座標一三二-五〇-三九。範圍二五五•二四六。」

士道的手上……

「隊長確實是名大變態。然而……本人卻擁有堅強的實力。說真的，隊長使用顯現裝置的熟練度是其他隊員所望塵莫及。他毫無疑問是AST的王牌。」

看到燎子展現難得一見的黑色幽默，小米不禁露出苦笑。

複述神無月的指令，〈保護觀察處分〉箕輪動作迅速地操控中央控制檯。

「爲什麼打不到！」

「好，漸漸掌握到節奏了。其實，我希望對方能調教……修正，進攻得更加激烈一點。但是，不能繼續放任對方傷害五河司令的美麗世界樹。」

「五……五〇•六九嗎……！」

防禦性隨意領域，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以擋下想要破壞領域內部的攻擊爲主要目的，屬於一種特殊屬性的隨意領域。基本上，範圍越寬廣，隨意領域的強度便越弱。如果將隨意領域濃縮凝結，讓它緊緊依附在位於內部某一對象的表面上，那麼其強度就會大幅提升。

瞬間——士道自然而然地，舉起右手。

接下來，像是被那股力道拉扯一般，十香的身體倒臥在地面上。

那是可以利用顯現裝置將生成魔力纏繞在拳頭上進行格鬥的近戰特化型裝備。不過，由於攻擊範圍很短，所以隊上很少有人會使用這項特殊兵器。至少，喜歡將這項武器當作主要兵器的，幾乎只有燎子一個人而已。

「那算是嚴格嗎……」

遵照派汀頓的指示，〈阿爾巴爾德〉的巨大船體改變了方向。

「咦……？」

「這是……」

位於那條延長線上，按着十香的手的另一臺〈幻獸•邦德思基〉的頭部，也斜斜地掉落在地面上。

不過，剛剛神無月所下達的指令卻更加高竿。他的方法是在特定的位置上，將隨意領域濃縮成一道牆壁。

「是呀、是呀。」

於是，包覆在〈佛拉克西納斯〉周圍的隨意領域開始產生變化，逐漸往神無月指定的方向與範圍縮小，建構出一道隱形牆壁。

聽見小米的話，燎子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不過，這同時也是一把相當危險的雙面刃。

那股洪流貫穿已經改變航向的〈阿爾巴爾德〉的隨意領域，掠過船體之後射向後方，最後劃破雲層消失在天際。強烈的振動襲向〈阿爾巴爾德〉艦橋。

「角……角色扮演嗎？」

接下來……

「什麼意思？」

神無月的話還沒說完，隨意領域便在指定位置展開。接下來，比剛剛威力更強的魔力炮，擊中被設定成小範圍的隨意領域。

說完後，燎子將裝備在手上的一種戰術顯現裝置搭載組合——手指虎〈胡桃鉗〉展示給小米看。一條電纜線從包覆拳頭到前臂的金屬製手套延伸到小米麪前。

理由很簡單。因爲在限定範圍展開隨意領域時，其他部位就會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握着一把閃耀光芒的長劍。

「誰知道呢……哎，不過因爲覺得很噁心，所以大家都變得很守紀律。」

因爲將高高舉起的右手往前方揮下來的那一瞬間，原本擋在眼前的〈幻獸•邦德思基〉的上半身，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呀。即使透過優美的國語來修飾，能這樣婉轉形容他的詞彙，應該也所剩無幾。」

「咦咦……！」

「我……不太清楚。某天，隊長突然說出：『我必須去尋找值得我服侍的主人才行！啊啊，請原諒我吧，各位戰友啊！請不要阻止我，我的朋友啊！再會了，諸位盟友啊！』這種話，然後便消失不見了。原則上，因爲還抱持着隊長有可能會再次歸隊的渺小希望，所以AST並沒有將隊長除名……」

說完後，燎子聳了聳肩。

「隊長……到底去哪裏了呢？」

◇

「敵艦躲過〈銀槲之劍〉……！」

「哎呀，射偏了呀。嗯嗯，我果然不擅長進攻吶！」

神無月以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說完這句話之後，船員們一起露出無奈的苦笑。

「——！敵艦，朝我方接近中！」

「原來如此，想要直接削掉我方的隨意領域嗎？」

在同樣搭載有顯現裝置的船艦戰鬥中，追根究底，其實最重要的獲勝關鍵就是率先除去對方的隨意領域。

「嗚姆……」神無月低聲嘟嚷後，大聲說道：

「並聯啓動全部的基礎顯現裝置。將生成魔力轉換爲隨意領域。同時，縮小領域。將範圍緊縮到距離艦體表面兩公尺處。」

「是！並聯啓動AR-OO8一號機到一〇號機！」

「啊啊，還有控制型顯現裝置。只留下一臺，其他臺用來製造魔力。」

「遵——咦？」

忠實複述神無月指令的船員，突然停止說話。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反應。

〈佛拉克西納斯〉所搭載的顯現裝置大致上分成兩大種類。用來製造魔力供給隨意領域與主炮使用的基礎顯現裝置，以及控制這些裝備的控制型顯現裝置。

控制型顯現裝置不僅是顯現裝置的其中一種類型，雖然比較沒效率，但是也能像基礎顯現裝置那樣製造魔力。以龐大的魔力輸出功率對抗朝我方逼近的敵艦，這確實是最好的方法。

不過，放棄大部分的控制型顯現裝置的做法，跟從電腦拔去CPU是同樣的道理。就算能製造出龐大魔力，但是恐怕會連固定隨意領域這種功能都喪失了。

彷彿認爲船員們的不安是理所當然，神無月點了點頭。然後，從艦長席後面取出一個看起來像是黑色全罩式耳麥的東西，戴在頭上。

「不要讓他們逃跑了！快追！」

〈世界樹之葉〉各自搭載着小型的顯現裝置。因此可以從〈佛拉克西納斯〉遠端遙控那個顯現裝置，並且產生隨意領域。

聽見士道的回答，艾蓮皺起眉頭，然後把手舉起來。配合這個動作，四周的〈幻獸•邦德思基〉們蹲了下來，做出警戒姿勢。

十香也一臉驚訝地看向士道。

而且，事實上，這項假設已經藉由一個不容懷疑的真實畫面而獲得證實。

抱持這個疑問的人似乎不只雛子一人。多數船員驚訝到說不出話，只能一直凝視着神無月。察覺到大家的視線之後，神無月聳了聳肩，輕輕敲擊手邊的小型熒幕。彷彿是在告訴每個船員「請大家看看自己手邊的熒幕」。

「嗚……」

「之後再跟你們說明。如果不想讓〈佛拉克西納斯〉被擊落，就快點依照我的指示去做。」

「——遠端遙控室中彈？這是怎麼一回事……與空中艦艇戰鬥？我不記得我有下達過這樣的指令——」

可是，在利用自身替補七臺控制型顯現裝置的情況下，還能完成遠端遙控這種精細作業，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啪嘰！」在這個聲音響起之後，包圍士道與十香的機器人們，突然從頭部冒出火花然後開始扭動身體。

「……基本上，算是人類。」

就在這一瞬間……

「不知道！但這是個好機會！」

「剛……剛剛那是……」

彷彿看穿大家的想法，神無月開口說道：

「瞭解！展開隨意領域範圍！」

大家在此時豁然開朗。也在此時感到不寒而慄。

「副司令，你到底做了什麼？」

這樣的攻擊當然無法傷害〈幻獸•邦德思基〉。輕易躲開士道攻擊的〈幻獸•邦德思基〉，朝士道握住〈鏖殺公〉的右手伸出手——

「嗚！展開隨意領域範圍！全部凝聚到與敵艦的接觸面上！一口氣摧毀敵艦！」

「哎，該怎麼說呢？真是可悲，就算科技再怎麼發達，人類還是連一顆大腦都做不出來。」

「你叫——五河士道吧？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

派汀頓下達指令，同時咬緊牙齒。

「右舷輕微損傷！確認是外部衝擊所引起的損傷！」

而且，敵艦損傷之處，與〈佛拉克西納斯〉接觸到的部位完全不同。對敵艦發動攻擊的到底是誰呢？

散發光芒的寬廣刀身。作工精細的刀鍔。

表現出與剛纔興致缺缺截然不同的態度，艾蓮以好奇的眼光凝視士道。

可想而知，要在這種狀況下帶着十香逃跑是相當困難的事。

神無月利用遠端遙控的方法，操控被當作中繼點而發射出去的〈世界樹之葉〉，然後把它當成水雷使用。

「你說控制……總共有七臺空中艦艇專用的控制型顯現裝置耶……！」

不過，展開隨意領域的用途並不只侷限於通訊而已。

沒錯。那正是方纔敵艦出現之前，發射到或美島當作通訊中繼點的獨立Unit。

如果這個構造也能套用於其他——至今爲止被士道封印自身靈力的精靈們身上……

贏定了！派汀頓緊緊握起拳頭。從衝擊力來說，雙方在接觸時的隨意領域輸出功率幾乎是勢均力敵。只要我方搶先一步縮小領域，其強度也會隨之增長。若是現在纔開始縮小，肯定會來不及。可憐的〈拉塔託斯克〉艦艇鐵定會被〈阿爾巴爾德〉的隨意領域壓碎——

「士……道……？爲……爲什麼士道會拿着〈鏖殺公〉……？」

「不……不知道！原因不明！」

同時，圍繞在周圍的〈幻獸•邦德思基〉一起撲向士道。

船員操作着控制檯。包覆〈佛拉克西納斯〉的隨意領域在瞬間消失——緊接着又立即復原。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剛剛被艾蓮粉碎的〈鏖殺公〉居然出現在士道手上。

就在這個時候，派汀頓驚訝地瞪大眼睛。

士道握緊〈鏖殺公〉，並且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那麼士道能使用其他精靈力量的事情，也就不無可能了。

在一陣震動過後的〈佛拉克西納斯〉艦橋中，雛子一邊看着逐漸撤退的敵艦，一邊呆呆地喃喃自語。

艾蓮原本凝視着士道握在手上的那把劍，在看見這副景象之後，皺起充滿疑惑神情的臉孔。接下來，像是發現什麼事情似地，用手按住耳朵開口說道：

士道凝視着出現在自己右手的長劍，同時如此說道。

「咦……？」

「〈幻獸•邦德思基〉小隊。請將他抓起來。如果他抵抗的話，可以打斷他的手腳。」

「那是——〈世界樹之葉〉……？」

◇

船員開始操作控制檯。然後，原本展開在〈阿爾巴爾德〉艦體表面的隨意領域往敵艦方向縮小。至於敵艦，尚未採取任何行動。

這是個好機會。士道立即用腳踏向地面，倏地拉起十香的手，一溜煙地逃離現場。

說完後，聳了聳肩。

熒幕上可以看見冒着火花、在空中盤旋的敵艦，還有——被隱形迷彩所覆蓋，如同小片葉子般的影子。

船員以尖銳聲音大聲說道。然後，另一名船員緊接着大聲疾呼：

因爲士道的治癒能力原本就不是士道自己的能力，而是藉由封印變成精靈的琴裏的能力之後才獲得的力量。

「哼……打算迎擊〈阿爾巴爾德〉了嗎？」

然而——士道即使感到驚訝，卻也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

沒錯。毋庸置疑的，那正是屬於十香的「擁有形體的奇蹟」——天使〈鏖殺公〉。

「你說什麼……！快點滅火！」

「敵艦正在提升隨意領域的輸出功率！」

「晚點再聊天吧。敵人攻過來囉！」

說完後，兩人突破人偶們的包圍往森林的方向跑過去。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隨意領域接觸中！請準備迎接衝擊！」

船員們依照他的手勢看向自己手邊的熒幕——然後瞪大眼睛。

即使敵人縮小隨意領域並且提高強度，神無月還是遲遲不下達對策。就在雛子對此感到憂心忡忡之際，敵艦突然起火，漸漸遠離〈佛拉克西納斯〉。

「外部衝擊……！是敵人的攻擊嗎？」

士道立刻揮舞握在手中的〈鏖殺公〉，但卻使不出與剛剛相同威力的劍擊。微微發光的刀身僅在黑夜劃下淡淡軌跡。

「——沒關係，這個可以用來代替控制型顯現裝置。」

驚訝地皺起眉頭。直到剛剛爲止都還正常運作的機器人們，突然像是電池耗盡的電子玩具般，開始做出不正常的舉動。

「天使……？而且還是跟〈公主〉一樣的……？怎麼可能？我剛纔明明已經將它粉碎了呀！更重要的是，爲什麼你能顯現出天使——」

「〈幻獸•邦德思基〉小隊出現不正常反應。發生什麼事情了？」

不，要是真的做出來的話，那還得了？但是，神無月似乎沒有察覺船員們的這個想法。

「咦……？」

「沒什麼。基本上，跟AST的接線套裝是相同道理。他們會利用自己的腦波，控制顯現裝置所製造出來的魔力對吧。」

「怎……怎麼可能……」

「……！」

的確，剛纔士道已經讓兩臺〈幻獸•邦德思基〉陷入停機狀態。不過現場還存在着八臺切換成警戒狀態的〈幻獸•邦德思基〉，況且它們後方還佇立着一名輕而易舉打倒解除部分靈力狀態的十香，其身份不明的巫師。

船員大叫出聲的同時，〈阿爾巴爾德〉的艦橋如同發生地震般激烈搖晃。

聽見後方傳來艾蓮聲音的同時，幾名〈幻獸•邦德思基〉轉過頭來，打算緊追在士道兩人後頭。但是——隔沒多久，便猶如壞掉的傀儡木偶般胡亂揮動手腳，最後當場倒地不起。

因爲〈阿爾巴爾德〉的後方突然響起爆炸聲。

「什……這是——〈鏖殺公〉……？」

「嗚，可惡……」

說完後，指向自己的頭部。

「我改變心意了。五河士道。你也一起來吧。勸你最好不要抵抗。」

「艦長，不好了！因爲剛剛的爆炸，B2區域起火，對遠端操控〈幻獸•邦德思基〉小隊的控制室造成損傷了！」

——那就是，顯示出天使……

一瞬間還以爲是敵艦發射過來的炮擊，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爲，發出爆炸聲的位置，剛好就在敵艦的正對面。

在神無月說話的同時，艦橋響起警鈴聲。

「這是……怎麼回事……」

「嘖——遵命……！控制型顯現裝置——二號機到八號機，性能轉移成製造魔力！」

「……！」

說完後，艾蓮將高高舉起的手朝士道的方向揮下去。

「嗚……你們在做什麼呀！」

艾蓮焦急地嘖了一聲，接着往前奔跑，打算追捕士道他們兩人。

不過，就在此時……

「嗚啊！」

她一腳踩進地面上被挖開的地洞，「嘶咚！」當場跌了進去。

「爲……爲什麼這裏會有洞穴……？嘖，難道是……高速掘穴術——」

順帶一提，就在這個時候，一臺〈幻獸•邦德思基〉倒了下來，朝艾蓮的方向壓過去。

「咦？嗚……嗚啊！」

都是因爲自己在解決十香之後，刻意擺出從容不迫的態度解除CR-Unit，所以纔會釀成這場災難。彷彿被敵人偷襲般，艾蓮被沉重的機器人壓在下方……

「怎……怎麼會這樣……我……我可是最強的……巫師——姆啾！」

發出奇怪的叫聲之後，艾蓮便靜止不動了。

接着，完全不知道艾蓮是在何時清醒，而〈幻獸•邦德思基〉的機能又是何時恢復正常的。士道只是在轟隆隆的風聲中，頭也不回地往前方奔馳而去。

接下來，不知道跑了多久……

「……！那是——」

「——姆！」

並肩奔跑的士道與十香，在同一時間如此說道。

沒錯。因爲在樹木呈現放射狀被夷爲平地的森林上空，可以看見不斷激烈打鬥的耶俱矢與夕弦的身影。

「耶俱矢——夕弦！」

其實，應該要儘快從艾蓮他們身邊逃開纔行——但是士道還是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如果現在不加以阻止，她們兩人之間將會分出勝負。

只要使用士道的封印能力，就能封印兩人的靈力。如此一來，或許兩人就可以無須恢復成一個八舞，也能以現在的狀態共存。

此時，十香將手搭在士道的肩膀上。

「……十香？」

「嗚……」

從誕生的瞬間，就註定其中一方必須消失的命運。

「可惡、可惡……！真的沒辦法嗎？再這樣下去，她們兩人會……」

就算不能直達暴風的正中心也無妨。只要一擊。只要使出能夠劃破強風，讓兩人注意到士道的攻擊就可以了——！

每次攻擊都在傳遞着愛。

「十香……」

嘴巴稱讚着對方。

接下來，兩人一看見士道的身影，便立刻皺起眉頭。

士道以有點驚訝的語氣如此說道。然後，十香的臉上在瞬間浮現看似苦笑的微笑之後，用力點了點頭。

沒錯。展現笨拙溫柔的兩人，其中一人將會消失不見。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不過，聽見士道的請求，耶俱矢與夕弦的臉扭曲成不悅的表情。

儘管大聲吼叫，兩人卻聽不到士道的聲音。雖然距離不遠，但是包圍在兩人身邊的龍捲風壁，似乎阻絕了來自外頭的聲音。

（注：大多於寄席或宴會上表演的餘興節目。前方的人披上羽織，手不穿過袖子。另一人鑽進羽織裏並將手從後方穿進袖子，然後拿取桌子上的食物餵食前方的人）

士道將原本仰望天空的臉往十香的方向轉過去，吞了一口口水。

沒錯。只要用天使再次使出一舉殲滅〈幻獸•邦德思基〉的那個招式，或許就能切斷包圍耶俱矢與夕弦的暴風之壁了。

「…………」

士道嚥下一口口水，垂下視線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行嗎……！」

這一瞬間，十香輕輕屏住呼吸，皺起眉頭。

「什……？」

「你們兩個！住手啊！或許有方法可以讓你們兩人同時生存下來！」

「……！」

伴隨一陣吶喊聲，舉起〈鏖殺公〉瞄準天空砍下去。

「……你還聽不懂嗎？我跟夕弦之間，必須有一方消失不見。否則我們將會沒有辦法生存下去。」

接下來，〈鏖殺公〉的光芒輕而易舉切斷在空中狂風大作的風之城堡，穿過耶俱矢與夕弦之間的縫隙後飛往天際。原本呈現漩渦狀的雲層被劃分成兩半，一直被遮蔽住的月亮終於探出頭來。

無論試了幾次，結果都一樣。〈鏖殺公〉只能切開刀身範圍內的空氣，並沒有出現如同十香使用時的絕對威力。

就是因爲認知到這一點——所以爲了讓對方能存活下去，兩人現在正在與最愛的另一個自己戰鬥着。

將震動鼓膜的風聲、吹亂頭髮的暴風，甚至是手部與胸口所感受到的十香的觸感與體溫統統拋諸腦後，在心裏專注地描繪一個願望。

——爲了殺死自己的……戰鬥。

「〈鏖殺公〉不是一把普通的劍。而是根據擁有靈力的使用者的願望所顯現出來的『天使』。如果處於擁有完整靈力的狀態之下，說不定還有辦法。但是現在的我，無法使用被士道的願望所召喚出來的〈鏖殺公〉。」

士道大叫出聲，握緊劍柄之後再次揮舞〈鏖殺公〉。

十香點點頭，讓士道的手緊緊握住劍柄。接下來，走到士道背後並且把手繞過身體，與士道共同握住〈鏖殺公〉。

一擊。僅僅只有一擊。但是全身卻感受到強烈劇痛。然而，如果不把握這次機會，就無法將自己的心聲傳達給她們了。士道像是要叫破喉嚨似地，大聲吶喊：

耶俱矢與夕弦。不知是偶然，抑或必然？一分爲二的精靈。

雖然可能性不高，但是，別無他法了。

「怎麼會——這樣的話……」

當然，這一擊也沒有產生任何變化。不過，沒有其他選擇了。士道不死心地再次揮舞第二次、第三次……

雖然單純，卻是最真實的一番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行。現在的我，無法揮動這把〈鏖殺公〉。」

「——我說過了吧？現在的〈鏖殺公〉是應士道的願望而被召喚出來。既然如此，那麼能夠實現這個願望的，除了士道以外沒有其他人選。」

「焦躁。這是……」

所以，必須在兩人分出勝負前……

「喝啊啊！」

「有句話剛剛被打斷了，那就是我認爲大家果然還是得好好談一談。如果知道士道有方法能讓她們兩人活下去，耶俱矢與夕弦應該就會休戰了吧。」

手上，還握着十香的天使——〈鏖殺公〉。

士道臉上瞬間浮現一個問號。然後，十香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士道，繼續說道：

天空中，兩名精靈仍然鐵了心腸、毫不手軟地，強迫對方繼續活下來。

互相用長矛與靈擺指着對方的耶俱矢與夕弦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眼睛看往下方，尋找剛剛那道斬擊的來源地。

「……！我……嗎……？」

士道重新握起劍柄。而十香則將更多力道注入搭在士道手上的那雙手，然後點了點頭。

「十香……？」

「這種事情……教人怎麼接受啊！」

士道咬緊牙齒，緊握〈鏖殺公〉的刀柄。

士道把〈鏖殺公〉當成柺杖拄在地上，以像是被十香背在身上的姿勢，開口回應兩人的問題：

「什——」

最喜歡對方的、最笨拙的人們的、最扭曲的戰鬥，正在進行中。

「士道……！剛剛……難道是你……？」

士道說完後，將〈鏖殺公〉的劍柄遞給十香。

士道用餘光確認之後，用雙手拿起〈鏖殺公〉用力往下一揮，打算切斷包圍耶俱矢與夕弦的風之城堡。

不過……體型差距大太了。「姆……」十香低聲嘟囔，這次鑽過士道的手臂來到前方。她以宛如二人羽織

㊟

的姿勢，輕輕將手搭在握着〈鏖殺公〉劍柄的士道手上。

「嗯，交給我吧。」

「但是，該怎麼做——」

「咦？」

十香乖乖點頭，將手從士道身上抽離，往後退了幾步。

「抱歉，十香，請你稍微離遠一點……！」

「拜託你們……停戰吧！」

「耶俱矢——夕弦……！」

瞬間，〈鏖殺公〉發射出一道光芒——其刀身所描繪出的斬擊不斷延長，朝向天空延伸而去。

一舉手一投足都在顧慮對方。

士道懷抱着絕望心境抬頭仰望。

十香再次點頭，伸手握住〈鏖殺公〉。但是——

不過，還不能放棄。士道回過頭，看向〈鏖殺公〉的真正主人。

而所謂的「分出勝負」就代表着——耶俱矢與夕弦其中一人將會消失不見。

然後……

他依照十香的指示，靜下心來調整呼吸。

「——怎麼可以……讓這種事情發生呢？」

——因爲士道從十香那搭在肩膀上的手所感受到的，不是安慰失意的溫柔，而是彷彿在激烈訓斥的強健力道。

爲了拯救兩人，士道必須在此時此地，封印她們兩人的靈力纔行。

當然，士道不認爲這樣做就能成功阻止兩人。但至少可以讓她們在瞬間注意到士道，並且聽士道說話。

話才說到一半，士道倏地睜大眼睛，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十香……！拜託你，用〈鏖殺公〉阻止那兩人吧！」

以褻瀆對方的強力一擊，摧毀兩人口中的崇高決鬥——！

不過——〈鏖殺公〉並沒有發出一開始現身時的強光。

士道倏地睜大眼睛。〈鏖殺公〉的刀身綻放出方纔難以比擬的耀眼光輝。

十香發出驚訝的聲音。不過，不知是因爲看見耶俱矢與夕弦激烈格鬥的身影，還是從士道的反常態度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十香沒有繼續追究詳情，點了點頭。

「真是羨慕吶。居然能讓士道爲她們說這種話。」

士道再次抬起頭來，用視線捕捉在天空中大吵大鬧的兩個笨蛋的身影。

就算在此時沒有分出勝負，兩人也會就此消失並且前往鄰界，那也是同樣的道理。

士道緊咬牙齒。

「十香……？」

「靜下心來。然後，努力回想。現在士道想做的是什麼？現在士道所期望的是什麼？屏除其他不重要的瑣事。只要記得一件事，在心裏描繪出願望後揮劍。如此一來，天使一定會回應你。」

「抱歉，拜託你了……！」

「嗯……？好！好的。」

令人難以置信的，周圍颳起的強風突然停止，接着響起充滿驚慌失措的聲音。

「嗚，該怎麼辦——」

「驚訝。你怎麼會有如此驚人的靈力？」

「………………！」

「同意。沒錯。請你不要打擾夕弦。因爲夕弦正在教導這個呆瓜，耶俱矢是一名多麼優秀的精靈。」

「嘖，你還在說這個……！我不是說過如果我活下來的話也沒什麼用呀！爲什麼你聽不懂呢！夕弦！有資格活下來的人應該是你！」

「否定。夕弦不這麼認爲。有資格活下來的人是耶俱矢。」

「你這傢伙……！」

「激動。耶俱矢纔是——」

「——我！」

如果放任這個情勢繼續發展下去，好不容易中斷的決鬥將會再次展開。於是士道大聲嘶吼，打斷兩人的發言。

「打算繼續擔任你們決鬥的裁判！真正有資格成爲八舞的精靈！誰能夠繼續活下去！這都將由我——來選擇！」

「……！」

聽見士道的話，耶俱矢與夕弦驚訝地瞪大雙眼——緊接着用銳利的眼神瞪向士道。

然而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似乎是打算先聽聽士道的說法。

不過，兩人視線所代表的意思很容易理解。士道從雙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壓力。

……簡單來說，兩人想要傳達的是——如果選擇對方的話就算了。但是如果敢選擇我的話，我會在你念完名字前貫穿你的心臟。

她們是風之精靈〈狂戰士〉，所以應該擁有足夠的能力實現這項諾言吧。

士道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之後張開嘴巴。

接下來，說出自己的選擇：

「我的選擇是——你們兩個……雙方都要活下來！」

士道的聲音迴響在風聲戛然停止的寂靜森林中。

耶俱矢與夕弦凝視士道幾秒鐘之後……不知由誰先開始，兩人重重嘆了一口氣：

「……什麼意思嘛。你是在開玩笑嗎？」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選①——」

「——抱歉，說了那麼久，就是希望你們能選擇第三個選項吶……因爲我無法允許你們只能選擇其他兩個選項。」

「抱歉，我……說了謊……其實我……」

「…………」

「存疑。真的嗎？」

模糊的視線中，士道努力擠壓肺部想要說話。但是——不管喉嚨再怎麼用力，還是隻能發出呼吸聲。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不過，費用要各付各的唷。」

「我想活下去……我想跟夕弦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行。她們……不相信我。士道的視線漸漸被淚水模糊。

「否定。這樣不公平。因爲耶俱矢的食量比較大。」

「是呀……我的意見跟你一樣。」

「我？這個嘛……啊，我想喫喫看十香所說的黃豆粉面包。聽說相當美味呢。」

說完最後一句話，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難道你們忘了，剛剛劃破你們引以爲傲的颶風的人是誰嗎？」

十香以十分擔憂的語氣說話，肩膀顫抖了一下。不過，士道已經沒有力氣回應十香。雖然還清醒着，但是隻能發出空氣通過喉嚨的咻咻聲而已，根本無法說話。看來——士道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

「回答。根本不用考慮。當然是選②——」

「輕蔑。比小學生程度還不如的回答。優柔寡斷的男生最不像樣了。」

「我知道啊！至少，我比你們更早發現一件事情！」

「不悅。那麼耶俱矢又怎麼想呢？」

「嘲笑。是那個漆黑魔槍（笑）嗎？」

「夕弦呢？」

「…………」

「考慮。…………」

接下來，夕弦的臉頰流下一行眼淚。

「夕弦……也是。不想……消失。想跟耶俱矢一起……活下去。」

「回答……夕弦認爲……非常棒。」

「懷疑。沒錯。夕弦根本沒聽過有那種方法。」

「什……！」

「……喂，夕弦。」

不過，士道那不成聲的聲音無法傳遞到天空中。耶俱矢與夕弦依然互相注視着彼此的眼睛，同時繼續說道：

——但是……

「肯定。因爲，這只是假設呀。夕弦不記得有設定限制條件。」

「那可不行。我會獲勝唷。你一定要存活下來。」

「真是的，士道也真是令人傷腦筋呀。居然兩次打斷我們的決鬥。」

「……真巧，我也這麼想唷。」

天空中，耶俱矢與夕弦互相對望。

「回答。什麼事？」

「否定。那是不可能的。」

「接下來的話只是假設而已。一種假想與可能性——如果士道說的是真的，你的想法是？」

「我……不想死……」

聽見士道的話，兩人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開口說道：

「那就是——耶俱矢在意夕弦的程度，遠遠勝過於夕弦，而夕弦在意耶俱矢的程度，遠遠勝過於耶俱矢呀！」

「所以——住手吧！你們兩人，已經不需要再爭吵了……！不會有人……消失不見了——」

「提問。如果兩人都能活下來，耶俱矢想做什麼呢？」

「不信。這是不可能的。就算剛剛那波攻擊真的是士道所爲，但是夕弦從來沒聽過有人類能從精靈身上奪走靈力。」

士道說完的瞬間，耶俱矢與夕弦瞪大眼睛。

「好，時間到。怎樣？」

「拜託你們！相信我！只要一次就好！給我一個機會，我可以讓你們兩人一起存活下來…！如果失敗的話，到時候我就任憑你們宰割！甚至殺了我都沒關係！所以……！」

聽見夕弦的疑問，士道緊緊握起拳頭，拼命叫喊：

——住手、住手、住手！我明明有力量可以拯救你們。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這個希望啊！

①！夕弦取代耶俱矢，成爲真正的八舞！

「反駁。要活下來的人是耶俱矢。」

「你說各自擁有優點……不要說得好像什麼都瞭解一樣！像你這種傢伙，根本不知道——」

「呃……」

話才說到一半，士道突然感受到一陣強烈暈眩，便當場倒了下來。〈鏖殺公〉掉落在地面上，化爲光粒消失在空氣中。

「啊啊……真好吶。啊哈哈，如果是夕弦的話，一定會成爲學校男孩子們仰慕的對象。」

「回答。什麼事？」

不過，士道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矇騙她們兩人的意思。他以極其認真的語氣，繼續說道：

「應戰。隨你高興。反正獲勝的人一定是夕弦。夕弦會讓耶俱矢活下來。」

「……那麼，你怎麼想呢，夕弦？」

不過，士道沒有做出回應，只是繼續說道：

士道突然激烈咳嗽。十香一臉擔憂地回頭看。

「囉……囉唆！你敢再說一次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唷！」

「…………」

不過，士道大叫出聲：

「可以。限時三十秒。」

「——接下來！由你們來選擇！做出抉擇吧！

「請求。請給予思考時間。」

不過，必須繼續說下去纔行。士道用唾液潤喉之後，擠出聲音：

耶俱矢拿起長矛；夕弦拿起靈擺。四周，再次起風。

「……什麼？你只不過是個人類。怎麼可能——」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兩人，陷入沉默。士道努力撐住幾乎快倒下來的身體，使盡全身力氣繼續說道：

「——那是……」

「回答——」

伴隨嗚咽聲，她繼續說道：

「才……纔沒有呢！」

「士道！」

不知該如何回應的耶俱矢與夕弦，互相看着彼此。與其說是在確認士道那番話的真僞，還不如說是因爲這起突發事件而陷入混亂狀態。

「你在……說什麼？那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

「③！以失去精靈的力量爲代價，換取兩人共同存活下去的機會……！」

「……喂，夕弦。」

「同意。這提議非常吸引人。夕弦想去咖啡廳。」

「……哼。沒想到你是個浪漫主義者吶。」

「回答——夕弦想要去上學。」

「同意。耶俱矢說得沒錯。剛剛差一點就能打倒耶俱矢了。」

「——沒辦法呀！你們兩人各自都擁有不同於彼此的優點，根本無法做出選擇嘛！」

「……提問。什麼事？」

耶俱矢漲紅了臉，而夕弦則垂下雙眼。

「……！」

「咦？爲什麼？」

②！耶俱矢取代夕弦，成爲真正的八舞！」

「咦、咦……我也一起去上學嗎？」

「啊……？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剛剛差點放出致勝一擊的人是我呀。」

「啊啊……是呀。那麼等到下課之後，我們趁放學時間到街上逛逛吧？」

以驚訝的聲音如此說道。

「同意。那好像很好喫。」

耶俱矢與夕弦以狐疑的眼神看向士道。其實她們的反應是正常的。要她們相信這個說法的士道，反而纔是強人所難的一方。

「……………………」

「要求。你剛剛說什麼？」

「…………」

大顆淚水從耶俱矢的雙眼中滾落下來。

「回答。因爲耶俱矢也在呀。所以一定是耶俱矢比較受歡迎。」

「夕弦……」

「耶俱矢。」

兩人四目相交，同時開口說話。

「——」

不過，兩人所說的話，並沒有傳遞到對方耳裏。

因爲遠遠大過她們音量的吵鬧引擎聲，在耶俱矢與夕弦的上方轟然作響。

「什……？」

「注視。那是——」

耶俱矢與夕弦仰望上空。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艘尾部冒煙，此時正飄浮在天空中的巨大黑色戰艦。

「艦長！如果再繼續降低高度的話，會有危險！在沒有展開隱形迷彩的情況下，恐怕會被居民發現——」

情緒焦躁的船員所發出的哀號聲，響徹〈阿爾巴爾德〉艦橋。

「閉嘴！」

不過，被坐在艦長席的派汀頓大聲一喝，船員立即沉默不語。

——會被居民發現？就是因爲這樣纔有意義呀。事實上，自從〈阿爾巴爾德〉開始急速下降之後，〈拉塔託斯克〉的空中艦艇也中斷緊跟在後的行動。

幸運的是，對方的艦長似乎跟我方船員一樣，擁有如此庸俗的思想。因爲將隱密性擺在第一順位，眼睜睜看着戰敗的敵人逃之夭夭。

「不——不對。」

派汀頓舔了舔嘴脣。

如果是以隱藏我方艦艇情報爲主要目的的話，那麼應該還有無須追逐〈阿爾巴爾德〉也能發動攻擊的方法。可以用發射收束魔力炮，或是利用剛剛使用的不明水雷攻擊敵艦。

但是，如果發動這些攻擊，很有可能會對這座島嶼造成危害。

「〈颶風騎士〉——【天際疾馳者】！」

拉到極限之後，把弓瞄準位於上空的戰艦。

「夕弦，我說吶。」

「……啊啊，當你昏過去之後，不知爲何突然靜止不動了。」

「……嗯？」

「同意。老實說，根本不想碰觸到它們。」

「嗚，這些人偶是什麼東西呀！」

使用被靈裝的盔甲所包覆那隻手，從左右兩側同時拉弦。

接下來，夕弦的靈擺變成弓弦，連結羽毛與羽毛的兩端——耶俱矢的長矛則是化爲箭矢搭在弓弦上。

「提議。耶俱矢。」

「肯定。放手做吧！」

充滿無機感的平滑外型。看得出來它們擁有頭部與手腳的形狀，不過比起人類，其外觀更會讓人聯想到在幻想故事中登場的亞人

㊟

或惡魔。

「……是啊。抱歉吶，只能做些簡單包紮。」

「……！」

……突然被那種東西襲擊，這位村雨老師卻意外鎮定。而且還能冷靜地判斷狀況，幫摺紙緊急治療，沒有向其他人提及這件事情。

摺紙一語不發地回看令音的臉。

兩人朝對方輕輕點頭。接下來，耶俱矢伸出左手，夕弦伸出右手——緊緊的，貼合在一起。於是，兩人的靈裝與天使散發出耀眼光輝——耶俱矢的右肩生長出的羽毛，與夕弦的左肩生長出的羽毛合併在一起，組合成一把弓。

爲了清算這筆帳，派汀頓一定要立下足以填補缺失的輝煌戰績。

「……我的房間。抱歉，擅自將你搬到這裏來。我怕如果被其他學生看見，會引起騷動。」

然後……

好不容易能與最愛的另外一個自己和解，卻在這個關鍵時刻被那個東西妨礙了。

這一次，耶俱矢使用右手，夕弦使用左手。

在派汀頓大聲怒吼的下一瞬間，船員緊咬着牙齒，開始操作控制檯。

人類生產的戰艦自然無法防禦這波攻勢。

映入眼簾的不是微風吹拂的島嶼天空，而是被燈光照亮的旅館客房的四方形天花板。一瞬間，摺紙還產生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夢的錯覺——但是，不對。因爲側腹部確確實實地傳來陣陣悶痛感。

「……第六感？」

「……啊啊，你醒了呀。」

而且，出乎意料之外，那些機器人在空中展開翅膀輕快盤旋，像是要包圍耶俱矢與夕弦一般，在天空中飛翔。

耶俱矢與夕弦第二次吹飛人偶之後，再次仰望天空。

「老師，關於那個人偶的事……」

她皺着臉撫摸胸口，發現有人用藥布與繃帶替自己做了急救。

擁有風之守護的箭矢不斷前進，彷彿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加以阻攔。

將所有威力集中於一點，絕對無敵的攻擊。

在這一瞬間，至今無法比擬的強烈風壓襲向四周。

「攻擊。真是令人厭煩！」

「——是嗎。」

「但……但是——」

「是老師幫我包紮的嗎？」

〈颶風騎士〉的箭矢在一瞬間貫穿巨大戰艦，接下來，纏繞其上的風壓將內部機關破壞得亂七八糟——伴隨一陣巨大爆炸聲，夜空被染成一片鮮紅。

「嗚哦！」

「遠端遙控室的火滅了吧？出動殘留在艦上的全部〈幻獸•邦德思基〉！無論如何都要抓到〈狂戰士〉與〈公主〉！」

「士道，在哪裏？」

人偶的數量持續增加中。巨大艦艇仍然不斷地放出人偶。

「——士道。」

「…………」

摺紙確實不希望神祕人偶的事情被大肆宣揚……但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她把事情處理得太完美了。

接下來，不知從誰先開始，「呵呵！」兩人一起笑出聲。

「要做嗎？」

（注：亞人是由英文「Demi-human」翻譯而來。意指擁有與人類相似文明或外觀的非人類物種。有時也泛指來自過去或未來的人種）

沒錯——簡直就像是……早就已經知曉CR-Unit的存在。

「……是我要向你道謝纔對。謝謝你救了我。」

「那個……人偶——」

夕弦也以左手操控靈擺，吹走四周的人偶。

發出痛苦呻吟聲的同時，摺紙微微睜開眼睛。

「到底……發生什麼……」

◇

「……嗚……啊……」

聽到這句話，摺紙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氣——接着在感受到一股異樣感之後皺起眉頭。

兩位八舞結合在一起初次施放的，最強箭矢。

「哼……真是噁心的傢伙！」

耶俱矢與夕弦仰望出現在高空的巨大鐵塊，同時以不悅的語氣如此說道。

「——那是什麼呀？」

聽見摺紙的話，令音表現出「糟糕了」的神情，挪開視線，搔了搔臉頰。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輕啓雙脣：

「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而且，還不只如此。

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耶俱矢與夕弦瞪大眼睛，看向彼此。

兩人看見這副景象之後，煩躁地皺起眉頭，緊接着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說話。再這樣下去，人偶打也打不完。

耶俱矢旋轉握在右手的長矛前端，創造出小型的龍捲風，接着橫掃羣聚在一起的人偶。

「…………」

因爲敵方艦長隸屬於利用和平手段拉攏精靈的瘋狂組織，所以纔會做此猜測……看來是猜中了呀。

因爲更加重要的事情掠過腦海。

「老師……這裏是……」

摺紙簡短回答之後，努力撐起吱嘎作響的身體。

兩人同時放手。那把巨大箭矢高高射向天上。

損失數臺〈幻獸•邦德思基〉、〈阿爾巴爾德〉受損，最後落荒而逃。在此時，派汀頓可說是出盡洋相。

「別囉唆，快點動作！」

根據艾蓮在失去聯絡前所帶來的情報，她們就是精靈〈狂戰士〉。

接着，下一瞬間，來回飛翔在周圍的人偶，將裝備在右手上的筒狀物瞄準兩人，然後從那裏發射出光線。

「不會……我很感謝你。」

設置在戰艦下方、看似艙口的東西突然開啓，從那裏零零星星掉落出手腳與背部都裝載許多武器的人偶。

「…………」

耶俱矢與夕弦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這波攻擊，以銳利眼神瞪視人偶。

待在她們正下方的士道兩人所受的衝擊不大，但是朝兩人猛撲過去的人偶們紛紛被餘波吹飛。僅存的樹木皆被剷平，如同巨浪高低起伏的森林沙沙作響。

「……我沒有跟其他人說。這個做法沒錯吧？」

但是——不僅僅只有這樣。

「……別太逞強。今天就乖乖休息吧。」

不過，被兩人的攻擊打散的人偶們毫髮無傷，重新擺好姿勢後再次無視重力朝兩人飛過來。耶俱矢與夕弦不悅地皺起眉頭。

從枕邊傳來昏昏欲睡的聲音。那是副導師村雨令音的聲音。

不過，其他人偶也緊跟在後拿起大炮攻擊耶俱矢兩人。

「同意。真是破壞氣氛耶！」

不過，摺紙突然中斷思緒。

派汀頓瞪視畫面所播放出來的兩名少女的身影。

「……啊啊，他沒事。現在正往這邊移動。」

說完後，令音鞠了個躬。摺紙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說道：

摺紙沉默不語地爬出被窩。靠這種薄弱理由保障士道的安全，根本無法讓人放心。

不過，站起身的瞬間，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疼痛，摺紙當場跪倒在地。

「嗚……！」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逞強。他馬上就會回來。」

「…………嗚！」

摺紙匍匐在地面，用拳頭捶向榻榻米。這個舉動所帶來的衝擊讓腹部再次傳來輕微痛楚，但是摺紙卻毫不在乎地再次捶打榻榻米。

只有一擊。沒有使用武器的一擊。不是精靈，只是一個人偶所做出的一擊，就能造成這樣的傷害。

被剝奪顯現裝置的摺紙，只是個悲哀的人類而已。

非常軟弱，相當無力。自己只是碰巧撿回一條命。如果那個時候，人偶的機能沒有突然停止的話，或許自己跟令音早就被殺死了。鳶一折紙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名無法讓士道——自己的戀人脫離險境的脆弱少女。

摺紙緊咬牙齒。嚐到淡淡血味。

「————強。」

「……嗯？」

令音歪着頭。不過，摺紙並不是在對令音說話。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一般，摺紙再次複述：

「我想……變強。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保護……士道……！」

「…………」

不知是否有聽見摺紙的話——令音只是靜靜垂下視線，優柔地替摺紙披上外衣。

◇

「——〈阿爾巴爾德〉。這裏是亞德普斯1號。聽到請回答，〈阿爾巴爾德〉。」

艾蓮總算恢復意識，努力從〈幻獸•邦德思基〉底下爬出來，但不論她如何呼叫，耳麥的另一端還是隻有傳來雜訊聲。

「…………」

艾蓮輕輕嘖了一聲，皺起眉頭。

「私刑。折磨到面目全非。」

「同意。雖然還有時間，不過還是儘快實行比較好。」

「等……等一下！現……現在我的身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問了，保持安靜。」

皺起眉頭，不過士道還是乖乖照辦。

接下來，十香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在理解狀況之後漲紅了臉。

「……！」

「……士道。呃，該怎麼說呢？謝謝你呀。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兩人以懷疑的眼神看向士道之後，輕輕嘆了口氣。

「呵呵……本宮的颶風威力很強烈吶。像這種人偶只能如同草芥般被玩弄唷。」

「請求。能暫時將士道借給我們嗎？」

「哼……汝沒有說謊吧？假使汝膽敢欺騙颶風皇女，本宮會讓汝屍骨無存。」

「可以是可以……但是爲什麼呢？」

「不，別這麼說……」

「多謝。託士道的福，夕弦從此不須再跟耶俱矢決鬥了。」

「呵呵，什麼嘛。身份已經揭曉了呀。在這次的作戰中，能確認這一點就算是意義重大了。辛苦你了。歸隊吧。」

耶俱矢與夕弦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纏繞在她們身上的拘束衣與鎖鏈，化爲光粒後消失不見了。

「呵呵……好吧。就相信你一次。對了，十香啊。」

「〈阿爾巴爾德〉嗎？現在狀況如何——」

「狼狽。色狼。」

「姆？什麼事？」

「啊？閉眼……？」

「…………」

◇

理所當然，艾蓮的內心並不是這麼想。這一切全都得歸咎於無法駕馭賜給自己的玩具卻又過於自滿的那個無能——以及如同惡魔化身的女學生們。

接下來，抵達十香看不見的位置之後，兩人停下腳步。

「比起這件小事——士道啊，趕快封印吾等的力量呀。」

「什……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請求。請你閉起眼睛。」

「嗚……嗚哇啊啊啊！」

「贊同。夕弦與耶俱矢的風是最強的。」

「什……」

「我……我沒有說謊啦！」

再怎麼樣，也不能在十香面前做這件事情呀。士道隨意敷衍過去。

於是士道就在兩人的攙扶之下走進森林中。

「不服嗎？」

走到旅館附近時，士道一行人發現一個奇妙的東西。

士道說完後，似乎聽見……後方傳來耶俱矢與夕弦倒吸一口氣的聲響。

沒錯，這個聲音不是別人，正是艾薩克•威斯考特。

「……！十……十香！」

「同意。沉默是金。」

艾蓮靜靜開口說道：

沒錯。耶俱矢與夕弦同時親吻了士道的嘴脣。

耶俱矢與夕弦乘着風，飛到那個東西面前。頭部有往內凹陷的損傷。是倒下來時撞到地面的傷痕嗎？

於是——

出現最糟糕的情況。原本理應待在後方的十香突然現身。

像是要對敵人趕盡殺絕一般，背後傳來耶俱矢與夕弦的掩護射擊。十香的臉變得更加通紅，然後狠狠瞪向士道。

兩人一同遮掩胸口，當場蹲了下來。士道連忙做出解釋。

耶俱矢說完這句話之後，從十香肩膀上拉起士道的手。

「還……還有很多事情要準備唷。明天早上我會好好地完成這一件事情。所以請你們再等一等。」

「…………」

「你……你們兩個冷靜一點！事實上，剛剛那就是封印靈力必要的——」

「謝罪。給你添麻煩了嗎？」

士道偷偷瞄了十香一眼，然後含糊不清地說道。十香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瞪大眼睛回看士道。

「士……士道！你……你在幹什麼呀！」

「士道突然脫掉我的衣服……」

「她是精靈吧？」

被兩人以不容分說的態度這麼一說，士道只能乖乖閉上嘴巴。

森林被破壞得面目全非，因此視野比來時更加開闊，也變得較容易行走。遠眺昏暗的道路前方，不安地喃喃自語：

「到……到底要幹麼？」

就在士道陷入沉思之際，背後傳來耶俱矢的輕笑聲。

「……非常抱歉。讓她逃跑了。」

威斯考特像是看穿艾蓮的想法般，再次笑出聲。

「士道——！」

「落淚。夕弦嫁不出去了。」

「咦？是……是的。有確認過她的身份。沒有錯，夜刀神十香就是精靈〈公主〉。」

「咦，不，那個……」

說完後，兩人握起拳頭互觸，並且朝着對方露出微笑。跟之前的態度截然不同，現在的兩人似乎已經言歸於好。

「……這個……應該沒有波及到旅館吧……？」

「沒有。只是——最後我想問一個問題。」

〈阿爾巴爾德〉十之八九是被擊毀了。剛剛〈幻獸•邦德思基〉在同一時間停止全機運作，所以一定不會有錯。

「——艾克。」

「所以，哎，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過請你當成謝禮收下吧。」

右方，與左方。

夕弦接在耶俱矢後頭如此說道。十香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艾蓮的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因爲耳麥突然傳來某種聲音。

「非常抱歉。這全都是我的責任。」

「呵呵……照這個樣子看來，作戰似乎是失敗了呢。對你來說還真是難得的經驗呀，艾蓮。」

「哦？什麼問題？」

「所……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謝禮。這可是我與夕弦這兩名絕世美少女的初吻唷！你應該高興到手舞足蹈，怎麼會是這種反應呀！」

聽見艾蓮這麼說，威斯考特滿足地低聲說道：

士道的慘叫聲響遍夜晚的森林。

「——您認爲……這世界上是否有能操縱精靈能力的人類存在？」

「別……別問那麼多。總之你先在這邊等一下。」

「驚訝。這是——」

她陷入沉思。如果〈阿爾巴爾德〉徹底摧毀、派汀頓與全體人員全部戰死，這樣倒是無所謂。但是，絕對不能讓那艘艦艇落入〈拉塔託斯克〉的手中——

嘴脣的右方與左方，同時感受到一股柔軟觸感，士道不禁兩眼翻白。

「嗯……？這是……那個叫作〈幻獸•邦德思基〉的傢伙吧……？」

看見兩人突然表現出如此謹慎的態度，士道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只能露出困擾苦笑。耶俱矢與夕弦互使一個眼神之後，把視線挪回到士道身上。

士道倚靠着十香的肩膀，踏着蹣跚步伐走向旅館。

「所以，〈公主〉呢？」

「士道？我看到這邊在發光，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不過，通話者卻不是艾蓮預想的對象。熟悉的笑聲傳進艾蓮的耳裏。

「不……不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什麼都——」

耶俱矢滿臉通紅地抱起雙臂，耶俱矢則是滿臉歉意地低下頭。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