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黃昏的邂逅

現在是夕陽落入高樓大廈之間的時刻。

坐在大廈樓頂的邊緣，時崎狂三懶洋洋地回過頭。

她的背後，有幾名人類昏倒在地上。不——應該說，這棟大廈的所有人類都處於喪失意識的狀態之中。

﹤食時之城﹥。從踩踏到狂三影子的人類那裏吸取時間，狂三擁有的廣範圍結界。

狂三左眼的時鐘，往逆時鐘的方向不停轉動。

彷彿在填補前幾天超乎意料之外耗費過多的「時間」般。

狂三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覆蓋大樓的影子便慢慢回到腳邊的位置。

其實，將時間全部吸光直到對方奄奄一息纔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但是如果突然一次死了那麼多人的話，肯定會引起一場大騷動。對於尚未完全補充完「時間」的狂三而言，現在必須儘量避免讓AST與那名紅色精靈發現自己的行蹤。

「……呼。還不夠吶……」

她輕輕伸了一個懶腰，伸出左手並且輕啓雙脣。

「﹤刻刻帝﹥。」

於是，從狂三的影子浮現一個巨大時鐘。原本毀損的「Ⅰ」、「Ⅱ」、「Ⅲ」數字也已經恢復原狀。不過，位於最下方位置的「Ⅵ」數字，不知爲何失去了顏色，變得一片蒼白。

狂三舉起單手，取下時鐘的時針——舊式手槍。

接下來，輕啓性感的雙脣：

「——【八之彈】。」

在狂三發出聲音的同時，左眼的時鐘以驚人的速度往順時鐘的方向轉動，從「Ⅷ」數字滲出來的影子被吸進手槍的槍口之中。

接下來，狂三以緩慢的動作將填裝好影子的手槍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瞬間，在一股讓頭部產生劇烈搖晃的衝擊力穿過腦部之後，狂三的身體一分爲二。

不，嚴格來說，「一分爲二」這個說法似乎有點不正確。「從狂三的體內，孕育出另一名狂三……」這個說法應該比較恰當吧。

﹤刻刻帝﹥【八之彈】。那是一種將填裝好的子彈射向自己，就能分割「現在的自己」，並且創造出分身的【子彈】。

「那個」陷入一片沉默。狂三沒有理會「那個」的反應並且繼續說道：

分身的活動極限，與產生【八之彈】時所消耗的「時間」成正比。

不過，只要有士道，只要「喫了」士道，狂三就能在擁有充足力量的狀態之下，擊出【十二之彈】。

「不，怎麼會……」

沒錯。【十二之彈】的能力便是回溯時間。能將擊中的對象送往過去世界的子彈。

然後，就在士道打算離開艦橋的時候，令音突然從背後叫住士道。然後，令音就這樣直接深深低下頭來。

令人分不清楚是男是女、是高是低的奇特聲音響起。

如果擊出【子彈】，狂三很有可能就會當場身亡。

但是，從槍口發射出去的子彈在擊中「那個」之前，「那個」的身體就已經消失於黑暗中。

這兩發【子彈】都需要耗費相當於一名精靈性命的力量來作爲代價。

狂三突然把頭轉向後方。明明是空無一人——至少是沒有任何擁有清醒意識的人類存在其中的屋頂上，狂三卻察覺到另一人的氣息。

「那麼，你到底犯了什麼錯呢？」

既然確認琴裏已經平安無事，而且現在也差不多該喫晚餐了，所以士道認爲應該要暫時回家一趟比較好。

不過，「識破對方的真實身分」……這個說法其實有點不恰當。因爲「那個東西」的外觀影像相當模糊，讓人幾乎無法看清其真面目。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十香與四糸乃應該肚子餓了。」

「那個」以戲謔的語氣如此說道。於是，狂三從鼻間哼了一聲。

【不過……你放棄他了嗎？】

士道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不過，這也難怪。即使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摺紙還是不該將最高機密暴露在衆人面前，還讓市民陷於危險之中。就算AST的最大目標是打倒精靈，這依舊是無法被原諒的做法。

【——回溯過去的子彈。你擊出這發子彈之後，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雖然每一發【子彈】皆需要消耗狂三的「時間」才能夠呈現出它的力量——不過，只有【十一之彈】與【十二之彈】的性質有些微的不同。

「還有，摺紙……會有什麼下場呢？」

「那個」如此問道。狂三用手扣緊手槍的扳機，同時繼續說道：

「……好，交給我吧——啊，對了，小士。」

現在狂三的影子中已經保存了幾名分身——不過現在仍然必須繼續補充大量時間，做好戰鬥的準備纔行。

士道嘆了一口氣，轉身面對令音。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能把三位精靈的力量儲存於自己的身體之中？

她將嘴脣彎成上弦月的形狀，嘻嘻笑出聲。然後——

「……！」

【…………】

「……嗯，說得也是吶。她們似乎也很擔心琴裏，你就去安撫一下她們吧。」

從醫務室返回艦橋的令音一聽見這句話，便輕輕點了點頭。

她一邊低聲抱怨，一邊將另一發【八之彈】打進太陽穴之中。於是，從狂三身體再次孕育而出的另一名狂三，立刻被吸進蟠踞在屋頂上的影子裏。

「啊……？不……不對，那怎麼可能呢？如果不先提升好感度的話——」

「什……你……你怎麼了？令音？怎麼突然……？」

說完後，用食指指向地板——也就是位於士道指示方向另一頭的五河家。

「是的，他真的很棒唷。要不是我親眼目睹，否則真的很難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着這樣子的人呀。」

令音也深表贊同，緩緩地點了點頭。

﹤刻刻帝﹥的【十二之彈】，其能力是——

「——只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儲存足夠的『時間』呀。以我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殺死那名火焰精靈……不過，我可沒有放棄唷！」

令音突如其來的道歉，讓士道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士道渾身不自在地扭動身體。令音所謂的「判斷錯誤」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指的是讓十香與四糸乃跟我們一起去約會的那件事嗎？哎呀……一開始時確實會因此感到緊張，不過我們最後還是託她們兩人的福才得以脫困……」

不過，狂三馬上就識破對方的真實身分。從鼻間哼了一聲，然後聳了聳肩。

「咦……？」

【這個嘛……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也就是說，爲了製造出能長時間活動的分身，就必須消耗大量的狂三的「時間」。

「……啊啊，不用擔心唷。她應該很快就會清醒過來了。」

【——對他還滿意嗎？】

就在此時，熒幕上突然開始播放一幕奇怪的畫面。士道見過這個畫面。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用來表現隨着每段時間經過而產生變化的好感度曲線圖。

「三十年前，初次現身在這個世界的精靈。成爲全數精靈根源的『最初的精靈』——我想要親手殺死那名精靈。」

士道安心地嘆了一口氣。在那之後，琴裏便被接送到﹤佛拉克西納斯﹥。現在看起來，身體狀況似乎沒有異常。

即使僥倖存活下來，屆時剩餘的力量應該也無法達成目的。

「我要將精靈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抹滅。我要讓現在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全部精靈消失不見——那就是，我的悲願。」

聽見這個預料之外的答案，士道瞪大了眼睛。

從誕生在這個世界開始就一直牽掛在心的悲願。

【是嗎——出乎意料之外的，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吶。】

「……？」

「……其實，今天原本就不應該進行這場約會的。只要在前天——在小士清醒過來之後就與琴裏接吻，就能安全封印琴裏的力量了……但是，因爲琴裏非常期待今天的約會，所以我才無法將真相說出口……真的，很抱歉。」

「咦？」

狂三知道如果讓身分不明的「那個」得知這項情報的話，自己根本得不到半點好處。不過，嘴脣卻自然而然地動起來。或許是因爲狂三其實很想將這個無法告知他人的願望，向別人傾訴的緣故吧。

◇

「下一次……我絕對要喫了你唷，士道。」

沒錯。在那個時候幫助士道與琴裏的十香與四糸乃，其靈力藉由線路再次被封印在士道體內。然後，兩人在﹤佛拉克西納斯﹥做完簡單的檢查之後便在五河家待命。

不過，如果真的有這種人存在的話……那就意味着狂三能朝着自己的目標跨進一大步。抱持着姑且一試的態度接近對方之後，狂三着實嚇了一大跳。因爲狂三的敏銳嗅覺確實從士道身上聞到了高濃度的靈力味道。

聽見「那個」的話，狂三哼了一聲。

一時無法理解發生在眼前的突發狀況，士道發出一陣錯愕的聲音。

「——【十二之彈】，可以讓我回到三十年前。」

「……抱歉。」

「爲了使出﹤刻刻帝﹥的最後之彈——【十二之彈】，所以我需要士道的力量。我絕對、絕對要喫了他。我絕對、絕對不會放棄。」

狂三舉起握在左手中的手槍，同時緩緩開口說話。

而自己好不容易纔找到實現願望的方法。

沒錯。一個月前，當這位「那個」初次出現在狂三面前，並且將這件事情告訴狂三的時候，狂三還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態度。

「……嗯，哎呀，她畢竟做了那種事情，雖然不至於取她性命……不過她應該會面臨被強迫退役，再也不能碰觸顯現裝置的處置吧。」

沒錯。爲了那個原本以爲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

不過，由於自己並非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所以狂三相當鎮定地點了點頭。

士道一邊苦笑一邊如此說道。然後，令音突然抬起臉來搖了搖頭。

狂三不悅地皺起眉頭，然後將握在手中的手槍瞄準「那個」，扣下扳機。

經過短暫的沉默，「那個」開口說道：

那是一種相當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聽得懂他說話的內容，但是卻完全聽不出他聲音的任何特徵。

「啊啊、啊啊，是你呀。」

用【八之彈】射穿頭部的同時，狂三繼續說道：

「……那確實也是其中一個因素。但是，我所犯下的致命性錯誤，是更早以前的事情。」

狂三挑着眉，半眯起眼睛。她面前正站立着一個熟悉的人影。

「……！」

「是嗎……」

「唉，真是個消耗能量的壞孩子呀。」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呢？我從沒讓別人看過、也沒有跟別人提過這件事。」

幾天前，在來禪高中屋頂被崇宮真那與火焰精靈消滅的分身數量大約有五百人。

然後，思考到這裏時，「啊！」士道突然發出一陣短促的叫聲。

沒錯。士道記得令音與琴裏曾經說過：「如果要藉由接吻來封印精靈的力量，必須先取得一定程度以上的好感度纔行。」

﹤刻刻帝﹥的表面上，每個刻有數字的地方都各自填裝了擁有靈力的【子彈】。

「…………」

「……今天會發生這一起事件，全都要怪我判斷錯誤。都是因爲我顧慮太多，才讓你們陷於危險之中……真的很抱歉。」

士道難過地低聲說道。結果，在那之後，其他名AST隊員立刻飛到現場，將摺紙綁起來之後帶回基地了。

【三十年前……？爲什麼要回到那段時間去呢？】

聽見「那個」像是看穿狂三心思般的發言，狂三皺起眉頭，露出銳利眼神。

哎，不過現在思考這件事情也是無濟於事。總之，現在只能靜待摺紙的處分公佈了。

「呵呵，怎麼可能。」

「好的。那麼，琴裏就拜託你了。」

士道一臉驚訝地如此詢問。然後，令音踏着緩慢的步伐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接着以熟練的手勢開始操控手邊的控制檯。

「令音，琴裏的情況如何？」

不過，眼前的畫面卻看不見描繪在上頭，表示好感度的線條。

不對。此時士道才察覺到自己的誤解。畫面中，其實畫有線條。

——那是沿着畫面最上方框架，不斷延長的一條筆直線條。

「這是……」

「……這條線代表琴裏對你的好感度變化呀。」

說完後，令音改變椅子的方向轉身面對士道，並且指着熒幕。

「……從開始監控琴裏到現在已經兩天了。這段期間內，好感度數值幾乎沒有產生任何變化。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數值就處於最佳狀態……完全沒有改變……」

「咦？如此一來……也就是說……」

令音點點頭。

「……她最後不是說了嗎？琴裏，最喜歡哥哥了呀。」

「咦……」

士道的臉上浮現目瞪口呆的表情——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踹了自己一腳，士道摔向前方，整個臉龐因此而深陷在令音的胸部中。

「……嗯？」

令音看往下方，一臉疑惑地如此說道。士道慌慌張張地恢復原有的姿勢。

「打……打擾你了，真是抱歉……！」

「……嗯，歡迎下次再來。」

士道低下頭，然後往後方轉過頭去。於是，他看見在病人服外頭披上軍裝外套的琴裏，正漲紅着臉佇立在眼前。

「琴裏！你醒來——」

五年前出現在琴裏與士道面前的神祕精靈——然後，那恐怕也是殺死摺紙雙親的精靈。

「呃，啊，那……那個……我……我——」

「因爲我——終於想起來了。五年前，給予我精靈力量的那個存在。由於無法排除明天清醒時記憶再次被消除的可能性，所以我必須趕緊將這件事情記錄在我與士道頭腦以外的地方。」

被這股衝擊力擊飛的士道，臉龐再次陷進令音的胸部中。

沒有回過頭，琴裏相當不悅地開口說話。

「……嗯，你這麼快就回來啦。」

琴裏肩膀顫抖了一下，手指忐忑不安地抽動着。

「……那條緞帶，非常適合你唷！」

士道搔搔頭並且嘆了一口氣，然後看着琴裏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

「——原來是那個意思呀啊啊啊啊啊啊！」

讓人完全聯想不到她就是那個愛哭鬼琴裏。

「製作資料……那種事情明天再做不就好了嗎？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給你十個『La Pucelle』的限量牛奶泡芙！」

相當正大光明的收買行爲。士道搔了搔臉頰，轉身面對琴裏。

「……！」

琴裏揮了揮手走向艦長席，接着從艦長席的控制檯取出小型儲存裝置之後，往原先走進來的那扇門走過去。然後——半途中，琴裏停下腳步。

「當然是真的呀。我最喜歡你了，琴裏。」

「封印之前？你的意思是……？」

「對了，你身體沒事吧？最好再去休息一下……」

「對……對不起。」

琴裏露出銳利眼神，然後從外套的裏層口袋中取出加倍佳放進口中。接下來，琴裏豎起糖果棒並且繼續說道：

士道說完這句話的瞬間，琴裏以看不出她剛剛還陷入沉睡中的敏捷動作翻轉身體，然後朝士道的頭使出一技飛踢。

「不要太勉強自己哦，琴裏。」

「……啊，是這樣嗎？」

「……抱歉，小士。應該是測量儀器發生故障了。」

「哼，我纔沒有那種時間呢。必須馬上製作資料纔行……」

士道皺起眉頭，微微握緊拳頭。

琴裏大聲說完那句話之後，令音便在瞬間看向士道並且推翻前言。

接下來，稍微轉過頭，呈現出從士道位置剛好無法看清琴裏表情的角度之後，輕聲說道：

士道努力搜尋記憶之後，說了一句「啊啊！」然後拍了拍手。這麼說來，在封印靈力之前，士道對琴裏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最喜歡你了！我愛你！」確實如此。士道點了點頭。

「不要在意那種小事，給我忘記剛剛的事情！那一定是數值出錯了！」

「……幹麼啦！」

「……不可能。我的設備並沒有任何問題。」

「……嗯。謝謝你，哥哥。」

以非常高傲而強勢的語氣如此說道。

「……是嗎？」

即使想起那名精靈的存在，但是對方的真實身分卻依舊被迷霧籠罩。

「琴裏！」

輕聲說完這句話，琴裏離開了艦橋。

「喂，士道……你在封印我的靈力之前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我會妥善處理的。」

「嗚呀……！」

「那可不行。」

士道連忙起身，然後迅速轉頭看向琴裏。此時，琴裏已經轉過身，往大門口走過去。

琴裏驚訝地回過頭來。接下來，與士道相視幾秒之後——

「你是我最親愛的妹妹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