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鏡野七罪
《約會大作戰 DATE A LIVE》 · 橘公司 · 1.7萬 字
人類天生就分爲主角與非主角兩種人。
萬物皆存在差距,貧乏的人比不過富足的人。
……努力?還能努力就已經夠富足了吧?
我並不相信輪迴轉世,但如果真的有,我希望我前世是個無可救藥的惡徒。殺人強盜,連神佛都放棄的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必須經過七次輪迴才能贖清罪孽──我亂說的啦……因爲如果是這樣,就比較能看開了吧?
……所以,我還滿感謝澪的。
因爲〈贗造魔女〉讓「我」變得「判若兩人」。
更重要的是……讓我因此與大家相遇。
……嗯,這個嘛,我想這是我爛泥般的人生中唯一能舉出的優點吧。光是這一點就能抵銷其他所有缺點。
假如現在剛好出現一位女神,問我要選「跟過去一樣垃圾般的人生」還是「無法與大家相遇的人生勝利組」,我想我肯定會選擇前者。
不過……不,正因如此吧。
我偶爾會感到不安。
混入主角羣中的配角。
富足的人羣中存在的貧乏之人。
毫無成長的醜小鴨。
我──真的可以待在這裏嗎?
◇
「…………」
二月,〈野獸〉出現的前一個月。
七罪在聳立於五河家隔壁的公寓一室,與放在桌上的大信封袋大眼瞪小眼。
似乎已經瞪了將近一個小時。雖然沒有照鏡子確認,但她平常不悅的眼神感覺又添加了幾分兇惡。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信封裏──裝着七罪以前還是人類時的情報。
打個比方──沒錯。
已經吐到沒東西可吐了,反胃的感覺依然沒有平息。七罪擦拭不知不覺泛出的淚水,半強迫自己調整呼吸。
這時,信封裏裝的東西散落一地,映入七罪的眼簾。大頭照、家庭成員、居住過的城市,以及疑似變成精靈的失蹤時期。
就在這個時候──
這結界有別於保護士道的類型,是另一種束縛力量的隨意領域。〈野獸〉周圍的地面宛如被一雙無形的手壓扁,微微下陷。
大概是多虧了大家,讓自己能夠看清〈野獸〉的緣故,感覺她的動作有些不對勁。
就像自己在兩年前的春天,以士道的身分第一次遇見精靈一樣──
或是像耍賴皮的小孩,激動得擺動手腳。
──從剛纔開始,這幅光景已重覆了無數次。士道察覺到這一點,痛苦地握緊拳頭。
既然如此,爲了想起過去的記憶,七罪是否也必須前往以前居住過的地方呢?
不過,也僅止於此。對失去昔日記憶的七罪來說,這不過是新情報罷了。
就這樣調整呼吸不知過了多久,頭痛才漸漸減緩。
可是在大家拚死拚活的支援下,士道甚至無法好好跟〈野獸〉對話。
不知爲何,看見當時的四糸乃,感受到四糸乃的母親寄託在「四糸奈」身上的感情後──強烈動搖了七罪的心。
四糸乃聞言,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七罪看見四糸乃的反應,再次揚起嘴角說:「等我一下喔。」然後關上門。
三枚〈世界樹之葉〉彷彿遵從狂三的號令,閃爍了一下,在士道面前形成隱形的屏障,抵銷〈野獸〉的攻擊後,像在表達自己已經完成使命,無聲無息地破碎。
不過,依四糸乃善解人意的個性,也有可能只是體諒七罪或許有什麼苦衷吧。
該怎麼說呢,這樣……很尷尬。七罪不敢自己一個人去,拜託士道或四糸乃同行也很令人難爲情──
不過,感覺她並沒有正確地瞄準大家攻擊。
於是,能劈開萬物的斬擊以及無數光線、火焰與冷氣隨着她的舉動迸發而出。
頭髮蓬鬆,平易近人的少女四糸乃,與可愛的兔子手偶「四糸奈」精神奕奕地躍入七罪的視野。
這麼說來,四糸乃當時也一樣。就算看見名字、當時的照片,瀏覽所有經歷,也沒有湧現真實的感受。四糸乃是在造訪當時住院的病房後纔想起一切。
「……嗚哇,不會吧……真的假的?」
「……管他的,聽天由命吧!」
宛如在呼喚七罪,房間的對講機響起輕快的聲音。
「就是說呀~~看起來疲憊不堪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久,七罪感覺胃部深處有一種溫熱的物體一湧而上。
沒錯。七罪曾經拒看,但在那之後她再次去找琴裏,偷偷收下信封。
〈野獸〉的確在大肆胡鬧,接二連三發動攻擊,每一擊都讓街道的風景變得面目全非。
話雖如此,總是這樣也不是辦法。七罪下定決心後打開信封,慢慢抽出裏面的文件。雖然沒什麼意義,她還是自然而然地眯起眼睛。
「──七罪,妳好。妳現在方便嗎?」
不過,等七罪回過神來時早已採取行動。她一臉十分尷尬地去找琴裏,花了整整三十分鐘進入正題,惹得琴裏不耐煩地發了一點脾氣纔拿到這個信封。
「唔──」
「唔~~……」
七罪比平常更心不在焉的回答令四糸乃再次露出擔心的表情。
「那個,我有想看的電影,所以來問妳是否有空可以陪我一起看。不過,如果妳身體不舒服,千萬不要勉強。」
「……嘔……」
不過,陰鬱的心情並未就此消散……這也難怪,因爲剛剛的頭痛在七罪的腦袋裏留下了驚心動魄的畫面。
閃閃發光的巨大「葉片」包圍住一隻野獸。
當然,她絲毫不認爲自己的經歷會像四糸乃的過去那樣美好。事實上,就像在證明這一點似的,七罪收到的信封並不如四糸乃的厚。她內心浮現一種莫名的感慨:果然命薄的人,人生也薄如紙啊。
七罪念出文件上記載的文字後,吐了一口長氣。
「……纔沒那回事,我平常就是這樣。一如往常、一如往常啦。」
然而,〈野獸〉身體一扭便掙脫了結界的束縛,朝摺紙揮舞「爪子」。一羣少女當中唯一身穿CR-Unit的摺紙輕巧地翻轉身體,在夜空中留下光之軌跡,躲開了她的攻擊。
七罪臉上浮現無力的笑容後,目不轉睛地凝視四糸乃的雙眼。
頭腦一隅產生奇妙的感覺。
「瞭解~~!」
四糸乃和四糸奈一看到七罪的模樣,便憂心忡忡地如此說道。七罪搖搖頭回答:
「嗨~~我是國民偶像四糸奈~~!七罪,妳好嗎~~」
……啊啊,啊啊。與四糸乃相比,未免太快速了吧。
沒錯……七罪只望了文件的一部分內容,就回想起自己過去身爲人類時的記憶。
「……妳們爲何不明白……這種招式對我毫不管用……!」
結果就像在呼應這個情景似的,頭痛益發劇烈──
〈野獸〉發出不知第幾次的咆哮,揮舞右手上的「爪子」跟揹負在身上的「寶劍」。
──在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街道上。
不過……
「──少……擋路────────!」
「…………」
「啊……好的。可是……」
「什麼事?」
「──咦!」
「────咦?」
「……啊~~我沒事、我沒事。電影啊,不錯耶。剛好我也想看電影呢。嗯,那我去換件衣服。」
都拉下臉拿到這個信封了,一旦要確認裏面裝的東西,住在心中的怠惰小七罪又開始嘀嘀咕咕:「……哎呀,反正已經拿到信封了,要確認隨時都能確認吧?」順帶一提,小七罪總共有七人,怠惰小七罪的主要特徵是宛如涅槃像的睡姿與從超俗氣的運動服下襬露出的肥滋滋的肚子。
──啊啊,原來如此。他記得這種感覺。
「…………啊……」
◇
「……鏡野,七罪。」
她是在前幾天與士道、四糸乃一起拜訪四糸乃以前居住的城市時,產生了心境上的變化。
「四糸乃……四糸奈……」
「好、好的!」
雖說大家正操作着〈世界樹之葉〉,但如今她們幾乎跟血肉之軀的人類沒兩樣。只要〈野獸〉有心除掉她們,這場戰役根本不可能拖這麼久。
「……嗯,對了,妳找我有事嗎?」
這樣的危機狀況下,士道反而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變得纖細敏銳。
七罪抬起幽魂般空虛的臉龐,有如被捕蟲燈吸引的昆蟲,搖搖晃晃地走向玄關。
「呼……!呼……!」
因爲大家的救援,的確改善了原本絕望的狀況,避免士道在一瞬間命喪黃泉。
就像在發泄自己壓抑不住的情緒。
「……我說,四糸乃。」
「……!」
「是……呃,七罪,妳怎麼了嗎?」
只是白白浪費時間,不斷冒險犯難。在極限狀態中採取最佳手段,勉強保住性命。從剛纔起大家能做的就只有如此而已。
「唔,啊,啊,啊,啊……!」
最先看見的──是名字。
像在訴說明明悲痛欲絕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四糸乃、美九,重疊隨意領域!」
開啓門鎖,打開門後──
劇烈的頭痛宛如有根很尖的針刺向頭部,針頭在腦袋裏又分岔出許多針頭。信封從手中掉落,七罪不禁當場蹲在地上。
「──喝啊!」
「……妳果然是女神呢。」
七罪如此說完,四糸乃雖然心有疑慮地回答:「是、是這樣嗎……?」還是姑且表示認同。唯獨這種時刻,七罪才感謝自己平時就長得一臉憂鬱。
信封口慢慢吐出文件,因此漸漸能看見文件上記載的文字。
少女們操縱的〈世界樹之葉〉勉勉強強壓制住〈野獸〉失控的行動。
於是──
強烈的嘔吐感。她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巴衝到廁所,把嘔吐物吐到馬桶裏。逆流的胃酸導致喉嚨與舌頭一陣灼痛。
下一瞬間──
不過──
陷入完全依賴大家的專注力與精力的危險膠着狀態。在這樣的泥沼中,士道心跳越來越快。
七罪突然頭痛欲裂,痛得皺起臉。
原來自己也有姓氏啊。這種不可思議的感慨與姓氏意外地滿普通的莫名安心感充滿肺腑。
同時,其他〈世界樹之葉〉在摺紙的吶喊聲下,於〈野獸〉的四周形成結界。
「──!達令,危險!」
「……!」
剎那間傳來美九的聲音,士道瞪大雙眼──〈野獸〉的攻擊突破美九等人形成的隨意領域,逼近士道。
自己太大意了。因爲分心思考,反應慢了一拍。士道急忙躲開,做好受到衝擊與劇痛的心理準備,咬緊牙關。
然而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產生預料中的痛楚。
原來是一枚不知不覺出現在上空的新〈世界樹之葉〉形成隱形屏障,保護了士道。
「……好險。要是你掛掉就沒戲唱了,真的拜託你別不小心死掉好嗎……」
與〈世界樹之葉〉一起現身的嬌小少女臉頰流下汗水,如此說道。大概是因爲劇烈運動,只見她頭髮亂七八糟,臉色蒼白。橫眉豎目,看起來十分不悅,但她並不是因爲士道疏忽大意而火冒三丈,是平常便是這副模樣。
「七罪……!謝謝妳救了我!」
「……嗯。」
當士道呼喚她的名字,她便用鼻子輕哼一下並且移開視線。
「呀~~!七罪帥斃了~~!待會兒我抱妳一下當作獎勵~~!」
「那不是獎勵,而是懲罰吧……」
看見七罪大顯身手,美九眼睛閃閃發光,扭動身子。七罪口中唸唸有詞,但美九似乎沒在聽的樣子。
於是,七罪後方傳來兩人的腳步聲──分別是與七罪一同救助周邊居民的六喰與二亞。
「郎君,你可安好!」
「我們順利救援完畢了!接下來纔是關鍵時刻!」
她們如此說完,轉身面向〈野獸〉,保護士道──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六喰的臉龐充滿精力。
「是啊,謝謝妳們三個。不過──」
士道微微皺起眉頭。
而光芒消失後,她們舉起的手中便握着隱隱發光的武器。
「將天使──剝除?」
「各位,我們上吧──只要其中一人能將劍刺進〈野獸〉體內就好。」
少女們瞬間被光籠罩,發出訝異的聲音。
因爲八舞姐妹是故意彰顯自己的存在來吸引〈野獸〉的注意力。
聽了瑪莉亞說的話,精靈們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不過這也難怪,因爲神祕的精靈所揮舞的武器竟然顯示出與自己的天使相同的反應。那些天使已隨着澪的消滅一同消失。
就在這時,六喰剛纔拿給士道的耳麥響起瑪莉亞的聲音:
總之,目前重點在於她所擁有的力量跟妳們是同種類。』
士道反問後,〈野獸〉正好發出怒吼,再次釋放斬擊。
自己理應已經看開了。依靠別人、交給別人處理,來實現自己的願望。雖然重視夥伴,卻還是採取不自動自發的消極態度,感覺就像回到尚未認識士道等人的自己。
然而──
沒錯。有過AST與巫師經歷的摺紙是少女當中唯一裝備CR-Unit的人。
「唔……!」
一時間傳來四糸乃的聲音,七罪肩膀一震,回過神來。
──爲什麼自己的腦袋現在會冒出這種想法?
想起造成自己個性的根源;想起自己陷入醜陋污泥的經歷──
當然她現在的戰鬥能力也是同伴中數一數二的。雖然人人都手持〈世界樹之枝〉,但摺紙堅信只有自己才能逼近那隻〈野獸〉,將光刃刺進她的身體。
『把話聽完再說吧──各位,請把手舉向前方。』
聽見二亞半開玩笑的這番話,琴裏微微晃動白色與黑色的緞帶回答。二亞大概是沒想到琴裏會如此回答,只見她「咻~~」地吹着口哨。
少女們氣勢高昂地吶喊,朝地面一蹬,衝向兇暴的精靈。
「……什麼──!」
「疑問。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對,接下來纔是關鍵時刻。」
防禦組形成隨意領域,攻擊組則是朝地面一蹬,各自散開以應對〈野獸〉的攻擊。
少女們聽從瑪莉亞的話,將一隻手伸向前方。
──即使處於危機的狀況下,依然能看見光明。不愧是琴裏;不愧是瑪莉亞,與七罪不同,是被選中的主角。接下來只要交給其他人,萬事便能圓滿收場吧。畢竟己方聚集了優秀的人才,有體能過人的八舞姐妹、超弩級戰艦六喰,完美超人摺紙還身穿CR-Unit,至於狂三,好像殺也殺不死的樣子。四糸乃則是女神,美九面對美少女時也強如怪物。而二亞嘛,很會畫漫畫。感覺我以前也思考過這種事。
可是,即使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只要夥伴像這樣同心協力就令七罪感到莫名安心。
七罪氣憤難平地怒吼。
「合力。從左右方同時攻擊,讓妳無處可逃。」
不用顧慮周邊居民確實方便許多,自己也很感謝七罪她們加入戰局。可是,就算己方的戰力增加,士道也不認爲能擺脫這種膠着狀態。
實際上,這也是少女們之間產生的共識。明明沒有事先商量好,所有人卻以摺紙爲中心往左右散開,採取包圍〈野獸〉的陣形。
「琴裏!」
「咦?這是什麼破天荒的武器?既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爲什麼不早點拿出來啊?是在氣氛炒熱之前賣關子嗎?妳就是這點不好,機器子。」
上方傳來一道凜然的聲音,打斷士道的思緒。
火、光、冷氣、風,以及最明顯的,在空間開啓「洞孔」的鑰匙之劍──
不知是何時出現在那裏的。琴里正悠然盤起胳膊,站在飄浮於空中熠熠生輝的〈世界樹之葉〉上。
少女們喫驚得說不出話。
「如果能做到這種事──」
「就算妳這麼說,我們也無可奈何啊……又不能像漫劃一樣,因爲跟我們以前擁有的能力相同就能抵禦她的攻擊……」
「……?這樣嗎?」
不過,因爲琴裏前來助陣,加上瑪莉亞提供的祕密武器,才終於找到了攻略的頭緒。七罪心中也因此產生些許動搖。
就在這時──
「不過,當然不只是這種感傷的理由。我是來──揭發〈野獸〉底細的。」
「──這裏可是有十名跟〈野獸〉一樣能吸引天使附着的前精靈呢。」
不過,瑪莉亞繼續說:
「……啊啊,可惡。」
說得好聽一點是信賴,說得難聽一點則是鬆懈。肯定會有人把劍刺進〈野獸〉的身體,讓士道封印住她的力量吧。隱約可以想像這樣的畫面。
準備好的鑰匙有十隻,只要有一隻鑰匙達成使命便可。
琴裏接續瑪莉亞的話開口:
二亞一臉不滿地說道。於是,瑪莉亞語氣有些不耐煩地回答:
『此時此刻另當別論。一瞬間,只要一瞬間就好,如果能將天使從〈野獸〉身上剝離──』
「呵呵,接招吧,精靈!疾如八舞!」
「這是──」
然而不知爲何,士道在聽見這個事實後竟然莫名地感到認同。
「妹妹!」
〈野獸〉的力量確實所向披靡。老實說,直到剛纔七罪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士道反射性抬起頭,望向聲音來源。
最可恨的是,她馬上就猜中了原因。
摺紙吐了一口長氣,在視野中央捕捉〈野獸〉的身影,集中注意力。
琴裏出言鼓舞大家。
「……唉~~」
她十分明白目前狀況緊迫,也瞭解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
耶具矢與夕弦高聲吶喊,夾擊〈野獸〉。本來大喊進行攻擊是非常多餘的舉動,但此時此刻另當別論。
「沒有『如果』,我們要將其化爲可能。」
「琴裏!」
〈野獸〉咆哮後,拿起第九把劍插進地面。於是,空氣以那裏爲起點發出震動,形成隱形的「聲音」屏障。
外觀類似巫師操作的光劍,金屬劍柄的前端露出約三十公分長的光刃。
「倒也不是沒這麼想啦。」
沒錯,需要某種能卸下〈野獸〉武裝的方法──
『我又不是哪裏的三流漫畫家,纔不會做那種事呢。我不是說了是實驗兵裝嗎?要進入實用階段還要相當久的時間。
當這樣的想法掠過腦海,七罪不禁皺起臉。
那些劍的確酷似士道過去封印的精靈之力。
士道也一樣,因爲或許能將天使從〈野獸〉身上搶過來。
她右手持光槍〈恩赫里亞【Einherjar】〉,左手持實驗武器〈世界樹之枝〉,全身則是穿着銀白色鎧甲〈布倫希爾德【Brynhildr】〉。
但形狀不如光劍那樣平滑,扭曲歪斜的模樣感覺很像大樹的樹枝。
後方傳來七罪心存疑惑的聲音。瑪莉亞清了喉嚨,繼續說:
「──七罪!」
「啥……?」
「「──好!」」
「……!」
──這個武器理論上的確能分割精靈與天使,不過只能分離短短一瞬間。若將精靈比喻成行星,天使就是衛星,兩者馬上就會互相吸引,恢復原狀。爲了這點成果必須近距離接觸精靈,風險太高了吧。』
「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了,妹妹?堂堂司令官竟然會出現在戰場。啊,該不會是妳也想拯救哥哥吧?」
看來所有人的耳機都能收到瑪莉亞的通訊。士道看見附近的七罪與美九輕輕點了頭。
自己可不能多管閒事,千萬不能扯大家的後腿。幫不上忙倒還好,要是跟自己扯上關係,肯定沒什麼好事。因爲自己──
『姑且稱它爲──〈世界樹之枝【Yggd Ramus】〉吧。這是以六喰的〈封解主〉爲模型製造出來的實驗兵裝。將光刃插進精靈的身體,就能使她的力量分離──簡單來說,可以將天使從精靈身上剝除。』
◇
「這、這是怎麼回事?」
「哇啊!」
七罪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上獨自輕聲嘆息。
「「…………!」」
少女們各自呼喚琴裏。於是,琴裏彷彿回應她們的呼喚般翻了個跟斗,輕巧地降落地面。
沒錯──因爲她想起來了。
於是配合這個舉動,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對準少女們從天──從〈佛拉克西納斯〉的方向傾注而下。
『目前還不知道〈野獸〉的真實身分。真的是從過去或未來出現的精靈嗎?抑或是存在不同於此的另一個世界──
『──由我來說明琴裏剛纔說的話吧。大家一邊戰鬥一邊聽我說。』
「呼────!」
然而──爲時已晚。等七罪察覺到時,因遭受〈野獸〉攻擊而倒塌的建築物瓦礫已朝七罪傾瀉而下。
『從結論來說,〈野獸〉揹負的那十把劍──雖然形狀不同,發出的反應和妳們過去擁有的天使一模一樣。』
「妳說什麼?」
七罪的個性依然悲觀消極,但跟當初比起來應該好多了纔是。與大家相遇後,理應改變了想法。或許在旁人眼裏看來,只是毛毛蟲爬行般的速度,但應該稍微前進了一些。
「衝擊。這是──」
八舞姐妹的突擊遇上阻礙,不得不停下腳步。〈野獸〉緊接着揮舞第八把劍,掀起狂風,吹飛她們手上的〈世界樹之枝〉。
不過,少女們的攻勢並未就此停止,其他人趁〈野獸〉被八舞姐妹絆住時發動攻擊。
「喝啊啊啊啊啊!」
「接招吧────!」
「唔嗯──!」
「──啊啊啊啊啊!」
〈野獸〉接二連三拔起劍,閃避、擋開、擊落少女們的攻擊。大家手持的起死回生之鑰一一遭到破壞。
「…………」
不過──這樣也好。摺紙冷靜地看清〈野獸〉的動作後,輕輕在空中蹬了一下。
她如泅水般無聲無息地飛在〈世界樹之葉〉形成的隨意領域,與〈野獸〉揮劍所導致的餘波洶湧的魔力與靈力風暴之中。
勝負只在一瞬間。趁〈野獸〉專心對付少女們的攻擊時,朝她的背一刺。摺紙利用隨意領域讓〈世界樹之枝〉飄浮後,固定在光槍前端。
「────就是現在。」
當六喰舉起〈世界樹之枝〉,高聲吶喊着進攻的那一瞬間,〈野獸〉原本警戒周圍的注意力頓時分散。據瑪莉亞所說,〈世界樹之枝〉原本就是以六喰的天使〈封解主〉爲模型製成的武器,也許她使用起來比其他人順手。
摺紙怎麼可能錯過這個機會。她操作隨意領域,瞬間逼近面對六喰的〈野獸〉,刺出〈世界樹之枝〉。
然而──
「什麼……!」
摺紙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細微的聲音。
因爲當〈世界樹之枝〉的前端就要碰觸到〈野獸〉的瞬間,微微偏離了路徑。
感覺不像是被隱形的屏障彈開或是被風吹偏。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手臂違背自己的意志,偏移目標──
──理所當然?爲何自己會將那種垃圾般的思考視爲理所當然?
就算在腦海想像疑似母親的女人的身影,臉的部分也像用黑色麥克筆塗黑般一塌糊塗。
──因爲只要自己盯着她的雙眼想要說話,就會捱揍。
「未來記載──」
「……啊啊,對了……前來攻擊我的人,是妳。不知爲何……我早已預料到了。」
少女們倒臥各處。
「啊──」
「想掩藏氣息,蹲坐在地」?
這時,四糸乃呼喚七罪的名字,令她肩膀抖了一下。
「…………!」
爲了見證七罪平安無事。
「……!四糸乃!」
◇
失去少女們援助的士道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等〈野獸〉到達他身邊時,身爲人類的他肯定輕而易舉就會被殺死吧。
「只有這種舉動才能不受人譴責」?
七罪伸出顫抖的手,緊握住〈世界樹之枝〉。
對了,現在正在跟〈野獸〉戰鬥,當大家要同時發動攻擊時,瓦礫突然從七罪的頭上傾瀉而下──
「……妳醒了嗎……七罪……」
「…………!」
「現在能阻止那個人的,只有妳了。拜託妳,請妳──拯救士道。」
不過眨了幾次眼後,慢慢想起失去意識前的事。
「不會……吧……」
自己記不清父親的長相。
理應拯救他的主角們全都倒臥在地。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雖然七罪和四糸乃無法參戰,但畢竟人數衆多,現在已經剝除〈野獸〉身上的天使,進行到士道與她對話的階段了吧。那麼,應該有人有空──
「……!」
七罪望塵莫及「主角」們、被上天選中的「富足者」們。
然後直接握住第六把劍,刺進摺紙的身體,轉動鑰匙般扭轉劍身。
如果自己長得再可愛一點,是否就能得到■■的疼愛?一想到這裏,心裏就有點難受。
「才、纔沒有……」
她們無法完成的事,七罪怎麼可能辦得到?七罪眼角泛淚,搖頭拒絕。
未來記載。記載在無所不知的天使〈囁告篇帙〉中的文字將會化爲現實。沒錯,即使是敵人的行動也一樣。

啊啊,可是,自己還記得母親的聲音,雖然主要是怒吼聲和責備自己的聲音就是了。
七罪呆愣地說了。
所以,自己想盡可能地討她歡心。學會做家事、乖乖聽話,試圖當個乖小孩。
──〈野獸〉。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精靈,背上依然揹負着十把劍。
安然無恙的──只有七罪一人。
摺紙痛恨自己的失策。明明早已聽說〈野獸〉擁有她們所有人的天使,卻因爲對方如野獸般的戰鬥方式而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可以的話,她真想立刻逃離現場,或是掩藏氣息,蹲坐在地。她應該只能做出這種舉動纔不會受人譴責,這對她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理所當然的事。
■■經常嫌棄七罪長相醜陋,七罪分不太清美醜,但既然■■都這麼說了,自己肯定長得很醜吧。
七罪再次體認到這件事後感到心臟劇烈跳動,反胃想吐。
七罪因頭部隱隱作痛而皺起臉,慢慢睜開眼睛。
不過,四糸乃聽了也只是溫柔地微笑。
「──七罪。」
大家都比七罪優秀、機靈、強大。
因爲她的眼眸蘊含着強烈的意志火焰,與她那受傷的嬌小身軀呈現對比。
「……開什麼玩笑……!」
琴裏、狂三、六喰、耶具矢、夕弦、美九、二亞,甚至連摺紙都束手無策,喫了敗仗嗎?
肯定是自己不乖,■■纔會如此生氣吧。
現在不是問廢話的時候,必須趕快求救,找人治療四糸乃纔行。
緊張與焦躁導致腦袋快要當機,全身冒汗,手腳不停顫抖。
七罪慌張地呼喚四糸乃,但是四糸乃沒有回應。她恐怕早已到達極限了吧,全憑意志力撐到現在。
不──就算預料到這個可能性,結果還是不會改變吧。
然後宛如在一字一句中注入力量般如此說道。
當這種想法支配頭腦的瞬間,七罪緊咬嘴脣。劇烈的疼痛貫穿腦袋,鮮血的味道在口中逐漸擴散。
「四、四糸乃……!」
「……爲、爲什麼偏偏要拜託我……」
鏡野■■那個女人,總之就是看不慣七罪的存在,總是一副心浮氣躁的樣子。自己起初聽不太懂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伴隨着激烈的語氣和暴力,能推斷出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但是■■依然脾氣暴躁,所以七罪只能儘量不做多餘的事。無力的小蟲子面對暴風雨還能做什麼?只能黏在石頭底下,乖乖地等待天氣放晴。雖然偶爾會受到風吹雨打,但總比正面迎擊好一些。
四糸乃斷斷續續地如此說完,突然閉上雙眼,無力地倒下。她手上的〈世界樹之枝〉滾落地面。
〈野獸〉眼神空洞,斷斷續續地呢喃。
──隨處可見的平凡家庭,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別、別擔心……我立刻叫人過來幫忙……」
「嗯……唔……!」
就在這時,摺紙發現〈野獸〉揹負的十把天使中的第二把劍在空中描繪出閃閃發光的文字。
七罪瞬間臉色蒼白。
七罪絕望地如此呢喃後,再次望向戰場。
七罪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環顧四周後,戰慄得屏息。
「七罪,拜託妳……拯救士道……」
所以即使想起身爲人類時的記憶,依然缺少那一部分的畫面。
「……!」
唯獨一名少女踏着緩慢的步調,闊步走在這悽慘的戰場中。
啊啊,啊啊,擺明了就是源自當時的記憶嘛。
「爲、爲什麼──」
還有──爲了將之後的事託付給七罪。
「七罪……」
「不、不可能啦……!妳們都打不過她了,何況是我……!」
這舞臺實在跟自己太不搭調了,聚光燈突然打在配角中的配角身上。
七罪心想:那妳把我生得漂亮一點不就好了?她當然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因爲這時她已經學會如何度過暴風雨。
摺紙看着宛如櫻花紛飛的光景,墜向地面。
這時她才終於發現四糸乃額頭流着鮮血,壓在她身上。
◇
一無所有的七罪爲何要受命如此重責大任?
四糸乃直勾勾地凝視着七罪的雙眼,七罪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七罪嚥下尚未說出口的話,環顧四周。
那就是七罪的成長環境。
在死亡大地上闊步行走的瓦礫之王〈野獸〉儘管受到八名少女的猛攻,卻不見力量減弱一絲一毫。她以牢籠般的十把劍爲鎧甲,緩慢但確實地走向士道。
「別擔心……七罪妳一定辦得到。因爲妳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厲害許多。」
摺紙身上穿的CR-Unit立刻四分五裂化爲碎片,迸裂四散。
腦海無意識產生的想法。就像用腳跟踩爛東西般踐踏「七罪認爲理所當然的思考」。
不,不只如此。大概是受到那場戰役的餘波牽連,士道也倒臥在瓦礫堆上。由於他偶爾發出痛苦的哀號,可以得知他尚存一息,但是──任誰來看都可以看出〈野獸〉顯然是爲了結束他的性命而邁步向前。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想必不會有人相信不久前這裏還是一片街景吧。
聽見突然傳來的聲音,七罪瞪大雙眼。
也記不清母親的面容。
──因爲他在自己懂事時就已經離家了。
用膝蓋想也知道,是四糸乃保護七罪不被落下的瓦礫砸傷。
看來是撞到頭的樣子,記憶一時之間模糊不清。
「想逃離現場」?
……琴裏交給七罪的信封很薄。〈拉塔託斯克〉編纂的那份文件只寫着基本資料,很少提及家庭環境。
〈拉塔託斯克〉不太可能只掌握到這點情報,想必是琴裏顧及七罪的心情,精簡過情報了吧。嘴上以威脅的口吻說着「未必都是令人愉快的情報」,背地卻做出這種善解人意的事,這就是琴裏個性周到的地方。
不過,七罪只看見名字就想起當時的事,算是白白浪費了琴裏的一番好意。如今回想起來,這結局還真是十分符合七罪的風格。
■■基本上不會幫七罪準備餐點,所以七罪的主要營養來源是小學的營養午餐。
……想也知道,■■當然沒付營養午餐費,抱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態的班導對七罪的狀況視而不見,但也沒追究這件事。
問題在於放暑假或寒假這種長假,這對七罪而言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家裏雖然有買一大堆泡麪和微波食品,但如果敢拿,七罪相信自己會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若是什麼都不喫,也會落得同樣下場。七罪必須瞞着■■,思考攝取卡路里的方法。
得出的結論是從調味料下手。若是像泡麪一樣分成一餐份食用的東西就不用妄想了,但少了一點調味料應該不會被發現吧。唯獨這種時候,七罪也不得不感謝■■懶散的個性。
放長假的期間,七罪的主食是砂糖、自來水和稀釋的醬油。冰箱裏有奶油或瑪琪琳時格外幸運,在舌頭擴散開來的油脂味令七罪感到些許幸福。
因爲過着這樣的生活,七罪的身體發育明顯較同年齡層的孩子差。
再加上必須瞞着■■偷偷洗澡和洗自己的衣服,經常不得不蓬頭垢面地去上學。
小朋友是發現異類的天才。大家露骨地排擠「與衆不同」的七罪,或是拿她當箭靶欺負她。接觸異類,自己也會被當成異類,這就是孩子之間的規則。必須向同伴證明自己跟「那傢伙」不一樣,才能在同儕間生存。
七罪必然會討厭上學,老實說,如果能不上學就再好不過了。
然而既然有營養午餐可喫,她就不得不去學校。對七罪而言,學校不過是她忍耐殘酷的環境以攝取營養、提供糧食的地方罷了。
然後……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對了,是七罪升上國中不久後的某一天發生的事。
(……嗚哇,這是怎麼回事?)
一如往常踏着憂鬱的步伐回到家的七罪一打開玄關便皺起眉頭。
理由很單純,因爲家裏亂得一塌糊塗。
櫃子、電視、微波爐等物品倒落在地,碗盤和玻璃杯碎片散亂一地,這慘狀有如小型颱風過境七罪家。
不過,心情振奮多了。七罪氣喘吁吁地緊咬牙根,下定決心朝地面一蹬。
不明白。她無法理解自己的行動。爲何自己如此在意這名少年?自己──
(…………)
映在灰濛濛的視野中的是塵芥堆積的大地。
「…………!」
說起來,現在這個狀況也一樣。是她主動追尋着他殘留的氣味,利用鑰匙之劍在空間打開「洞孔」──彷彿爲了再見他一面。
自己以前爲什麼──
(沒錢的話,就去賣春或幹別的事賺錢回來啊!)
不過,她的心中也產生了一絲疑問。
不知爲何,趴倒在地的少年的聲音聽在她耳裏十分逆耳。
「……住口……」
■■大吼,拿起手邊的玻璃杯扔向七罪。破碎的玻璃杯尖銳的邊緣砸中七罪的額頭,慢慢冒出鮮血。
自己以前爲什麼要一直待在那種母親身邊呢?
翱翔在逐漸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七罪感受到自己的喉嚨發出笑聲。
雖然現在已經得知她的廬山真面目,但當時的七罪由於陷入生命危險,還以爲看見了幻覺。
大概是某種精神攻擊吧,不可能有人會手無寸鐵地站在她面前。必須儘早殺之而後快;必須儘早消滅、除掉他。要是繼續聽這個人類的聲音,自己就快要瘋了。
(…………喂。)
(…………)
突然出現詭異的東西,賜予她神奇的力量。
(唔……啊……──)
──我會被殺死、我會被殺死、我會被殺死。
話雖如此,七罪見狀後並不認爲是強盜、闖空門或暴徒幹出的好事。
然後一下子就解決了她以往認爲無可奈何的問題。
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七罪化爲精靈,獲得天使〈贗造魔女〉,以天使之力將■■變成一隻小青蛙。
後來才知道■■那天接到了一通電話。
然而──
七罪的父親似乎另有妻子,多年來揹着妻子不斷偷偷支付高額的養育費給■■,其中也包含了封口費。
自己至今有幾次了結他性命的機會,然而一旦機會來臨,不知爲何自己總會手下留情。
(──欸,妳想要力量嗎?)
喉嚨發出奄奄一息的聲音。
「……所以……不要擺出那種泫然欲泣的表情……」
「……可……惡……啊──!」
不過,這天家中的慘狀還是比平常誇張許多。
──只是渴望得到母親的疼愛。
少年微弱的話語──
一道詭異的雜訊出現在七罪面前。
(……拿錢……來。)
原本就感到疼痛的腦袋更加疼痛。頭暈目眩,額頭冒出鮮血。
那道雜訊似乎看穿了七罪的心意,拋出一顆閃耀着綠色光芒的小小寶石。
「沒……事……的……用不着……害怕……我們……不是……敵人……」
悄無聲息地前進。
七罪憤恨不已地怒吼後,用腦袋朝附近的瓦礫猛力一撞。
那便是〈幻影〉,初始精靈──崇宮澪。
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所謂。七罪拚命祈求希望獲得力量,緊抓住垂落在眼前的蜘蛛絲。
令她不禁屏住呼吸。
也就是對■■而言,等於七罪最後的存在意義已然消失。
自己以前爲什麼辦不到如此簡單的事呢?
──通知她七罪的父親死亡的消息。
七罪慢慢抬起一隻腳打算踩扁青蛙,卻在前一刻停下動作──
以及──倒臥在中央的少年身影。
一想到這裏,七罪便笑得越來越大聲。
「……受死……吧──!」
儘管同伴全部倒下。
七罪雖然抱持着不反抗天災的心態,唯獨此刻,她按捺不住心中激起的漣漪。
「────」
簡單來說,■■當天收到了中斷提供生活費的通知。
──不行、不行。這傢伙很危險。這傢伙會讓自己變得不像自己。必須殺死他,必須消滅他,必須除掉他。
──之後的事,換算成時間恐怕不到三分鐘吧。
七罪因爲被發現而感到後悔,輕輕皺眉回答……這麼說來,自己好像三個星期沒跟■■說過話了。
◇
因爲■■原本就脾氣暴躁,經常一激動就破壞東西,不久前似乎還嗑了藥。
然後直接跨上〈贗造魔女〉,撞破玻璃窗。
──響徹雲霄的大笑不知不覺變成撕心裂肺的慟哭。
視野閃爍,意識漸漸模糊,臉蛋發燙,手腳慢慢使不上力。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罪報復完過去虐待自己的■■後才發現──
小青蛙仰望不斷咳嗽坐起身子的七罪,害怕得跳來跳去。
就在這時──
少年吐出的話語依然沒有改變。
接下來兩人說了什麼,七罪記不太清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喉嚨被掐住而發不出聲音──
(────哈、哈哈……)
她皺起眉頭,憤恨不平地低吟。
心臟跳得異常快速,就像被利刃刺入般劇痛。
(…………幹嘛?)
(妳在說什麼啊?像我這種醜女怎麼接得到客人嘛。不好意思啊,我長得太像妳了。)
被人類喚作〈野獸〉的精靈──
七罪看見那矮小滑稽的模樣,首先湧現的情緒不是歡喜或憐憫,而是深刻的虛脫感。
因爲等七罪回過神時,■■已經跨坐在七罪身上,雙手使勁掐住她的脖子。
「……啊……唔……」
自己並非想還以顏色──
啊啊,沒想到那樣可怕的■■,那樣強大的母親,竟然會是如此矮小的存在。
大概是發現七罪回家了,跪趴在倒下的衣櫃旁的■■低吟般發出聲音。
儘管自己身負致命傷。
(────)
這句話支配着七罪的腦袋。
她並非對臉蛋受傷感到氣憤,只是對不斷嫌棄自己丑陋的女人說出這種自私的話感到有些火大而已。
她便會湧起一股想要抓撓耳朵、頭和喉嚨的衝動。
每當少年出聲對她訴說些什麼的時候──
(…………!)
(……啥?我怎麼可能有錢啊。)
少年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發出痛苦的聲音。他衣衫襤褸,露出的皮膚刻畫着無數悽慘的傷痕。就這樣放着不管,想必沒多久也會斷氣吧。
──就在她握住寶劍打算殺死少年的時候──
一道魔力之光從天而降,朝她射去。
「……!」
看見發生在眼前的光景,士道不由得屏住呼吸。
擊敗少女們,走向士道的〈野獸〉。
有一道刺眼的光芒從她的頭上傾注而下。
不久,士道發現一枚閃閃發光的「葉子」飄浮在〈野獸〉的上方。
──那是〈世界樹之葉〉,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引以爲傲的泛用兵器。
不過,士道發現它後依然止不住驚愕。
這也難怪。因爲操作〈世界樹之葉〉的少女們應該早就被〈野獸〉擊倒了。
是有人復原了嗎?還是〈佛拉克西納斯〉修復完畢?抑或是──
「──真煩……」
正當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野獸〉高舉第四把劍。周圍的氣溫瞬間驟降,在她頭上形成冰壁。
〈世界樹之葉〉發射出來的魔力光被〈野獸〉展開的冰壁阻擋,餘波四散。
然而,操作〈世界樹之葉〉的人似乎早已心知肚明這樣的攻擊對她無效。當〈野獸〉爲了擋開光線而舉起一隻手的瞬間,她的後方出現一道小小的身影。
「──唔……!哇啊啊啊啊啊──!」
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甩着一頭亂髮,舉起如樹枝般的短劍朝〈野獸〉突擊。士道認出她的模樣後不禁瞪大雙眼。
「七罪……!」
沒錯,發出吶喊衝向〈野獸〉的正是最初不見蹤影的七罪。
不過〈野獸〉分心注意上空只是一瞬間的事,她似乎已經發現從後方逼近的七罪。
一名身材嬌小的人影出現在〈野獸〉懷中。
就算被逼入絕境,士道也不認爲七罪會使出如此有勇無謀的手段。
「……!咦──」
──〈野獸〉口中不知何時銜着在空間開啓「洞孔」的鑰匙之劍──第六把劍的劍柄。
目睹這幅光景,七罪輕聲嘆息。
幾乎不可能應付所有攻擊。不過,使用「劍」的能力時,似乎必須握住該把「劍」纔行。
「!你怎麼會知道……」
──是爲了拯救七罪。
──「事先安排混入虛像的另一把〈世界樹之枝〉」。
並未像虛像那樣發出無謂的吶喊或腳步聲。
這也難怪。
明明自己身邊擁有這麼多即使面臨絕境,依舊相信自己,將性命託付給自己的同伴……!
這種想法掠過腦海一事令七罪心生慚愧。
無聲無息。
當然,每個人只有一把〈世界樹之枝〉。既然七罪本人握着它,照理說原本這種攻擊根本無法成立。
貧乏者的關鍵一擊。多麼卑鄙、難看、狡猾的戰術啊。不過,七罪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手段。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以〈世界樹之葉〉爲中心展開的隨意領域是能將使用者的意念投影成現實的空間。複雜的操作方式需要時間習慣,但七罪以前是揮舞鏡之天使〈贗造魔女〉的精靈,似乎十分擅長操作光線折射,製造虛像。
因爲七罪刺出的〈世界樹之枝〉的光刃根本沒碰到〈野獸〉。
(……看吧,果然不行。妳這傢伙做什麼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蠢貨還敢得意忘形。妳是廢物;妳很弱小;妳很醜陋。妳一輩子沒人愛。)
給予她過去一直追求、渴望──卻求之不得的東西。
〈野獸〉只是靜靜地──
「什麼──」
宛如潛藏在黑暗的暗殺者,七罪只是靜靜地──
傳來一道痛苦的呼喚聲,以及用力踩踏瓦礫的聲音。
七罪透過頭戴式耳機對〈世界樹之葉〉下達指令。
──閉嘴。
然後她如此低喃,在手上施加力量。
「…………」
「……受死吧。」
沒入了〈野獸〉胸口前開啓的小「洞孔」。
士道說完,七罪的頭正好如塊狀雜訊般晃動,消融在空氣中。
「七……罪……!」
下一瞬間,〈野獸〉第一次驚愕得皺起臉。
反正本來就沒有什麼名譽可損害,自己早就醜態百出。只要能救士道和大家的性命,被人罵卑鄙根本不痛不癢。
正因如此,士道才能立刻發現哪裏不對勁。
究竟是爲什麼?
七罪低吟般發出聲音後,透過頭上戴着的耳機操作隨意領域,以無形之手握住插在〈野獸〉背上的〈世界樹之枝〉的劍柄。
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沒錯。〈世界樹之枝〉──
『……依妳的個性,應該還有準備什麼招數吧……我來吸引她的注意,妳就盡情發揮吧。』
士道見狀就要大喊──隨後又改變想法。
就在士道如此思考的下一瞬間。
「我……辦得到。」
不久,〈野獸〉慢慢眯起雙眼。
「唔……喔喔!」
『……我跟妳是老交情了,當然知道……別擔心,妳一定辦得到。』
(所以當時就那樣死掉不就好了。妳到底有何貢獻?有妳在,事情有任何改變嗎?)
「…………!」
──閉……嘴……!
宛如宣告七罪的死期。
用力說給自己聽。
「──啊──」
換句話說,一次最多能使用兩把「劍」。七罪心想:如果能製造出同時使用兩把劍的狀態,〈野獸〉或許就會露出一瞬間的破綻。
「這是……!」
緊接着,耳邊傳來細小的聲音。看來是士道在不被〈野獸〉察覺的情況下,透過耳麥對七罪呢喃。
那個消極、悲觀、對自己缺乏自信──準備過度周到的七罪,竟然會毫無對策地衝向如此強大的敵人。
「我……很強。」
「……一直在別人腦袋裏囉哩囉嗦的,煩不煩啊。該給我閉嘴了吧,亡靈。」
然而,士道站了起來。
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他的傷勢顯然無法自由行動。全身上下都是擦撞傷和裂傷,處於垂死狀態。這行爲簡直接近自殺。
『──罪。七罪。』
不只士道,四糸乃、琴裏、二亞、摺紙、耶具矢、夕弦、六喰、狂三、美九,以及已經消失的十香──
七罪不禁擠出聲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滿身瘡痍的士道渾身是血地當場站了起來。

──因爲七罪被砍下的頭顱完全沒有流血。
他們都喜愛──七罪。
腦中瞬間響起過去聽膩的聲音。
「────」
〈野獸〉以冷淡的聲音如此說道,用左手握住第八把劍,朝七罪揮下。真空之刃沿着軌跡飛去──輕而易舉砍下七罪的頭顱。
即使在心中拚命抵抗,那些話還是如鐵鏈般纏繞住七罪的手腳。
──沒人愛?
她的聲音不再迷惘,事實已經論證了她所說的話。
「……!士道──!」
想必連發出聲音都十分費力吧,然而士道卻露出狂妄的微笑,像在挑釁〈野獸〉般如此說道。〈野獸〉挑了眉,瞪着士道。
告訴她可以留在這裏。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睥睨着七罪。
因爲無頭七罪的虛像握着的〈世界樹之枝〉正深深刺進〈野獸〉的背。
大家全都認同七罪。
用膝蓋想也知道,即使是個性悲觀至極的七罪也立刻便恍然大悟。
與之相比,七罪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她是天下無敵的「正牌」怪物。
還沒結束,自己還準備了其他手段。頭腦明白這一點,身體卻無法行動。明明必須採取下一個手段,■■的影子卻緊抓住七罪不放。
七罪頓時感覺到自己的雙眼慢慢滲出淚水。
──如今自己能使出的手段全都用完了。把〈世界樹之葉〉的炮擊當成幌子,利用隨意領域製造出來的虛像分散〈野獸〉的注意力,進入必殺的距離。
不過,剛纔的七罪是虛像的話,代表真正的七罪──
「……!」
「……啊……啊──」
──閉嘴。
〈野獸〉的攻擊方法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用「爪子」使出斬擊,另一種則是用「劍」使出特殊攻擊。後者又可分成十種模式。
「我……很可愛……!」
「……妳面向哪裏?妳的目標是我吧?過來我這裏,小甜心。讓我溫柔地擁抱妳。」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此時士道才終於明白──七罪那副模樣是利用隨意領域所形成的假影像。
「────!」
怪物。這兩個字掠過腦海。
然而──
將手持的〈世界樹之枝〉刺入〈野獸〉的胸口。
沒錯──正是因爲拯救七罪而不得不脫離戰線的四糸乃的短劍。
不過,七罪手上還有另一把蘊含着原本主人悔恨的〈世界樹之枝〉。
傳到雙手的觸感令七罪屏住呼吸。
宛如脫下融入風景、繪有花樣的罩袍。
明明有個男人在性命垂危之際依舊爲了自己站起來。
對手的確很強大。這世上唯一的神祕精靈,她的威力無窮。
相對地,七罪則是極爲弱小,有的只是借來的武器,以及不斷看人臉色所培養出的異常觀察力。
然而話雖如此,總不能就此放棄。
七罪不能讓喜愛自己的大家命喪黃泉。
「──大家……由我──」
聲音頓時中斷。因爲這句話實在太大言不慚。
不過,七罪立刻改變想法。
下定決心,將剩下的語句如子彈般發射出去。
「『由我來守護』……!」
七罪雙手使勁──
扭轉插進〈野獸〉體內的短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