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棄的話就踩死線了

──本條二亞居住的公寓頂樓上冒出一團影子。

狂三從影子中一邊轉圈圈跳着舞登場。她挺起身子微微伸了個懶腰後，慢慢望向天空。

接着，配合狂三的動作，地面上擴展開來的影子裏傳來了好幾道熟悉的聲音。

「──好了、好了。」

「這下傷腦筋了呢。」

「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這些話冒出的同時，公寓頂樓的各個地方都產生出影子，數名少女從中探出頭來。這些少女全都綁着左右不對稱的雙馬尾髮型，左眼顯示出時鐘的錶盤，樣貌十分奇特。

這些聲音聽起來熟悉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全都是「狂三」的聲音。

利用狂三的天使〈刻刻帝〉【八之彈（Het）】的能力所產生的狂三分身羣，正從影子裏對狂三說話。

狂三「呼」地吐着氣回答：

「是啊──」

狂三確實與她長期尋找的第二精靈相遇，利用她的天使能力得到「初始精靈」的情報。

然而，結果卻讓狂三得出了一個重大的結論。

她鬱鬱寡歡地吐了一口長氣，聳了聳肩。

「就算收集靈力，用【十二之彈（Yud Bet）】回到三十年前──我也絕對贏不了『初始精靈』。」

「…………」

狂三說完後，原本非常吵鬧的「狂三們」同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露出真摯的表情，望向狂三。

「──哎呀？」

狂三瞥了一眼她們，發出嘻嘻嗤笑。

士道感覺有些緊張地下車後，踏進那家咖啡廳。

兩人直接走到公寓外頭。刺眼的陽光令士道眼前一片白茫茫，一時看不見東西。

「──不過，不能親手殺死那個精靈，說不遺憾是假的。但這種時候我就不計較了。」

「……沒問題。這點失誤還有辦法補救。」

「唔……漆黑的眼淚滴到純白的聖地上了！」

因爲聽見弘貴這個名字會想像成是一名男性，然而坐在那裏的，卻是一名年紀約二十五歲到二十九歲之間的女性，戴着度數看起來很高的厚眼鏡。

首先，繪圖小組由七罪繪製漫畫的設計圖──分鏡，以及草稿和書封的線稿圖。

「…………」

「──到了，下車吧。令音已經先進去接待那個人了。」

士道被琴裏拽着，像小狗被繩索拉着走一樣走出了房間。

「所以……」

琴裏臉頰流下汗水如此說完，便將袋子放在桌上，發出宏亮的聲音：

「……喔喔，你們來啦，小士、琴裏。」

「失敬了。不過小生我們好歹是靠名聲掙錢的，怎麼可以隨便把情報告訴不相干的人呢？」

開始作業後不知經過了多久──

然後環視店內──看見微微舉起手呼喚士道的令音。

「艾薩克‧雷‧貝拉姆‧威斯考特、艾蓮‧米拉‧梅瑟斯，還有──艾略特‧鮑德溫‧伍德曼。」

「……嗚哇！畫出框外了！」

在七罪繪圖的期間，清閒的士道等人就觀賞簡單說明製作漫畫步驟的影片，在肯特紙上練習用筆劃線以便幫忙繪圖作業。

說完，狂三豎起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做出槍的形狀，朝虛空射擊。

◇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們跟本條老師究竟是什麼關係？」

士道說完，高城便推了推眼鏡，鏡片因此閃耀着光輝。

狂三垂下視線，重新下定決心──緊緊握住拳頭。

「…………」

描完線後的頁面，用橡皮擦小心地擦掉鉛筆線，再放進掃描機掃成圖檔，傳送給中津川率領的助手小組。

「『初始精靈』的力量的確很強大──但是，那又怎樣？我的〈刻刻帝〉是操控時間的最強天使。在時間這樣的概念面前，什麼力量都毫無意義。」

沒錯。重要的是──消除「精靈」誕生於這個世界的事實。

「抱歉，各位，士道借我一下。等他回來之後，我會讓他以加倍的速度工作。」

「喂！」

「妳到底查到了二亞什麼事？」

片刻之後，她「呼」地嘆了一口氣。

士道和琴裏打完招呼後，高城便如此說了，用手撐住桌子低頭行了一個禮。

士道詢問後，琴裏便點了點頭，接着再次提高音量好讓其他人聽見。

「……然後，我聽說你們今天好像想詢問本條老師的事情是嗎？」

「妳好，我是五河士道。」

「抱歉啊，讓妳久等了。」

「是有關二亞的事情。」

「喔喔，你們真是太客氣了。」

「…………」

「嗨，各位，畫得還順利嗎？」

「話說回來……」

由於七罪的負擔最重，如果可以的話，其實希望分工合作，但如果不由她一個人負責，內容和表現能力會出現落差，因此不得不全交給七罪負責。

但就算如此，士道等人的技巧也不會進步。幫七罪的草稿描線比預想的還耗損大家的精力。

她在腦海反覆思量剛纔從二亞口中聽來的「初始精靈」出現的理由，語氣無奈地自言自語。

「沒錯。或許可以知道什麼二亞的過去。」

「…………」

就像士道過去所做的一樣，將歷史導回它原來應有的形態。

狂三唾棄般說完蹬了一下圍欄，彷彿被吸進地面似的向下掉落。

不過──

雖然是靠人數日以繼夜地進行作業，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根本不可能在兩天左右的時間完成一本漫畫。

「動搖。墨水滲到尺下面了。」

首先用直尺和筆在七罪畫好的草稿上畫出框線，描繪放入臺詞的對話框。

「啊，你好──」

「我把慰勞品放在這裏喔，休息的時候喫吧。」

士道用眼角餘光捕捉從窗外飛過的街景，提出疑問。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漫畫家高城弘貴老師。」

房間的門突然打開，雙手提着疑似慰勞品袋子的琴裏隨後走了進來。

琴裏瞥了士道一眼如此說道。士道嚥了一口口水。

士道點了點頭打聲招呼──卻在一瞬間停下動作。

琴裏說完，指向停在公寓前的汽車。

「怎麼擺出這種表情呢，我們？以爲我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放棄嗎？以爲我會因爲這點小事就浪費掉累積至今的萬條人命嗎？」

話雖如此，集中力和適應力真是可怕的能力，凝視草稿到都快看出一個洞了，慎重地移動蘸水筆，畫着畫着總算能在草稿上準確地描上線條……不過，耶具矢和夕弦可能是畫到一半耐不住性子了，只見她們放棄蘸水筆，用極細的麥克筆──也就是所謂的細字筆描繪細緻的部分。

「真……真的嗎？那麼只要向那個人打聽──」

「啊──對，沒錯。什麼事情都可以，能不能告訴我們妳知道的事？」

「咦？」

「嗯……好。」

「……才幾個小時沒見，你好像變老了呢。」

「令音小姐，妳好。」

「事情非常簡單。『初始精靈』在三十年前誕生。那麼只要回到他出現在這個世界之前的時代，排除他誕生的原因就好。」

結束後，就要正式進入主要的階段。所有人開始使用蘸水筆幫用鉛筆繪製的角色們描線。

之後，從眼鏡的縫隙仰望士道和琴裏的臉。

士道等人雖然多少有畫過插圖的經驗，但百分之百是外行人，不可能從一開始就完成漂亮的原稿。

琴裏確認過大家都回答她之後，走向士道的桌子。

狂三瞥了一眼背後的分身羣。

令音以睏倦的語氣說道，程度不亞於通宵狀態的士道，然後指向坐在她對面座位的人物。

八舞姐妹向琴裏道謝，摺紙則是默默無語地輕輕揮了揮手。順帶一提，在那個時間點還傳來一道「……唔」的聲音。大概是七罪在回應琴裏吧。

「原稿固然重要，但你先上車吧。」

「感謝。謝謝妳，琴裏。」

聽見狂三說的話，分身羣鼓譟了起來。

「妳好，我是琴裏。今天謝謝妳特地跑一趟。」

「……！發生什麼事了嗎？」

「……士道，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唔……天已經這麼亮了嗎？慘了，還剩幾小時？」

運筆的聲音響徹寬敞的房間。基本上有放CD播放背景音樂，但似乎沒什麼人的心靈因此得到療愈的樣子。

士道聽從琴裏的指示和她一起坐進後座後，車子便立刻發動，奔馳在路上。

說出這──三大罪人的名字。

「……喔喔，琴裏。還算可以吧。」

本來這時大家應該小睡一下，從清晨開始進入繪圖作業，但七罪建議繼續作業。因此決定大家輪流小睡片刻，儘可能不降低作業效率，工作到天亮。

見到二亞後得到的情報當中，意義重大的並非「初始精靈」的能力──而是他出現的理由和原因。

然後，睥睨在眼下擴展開來的城鎮，語氣輕快地繼續說道：

移動了二十分鐘左右之後，士道兩人搭乘的車子停在某家咖啡廳前面。

練習結束時，時間已經來到三十日的淩晨兩點。

「唔呃……」

「嗯？什麼事？」

士道發出高八度的聲音，但琴裏絲毫不在意，抓着士道的袖子離開。

果不其然，士道等人開始如地獄般的製作過程。

大家一起決定故事情節後，士道和精靈們便分成繪圖小組和特別小組，開始進行作業。

「呵呵……供品啊。汝還真是貼心呢。」

不過，士道在此時回想起來。《OTHER FAKE》的高城弘貴。是二亞曾經提過，和自己一樣使用男性名當作筆名的女性漫畫家。

「事到如今提起他們的名字也於事無補，但是……下次要是見到他們，我可能會忍不住想大開殺戒。」

狂三如此說完，「咚、咚」地踏着宛如舞步的步伐橫越頂樓，輕輕蹬了一下地面，跳上圍欄的角落。

「其實──我連繫到了自稱是二亞漫畫家朋友的人。」

「原來如此……」

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但士道一時之間想不出什麼好理由，於是思考了一會兒。

結果琴裏從他的旁邊說了：

「──其實，我們是『二亞姐姐』的遠房親戚，從幾年前就聯絡不到她……所以才向各式各樣的人打聽她的事情。」

然後慎重地編出理由。想必是早已設想會遇到這種狀況了。還是說，是剛纔當場隨口編出的理由呢？無論如何，看見面不改色說得煞有介事的妹妹，士道從她身上感覺到當詐欺師的才能。

「唔，原來是這樣啊。」

高城輕聲低吟，接着點了點頭。一定是因爲琴裏說出「二亞」這個她沒向大衆公開的本名才取得高城的信任吧。

「理由我明白了。小生也很擔心本條老師，我會盡其所能地協助你們。」

「真的嗎？非常謝謝妳……」

士道手扶着膝蓋，低頭道謝。

不過──高城卻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搔了搔臉頰。

「但是……小生也不確定能幫上你們多少忙。」

「怎麼說……」

「其實小生這幾年也沒跟本條老師碰面。而且……本條老師好像討厭小生的樣子……」

「咦？這是怎麼回事？」

士道詢問後，高城便一臉尷尬地抓了抓頭繼續說道：

「沒有啦……小生是八九年前左右在出版社的宴會上認識本條老師的，我們一見如故，很快就成爲了朋友。不過……從某個時期開始，她對我的態度就突然變得很見外，漸漸疏遠……小生自以爲是她最要好的作家朋友，不過……可能是我太放縱了，在自己沒察覺的情況下得罪了她也說不定。」

「那是……」

聽見這句話，士道微微皺起眉頭。他望向旁邊，發現琴裏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恐怕琴裏也猜想到了吧──天使〈囁告篇帙〉的存在。

「妳說妳快畫完了……可是七罪，妳從昨天開始就一次也沒睡吧。而且還包辦分鏡、草稿，負擔最喫重……」

士道簡單地回答後，凝視着移動快速令人眼花繚亂的風景，握緊拳頭。

士道和琴裏向高城道完謝，走出咖啡廳後，搭乘剛纔那一輛車，望着窗外的景色。

「……沒想到她內心的陰影這麼深。聽到她喜歡二次元的角色時，我還以爲她在耍我們……也就是說，她只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存在敞開心扉吧？這樣……未免也太悲哀了。」

「…………」

「……嗨，士道。」

「好的，麻煩妳了。」

幾乎同一時間，八舞姐妹和摺紙似乎也結束作業。耶具矢、夕弦和士道一樣癱倒在桌上，摺紙則是挺直背脊，暫時停止動作。

但是，不太願意提起當漫畫家以前的事。尤其是問到她以前的朋友關係時，二亞總是含混地帶過。

「七罪？」

在畫完最後一條線的同時，七罪無力地從椅子上跌落。士道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了她。

「喔喔……我剛纔正好畫完了。接下來只剩擦掉鉛筆線，掃成圖檔，傳送給助手小組了。耶具矢、夕弦和摺紙大概也畫完了吧？」

「回……答。夕弦快要描完了……」

「……不，不用。我快要畫完了……」

他手上戴着露指手套避免弄髒原稿，而額頭上則是貼着涼爽貼片來驅逐睡意。桌子的角落還擺着一堆提神飲料的空瓶和咖啡空罐。

──經過大約四十分鐘。

士道枕在桌上幾秒後，慢吞吞地站起身，和琴裏等人走向七罪。

「……士道？」

不過，現在這個房間裏處於最危險的狀態的，無庸置疑是七罪。

「總之──現在必須完成同人誌。得製造出再次跟二亞對話的機會，否則什麼都免談。」

「呵呵呵……其實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大敵，但總不能只讓達令你們做事吧～～」

「七罪……」

士道如此說完，面帶微笑地撫摸七罪的頭。

「這是祕密，士道。」

──十二月三十一日淩晨一點，作業也漸入佳境。

琴裏說的確實很有道理。二亞不想談論以前的朋友關係以及沉迷於二次元的理由，恐怕都出自於這個原因吧。

琴裏開啓雙脣回答士道提出的問題。

「是啊……不過……」

「妳們……臉色怎麼這樣，幹什麼去了？」

她用空洞的眼神凝視着原稿，專心一意地不斷動着筆。

不過唯獨最後一點，她疏遠高城的理由……士道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

「……一點……要傳送圖檔，請〈拉塔託斯克〉的人完成原稿的話……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喔……」

「…………」

「同意。妳有點過勞了，七罪。」

「還能怎麼想──」

就算一起作業的八舞姐妹和摺紙如此規勸，七罪還是完全沒有打算停止作業的意思。

「……琴裏，妳怎麼想？」

士道憂心忡忡地出聲說了，七罪便發出熟睡的鼻息聲回答他。

就在這個時候，工作室的房門恰巧打開，各別行動的琴裏等人抱着大紙箱走了進來。

「肯定跟〈囁告篇帙〉有關吧……動腦筋想想，這一點兒也不奇怪。要是擁有能知道世界一切事物的天使，任誰都會調查周圍的人吧。」

「敬請期待……」

「……嗯……」

以及──每當出現像高城這種特別談得來的人，她反而會疏遠。

於是，站在士道後方的美九眼泛淚光地大聲說道：

「我知道你因爲通宵畫畫很睏倦，但這個問題很嚴重。你不要發呆啦。」

士道一語不發，採取前傾的姿勢緊貼着桌子，一筆一劃小心翼翼地描繪七罪畫的角色的鉛筆線條。

士道說完，琴裏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點頭表示贊同。

士道說完後，七罪便用她顫抖的手指划着漂亮的線條，繼續說道：

七罪輕輕微笑後，緩緩擡起拿着筆的手。

「好……這樣就……描完了……」

「七罪……？妳還好嗎？」

七罪在房間最內側的桌子前，隨意紮起她的長髮畫着圖。由於開始作業後，她一次也沒有稍事休息，所以眼睛充血，指尖不斷顫抖。就算士道等人三番兩次地勸她去休息，她也一次都沒有要放下筆的意思。經過一夜，這份執着賦予了少女一股專家的威嚴感。

話雖如此，陷入這種狀態的並非只有士道。在士道左方的桌子進行作業的耶具矢和夕弦狀態也跟士道相去不遠，意識模糊不清。唯一若無其事的只有摺紙，但是就連她也每隔數小時就會像電源耗盡般一動也不動。

「休養也是了不起的工作。」

「正是如此。關鍵在即賣會。剩下的交給吾等，汝只要被暗夜的睡眠誘惑就好。」

「我們的作業結束了，換人吧。妳應該累了吧？先去睡一會兒。」

「怎麼了？」

「…………」

「士道，把七罪抱到房間去。記得要鎖上門。」

士道發出顫抖的聲音低喃後，直接無力地趴倒在桌上──當然，有避開原稿。

「嗚嗚，人家太感動了！所以達令，人家把七罪抱去房間睡……」

「喂，七罪，妳沒事吧！」

「可……可是……」

「這樣啊。辛苦你了。那麼只剩──」

「……我大概在正式上場時派不上什麼用場，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點小事了……所以，讓我畫。我萬萬沒想到會有人需要我的力量。我也想幫上大家的忙……」

「啊……抱歉。」

「…………」

精靈公寓一樓的工作室呈現士道等人累得頭昏眼花，眼神空洞地描着線稿的景色。

士道出聲搭話後，七罪便顫了一下肩膀，擡起疲倦的臉。她的眼睛紅通通的，還掛着深深的熊貓眼。任誰的眼裏看來，她都已經接近極限。

「唔……這樣啊。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小生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們，但我可不保證能幫上你們的忙喔。」

「……我沒問題的……」

「喔喔，琴裏……」

沒錯。房間裏還有一名少女在畫圖。那就是七罪。

「……七罪，妳真是努力呢。」

從高城的話裏得知二亞給人的感覺和藹可親，能親切地和任何人聊天。

「──有朋友真好……」

士道詢問後，她們望了望彼此的臉，又將視線挪回士道的身上。

士道望向琴裏她們回應琴裏後，不由自主地瞪大他乾澀的雙眼。

琴裏如此說着望向房間最裏頭。

開始作業後整整一天，士道除了喫飯、上廁所和小睡片刻外，屁股都黏在椅子上持續畫着圖。連續不斷進行需要繃緊神經的作業，精神上的疲憊程度比想像中還要大。剛纔去上廁所時映照在鏡子裏的臉像令音一樣浮現深深的黑眼圈。

可能是看到士道的行動，八舞姐妹和摺紙三人也聚集到七罪身邊。

「嗯。二亞恐怕是因此對人類產生了不信任感。這也難怪吧，這世上不存在二十四小時都保持聖人狀態的人。會說別人的壞話，也會在背地裏幹壞事。有了〈囁告篇帙〉，會認爲人類都很醜惡也是理所當然。」

看見她的姿態，士道也不能示弱。他擠出最後的氣力在指尖施力，進入最後衝刺。

士道回應後，琴裏便一臉不開心。

士道點了點頭如此說完，高城也回以首肯，繼續說了。

「沒……沒有，沒什麼事。」

七罪搖頭拒絕士道，繼續作業。可能是視線模糊，只見她搓揉着雙眼。手上的墨水沾上了她的臉龐，宛如打板羽球打輸後被人畫臉的狀態。

「咦？喔喔……」

「重要的是，你們畫得怎麼樣了？」

這也難怪吧。因爲走進房裏的琴裏、十香、四糸乃，甚至連美九，都和士道他們一樣一臉倦容。

如此說完後，十香、四糸乃和美九神情疲憊但愉快地展現笑顏。士道納悶地歪了歪頭。

「…………」

聽見琴裏說的話，士道沉默了片刻。

接下來只要等墨水乾掉，用橡皮擦擦掉鉛筆線條，轉成圖檔傳給助手小組就完事了。剩下的交給〈拉塔託斯克〉的各位就沒問題了吧。

「……士道和大家幫助了我，我真的很開心……所以，這次我才能和大家通力合作來幫助其他精靈。這真的……真的令我非常高興。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反而無比地開心。真希望快點讓那個叫二亞的死腦筋……體會到……」

琴裏胡亂搔了搔頭。

想必是覺得士道和琴裏的反應令人不解吧，高城歪了歪頭。

「……！啊……啊啊……嗯……」

琴裏打斷美九，如此說道。於是美九扭着身體回答：「討厭啦，琴裏妳真壞心～～」

琴裏不理會美九，從七罪的桌子拿起描完線的原稿後凝視着原稿，輕輕點了點頭。

「──很完美。」

然後，望向所有人。

「這是七罪耗費心力所畫出的原稿。這下子，武器就到齊了。

──各位，這場比賽，我們絕對要贏。」

聽了琴裏說的話──

士道等人舉起拳頭回答：

「好！」

◇

然後旭日東昇，時間來到早上七點三十分。戰場之門開啓了。

在Comic Colosseum的會場──大型會議中心天宮廣場大排長龍的社團參加者，一齊進入大廳內。原本安靜無聲的空間響起無數的腳步聲和手推車的移動聲。

所謂的Comic Colosseum，就是指在夏天和冬天，一年舉辦兩次的大型同人誌即賣會。分成三天的日程舉辦，是聚集來自全國的漫畫和動畫迷的一大活動。每年情況不同，據說三天總共聚集了五十萬以上的參加民衆。

這個活動如此龐大，一般參加民衆自然不用說，擺攤的社團參加者人數也多如牛毛。大廳開場後不久，人羣的行進宛如地鳴般讓建築物產生震動。

──開場後約一個小時，社團參加者的人潮大致散去時……

士道一行人──社團〈拉塔託斯克〉才終於站在來往行人變少的大門前。

「好……各位，我們走吧。」

「嗯，準備萬全！」

「加……加油……！」

聽見士道說的話，精靈們用力點了點頭。

雖然所有人的身體狀況還稱不上精力充沛，但作業結束後姑且睡了一覺，恢復了幾分體力。

於是，十香、四糸乃和美九發出「喔！」的一聲回答琴裏。

「──今天請妳多多指教了。我是社團〈拉塔託斯克〉的五河士道。」

「──找到了，是二亞。」

「…………」

「哎呀，妳也不遑多讓嘛。」

然後從紙箱裏拿出桌布、同人本封面放大做成的海報等裝飾用品。

於是，琴裏鬆開盤起的胳膊回答：

傳來這樣的閒言閒語。士道和琴裏眯起眼睛鄙視地看向中津川。

琴裏露出狂妄的微笑望向後方──精靈們的方向。

士道面向二亞，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眼睛，端正姿勢，將同人本遞給她。

兩人微微低頭致意後，交換彼此的同人誌。沒錯，連攤的社團參加者會像這樣交換作品似乎已經成爲慣例。

本來以爲他們是察覺到二亞和士道等人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然而，並非如此。看來他們的視線似乎是集中在搬運貨物的中津川身上。

「……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中津川交抱着雙臂含糊地回答。從他的表情可以窺探出「嚴格來講是不好的示範啦，但我以前也幹過這種事情……」這樣的心思。

「五百本一箱，總共十箱……剛好和妳搬來的數量一樣喔，二亞。」

反觀八舞姐妹、摺紙和七罪這四個繪圖組的人員，則是擺出一副不明白琴裏她們在說些什麼的樣子歪了歪頭。

「……嗯？」

「……話說回來，妳的成員還真多呢。」

然後慢慢地舉起右手指向二亞隔壁的攤位。二亞循着她的指尖望去，露出疑惑的表情。

精靈們興致勃勃地觀察周圍的情況，雀躍地聊着天。

「咦！還可以這樣喔？」

「喔喔，那些人跟我們一樣都是社團參加者。只要手裏握有社團票，就能比一般參加民衆先入場，然後像這樣早一步到目標社團排隊。」

正如琴裏所言，精靈二亞就在那裏。她正和幾名工作人員一起將書擺放在長桌上。

「──社團〈拉塔託斯克〉的貨物送來了！」

「是啊。」

大廳內已經擠進好幾名社團參加者，因而顯得混雜不已。所有人看來都十分忙碌，在桌面鋪上桌布，擺放書本，佈置自己的攤位。

聽見她說的話，所有人感到一陣緊張。

「喔喔，什麼事？」

士道走向社團攤位的後方，打開一箱紙箱，將放在裏頭的書拿起來。可能是剛印刷完吧，有些溫熱。

「……我不想在這種場合做出失禮的行爲，所以姑且收下。至於我會不會看，就讓今天的結果來決定吧。」

士道下定決心朝前方走去。

佈置了一陣子後，他看見牆邊攤位的前方聚集了一堆人。

「對了，士道。」

「奇怪……？不是還沒開場嗎？那些人是……」

「呵呵呵，那是當然啊。畢竟我們是沒有名氣的社團，必須佈置得顯眼一點，要不然怎麼吸引客人？幸好，這裏是所有社團憧憬的靠牆攤位，不活用牆壁的空間不就太浪費了嗎？」

「疑問。夕弦四個人什麼都沒有聽說。」

「…………」

緊接着，士道和幹本一起把海報貼在牆上。看見畫有以自己爲原型的角色海報，士道感覺超難爲情，但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了。他輕輕甩了甩頭，繼續佈置攤位。

「謝謝。堆在那個空間吧。」

「……哦？妳調查得很清楚嘛。所以，難道妳想說你們會比我早賣完那些本子嗎？想得還真美呢。不過，也難保你們的收入不會超越我就是了。」

「…………」

「多謝妳的忠告──不過，我們不是一般參加民衆。」

於是，宛如呼應她的動作般，三名男子從搬貨入口推着載滿紙箱的板車走了進來。仔細一看，分別是〈佛拉克西納斯〉船員的中津川、川越和幹本。

於是，二亞像是察覺到士道一行人般擡起頭。

士道伸出手，二亞便嘆了一口氣握住他的手。輕輕上下襬動了幾下，再隨意地放開。

「是！」

士道嚥了一口口水後望向前方的社團攤位。

二亞望向並排在士道身後的精靈們。十香、摺紙、耶具矢和七罪表現出警戒的態度，四糸乃和夕弦輕輕點頭打招呼，而琴裏只是盤起胳膊回望她。順帶一提，美九則是將手抵在下巴，眼睛閃閃發光，呢喃着「哦哦……戴着眼鏡的苗條美少女也很不錯呢……是以往沒有遇過的類型～～」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而七罪則是稍微跟她保持一點距離。

士道如此回答，二亞便對士道等人露出不愉快但又對出乎意料的事態感到有意思般的表情。

琴裏彈了一個響指。

「是啊，他們都是來打工的。僱用關係真是好呢，我付多少錢給他們，他們就爲我做多少事，簡單明瞭，多好。」

「我就覺得奇怪。看地圖，這裏應該沒有攤位纔對，來到現場後卻又增加了一個空間。我還以爲鐵定是主辦單位的失誤呢……原來是你們搞的鬼啊。」

「好……那我們也開始佈置攤位吧。」

「喂，那該不會是……」

二亞露出不快的表情。

琴裏推着不情願的七罪的背如此說道。士道盡管頭上冒出問號，還是表示瞭解。

「妳理解能力那麼強，我就不多說了。」

「你們的着眼點確實很有趣，但我想你們的勝算並不高喔。畢竟我好歹是職業漫畫家，就連五千本這個數字也只是因爲我太久沒參加活動而控制在這個數字罷了。沒有刊登在場刊的新興社團，而且還是外行人急忙趕出來的作品，根本就無法較量。」

士道目送琴裏她們離去後如此說道。於是船員們點了點頭，再從外面搬進來一個大紙箱。

然後猶豫了數秒，拿起一本擺放在自己攤位的同人本遞給士道。

順帶一提，士道清醒的時候身邊緊黏着摺紙。而美九的左右手則是各抓着四糸乃和琴裏，露出無比幸福的表情沉睡，四糸乃和琴裏像是作惡夢似的發出呻吟。鳶一嫌疑犯和誘宵嫌疑犯兩人都否認罪行，堅持那是睡相不佳，但〈拉塔託斯克〉判斷兩人是在有知覺的情況下犯案，正在進行調查。

「然後呢？你們參加我是沒意見啦，但你們要賣什麼？就我看來，你們好像空手而來呢。」

「…………」

士道如此自言自語，於是剛纔正在擺書的中津川回答：

「唔……我不好評論啦……」

「──大家，開始準備嘍。」

就在這個時候，在周圍的攤位進行佈置的參加者突然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準備……？到底要準備什麼？」

「就是說呀。這種氣氛，感覺跟演唱會有幾分相似呢～～」

「對……事情就是這樣。」

不久後，那些人開始在社團攤位前排隊。尤其是二亞的社團前形成了長長的人龍。

聽見二亞說的話，士道和琴裏輕咬嘴脣。因爲高城昨天講的話掠過他們的腦海。

「MUNECHIKA……？」

「哇……我是第一次來，這場面還真是壯觀呢。」

「妳們就別管了啦。總之，大家跟我來。士道，我們馬上就回來，你先跟川越他們一起佈置攤位。」

「……〈妹妹頭〉？」

士道說完後，二亞抽動了一下眉毛。

「怎麼可能！是五年前因爲爭執『口齒不清的妹妹要稱呼葛格還是哥個』導致社團分裂後，從此沒有出現在COMICO的那個男人嗎……！」

就在看見大廳的牆壁時，琴裏對所有人說道：

中津川的眼鏡閃過一道光芒。士道額頭冒出汗水，露出一抹苦笑。

士道和琴裏四目相交，但是……由於有種再問下去會越來越麻煩的預感，兩人以眼神傳遞訊息，決定改變話題。

兩人提出疑問後，中津川便冷笑了一下。

「……！」

三名船員回答後，將紙箱堆在社團的攤位內。數量竟然有十箱，剛好和堆在二亞攤位後方的物品數量相同。

「我是社團〈本條堂〉的本條蒼二。今天請多指教。」

說完，她推了推眼鏡，從鐵管椅上站起來。

聽見二亞說的話，琴裏揚起嘴角。

二亞輕輕吐了一口氣後，拿起放在桌上類似大廳內部地圖的東西。

「首肯。大家都好考究喔。」

然後到達東大廳，朝自己的攤位前進。

「誰知道呢……世事難料喔。」

「嗯……？喔喔，原來如此啊。」

話說，這是士道第一次看見成品。七罪描的線稿上了美麗的色彩，還加上了書名設計，怎麼看都不像只花兩天做出來的書。

「不要問，我不做代表很久了。」

「嗚喔……」

「……所以？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要來COMICO當然是你們的自由，但一般參加民衆是十點之後纔開始入場喔。」

二亞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對，那副眼鏡和手套，肯定不會錯。是傳說中的社團〈妹妹頭〉的代表，MUNECHIKA……！」

「哇，好棒。你們還做了這種東西啊？」

「真巧啊，少年。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哎呀，大家也在啊。大多數的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吧。」

總之，決戰的時刻到了。士道率領着精靈們走在寬廣的連結通道上。

「好，沒關係。讓我們度過愉快的一天吧。」

「咦……可是，這就表示……」

「沒錯。你終於明白了嗎？」

回應士道的是站在隔壁攤位的二亞。

「同人誌的開張是由之前的評價決定的。當然我中間經歷了一段空白期，這次也是緊急參加，沒有刊登在場刊上，但我前不久有在部落格發佈公告，所以有不少參加者想在第一時間搶購我的本。」

二亞說完，從眼鏡的鏡框上方仰視士道。

「所以很抱歉，誰會先賣完相同的本數，從一開始勝負就已揭曉了。」

「什麼──怎麼這樣……！」

「──那可不一定喔。」

瞬間打斷士道說的話的是剛纔離開現場的琴裏的聲音。

「琴裏？呃……咦咦！」

士道望向聲音來源，驚愕得瞪大了雙眼。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映入眼簾的是精靈們穿着可愛兔女郎服裝的身影。

「妳……妳們怎麼穿成這樣……」

「嗯！這好像叫作販售人員！」

「昨天……大家一起做出來的服裝……！雖然有點害羞……但我會加油……！」

十香和四糸乃回答士道提出的疑問。原來如此，十香等人當初與繪圖小組分別作業，看來就是在製作這些服裝。

看見突然出現的角色扮演美少女集團，周圍的民衆開始喧鬧了起來。

「那個社團是怎麼回事……全是些可愛的女孩子耶。」

「咦！場刊上沒有刊登那個社團啊？」

「話說，其中一位女生不是誘宵美九嗎？」

「嗯、嗯。剛好我對COMICO也有點興趣。」

「……這……是安插暗樁嗎？」

「妳……妳冷靜點，美九。二亞直到最近都被DEM抓去囚禁，所以不認識什麼藝人啦。」

琴裏一聲號令，精靈們便在攤位的前後方排成一排。可能是她們的服裝太引人注目了，買完想要的同人本的民衆開始三三兩兩地在士道他們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說的也是。那麼大家，照我們練習的上場吧！」

士道的臉頰不停抽動……看來這個月初士道靈力失控時追求三人的事還餘波盪漾。士道本來打算之後解開這個誤會，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她們。

「……好厲害，那是什麼？」

於是，穿着可愛服裝的琴裏豎起嘴裏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

十香一臉開心地大聲說道。於是，三人「呵呵」地露出微笑。

因爲隊伍裏有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參雜在其中──沒錯，是〈拉塔託斯克〉的機構人員。

「……『拜託大家』？」

社團〈拉塔託斯克〉利用吸睛的店花招攬人羣、利用精靈們的笑容綁架顧客的錢包這種算是有點犯規的方法，順利地累積銷售額。

「……嗨，妳們三個，好久不見……」

「──隊長。」

「哈哈……這樣也行喔？」

「……啊！隊長！發現怪咖搭訕男了！」

那股魄力令士道和精靈們不禁雙眼圓睜，環顧四周。

「可惡──我們也開始吧！」

不過，可不能一直驚訝下去。比一般參加民衆早一步在攤位前排隊的社團參加者們已經接二連三地買完二亞的同人本後離開。

「啊唔！」

三人看見位於攤位的摺紙，高聲說道：

一名是二十歲後半，身材高挑的女性，一名是個頭嬌小的少女，另一名則是疑似混血兒的金髮少女。

美九露出無力的笑容調整姿勢後，琴裏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爲她加油打氣。

青年本來在猶豫要不要買，但看見十香如太陽般的笑臉便難以拒絕的樣子。他苦笑着遞出一千圓紙鈔。

「呃，那個……」

「……誘宵美九？」

「原……原來是這樣啊……謝謝你安慰人家，達令。」

「呵呵，明白。」

「瞭解。交給我們。」

「呀吼～～！十香，我們來了！」

『──同人誌即賣會即將開始。』

「話說，妳們不覺得這個角色長得很像五河同學嗎？」

「哼哼，我不是說了嗎？耶具矢、夕弦！拿着最尾端的牌子去整理隊伍！」

士道吐出安心的氣息後，繼續販賣同人誌。

「一本五百圓。總共三本可以嗎？」

三人一看到士道的臉就進入備戰狀態。士道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回應她們：

「這……這是……！」

「嗚哇，封面畫得很棒嘛。是誰畫的啊？」

「喔喔，謝謝你！找你五百圓！」

士道說完後，原本在後方整理紙箱的中津川輕聲笑道：

就在這個時候，時鐘的指針正好指向十點，會場響起廣播聲。

人潮如海浪般從入口處一擁而上。那幅情景宛如朝城門開啓的敵陣一舉進攻的士兵一樣。精靈們驚愕得瞪大了雙眼，呆愣了好一會兒。

「……啊，那我來一本好了。」

會場中同時一片掌聲雷動。

語畢，三名原本在隊伍裏的少女走到攤位前。

十香將同人本和零錢交給青年，笑容滿面地對他用力揮了揮手。青年一臉難爲情但又有些開心似的，也朝十香輕輕揮了揮手後離去。

「好了，振作一點。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

士道聲音顫抖──不過，他馬上就察覺了。

二亞和工作人員熟練地接待客人。二亞瞄了一眼士道，揚起嘴角，像是在表達「贏得了我的話就試試看啊」。

「一本五百圓喔！要買嗎！」

「喔喔！」

「我要兩本。」

「不提防一點的話，小心他讓妳懷孕喔！」

然而隔壁的〈本條堂〉就算不用這種手段，賣出去的同人本也早已超越〈拉塔託斯克〉的好幾倍。而且隨着時間經過，排在她社團前的人龍越來越長。這樣下去，會一口氣賣光吧。

士道感覺到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此呢喃後，下一瞬間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又打算對女生甜言蜜語了！」

「當然行啊，畢竟我們比的是誰先賣完嘛。無論畫得再好，也未必能銷出去。人員分散推銷和宣傳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因素。相信本條老師也十分明白這個道理吧。應該說，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沒有名氣的創作社團根本不可能賣完五千本同人誌。」

看見她們的容貌，士道抽倒了一口氣。因爲站在那裏的是士道的同班同學，亞衣、麻衣、美衣三人組。

「…………」

「也……也是啦，說法不同，或許可以這麼解釋……」

而且民衆當中似乎有人認出了偶像誘宵美九的身影，喧鬧聲立刻擴大，到處傳來「喀嚓、喀嚓」的手機快門聲。

十香向經過攤位看着同人本封面的青年搭話。於是，青年嚇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

「令人想起剛果的溼地戰呢！」

於是不久後，這次換三名年齡、身高都不同的女性造訪攤位。

「啊，看到了。摺紙！妳突然叫我們出來到底有什麼事啊？」

「當然要來啦。怎麼能拒絕十香的請求呢？」

士道臉頰流下一道汗水，點了點頭。說的沒錯，雖說是自費出版的場合，但終歸是市場。

「什麼！」

「……抱歉，我完全不認識妳。妳是做什麼的？」

「總共一千圓。」

三人如此說着併購買同人本，向十香揮了揮手後離開。她們雖然容易得意忘形，但似乎還有最起碼的常識。大概是判斷在許多人排隊的場所起爭執也只會給大家帶來麻煩吧。

「喔喔，歡迎光臨！」

「咦……？」

「呵呵呵，被認出來了呢～～」

「各位小心點！」

「幹嘛擺出那麼窩囊的表情啊，士道。勝負接下來纔開始。」

「說的這麼難聽。只是『朋友』特地來社團捧場罷了。認識的人來買自費出版的書是極其普通的事吧。我也已經拜託大家聯絡朋友了。」

販賣的速度相差太懸殊了。士道看着二亞一本接一本賣出去的同人誌，臉色憂愁。

二亞的一句話刺痛了美九的心靈，她擺出深受打擊的模樣踉蹌了幾步。

「咦？啊，嗯。麻煩妳。」

士道發出驚愕的聲音後，琴裏便得意洋洋地盤起胳膊。

聽見琴裏說的話，士道歪了歪頭表示疑惑。

士道壓低聲音避免讓二亞聽見，對琴裏說了。於是，琴裏從鼻間哼了一聲，眯起眼睛不滿地回答：

士道看着這幅光景，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就在這個時候，士道歪了歪頭。因爲他發現琴裏說的話當中有一點令人十分在意。

不過，這還只不過是個開端而已。就在掌聲停止後，這次立刻從遠方傳來「轟隆隆隆隆隆隆……」如地鳴般的聲音以及輕微的震動。

「原……原來如此……」

「好，五百圓。」

美九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不過，二亞疑惑地皺起眉頭。

看見這幅情景，二亞納悶地歪了歪頭。

「喔喔，妳們三人來了啊！」

「請給我一本新刊。」

這時，士道赫然抖了一下肩膀。

然後──他立刻瞪大了雙眼。因爲社團〈拉塔託斯克〉的攤位前逐漸有人潮聚集，而且不像剛纔只是經過看一看的情況，而是爲了購買〈拉塔託斯克〉的同人本而排隊。

聽見琴裏的指示，八舞姐妹出馬整頓排在社團攤位前的隊伍。

那些聲音是一般參加民衆從外頭蜂擁而入的腳步聲。

「喔……喔喔……！」

「唔……這樣下去會輸……！」

然而，現在時間就是金錢。琴裏也察覺到他的心思了吧，只見她非常機械式地招呼三人：

「這……這個聲音是……」

照理來說，並不鼓勵這種行爲。但美九非但沒有譴責，還對着女生拿着的相機擺姿勢。

「人好多喔！」

摺紙回答高個兒女性。此時，士道發出「啊！」的一聲捶了一下手心。因爲他想起那名女性是摺紙曾經隸屬的陸自對抗精靈部隊──AST的隊長，名字好像叫作日下部燎子。看來摺紙和十香同樣也聯絡了朋友來捧場的樣子。另外兩名少女應該也是AST的相關人員。

「摺紙！好久不見了！」

「啊！妳該不會剪頭髮了吧？還真是乾脆呢！」

「小惠、米爾德蕾德。」

摺紙淡淡地呼喚她們的名字。於是被稱爲小惠的少女做出拭淚的動作。

「嗚嗚……自從妳突然辭去AST後，我每天都過着寂寞的日子。請妳回來啦……」

「就是說啊。妳爲什麼那麼突然就離開啊？」

「我有我的苦衷。很抱歉，我沒有回AST的打算。」

「這樣啊……真遺憾──好痛！」

就在這個時候，燎子輕輕戳了小惠的頭。

「……我說妳們啊，幹嘛在這種地方口無遮攔地談論AST的事情啊。」

「啊……！對……對不起，不小心就……」

「別擔心。這種地方不會有人知道那種單字。」

摺紙用淡淡的語氣說完，小惠便覺得有些奇怪地凝視着她。

「……摺紙，妳散發出來的氛圍好像有些不一樣了呢……」

於是，摺紙挽住站在身旁的士道的手臂。

「受他的影響。」

「什麼……！」

「呀！咦！你們是那種關係嗎！」

聽見摺紙爆炸性的發言，小惠一臉驚愕，而米爾德蕾德則是羞紅了臉頰。不過，燎子卻用雙手按住差點要喧鬧起來的兩人的頭。

琴裏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的大喊，接着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熒幕。

感覺是個不能涉入太深的世界。

「達令跟其他人拚命在努力，只有人家沒有竭盡全力，這樣人家無法接受。人家也跟七罪一樣，想要助大家──一臂之力。」

然後如此說道，豎起手指指向二亞。

「可愛的銷售人員加上大量的樁腳，以及各式各樣的話題性，確實是引人注目的有效手段，但那終究是暫時的，沒有能賣光五千本的能力──雖然我剛纔說過就算作品畫得再好，賣不出去也是枉然，但民衆想要的終究還是『有趣的同人本』。我雖然經歷過一段空白期，但在至今爲止的好幾年間累積了實際的成績，而你們這羣新人卻不知道究竟在畫些什麼。我和你們之間最大的差距就在這裏，這個差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填補起來的。」

「──It9;s show time！」

擔任販售人員的十香和七罪等人一臉不安地說了。士道絞盡腦汁思考。

摺紙以不容分說的態度鞠躬道謝後，燎子便放棄追究並嘆了一口氣，帶着小惠和米爾德蕾德離開。離去時，小惠指着士道說：「我……我纔不會輸給你呢！」但士道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過，二亞說的確實有道理。士道等人的社團至今都是靠卑劣的手段纔好不容易緊追在〈本條堂〉的後頭。

在這段期間，〈本條堂〉也不斷順利地將同人本賣給持續有人排隊的隊伍。不久後，剩下的四個箱子當中有一箱賣完了。

士道擡頭一看，發現那隻手的主人──美九正對他露出微笑。

「現在的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機構人員啦。」

「喂……喂，琴裏，怎麼了嗎？」

美九語帶抱怨地回答二亞後搖了搖頭，重新打起精神。

「……？我是不知道妳打算做什麼啦，但要從現在開始扭轉頹勢，恐怕不簡單吧？」

「沒有……沒有什麼辦法嗎……！這樣下去的話……！」

「什麼……！美……美九！」

「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個攤位的確沒有刊登在場刊上，但反過來思考的話，就是突然出現的『夢幻社團』。只要知道這個攤位的存在，就會有許多充滿好奇心的人想要來一探究竟吧。」

二亞「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美九舉起手彈了一個響指。

琴裏見狀，從川越手中接過追加的同人本，並且大聲說道：

接着，美九像是在表演歌劇一般張開雙手。

「謝謝惠顧。」

無論如何，這下子比賽總算像樣了一點。一般參加民衆買完心目中想買的同人本後，似乎被這長長的人龍吸引，也陸陸續續開始在士道等人的社團攤位前的隊伍最尾端排隊。

「咦……？」

「哼哼，怎麼樣啊，二亞？我們追上妳嘍。既然一次能結帳的人數有限，那麼似乎對在速度上佔優勢的我們比較有利呢。還是妳認爲這種方法是旁門左道呢？」

「美九……！」

「來吧，二亞，一決勝負吧。」

「……摺紙，我問妳，妳不覺得那些孩子好像在哪裏看過嗎……」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有無法解釋的地方。因爲排在社團〈拉塔託斯克〉攤位前的隊伍明顯不是幾個樁腳就能撐起來的數量。

照這樣下去，二亞會早一步把書賣完。也就是說──士道他們將會失去封印二亞的機會。

士道說完後，中津川便推了一下眼鏡。

她挑釁地用手指向二亞，繼續說道：

於是十幾分鍾後，會場開始產生變化。

「呵呵呵，那可不一定喔。我說二亞，妳似乎被DEM囚禁了很久一段時間，妳知道SNS是什麼嗎？」

「呃，可是……」

「怎麼可能！就是那位被他看上的社團全都會一步登天爬上一流地位，被他推薦的作家就等同於在商業上獲得大成功的名伯樂嗎！」

「Miku Izayoi：人家到COMICO朋友的社團攤位來幫忙！目前正在東A-20‧5社團〈拉塔託斯克〉舉辦遞書會！也可以拍照喲！」

「嗯？我纔不會說那種話呢。就算作品畫得再好，賣不出去也是枉然。能做的事都應該盡力去做……不過，我的確沒想到你們會迎頭趕上就是了。」

「……！美九，難不成妳──」

「聽說超銀河大頭目MUNECHIKA復活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聽見二亞說的話，琴裏皺起眉頭。

「這……這麼說是還滿有道理的啦，可是要讓他們知道這個攤位不是很困難嗎……」

「你說什麼！是那位萌角色錦標賽傳說中的第七代冠軍，MUNECHIKA嗎？」

「哇！真的是美九九耶！」

「士道，你忘記了嗎？我們的攤位可是位於超人氣社團〈本條堂〉的隔壁耶。」

說完，琴裏挑釁地揚起嘴角。對方是精靈，士道認爲最好不要過度刺激對方……但是考慮到勝負已定後二亞可能會出爾反爾，所以琴裏才事先叮嚀她吧。

「可是……妳自信滿滿的態度會不會表現得太早了一點？」

於是，可能是察覺到士道的思緒，在後方整理紙箱的中津川發出宏亮的聲音：

「──就是這裏嗎？沒有刊登在場刊上的社團。」

美九微微點了點頭後望向二亞。

不過，二亞卻泰然自若地回應琴裏的挑釁：

「很好……一口氣反敗爲勝吧。二亞的社團有三個販售人員，兩人整理隊伍，一人整理庫存和處理雜事，總共六人。而我們加上川越他們，共有十二人。論一次能招呼的人數，我們佔非常大的優勢！」

「知道啊，是社羣網路對吧？好歹我也擁有無所不知的天使啊。」

士道默默地望向中津川，中津川便露出有些困擾的神情。

「總之！現在全國有超過半數的國民都在使用SNS。而且，看現在這個會場裏的民衆的年齡層，使用的比例應該更高吧。」

不久後，社團〈拉塔託斯克〉成功地將庫存減少到幾乎和原本差距懸殊的〈本條堂〉相同的數量。

「……但是妳不認識我對吧？連調查我的興趣都沒有嗎？這樣啊～～」

顯示在熒幕上的是某個SNS的頁面，但是……上頭卻出現美九使用的圖示，並且記載着這樣的文字：

琴裏感到一陣慌亂，二亞發出聲音如此回答。

「唔……到底該怎麼辦──！」

「你看這個。」

「妳們兩個，別吵了。既然我們難得過來一趟，就給妳捧個場。先買個三本吧。」

琴裏交抱雙臂，望向隔壁的社團。

「啊──」

照理說應該不可能配合她的動作，但是──下一瞬間，就像開場的時候一樣，從大廳的入口處傳來無數的腳步聲。

於是，走進大廳的集團便一齊衝到社團〈拉塔託斯克〉的攤位前。

美九垂下視線一會兒後猛然擡起頭，重新面對二亞。

「這還用問嗎？不過就是回到正常的狀態罷了。」

數秒後，琴裏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妳多心了。」

「這……這樣啊。」

「二亞，人家就讓妳見識見識妳未曾知曉的女人力量。還有，我會讓妳牢牢記住人家──誘宵美九的名字！」

精靈們呼應琴裏的聲音，一本接一本販賣同人本。堆積在背後的紙箱一個又一個地減少。

「士……士道，快要沒客人上門了。」

「妳多心了。」

士道詢問後，琴裏便將智慧型手機的熒幕朝向士道。站在附近的十香、四糸乃和摺紙也一起探頭看熒幕。

在兩人忙着示威的期間，排在社團〈拉塔託斯克〉攤位前的所有民衆就快要買完同人本，空無一人。然而庫存還剩下四箱，概略計算還有兩千多本。

「美九……？」

琴裏一臉不甘心地咬緊牙根。

「…………」

有一隻軟柔的手輕輕撫上意志消沉的士道的手。

然而，完全想不到任何有效的手段。

「用正當的方法，我們也許真的贏不了妳。那麼我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旁門左道來粉碎妳的道理！」

「呵呵呵，不要放棄，這樣不像你的作風喔。勝負還沒揭曉，反而接下來纔是關鍵時刻。」

「……妳說什麼？」

聽見美九說的話，士道的頭上冒出問號。因爲她說話的口吻和表情怎麼看都只像是不負責任地在鼓勵士道罷了。

士道瞪大了雙眼。中津川說的沒錯。來買二亞社團本子的人會對位在她隔壁的神祕社團感到好奇，一點兒也不奇怪。

原本排在社團〈拉塔託斯克〉攤位前的隊伍開始慢慢縮短。相對的，〈本條堂〉的隊伍卻依然排到通道的另一端。

會場傳來這樣的對話。

「是嗎？我記得……」

摺紙淡然收下錢，把本子遞給她們。接着，燎子望向十香那些精靈的臉，露出懷疑的表情。

「……那個，對不起喔。」

「…………」

──然而，下一瞬間……

「……到……到底該怎麼辦啊？」

但是，再怎麼焦急也想不出什麼妙計。士道只是凝視着經過的民衆，頹喪地撐着桌子。

「不過，明明是新興社團，爲什麼一下子就能搶到靠牆的區域？」

「啊……那位名伯樂MUNECHIKA好像就在這個攤位喔。」

「唔……！」

士道驚愕地瞪大雙眼。於是，美九莞爾一笑，用食指戳了戳士道的胸口。

而且──

「謝謝惠顧。」

二亞見狀，露出疑惑的表情。

「真的假的，是本人嗎？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請……請問，我聽說這裏要辦遞書會，是真的嗎……？」

一名少年畏畏縮縮地問了。美九看見男性的身影，瞬間屏住了氣息，但還是馬上露出微笑。

「是啊，是真的喲～～各位，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聽見美九說的話，聚集的民衆發出類似咆哮的吼聲。人潮絡繹不絕地朝社團〈拉塔託斯克〉的攤位湧來。

「……！耶具矢、夕弦！麻煩妳們整理隊伍！川越你們三個補充本子，引導付完錢的民衆離開！」

一時目瞪口呆的琴裏立刻恢復司令的表情，迅速下達指示。

「士道、十香、摺紙、四糸乃，你們和我一樣繼續負責收錢！七罪一邊賣書，要是美九招呼民衆累了，就讓她抱一下恢復體力！」

「不覺得只有我被分配的職務特別奇怪嗎！」

雖然有一部分的人發出牢騷，但精靈們還是各司其職。

二亞見狀，微微皺起眉頭。

「哦……很有一套嘛。原來那孩子真的是名人啊。」

「……是啊，很厲害吧。她是我們引以爲傲的偶像。」

「妳可別事到如今纔想罵我們卑鄙喔。」

士道和琴裏回望二亞如此說完，二亞便聳了聳肩，點頭回答：

「當然不會──不過，你們接下來趕得上我嗎？」

二亞露出銳利的視線，揚起嘴角。士道用力點了點頭。

「……當然！我們會追上妳的。爲了支持我的各位！還有，二亞！也爲了妳……！」

於是，二亞賣着同人本，並且不屑地笑道：

然後──

「有……有什麼好笑的！」

沒錯。那是昨天士道和琴裏打探二亞情報的對象──漫畫家高城弘貴。

「你……你在說什麼啊，少年？我可沒那種興趣。」

「什麼！」

「〈本條堂〉銷售一空！」

接着陷入一陣沉默。不久，高城可能是判斷不能繼續堵在這裏，便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買了一本同人誌，再次對二亞鞠躬。

聽見士道說的話，二亞不耐煩地發出「唔唔唔唔唔……！」的低吟聲。

有的人賣書，有的人整理隊伍，有的人則是讓遞書遞累的偶像暫時抱一下、大叫，然後淚眼婆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士道不理會她，大喊：

「那妳剛纔的反應是怎樣！妳對討厭的人反而能正常地應對吧！──謝謝惠顧！」

「……！」

聽見二亞說的話，〈拉塔託斯克〉的士道等人彼此對看，發出歡呼聲。

「二亞，妳……該不會是在害怕吧？」

「──謝謝惠顧！」

高城說完低下頭。接着，二亞慌張地遊移雙眼。

「妳……喜歡那個人吧。」

「啊……」

「高……高城……老師。」

「……好吧，看在你們賣完的份上──我就看吧。」

接着惡狠狠地瞪了士道，摸索桌子下方的空間，拿起剛纔和士道交換的同人誌。

說到一半，二亞表情尷尬，開始語無倫次。

這肯定就是士道感到不對勁的真正原因。

二亞因爲〈囁告篇帙〉的力量，對人類感到失望應該是事實沒錯。所以，二亞纔會愛上不會背叛自己的二次元世界，從中尋求慰藉，最後甚至成爲漫畫家。

就在這個時候──

「啊哈哈，好久不見了呢，本條老師。我聽說老師妳睽違多年要來同人展擺攤，就過來給妳捧場了。」

「那種事情，要嘗試過後才能知道吧！」

「啥！說得還真好聽！少年，那我問你。你有辦法真心地跟一個二十四小時，甚至連你上廁所和洗澡都能隨意偷看的人，隨便把你不想讓人知道的過去挖出來的人交朋友嗎！」

「…………！」

高城透過眼鏡鏡片凝視二亞的臉龐。二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好了，看來似乎是平手呢。」

不過──士道滿不在乎地大聲說道：

「…………」

相鄰的兩個社團攤位在同一時間賣完各自的同人作品。

「……！」

二亞不僅對自己可能會敗給好奇心而調查對方一事感到不安……也對能隨便窺視對方的自己感到內疚。

士道和二亞凝視着他們的背影，同時吐了一大口氣，一屁股坐在鐵管椅子上，鐵管椅因此發出清脆的聲音。

琴裏猜測二亞可能是利用〈囁告篇帙〉調查了與她交情好的高城，知道了她的本性，因此才疏遠了她。

「啥？害……害怕什麼──」

「突然過來找妳，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惹妳不高興，小生我很抱歉。可是，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就算妳討厭我……小生還是很期待看到妳的書。」

那就是她不僅在人類社會飛黃騰達，還學會最起碼的通溝能力。

「……小生，是不是在不知不覺間得罪了妳？如果是，我想跟妳道歉。」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你幹嘛隨便這樣說啊！要是我把你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我應該會討厭你吧！」

但是，士道認爲二亞如果知道一個人的本性，對他感到失望，反而能冷淡地繼續表面圓滑的人際關係。

「啊，呃……那真是……謝謝妳……」

那聽起來──和二亞擅長的輕浮語氣有些不一樣。

「……！喔喔，少年，讓你見笑了。那麼勝負──」

然而，二亞有一點與對人類絕望的精靈有所不同。

聽見士道說的話，二亞瞪大了雙眼。

士道看見這個情況，逐漸確定了昨天聽高城說話時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

兩人調整完呼吸，〈拉塔託斯克〉和〈本條堂〉同時響起聲音。

二亞與士道盯着彼此的臉，一邊招呼一般參加民衆……結果形成了奇特的爭吵畫面。

「想偷看就儘管看吧！想挖什麼祕密就去挖吧！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討厭妳！」

明明是寒冬，雙方的臉頰卻都紅通通的，額頭也冒出斗大的汗珠。二亞的眼鏡還蒙上了一層霧氣。

「妳害怕要是繼續跟她交好，總有一天會敗給好奇心，想使用〈囁告篇帙〉──妳不想對好不容易結交到的好朋友失望，才疏遠她吧？」

在兩人你來我往談話的期間，時間也一分一秒地急速流逝。社團〈拉塔託斯克〉和〈本條堂〉的排列隊伍不曾間斷，同人誌一本又一本賣出去。

「〈拉塔託斯克〉銷售一空！」

「什……什麼？」

「那還真是多謝你了。不過，就算你說這種話，我也不會妥協！」

沒錯。那就是昨天士道內心感受到的感覺。

不過，她隨後又氣憤地咬牙切齒，如此回答：

二亞靠在椅背上仰望上方，數秒後，她拿下眼鏡，用衣服的袖子擦拭汗水。

「……！」

在狂熱之中，所有人完成各自的使命。

「啥！我完全聽不懂少年你在說什麼！──啊，五百圓。」

士道和二亞賣完最後一本的聲音同時響徹整個會場。

因爲有個戴着厚鏡片眼鏡的女性來到二亞的社團攤位。

「二亞。」

琴裏表情有些嚴肅，望向二亞。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妳喜歡她這個人……應該說是喜歡她這個『朋友』吧。」

「對啦，我就是害怕不行喔！我也想要朋友啊！可是又有什麼辦法！能用超高性能監視攝影機一直窺視對方一輩子的傢伙，根本交不到朋友嘛！──收您一千圓！」

原本愉悅地笑着的二亞突然止住了聲音。

士道氣喘吁吁地望向二亞。於是，二亞也同樣將視線移到士道身上。

然後手依然不停歇地繼續收錢、遞書，發出焦躁的叫聲。

「──很抱歉，我早就習慣面對『那種人』了！啊……我現在終於明白，妳和我簡直太合得來了！隱私？那是什麼，可以喫嗎？會擔心這種事情的妳，在我眼裏看起來反而像是天使！」

「很抱歉，沒辦法！我之所以想獲勝，是因爲想要幫助妳！那麼對這個問題置之不理，不就沒有意義了嗎！──來，請到那邊領取！」

二亞目瞪口呆地發出聲音。

如此宣言的同時，還在排隊的參加者發出遺憾的聲音離開現場，沒有一個人抗議或埋怨。想必是明白既然買不到，繼續待在這裏也無可奈何，還不如去尋找其他同人本比較有意義吧。

這是擁有等同於天神的神力而產生的苦惱，沒有對等之人存在的孤獨。這種心情，恐怕只有擁有精靈力量的人才能理解吧。

二亞苦着一張臉說道。

二亞一臉困惑地回答。於是，士道吐了一口長氣，粗魯地撥了撥頭髮。

想到這裏，士道的腦海裏浮現一種可能性。

二亞表現出一副不知道士道在說什麼鬼話的樣子皺起眉頭。

「妳……妳怎麼可能……得罪我嘛！」

士道詢問後，二亞一瞬間說不出話，接着撇過臉，一邊賣同人本一邊回答：

「…………」

士道的頭上一瞬間冒出問號，但是──他馬上就知道了原因。

「啊哈哈哈！沒錯，你說的對！如果你真的贏得了我的話──」

論庫存的數量，〈本條堂〉領先五百本左右，但論結帳的速度，人數較多的〈拉塔託斯克〉則佔上風。

二亞打算說些什麼，但最後似乎還是說不出口，只是低垂着頭。

然而，士道卻一瞬間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哈哈大笑。

聽見這句話，士道感覺自己似乎理解了二亞的孤獨。

二亞發出悲痛的吼叫聲。

「是這樣嗎？」

高城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不過，二亞口齒不清地含糊其辭。

「你很吵耶！專心賣你的本子吧！──啊，隊伍最尾端在那邊！」

沒錯。

然後，扯開喉嚨發出高八度的聲音。

「沒問題！只要贏了就好！」

聽見士道的吶喊，二亞屏住了呼吸。

◇

賣完同人誌約一小時後。

士道等人收拾完社團攤位，讓精靈們換完衣服，便來到位於天宮廣場後方的公園一角。

既然要談論有關精靈的話題，還是不要在不知情的〈本條堂〉工作人員面前談論比較好，因此他們儘早收攤，離開活動會場。

順帶一提，二亞除了僱用銷售人員之外，似乎還支付高額的費用聘請五名人員幫她買想要的同人誌。難怪呢，士道還心想喜歡漫畫的二亞不去買同人誌未免太奇怪，原來早已安排妥當。

二亞說她其實想自己去買，但不能把自己的攤位交給其他人看管，只好採取這樣的形式。

「──好了，那我就來看看吧。」

二亞如此說完，一隻手拿着士道他們畫的同人誌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比賽姑且不分勝負，雖然達成了讓二亞閱讀同人誌的目標，但真正困難的還在後頭。只要二亞不喜歡這本同人誌裏的主角士道，就無法封印她的靈力。

「…………」

士道和精靈們自然而然緊盯着坐在長椅上的二亞。二亞皺起眉頭，擡頭望向大家的臉。

「……你們一直盯着我看，我沒有辦法自在地看耶。」

「喔……喔喔……抱歉。」

士道搔了搔臉頰，故意挪開視線。精靈們也依樣畫葫蘆地撇過頭。

「也不是這個意思啦……」

二亞唉聲嘆了一口氣後，露出銳利的視線。

「話說，我再次聲明喔，我答應的只是看這本同人誌而已喔。之後的事情另當別論！你們可別對我有什麼不該有的期待。」

「……嗯，我知道。」

士道透露出緊張的神色如此說完，二亞便微微聳了聳肩，揮揮手驅趕他們。

「那麼，你們先到別的地方去吧。看漫畫的時候啊，必須不被任何人打擾，自由自在，該怎麼說呢，得有種被救贖的感覺纔行。」

「喔……喔……？」

就在這個時候，十香突然大聲呼喚。

「……！二亞──」

他對她們而言，無庸置疑──就是英雄。

沒錯。雖然內容不合二亞的心意，但身爲漫畫家，她對他們是如何在短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高品質的作品有着濃厚的興趣。

聽她這麼一說，士道也不好再深入追究。

然後在心中描繪那本同人誌的封面──爲了知道士道等人繪製這本同人誌時的光景。

「所以……二亞，我們的本子怎麼樣？」

二亞撇開視線，繼續說道：

剛纔他對二亞說的話並無半點虛假。

〈囁告篇帙〉的頁面發出閃耀光芒，逐漸顯示出文字。二亞確認文字後，溫柔地觸碰紙面。

「這是……」

「士道，你這樣很沒規距耶。」

她想起剛纔在會場上發生的事，心浮氣躁地皺起臉孔。

「唔嗯。不過……重點還是在於內容。」

「唔……唔……」

士道和精靈們嚥了一口口水。

二亞嘆了一口氣同時吐出這句話後，闔上同人誌。

「…………」

「……看你們話說得那麼滿，要是不好看，我可饒不了你們。」

首先，頁數太少。基於時間上的限制或許無可厚非，但光是要在頁數內敘述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已經夠喫力了，因此沒有將關鍵的主角魅力描繪完全。

士道緊咬牙根，緊握拳頭，無力感貫穿整個身體。精靈們也露出悲愴的表情，垂頭喪氣。

「呵呵……來了嗎？」

聽見七罪的聲音後──

原本正在享受〈囁告篇帙〉流進腦海裏的情報的二亞突然抽動了一下眉毛。

「喔……喔喔，抱歉。」

書封畫着一個疑似以士道爲原型的角色。在幾小時前第一次看到封面時，二亞也有同樣的感想，線條雖然稍嫌粗糙，但明顯超越了外行人的程度。他們是僱用了職業漫畫家嗎？

五河士道這名少年真的奮不顧身、竭盡全力地拯救少女們。

「是、是……感謝妳的高見。但是很抱歉，你們畫的漫畫無法──」

士道留下二亞一個人後，在公園西側的長椅上等待。他一副靜不下心來的模樣抖着腳。

擁有強大力量卻不斷遭到人類否定的少女與少年的交流。

然後聳了聳肩說：「這個嘛……」

沒錯。本子裏的內容完全沒有加油添醋。

「是畫得很棒沒錯，但用這一本就想打動我的心，你們未免想得太簡單了吧。很抱歉，我沒打算成爲這麼好打發的女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主角五河士道的個性太不現實了。

「……哼。」

啊……那是──和剛纔二亞閱讀的同人誌內容分毫不差的光景。

聽見士道說的話，二亞默默地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同人誌。

故事是從少年五河士道遇見一名精靈開始。

「咦……？」

畫功嘛……就同人誌而言算是及格了。雖然每頁的線條參差不齊，但勉強達到不影響閱讀的水準。

這本同人誌確實畫得很棒，但二亞會不會愛上主角五河士道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是七罪究竟遭遇過何種事態纔會讓她說出那種難以入耳的話呢？

之後，少年遇到了各式各樣的精靈，用他耿直的意志一個個打開精靈們的心房……

（真希望快點讓那個叫二亞的死腦筋……體會到……

二亞一臉不悅地皺起臉孔。

二亞如此呢喃後，翻開封面，閱讀漫畫。

然而──

不過，當二亞走到士道眼前時，士道不禁皺起眉頭。

──有朋友真好……）

瞬間──二亞的腦海裏流進這本同人誌製作過程的情報。

恐怕──二亞在內心的某個地方萌生出這樣的想法吧。

「……不，沒什麼……」

二亞呆愣地發出聲音。

和精靈們接觸的過程中產生的問題不只一兩件。她們內心懷抱的黑暗、陰暗的過去，以及──殘酷的本性。

「二亞……？妳怎麼了？」

理由很單純。因爲二亞觸碰的〈囁告篇帙〉頁面上顯示出新的文字。

畢竟二亞的判斷將決定能否封印她的靈力──甚至是能否安置在〈拉塔託斯克〉的羽翼下保護，免於DEM的迫害。

「…………！」

因爲二亞的心事……全被他說中了。

後半段有點聽不太懂，總之就是放她一個人獨處就是了吧。士道帶着精靈們移動到離二亞不遠的地方。

就在這個時候──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二亞隱約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現象。

「……不過嘛……」

士道聽見她的聲音，反射性地擡起頭，便看見二亞從剛纔士道等人聚集的方向慢步走來。

那是七罪還保有靈力的時候。原本不相信人類的七罪被士道以及大家的溫柔所感動，逐漸敞開心扉的過程。

「緊張。結果如何呢？」

二亞語氣輕鬆地回答後，吐了一口氣。

不過，二亞還對一件事感到好奇。她東張西望確認沒有看到人影后，便舉起左手，顯現出〈囁告篇帙〉。

從結論來說──士道等人創作的同人誌遠遠超乎二亞的想像。

「……原來如此。大家一起決定故事後，再由叫七罪的孩子擔任主要繪圖工作，大家分工合作啊……不過，沒什麼參考價值呢。有那麼多電腦繪圖的助手，太不切實際了。不愧是〈拉塔託斯克〉，太亂來了……」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

「……臭少年，竟然不加思索地隨便亂說。」

因爲二亞眼鏡後方的雙眼呈現充血的狀態，紅通通的。

不僅如此，〈囁告篇帙〉的頁面不斷浮現出文字，二亞的腦海裏也接二連三流進令人眼花繚亂的情報。

〈囁告篇帙〉的頁面上落下水滴，滲出淡淡的光芒。

「怎……怎麼這樣……」

二亞眨了幾次眼睛，重新打起精神後推了推眼鏡，將視線落在手上的同人誌。

「…………」

「啊……啊……」

摺紙、美九、耶具矢、夕弦、琴裏、四糸乃，以及──十香。

──滴答、滴答。

不過，二亞此時不禁瞪大了雙眼。

二亞是在自己的手離開〈囁告篇帙〉後才發現那是自己的眼淚。

幾分鐘後。

與此同時，二亞的腦海中流進了新的光景。

「真是遺憾啊……少年。你看來是非常努力沒錯，但這樣是無法讓我動心的。」

不過──她非常清楚自己爲什麼會感到焦躁不耐。

等到二亞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後，她輕聲嘆了一口氣。

「！士道！」

爲了讓二亞心動，這麼畫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未免把士道過於英雄化了。這樣的話，假如二亞迷戀上這個角色，也只會對現實中的士道產生落差而感到失望吧。

現在她總算了解。

少女們原本頑固地緊閉心房，卻因接觸到士道這道溫暖的陽光而逐漸改變的情景。

然而，不管遭遇到哪一樣困難，士道都未曾放棄。即使灰心喪氣，也立刻就振作起來。

至少就算說這是一羣外行人只花兩天畫出來的作品，想必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不過……反過來說，就僅止於此。

〈囁告篇帙〉是無所不知的天使，但只限於提供二亞想知道的情報。

而且──有件事情他更在意。

看完同人誌的二亞發出低吟聲，搔了搔臉頰。

「唉……真是的。」

受到琴裏的指摘，士道停止抖腳。但是仔細一看，琴裏也心神不定地晃動着嘴裏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

「也不是毫無優點……該怎麼說呢？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咦……？」

士道目瞪口呆地回答後，二亞便一臉難爲情地染紅了臉頰。

「……我是說，我可以再跟你約會一次。少年你若是男人，就在那時試着打動我的心吧。」

「…………！」

士道感覺自己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差點頹喪的身體充滿力量，想大叫出聲的感覺在五臟六腑亂竄。

「士道！」

十香她們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宛如祝福射進球門的前鋒般衝向士道。

「呀！達令，真有你的！」

「太棒了……！」

「當然。是士道的魅力所帶來的結果。」

「哈哈哈……妳們別這樣啦……我說美九和摺紙，可以真的請妳們住手嗎？那個，喂？妳們好像想趁亂脫掉我的衣服耶！」

「咦咦？我們纔沒有這樣做呢。對吧？」

「沒錯。就算結果是那樣，也不過是一場不幸的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錯。」

「呀！呀啊啊啊！」

「喂、喂，妳們兩個，在對士道做什麼！」

十香驚慌失措地動手阻止美九和摺紙，其他精靈也因此參戰，鬧得人仰馬翻。士道被精靈們包圍，推擠得一塌糊塗。

「……噗，哈哈……啊哈哈哈哈！」

或許是看見了這幅情景，二亞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該怎麼說呢……嗯，你們感情真好。吶，少年，如果是你，搞不好……」

「二亞！妳怎麼了啊！」

「什……這是怎麼回事……？」

二亞突然屏住了呼吸，隨後身體不停顫抖，按着頭當場跪坐在地。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靈力值達成E範疇──二亞正在試圖反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士道想衝到突然感到痛苦的二亞身邊。

二亞話說到一半的瞬間。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二亞的身體溢出漆黑的靈力，開始侵蝕地面。可能是慢半拍才從這濃密的靈力感受空間震的預兆，周圍響起警報聲。

然後臉痛苦地皺在一起，開始發出撕裂喉嚨般的吼叫聲。

「琴裏！二亞到底怎麼了……！」

士道等人發出慌亂的聲音，琴裏突然按住右耳開始說話。看來──是司令室對她戴在耳朵的耳麥進行通訊。

士道詢問後，琴裏的表情染上戰慄之色──

「二……二亞……！」

然後回答出這句令人絕望至極的話語。

那個「異常」發生了。

就在此時──

「……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