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短暫的樂園

「艾克──艾克！你還好嗎，艾克！」

用隨意領域抱着威斯考特離開戰場的艾蓮一邊爲威斯考特止血、鎮痛，施展促進治癒的能力，一邊不停地呼喚他。

威斯考特的傷勢無疑是致命傷。不過，若是抱着他的是人類最強的巫師，那又另當別論了。艾蓮製作精緻的隨意領域，雖不如醫療用顯現裝置，但也總算逐漸治癒威斯考特的傷口。

但那終究是身體層面的事。就算傷口治療得完美無缺，若是失去意識，也不知道能否再次清醒。因此艾蓮纔不斷呼喚威斯考特，避免他失去意識。

「……嗯，我有聽到，艾蓮。」

威斯考特明確地輕聲回應後，以微微顫抖的手指撫摸他染血的胸膛。

「……呵，原來如此，這就是活生生被剝奪靈魂結晶的感覺嗎？真是寶貴的體驗。」

「你現在還有閒情逸致開玩笑嗎……！」

艾蓮以泫然欲泣的聲音怒吼後，威斯考特便面帶微笑地安撫她，接着望向她身旁的阿爾緹米希亞。

「……所以，現在狀況如何？」

「──〈神祇〉來訪。〈夢魘【Nightmare】〉將靈力託付給五河士道，他好像去找〈神祇〉了。」

「……〈蓋迪亞〉呢？」

威斯考特接着問道。這次換艾蓮回答他：

「……還在〈佛拉克西納斯〉側邊。遠端操作沒有中斷。」

「……這樣啊。」

聽見艾蓮說的話，威斯考特一臉滿足地點點頭。

「──所以『一切順利』吧？」

然後，威斯考特笑道。

宛如──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描繪的藍圖進行。

◇

有如一座巨大城堡坐鎮於天空的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Excelsior〉飄浮在雲海上。

聽見狂三說出的天使之名，二亞瞪大了雙眼。

那副模樣宛如巨大無比的繭──或是等待發芽的植物種子。

緊接着是光。即使雙眼緊閉，強光依然刺激着視網膜。

「這是……」

不過琴裏感覺哪裏不對勁，因此皺起眉頭。因爲那道聲音似乎是直接傳到她的耳中，而不是透過骨傳導通訊機。

不過在這種狀態下，實在太少線索了。琴裏朝戴在耳後的通訊機發聲：

琴裏擁有的火焰天使〈灼爛殲鬼〉雖然擁有巨大的破壞力與顛覆常規般的復原能力，不過一旦施展其能力，便會萌發強烈的破壞衝動。因此，琴裏儘可能不顯現出靈裝和天使，即使在像這次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也會自動自發設定戰鬥時間。

「妳千萬要小心，真那。雖說它已不再攻擊，但畢竟還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

「琴裏，士道怎麼樣了？平安無事嗎？」

琴裏不理會她，望向狂三。

綁成左右不均等的頭髮，時鐘左眼，還有──身穿哥德蘿莉風洋裝與修道服結合在一起的靈裝。

「嗯～～……不行嗎？那這次換這個方式……」

聽見狂三說的話，精靈們的表情瞬間變得明亮。琴裏雖然儘可能不把情緒表現在臉上，但依然鬆了一口氣。

二亞說着當場坐下，從後背包拿出筆記型電腦型終端機，將它打開。精靈們聚集到二亞的背後，探頭看終端的熒幕。

「妳這副模樣是……」

狂三看見琴裏五味雜陳的表情和其他精靈的模樣後，嘻嘻嗤笑，接着慢慢舉起右手。

「唔……嗯，說的也是。」

然後將它遞給附近的真那。真那接過神祕裝置後，一臉納悶地歪了歪頭。

其他精靈和真那憂心忡忡地聚集到琴裏身邊。琴裏努力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點了點頭，好讓大家安心。

「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狂三舉起的手中出現一本巨大的書籍。那本書自動翻開後，紙面顯示出閃閃發光的文字。

「──〈囁告篇帙〉。」

沒錯。直到剛纔澪的攻擊還來勢洶洶，如今卻偃旗息鼓。

「狂三！」

十香一臉不安地皺起眉頭問道。琴裏猶豫了一下後，大大地點了點頭。

一名少女降落在她前方。

於是，響起這樣的聲音回應琴裏的指示。

不過，這句話可說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只是唯有八舞姐妹將它說出口而已。

二亞大聲喧鬧，一邊探頭看地上。她那搞不清楚場合的態度令琴裏不禁給了她一個白眼。

二亞刻意摟住自己的肩膀，身體一顫一顫地發抖。

「二亞！」

「……這是……？」

然後，呼喚。

「──所以，士道的情況怎麼樣？」

移動視線閱讀〈囁告篇帙〉紙面的狂三微微皺眉，如此低喃。

不過──琴裏無法判別是否能坦率地爲這事態感到欣喜。

「…………」

不過覆蓋她身體的靈裝與她平時穿的不同。並非完全狀態的靈裝，而是限定靈裝。而且設計方面看起來也跟平常的不一樣。

「嗚哇～～！真的假的啊，三三，妳竟然真的操縱〈囁告篇帙〉喔！不對，既然妳從那個缺德社長身上搶走了我的靈魂結晶，當然能操縱吧。但就雙重的意義而言，我的立場要往哪兒擺啊？喪失自我了啊！」

耶具矢與夕弦納悶的聲音悄悄貫穿四周。

「好，我清楚得很。」

「安靜一點。這天使我第一次操縱，讓我集中精神。」

「唔……！」

「妳沒啥大礙吧，琴裏？」

「唔唔……這就是被人橫刀奪愛的感覺嗎？太不甘心了……」

「──艦橋，聽得到嗎？用偵測裝置去探查看看球體裏面的狀況。」

琴裏呼喚名字後，二亞便一派輕鬆地揮了揮手，爬到外殼上。其他精靈都是運用靈力和體能飛出來的，但二亞似乎沒辦法那麼做，而是從艦橋爬梯子上來。

「偵測裝置終端機。雖然只用隨意領域籠罩住也能分析，但把這個貼在對象物體上，似乎可以更正確地掌握內部構造的樣子。」

「這是什麼？」

「──呵呵呵，妳不是無所不知的精靈嗎？真是令人同情啊。」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那原本是二亞擁有的天使。

不過即使二亞敲打鍵盤，熒幕依然如沙塵暴般「沙沙」地充滿雜訊。

……父母看見孩子成長的心情，就是這樣嗎？琴裏明知現在不是這麼悠哉的時候，卻還是湧上一股莫名的感動。

「謝啦，小真真。好了，來看看裏面是什麼情況～～」

真那儘管擺出一副一知半解的表情，但大概覺得再追究下去也很麻煩，便含糊地回答。

「咦～～可是其他精靈都散發出一種全體出擊的感覺，只有我一個人留在艦橋，不是很那個嗎？感覺不是真正的夥伴。」

「什麼……！」

那副模樣與其說真心相信琴裏說的話，感覺也像是顧慮到琴裏身爲司令官，不能讓大家感到不安的立場。

「嗯，那是當然。士道怎麼可能因爲這點小事就被打倒。」

但若是在戰鬥中到達時限，也未必能如願解除限定靈裝。就這層意義而言，這次算是純屬僥倖。

狂三也似乎沒有要與琴裏等人敵對的意思。就憑她剛纔把靈力託付給士道，姑且可以相信她吧。雖然不是完全清楚她的意圖，但實際上都是多虧了她，士道纔有能力與澪抗衡。

「「……！」」

琴裏將手擱在胸口，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如此回答。其他精靈和真那聞言，鬆了一口氣。

艦長兼司令官琴裏在艦艇的外殼上輕輕發出痛苦的叫聲後，無力地跪倒在地。

聽完琴裏說的話，真那點了點頭，微微縮起腳，利用反作用力奔向天空。當然，推進力是靠背上的推進器，但動力源卻是來自將想像化爲力量的顯現裝置。對真那來說，在腦海裏描繪出「迅速移動」的畫面就是她的動作吧。

「嗯？啊啊，對喔。這個、這個。」

而她手上的天使〈灼爛殲鬼〉與覆蓋身體的靈裝也同時消融在空氣中。勇猛的火焰精靈，恢復成披着軍服的嬌小少女。

她的──天使之名。

「呼……沒發生什麼事呢。」

琴裏不由自主地呼喚她的名字。

「士道……嗯，看來是平安無事。」

「嗯，我沒事。我沒有受傷──只是時限到了。」

二亞見狀，發出哀號般的叫聲。

因爲當士道來到澪身邊親吻她的瞬間，飄浮在澪背後和頭上的兩個巨大天使便改變它們的模樣，包裹住士道與澪，形成巨大的球體。

「讓我想一想，啊，小真真。可以幫我把這個貼在那個像繭一樣的東西上嗎？」

沒錯。出現在那裏的，正是人稱最邪惡精靈的少女，時崎狂三本人。

她立刻便得知了理由──因爲身穿〈拉塔託斯克〉軍服的二亞從〈佛拉克西納斯〉外殼破裂的洞口冒出頭來。

「哥德蘿莉加十字架……十字架？唔……」

「哦，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不過，妳是專程送這個來的嗎？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可以去艦橋拿啊。」

光滑的球體直徑大約有十公尺，外殼好似寶石一樣，會依據光線的明暗度不同而呈現出各種顏色。

「理解。耶具矢被戳中好幾個點吧。」

「琴裏！」

真那來到繭的附近，一邊提高隨意領域的防禦力，一邊慢慢伸出手──將偵測裝置貼在它的表面。

就在二亞搔着頭敲打鍵盤時──

「嗚哇～～！好可怕啊～～～～！這就是高度一萬五千公尺的世界嗎！掉下去的話，一整集的戲分就沒了。啊～～不過倒是不冷，風也不強。隨意領域果然不是蓋的呢！科學的力量真是太厲害了！」

「是、是這樣嗎……？」

聽見琴裏的回答，十香也頷首回應。

「好的、好的～～等一下喔，妹妹～～」

「妳好～～我是一叫便出現的二亞～～」

看見狂三的裝扮後，精靈們妳一言我一語地呢喃道。真那一臉不悅地瞪着狂三，但看來並沒有打算在這裏挑起事端。

「怎麼了，二亞？就算戰鬥中斷，妳跑來這種地方還是很危險的。」

被琴裏這麼一說，二亞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背上的後背包拿出一個手掌大的機器。

◇

「嗯……」

──起初感受到的，是炎熱。

然而就在這時──

宛如在鐵板上被燒烤的炎熱。

士道輕聲呻吟，並且轉動身軀，這才終於體認到自己呈現仰躺的姿勢。

在混濁的意識中產生一股異樣感──自己是睡糊塗了嗎？還是在作夢？在半夢半醒的感覺中湧現的各種思緒慢慢變得清晰，花了整整數十秒，士道的意識才清醒過來。

「對了，我──」

中斷的記憶又連接起來。

狂三將靈力託付給自己──自己爲了封印澪的力量，吻了她。

「……！」

想起這件事的瞬間，士道猛然睜開眼睛彈起來。

──然後怎麼樣了？澪呢？狂三呢？大家呢？爲何自己會仰躺在地？這裏是哪裏？從剛纔起就一直灼燒身體的炙熱到底是什麼？在自己失去意識的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啥？」

思緒排山倒海般湧來，然而脫口而出的卻僅僅只有一個字的困惑。

不過，倘若別人遇見同樣的狀況，肯定也會做出跟他類似的反應。

因爲四周的風景──只是一望無際的平靜海邊。

既不是在空中，也不是在〈佛拉克西納斯〉上，更不是澪創造出來的黑白空間。絲毫不見巨大花形及大樹形狀的天使，以及精靈們的蹤影。四周是一片汪洋大海，與清朗高曠的天空。震動鼓膜的，頂多只有潮來潮往的海浪聲與偶爾響起的黑尾鷗的叫聲。

「這裏是……」

說到這裏，士道才發現──這片風景十分眼熟。

沒錯。這裏便是士道與令音約會的海岸。

不過，並非全部都與記憶中的景色相同，有些部分看得出些微的差異。

防波堤是新的，消波塊的數量稀少，感覺大海特別澄澈。

重點是──季節不同。

二月的寒空與有些凝重的冰冷空氣已不復見，反倒是初夏般的陽光普照四周。

聽見船員說的話，伍德曼「唔嗯」地吐了一口氣。

士道連忙打算說下去，但澪用力拉着他的手，半強制地阻止他說話。

「你說什麼──」

「〈神祇〉形成吞噬五河士道的力場！」

想必這個奇妙的空間是令音創造出來的吧──但看她的樣子，不像對自己有惡意。

士道看見他的容貌後，啞然失聲。因爲他的長相──是士道在這世上最熟悉的樣子。

話雖如此，也不能疏忽大意。因爲事情還沒有結束。

士道呆愣地呢喃後，令音便輕啓雙脣回答：

士道看見兩人的模樣後，屏住了呼吸。

「DEM艦隊，幾乎被〈神祇〉殲滅。」

因爲這個戰場上除了〈神祇〉，還剩下另一個懸而未決的事情。

令音突如其來的發言令士道心頭一顫，但依然點頭回答。那是事實。澪肩膀的觸感和雙脣的柔軟都還很鮮明。

況且，重點是也不太清楚爲何她現在要以令音的模樣出現。她剛纔分明與爬出狂三身體的澪合而爲一，變成完整的姿態了啊──

「……對。」

就在船員說到這裏的瞬間，〈烏魯姆斯〉的艦橋響起震耳欲聾的警報聲。

循聲望去後，他看見沙灘上有一名朝這裏揮手的少女，與站在她身旁的少年。

士道自己說他是真士，卻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不過不久後，士道便猜出他的真正身分。

「出現在各地的〈幻獸‧邦德思基〉被精靈們全部擊破！」

「──是。目前正在調查……還不清楚詳細情形。等〈佛拉克西納斯〉一有消息，便立刻向您報告。」

霎時間，彷彿陷入看見分身的錯覺。就是都市傳說或怪談中所說，與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人。據說看見另一個自己，不久後便會喪命……士道之前早已死過好幾次，出現這樣一個人，或許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因爲站在那裏的不是「澪」，而是士道的副班導兼〈拉塔託斯克〉分析官的「令音」。

「有什麼關係嘛──別管那個了，我們來玩吧？難得來到海邊。」

伍德曼說完，船員大概是察覺到他那非同小可的模樣，嚥了一口口水。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直到剛纔還展開激烈攻防的對象突然出聲叫喚自己，不嚇到才奇怪吧。

「這是……靈波反應！〈佛拉克西納斯〉附近產生了非常巨大的靈波反應！」

她的表情絲毫不見先前的險惡與執迷之色，宛如恢復成三十年前──真士死前的澪那樣。

「咦……」

「是啊。必須感謝她纔行呢。」

士道怔怔地吐出這句話。

〈拉塔託斯克〉空中艦艇〈烏魯姆斯〉的艦橋上交錯着各式各樣的報告。令人眼花撩亂的戰場情勢，捷報與惡耗交雜的混亂通知，情報如暴風襲來，難以徹底掌握。

「……把手給我。」

不過，伍德曼十分清楚理由是什麼。

一名船員盯着個人熒幕說道，抬起頭。

嘉蓮以冷靜至極的聲音詢問船員。於是，船員確認熒幕上的數值後，發出「噫」的聲音，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麼，艾克──威斯考特呢？」

「──小士。崇宮真士……嗎？」

「若兩人都平安出來是再好不過……但能否如願以償呢？」

「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裏又是……」

「──喂～～這邊、這邊！」

令音沒有回答，只是這麼說，然後伸出手。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士道倒不至於如此喫驚。雖然不知道她們爲何分開成兩個身體，但士道早已清楚澪和令音能一分爲二，宛如分身般共存。

「當然，我們正在警戒艾蓮‧梅瑟斯與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奇襲……但既然失去靈魂結晶，艦隊也全軍覆沒，那麼艾薩克‧威斯考特已經造成不了多大的威脅了吧？況且……他的傷勢，可能已經死亡。」

儘管知道自己的反應有多麼傻愣，士道還是抓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位於艦橋下段的船員回答伍德曼的問題。「好，拜託你了。」伍德曼說完，望向主熒幕顯示出的球體。

想必每個船員都認爲自己吐得特別小聲，不會打擾到別人，但因爲艦橋上有好幾名船員同時吐氣，結果聲音變得特別大，傳到了伍德曼耳裏──於是船員們趕緊清清喉嚨好掩飾過去。

「原……原來如此。不過，這麼做究竟有什麼含意……」

就好比──

「令、令音……！」

士道詢問後，令音便用指尖觸碰自己的嘴脣，接着說：

不過，那些情報最後全彙整成一個報告。

「艾薩克‧威斯考特這個男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心中不停湧現不祥的預感。那個天才不可能就此落幕。」

「妳說看來……這個空間難道不是令音妳創造出來的嗎？」

「是。艾薩克‧威斯考特被〈夢魘〉奪走靈魂結晶後，與艾蓮‧梅瑟斯和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一起離開戰場，一百二十秒後反應消失。我想應該是已經逃亡或潛伏在地上某處。」

「〈神祇〉的狀況呢？」

當士道正在思考的時候，突然有人出聲攀談，嚇得他肩膀一抖。

──「不過──」伍德曼繼續說：

士道不禁望向身旁的令音。她的存在感不像是幻影或妄想。理應是同一人的「澪」和「令音」，如今卻分別存在於那裏。

她如此說完，臉上浮現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時，你吻了我吧？」

「妳這是什麼意思……」

聽見這個消息後，便傳來〈烏魯姆斯〉所有船員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

不會錯。站在那裏的，正是初始精靈崇宮澪本人。

不過，這也理所當然。因爲──那幅光景就是如此異常。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其他人呢？〈佛拉克西納斯〉呢……？」

「了、瞭解。我立刻搜索──」

──身穿清涼的夏服，五官中性的少年。他站在澪的身旁，一臉有些難爲情的靦腆表情望向士道。

而且──還有一個令士道瞪大雙眼的理由。

「……小士。」

「會這樣嗎……不，你說的對。聽你這麼說，他完全是敗軍之將。姑且不論會有因爲他的死而振奮的部下拋頭顱灑熱血，搖旗吶喊地攻過來，他本身應該不可能再有任何作爲了。」

「沒錯。我們這樣算是……初次見面吧？」

「嗚哇！」

表面光滑，如繭一般的物體。雖不知〈神祇〉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形成那種東西，但在確認她以及一起被吞噬的士道是否安全之前，這場戰役就不算結束。

士道有些困惑地問道，澪突然牽起士道和令音的手。

伍德曼摩娑着鬍鬚說道，然後迅速眯起眼睛。

首先是揮手的少女。她是個年約十六歲的可愛女孩，頭戴寬檐草帽，身穿純白連身洋裝。長髮編成鬆鬆的三股辮，揮手時辮子的尾端就跟着搖來晃去。

士道不由得發出變調的聲音。

就在這時──

「咦？喔，好……謝謝妳。」

說完，真士微微聳了聳肩。

「──〈神祇〉以外的精靈──全都平安無事！」

「那、那是我嗎……？」

伍德曼聽了這一連串的聲音後，莞爾一笑。

「……看來，好像是利用〈輪迴樂園〉形成的空間。」

背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士道的思緒。

「──看來我失去了慷慨赴義的機會呢。沒想到〈夢魘〉竟然會討伐艾克。」

他手撐在沙灘上，循聲望去，便看見令音打扮清涼站在那裏。

「……共享的記憶似乎因此透過路徑重現了。我想應該是當時爲了創造出更接近記憶的狀態，纔將『我』和『澪』，『士道』與『小士』的意識切割開來吧。」

「咦？呃，我……」

「不……不對。你是──」

「……大概是吧。至少確實是基於我的力量所造成的現象沒錯。不過……老實說，我沒什麼印象。」

──澪。看到她的模樣的瞬間，士道的腦海裏浮現出這個名字。

令士道真正感到驚愕的是澪身旁的少年。

沒錯。站在那裏的少年與士道如出一轍──不，用這個詞彙還不足以形容，兩人的長相簡直是「一模一樣」。

站在伍德曼背後的嘉蓮語氣沉着地如此回答。雖然她的語調如鋪設過的道路般平坦，但與她交情已久的伍德曼能感受到她打從心底感到安心，而且無比欣喜。

士道凝視着另一個自己的臉龐，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士道如此說完，少年便莞爾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

她也是一名純正魔法師，大概跟伍德曼有同樣的感受吧。然後想起──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嘉蓮止住話語。

「艾略特，這該不會是……」

「嗯，沒錯──是精靈術式。」

聽見嘉蓮說的話，伍德曼露出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沒錯。不會錯。不可能弄錯。

這股濃密的魔力奔流──跟三十年前伍德曼他們製造出初始精靈時是同一種。

◇

「呼……！呼……！」

「要、要不要休息一下，澪……」

額頭冒着斗大汗珠的士道與真士在澄澈的青空下，上氣不接下氣地懇求道。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士道與真士從剛纔就網羅所有海邊能做的事，一路玩遍了海水浴、堆沙堡、海釣、敲西瓜，甚至是沙灘排球。

乍看之下是感情融洽的四人組，或是三名高中生與帶隊的老師。

──抑或是，兩對情侶在雙重約會。

「啊，抱歉。我玩得太開心了……」

「……說的也是。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澪和令音如此說道，同時彈了一個響指。

於是，類似光粒的物體從四周集中在一起後，沙灘上便出現了露營用的桌椅，以及大型遮陽傘，桌上還擺放着冰鎮飲料。

宛如魔法的光景。明明剛纔已經見識過她們變出釣竿和西瓜了，士道還是喫驚得瞪大雙眼。

「真的什麼都能變出來呢……」

「……〈輪迴樂園〉中是極小的『鄰界』，是能靠意志力在現實中起作用的世界。巫師的隨意領域要引發現象十分喫力，但在這裏卻能讓物質化爲形體。小士──不，士道，你也擁有靈力，只要習慣，應該也能做到纔對。」

令音改變稱呼，如此說道。畢竟真士就在這裏，稱呼士道爲小士會搞混吧。

「是這樣嗎？」

「嗯。而且小士和士道幾乎就是同一個人，應該差不了多少吧？」

士道與真士端正姿勢後解開圍裙，喫起彼此的炒麪。

──兩人的答案牌上都寫着「士道」這兩個字。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苦笑後，真士便懇求般步步逼近。

「竟然把戰鬥類的天使都留給我！」

「要冷掉了喔。」

就在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桌子對面傳來「咕嚕……」的可愛聲音。

兩人發出裂帛般清厲的吶喊聲，一邊切起高麗菜和紅蘿蔔。其實根本沒必要吼叫，但就是營造氣氛嘛。

士道與真士憑兩人的舉動便明白她們已有結果。

令音和澪看着兩人的互動，一臉納悶地歪過頭。

「……外觀幾乎一模一樣呢。兩邊看起來都好好喫喔。」

「「噗哈……！」」

「好，比就比。你當對手我服氣！」

「……喔喔～～」

真士不甘心地扭動着身體低吟。於是，澪將手擱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

……畢竟本來是同一個人嘛，細微的小動作會相似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兩人將炒麪裝盤後，端到令音和澪面前。

果實清爽的酸甜滋味逐漸滲透乾渴的身體。士道將果汁一飲而盡後，用力吐了一口氣。

「…………」

「我開玩笑的啦，開玩笑。話說，難得她們兩人特地爲我們準備這些東西，來休息吧。我好渴喔。」

真士垂頭喪氣，以有些羨慕的眼神望向士道。

「──你太天真了。你以爲我平常是給幾個精靈做飯啊！我甩鍋的次數，你遠遠趕不上！」

「……好了，那麼這次換我們請你們喫東西吧。難得來到海邊，喫刨冰怎麼樣？」

士道回應真士的提議，站了起來。

士道與真士有些緊張地說完，令音與澪便拿起桌上不知何時出現的答案牌，同時揭曉。

聽完澪說的話，真士面帶笑容趴在桌上。

真士如此說道，眼睛一亮，做出用菜刀切菜的動作。「咦……？」士道眉毛抽動了一下。

說完，澪輕聲笑道。大概是因爲喝了飲料，刺激了胃部。玩了那麼多遊戲，肚子當然會餓。

「請告訴我們哪一方做的比較好喫！」

「哈哈……真的好厲害喔。」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對了。澪，妳能變出調理設備和食材嗎？」

「你的廚藝也很精湛。如果這是用平底鍋來一決高下，結果可能會平分秋色。不過，若是用鐵板來炒麪，不利用鐵板的大面積一根一根地炒麪就太可惜了。一根一根地炒，會炒出外酥內Q的口感。」

「……唔嗯，真好喫。」

「啊，好。」

澪和令音見狀，莞爾一笑。士道有些難爲情地移開視線……不過，真士也同時做出一樣的動作。

下一瞬間，沙灘上便出現了精美的調理臺和大鐵板，以及各式各樣的蔬菜和肉類。而士道和真士也在不知不覺間穿上了圍裙。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說的也是。」

就在這時，真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捶了一下手心。

「喂、喂，憐憫有時是很殘酷的。可惡～～沒想到竟然會輸給自己……」

「嗚哇！外酥內Q……的確很好喫呢。」

怎麼感覺聲音重疊了。望向桌子對面，真士露出和士道相同的表情，望向這裏。

士道握拳擺出勝利姿勢，而身旁的真士則是跪倒在沙灘上。士道看着這幅情景，微微一笑。

「對吧？嗯，不過真士你炒的也十分美味呢。」

「咦！那我也做得到嗎？」

「……有靈力真好……你也是我，分一半給我吧？」

「那可不一定。總之，趁熱喫！」

「可是澪，妳不是選擇了士道嗎？」

「打起精神來。我喜歡小士你炒的炒麪喔。」

「我要開動了。」

然後以流暢的手勢在鐵板上抹油，放上蔬菜、肉和麪後，用醬汁調味。

「好了……那麼！」

「你、你說什麼……！」

「嗯，好好喫喔。」

說完，令音和澪像魔法師一樣，伸出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只要她們的手一揮，任何菜餚都能瞬間變出來吧。

士道與真士說完，令音與澪便合掌說：「我要開動了。」接着依序品嚐炒麪。

兩人聞到撲鼻而來的醬汁香味，發出讚歎聲，仔細端詳兩盤炒麪來做比較。

「澪……」

「……你們兩個不喫嗎？」

「嗯。小士和士道，你們有想要喫什麼嗎？」

「啊哈哈，肚子在叫了。」

大概因爲是從士道分割出來的存在，真士也清楚一些關於天使的知識，準確地選擇方便使用的天使。士道忍不住大叫出聲後，真士便「啊哈哈」地笑着張開手掌安撫士道。

真士戰慄地瞪大雙眼。士道「呼！」地吐了一口氣。

「沒錯──士道你也『挺有一手』的吧？」

「拜託啦～～分我〈囁告篇帙〉、〈刻刻帝〉、〈封解主〉、〈贗造魔女【Haniel】〉和〈破軍歌姬【Gabriel】〉就好了～～」

真士雀躍地詢問。不過，令音面有難色地將手放在下巴。

她們說出這種本末倒置的話。

「還真是不留情面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士道封印了精靈的靈力，但小士你說起來就是普通人。這要看重現時是怎麼把你分割出來的吧？」

士道用手指向真士高聲說道，真士便按住胸口，仰倒在沙灘上。

「好好享用吧！」

「好耶！」

真士雙眼溼潤，然後立刻「嗯？」地皺起眉頭。

「咦咦……」

「呵呵。」

士道如此回答後，便往沙灘上出現的椅子上一坐，拿起時尚的玻璃杯，將裏頭色彩充滿熱帶風情的果汁灌入喉嚨。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怎麼會──！」

「不會吧。你真的想做菜嗎？」

「──真士，你還不明白嗎？因爲你不懂得運用鐵板。」

不久後，士道與真士雙方几乎同時完成料理。

「……簡直像在照鏡子一樣呢。」

真士猛然抬起頭。士道一邊擺動鏟子一邊接着說：

「這、這樣啊……」

不過，士道與真士勾起嘴角，朝兩人張開雙手。

不久，兩人品嚐完雙方的炒麪，四目相交，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澪和令音見狀，看向彼此，開心地微笑後，兩人同時彈了一個響指。

「哇啊……！」

「……嗯，那就來喫點東西吧。」

「設備和食材？」

「是啊，難得喫頓飯，一下子就變出來也沒什麼意思吧？剛好有兩位評審，就請她們選出我們哪一個人做的菜比較好喫吧。要做什麼呢……我想想，就做海濱小屋的基本料理炒麪，你覺得如何？」

「什麼……可是，日常生活中怎麼可能用到鐵板！你到底是在哪裏學到這種技術的……！」

「喔喔……！」

士道與真士笑了笑，各自站到調理臺前──開始料理食物。

這時，喫完炒麪的令音放下筷子，呢喃：「我喫飽了。」然後望向這邊。

「啊，好耶。你們兩個要什麼口味？」

「咦？因爲你們說要選好喫的啊。」

純真有時是很殘酷的。士道微微聳了聳肩苦笑。

澪歪着頭詢問。士道與真士毫不猶豫地同時回答：

「那我要草莓口味的。」

「那我要哈密瓜口味的。」

聽見對方的回答，士道與真士深感意外地瞪大雙眼，望向對方。

「啊，原來真士你是哈密瓜派喔。」

「嗯，不是一定要喫哈密瓜啦，但是從以前我就常喫哈密瓜口味的。倒是士道你愛喫草莓口味的啊？」

「因爲琴裏喜歡草莓口味，經常跟她一起喫，自然而然就會選草莓口味了。不過，刨冰的糖漿只是顏色跟香氣不一樣，味道基本上都差不多吧。」

「咦，是這樣嗎？這樣就能感覺喫到不同的口味，還真有趣呢。」

這時，士道與真士「嗯？」地歪過頭。

理由很單純。因爲令音和澪擺出一副感慨萬千的表情，看着兩人對話。

「……嗯？」

「澪，怎麼了嗎？」

士道與真士詢問後，令音與澪便同時垂下視線。

「沒什麼。」

「……沒事。話說，你們看。」

說完，兩人彈了一個響指。

於是桌上出現了四杯閃閃發亮的刨冰。

「來，請喫。」

「……請享用吧。」

「喔喔！」

「──！」

「…………」

不過，士道如今的感受明顯與先前那種詛咒般的戀慕之情有所差異。

「──啊，我一直很想玩玩看那個，煙火。說到海邊，就是煙火吧？三十年前來的時候，我們傍晚就回去了，沒玩到。」

將過去死去的愛人改造成長生不老的生命。這隻有上天才能做出的行爲，簡直符合了她〈神祇〉之名。

「……大概是在一分爲二時，身爲『澪』的感情被那邊的澪帶走了吧。記憶當然還在……只是，該怎麼說呢，感覺很奇妙，就像真的成了『村雨令音』一樣。」

站在澪身旁的真士以沉重的語氣呼喚澪的名字，打算觸碰她的肩膀，不過卻在快要碰到時停住，咬着嘴脣把手放下。

「這一點沒錯。那是妳的願望，妳的期盼。可是……不只如此。因爲因此誕生的真士並不是真正的真士。」

可是，非說不可。士道緊握拳頭，接着說：

士道垂下視線，隨即毅然決然地再次開口：

話雖如此──士道卻強烈感覺到自己對澪的感情跟被吞噬進這個空間前有所不同。

可是，士道還沒達成目的。而且──

澪踏着緩慢的步伐走在沙灘上的腳步停了下來。

而澪自己應該也清楚這一點纔對。

實際上，也的確是如此沒錯吧。

這時，身旁的令音壓低聲音呼喚他，彷彿察覺到他的感受。士道輕輕點了點頭，以只有令音聽得到的微弱聲音回答：「我沒事。」

（我不像人類那樣脆弱。即使渴望死去，也無法如願以償。）

「……士道。」

不，自己還是一樣認爲澪很可愛，也很喜歡她。

「幹嘛？接下來要來比炒飯嗎？這次我可不會輸喔。」

士道擦拭盈眶的淚水，凝視澪的雙眼。

一望無際的大海；毒辣的陽光。季節是初夏。感覺從剛纔開始玩了四五個鐘頭，太陽卻完全沒有西斜的跡象。

士道緊咬嘴脣，深呼吸了幾秒──毅然決然地開口說道：

瞬間。

「……欸，澪、真士。」

澪說完，走在她身邊的真士欣喜萬分又有些難爲情地露出微笑。

沒錯，宛如截取了真士與澪來到這片大海的瞬間，永遠持續下去的狀態。

士道苦笑着回答：「不是啦。」然後瞥了令音一眼，繼續說：

真士與澪在桌子對面歡笑。爲避免打擾到他們，士道壓低聲音回答：

澪聲音雀躍地如此說道。

傾瀉而下的陽光；輕撫臉頰的海風。兩者化爲一體，給予士道夏天來臨的感受。

兩人絕不是同一個人。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士道現在才領悟到。

「可是……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對吧……澪？」

「…………」

他突然想起剛纔的料理對決。士道獲勝的那場比賽。就如同士道自己所說，因爲有精靈們的存在，他才能贏得那場勝利。

「……沒有身爲小士時的實際感受──嗎？」

「呵呵，反而有種留到以後嘗試的樂趣──我也想潛水、烤肉。等一下我、小士、令音和士道一起去街上逛逛吧？啊啊，一定很好玩──真希望這段時光永遠持續下去。」

澪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妳自己有沒有發現，不過，我以第三者的角度看了妳的記憶……所以發現了一件事。」

每當這個時候，腳下便會產生冰冷的觸感，微微陷入沙子裏。

令音冷不防的發言，令士道肩膀微微一顫。

聽見士道說的話，真士望向士道，不過一語不發。

唯有此處纔有的僞造的夏天。

「……嗯。」

士道心中產生了這個疑問。

「唔～～……！」

爲此澪犧牲了無數名少女，直到讓士道變成和精靈一樣的狀態。

「澪，你爲了讓死去的真士復活，重新誕生出我來，對吧？」

「……一開始與令音接吻後，澪的記憶透過路徑流進我的腦海。起初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麼。可是，我終於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肯定是士道的職責。

「我要開動了！」

「呼……」

她應該是想就算不是真正的真士，只要擁有真士容貌和記憶的贗品存在，就能填補內心的空洞吧。

數秒後，澪回頭望向士道和令音，旋即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說：

不過──

不過，親吻令音的士道卻想到另一種可能性。

走在前方的澪深呼吸般大幅伸展身體。

「──」

因爲真士也明白自己是從士道的記憶中切割出來的，虛構的真士。

「──嗯，就是說啊。」

「令音……」

那副模樣看起來真的十分開心──可以看出她是真心如此期望。

真士開玩笑地說道，聳了聳肩。士道露出複雜的表情苦笑。

「妳喜歡就好。要找景觀優美的地方還真不容易呢。太遠的地方又沒辦法去──在士道你這個時代有智慧型手機吧？好詐喔，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收集整個世界的資訊，未免太方便了吧。」

「澪……」

聽見令音說的話，士道不禁瞪大了雙眼。令音悄聲接着說：

「……這個空間還能讀取別人的心思嗎？」

當然，士道也十分清楚現在不是玩耍的時候。雖然擊退了威斯考特，但精靈們還在外面的世界等待士道歸來。就算外面才經過沒多久時間，但也不能以此爲藉口。

澪爲何賜予士道封印靈力的能力──甚至可說是精靈天敵的能力？

不只是剛纔那場比賽。士道與真士或許本來是同一個人沒錯，但過往的人生中經歷過的各種事物與認識的人會造就一個人的人格。

況且據令音所說，這個〈輪迴樂園〉裏的時間流逝與外面的世界不同，外面似乎頂多只過了數分鐘罷了。

士道與真士同時合掌，將刨冰送入口中，同時感到一陣頭痛，把手放在額頭上。

一開始士道以爲她是被逼到就算清楚這點也只能緊抓住這一絲希望。

聽見士道的提議後，真士與澪四目相交後點頭答應。

「好冰啊～～！」

她那副打從心底開懷地與真士談笑的表情，教人怎麼好意思拒絕她的邀請。這一點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我、我也沒辦法啊。傍晚不回去的話，回到家會太晚。真那會擔心，還會胡思亂想……」

沒錯，那便是澪長達三十年的願望。

「……不，我只是從你的表情猜測……想說你應該也有跟我一樣的感受。」

十幾秒後，頭痛終於平息。士道輕輕吐了一口氣，看了一下喫刨冰喫得津津有味的令音和澪後，再次環顧四周的景色。

不僅如此，身爲真士時的記憶也是一樣。被〈輪迴樂園〉吞噬前，真士強烈得就快要支配自己行動的意念，如今卻平靜無波。

士道瞥了澪一眼。

──一望無際的海邊描繪出四人的足跡，不久後被海浪抹消。

「──抱歉，逼你說出來。」

而那一定是──

真士也和澪一樣察覺到了。當然──令音也是。

「嗯──」

當然，他依然擁有三十年前的記憶──總歸一句話，就是「實際感受」變淡的感覺。

所有在〈輪迴樂園〉裏的人都察覺到了這件事，只是無法說出口。甚至連士道也希望──此時此刻永遠不要結束。

看見兩人的模樣，令音與澪互相嘻嘻嗤笑後，開始將刨冰送進嘴裏。順帶一提，令音選擇的糖漿是草莓口味，而澪則是選擇哈密瓜口味的樣子。

澪與真士繼續在沙灘上刻畫下足跡，絲毫沒有察覺後方的對話。

所以士道隔了一拍才能回應她這番話。

「嗯？怎麼了，士道？」

「真的──好舒服喔。呵呵，得感謝帶我來這裏的小士呢。」

「咦──？」

士道呢喃般說完，再次望向真士和澪。

「…………」

不過，遲早必須有人拉下布幕。

澪歪了歪頭，而真士則是擺出戰鬥姿勢說道。

「要不要稍微……散個步，消化一下？」

士道的腦海裏響起澪的聲音。

他勉強撐住就要無力頹倒在地的膝蓋──開口。

當然，其中一個理由是爲了分割對人體而言過於強大的靈力，再將靈力轉讓給士道。

（我只有你。失去你，我活着又有什麼意義？）

「──澪，妳是『爲了創造出能殺死自己的存在，才生下我的』。」

聽到這句話──

「…………」

澪無言以對──只是露出悲傷的笑容。

◇

「──所以，士道怎麼樣了，狂三！」

「那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士道是跟澪在一起嗎？」

「呀～～！那樣太詐了～～！爲什麼不讓人家一起進去嘛～～！」

「咦？妳該不會不知道吧？妳不知道嗎，三三？果然不熟悉的天使不好操控吧？那麼，妳乾脆在這裏把囁告篇帙還給我如何？」

「請、安、靜！」

利用書之天使〈囁告篇帙〉探查繭內情況的狂三聽見周圍的噪音，忍不住扯開嗓子大喊。

瞬間，〈佛拉克西納斯〉外殼上擴大的影子中跳出無數分身，剝開聚集在狂三週圍的精靈們。狂三胡亂搔了搔頭，並且嘆了一口氣。

因爲〈拉塔託斯克〉的精靈們在狂三開始調查後就聚集在她身邊，又是吵鬧大叫，又是企圖掀她的裙子，做的舉動怎麼想都是在妨礙她。

「我明白妳們擔心士道，但請妳們稍微閉上嘴！我會分心！還有美九！妳不要趁亂試圖從後面掀我的裙子好嗎！」

狂三發出怒吼後，精靈們便一臉抱歉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既然狂三妳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人家只好從前面掀了～～」因爲有精靈脫口說出這番話，狂三便命令分身對她使勁施展摔角的固定招式。

「痛痛痛痛痛！」

「真是的……我終於體會到妳有多麼耗費心力了，琴裏。」

「那還真是多謝妳的諒解了。」

狂三說完，與真那和七罪她們待在不遠處的琴裏臉上浮現乾笑，如此回答。年紀雖輕，散發出來的氣息卻很老成。可想而知，她平日有多辛苦。

狂三再次嘆息後，重新閱讀〈囁告篇帙〉紙面上浮出的文字。

多麼奇妙的感覺。用手指撫摸發光的文字，文字所表示的光景便會在腦海中重現。而且，可以在這種狀態下得知存在於這世界的所有事情。原來如此，這違背常理的能力確實堪稱無所不知的天使。

「抱歉喔。不過──你們好像沒戲唱了。」

「唔……汝曰有兩名郎君？」

四糸乃像是發現什麼似的高聲吶喊。其他精靈反射性地望向四糸乃所指的方向。

「「──！」」

不知不覺展開它的外殼，發射出帶有濃密靈力、靈光四濺的光芒。

下一瞬間，有兩道影子穿過狂三的視野──是摺紙和真那。看來是判斷放任〈蓋迪亞〉不管會有危險而前去排除吧。不愧是前AST，判斷的速度快得令人崇拜萬分。

「呼──！」

位於〈佛拉克西納斯〉外殼上的精靈們和真那同時肩膀一震，瞪大雙眼。

認出兩人的琴裏表情染上驚愕之色。

「──啊啊，五河士道。我相信你一定會阻止〈神祇〉。」

不過──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威斯考特受了致命傷，艾蓮與阿爾緹米希亞帶着他一起逃亡。照理說，應該沒有人搭乘〈蓋迪亞〉纔對。

兩人並未攻擊到〈蓋迪亞〉。因爲摺紙與真那在快要抵達〈蓋迪亞〉時，被人擋住了去路。

「唔……！」

順帶一提，似乎只有失去大部分靈魂結晶的二亞沒有察覺，但她看見大家的模樣後，立刻佯裝出自己也感覺到了什麼的模樣。

當然，狂三也不例外。她停下撫摸〈囁告篇帙〉紙面的手指，反射性地環顧四周。

「──士道、澪……還有村雨老師……跟另一個士道……？四人在海邊──風景就類似位於這正下方的海岸。」

「真是……不可思議。」

「艾蓮、阿爾緹米希亞……！」

──那便是胸口留着血跡的艾薩克‧威斯考特。

「什麼……！」

狂三皺起臉，瞪視〈蓋迪亞〉的方向。

「等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來搜尋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

「咦，而且澪跟令音是兩個個體……這繭是有增殖效果嗎？」

「靈波……！究竟是從哪裏發出的？」

精靈們發出驚愕聲。

此時，某處響起第三道聲音。

阻擋兩人去路的便是從天空彼端現身的DEM巫師，艾蓮‧梅瑟斯與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

於是，一道發出光芒的人影從〈蓋迪亞〉的後方慢慢走向前。

就在狂三打算要求〈囁告篇帙〉提供新情報的瞬間。

「嘖──」

狂三將腦海裏顯示出的畫面斷斷續續地化爲語言說出口。精靈們露出又驚訝又納悶的表情。

「〈蓋迪亞〉……！」

該不會打不贏就認爲至少要帶精靈們同歸於盡，而啓動自爆裝置吧。那些巫師心腸那麼壞，也不無可能。狂三憤恨不平地皺起眉頭。

「……！這個聲音是──」

「那是──」

理由很單純。因爲在這艘〈佛拉克西納斯〉的附近突然產生了驚人的靈力。

「這──是什麼……！」

「……！大、大家，妳們看那個……！」

「──沒用的。術式已經發動，沒有人阻止得了。」

然後，同時屏住了呼吸。

緊貼在〈佛拉克西納斯〉側邊飄浮的小型空中艦艇〈蓋迪亞〉。

「──高興吧，各位。妳們將目睹第二名初始精靈的誕生。」

彷彿回應這句呼喚聲，威斯考特笑了笑。

「威斯考特……！」

然後說出──毀滅性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