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過往的罪孽

於是，二月十四日的早晨來臨。

冠上聖華倫泰之名的情人節──士道與狂三的決戰之日。

「…………」

士道在廁所洗臉洗得比平常還仔細，接着望着鏡中的自己，用力拍了臉頰振奮精神。響起「啪！」一聲清脆的聲音，細小的水滴同時飛濺到鏡子上。

「──好。」

士道用毛巾擦乾臉，將捲起的袖子拉下，走出廁所……當然，也不忘仔細擦乾濺到鏡面上的水滴。放着不管的話會留下白色的痕跡，清理起來非常麻煩。

這舉動非常平民……應該說非常像家庭主夫。

不過，士道覺得自己這樣的個性沒什麼不好。

對方是勁敵，時崎狂三。士道在好幾個月前就遇見她，卻是唯一一個無法封印的精靈，想必沒辦法那麼輕易令她迷戀上自己。

不過，士道也完全沒打算在今天赴死。

他一定會再次出現在這裏洗臉。所以，不能放着造成細微髒污的原因不管。因爲要是交給琴裏打掃，她應該會用蠻力擦掉髒污，傷害鏡面──

若是被琴裏聽到，肯定會捱罵吧。士道思考着這種事，打開客廳的門後，頓時停住腳步。

因爲琴裏就站在門後，彷彿在等他一樣。

「嗚喔！」

雖然她不可能看穿士道的心思，但士道還是對她突然出現大喫一驚。

大概是看見士道的反應，琴裏一臉不滿地嘟起嘴脣。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有必要叫那麼大聲嗎？」

「沒、沒有啦……就是有點嚇到而已。」

琴裏一臉懷疑地盯着士道的臉幾秒後，立刻聳了聳肩說：「算了。」

然後隨意亮出藏在背後的東西。

「嗯，真好喫！哈哈，這下子連專家都自嘆不如嘍。」

「欸～～欸～～你打開來看看嘛～～！」

「喔喔！你竟然猜得出來！」

士道握緊拳頭，振奮精神大喊：「好！」接着和十香一起邁步前往學校。

「好好好。還沒結束，你看。」

「……嗯？」

「這個送你。」

這也難怪。因爲八舞姐妹宛如金剛力士像一樣在校門口左右兩邊等待。

「謝謝妳，十香。」

「士道，汝來了啊！呵呵，吾之金色十字陵矗立於此！」

「哈哈……謝謝妳們。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收到這麼多巧克力。」

「不……不客氣。」

士道扔了一顆巧克力到十香的嘴裏。

「好了，那我們走吧──對了，今天狂三沒有來呢。」

今天是決戰之日。大概是把重點放在放學後吧。

抵達學校前面，士道瞪大了雙眼。

「你喜歡就好。你今天可得好好加油纔行呢。」

順帶一提，琴裏的巧克力是正統的愛心形狀；四糸乃是「四糸奈」形；七罪是松露巧克力；六喰是大小不一的星形；美九是音符圖案；而二亞則是胸部巧克力，在半圓形的棕色巧克力上方放上草莓巧克力，做出突起的樣子。

不過，總不能在這裏喫得精光，士道決定剩下的過一會兒再享用。他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收進書包。

士道面帶微笑收下巧克力後，琴裏便撇過頭，臉頰變得更加通紅。

十香拍拍手。原來如此，沒想到竟會是黃豆粉松露。就某種意義而言，算是非常符合十香個性的巧克力。

說到這裏，士道止住話語。

接着這麼說了，對士道綻放燦爛的笑容。

士道用力點點頭，再將一片巧克力扔進嘴裏。糖分立刻產生能量，與精靈們爲他加油打氣的實際感受合而爲一，使他渾身充滿幹勁。

琴裏見狀，苦笑着聳了聳肩。

「我、我怎怎怎怎怎麼可能那樣做呀！」

……雖然有一部分的巧克力令人不知該做何反應，不過收到這麼多巧克力，身爲男生真是幸福至極。士道再次向所有人道謝後，每樣巧克力都各嘗一口。

「耶具矢和夕弦？妳們在這種地方做什……」

十香東張西望說着。士道將手抵在下巴，發出低吟。

「咦？」

「哇！妳們都來了啊？今天真早呢。」

士道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仔細端詳琴裏拿出的東西。那是一個包裝漂亮的小盒子。紅色包裝紙配上黑色緞帶，就像穿着軍服的琴裏一樣。

十香一發現士道，便朝氣蓬勃地朝他揮了揮手。

「……妳也要喫嗎？」

琴裏明顯動搖，視線遊移。其他精靈見狀，有些開心地笑了。

「唔。請收下，郎君。切勿敗給那個女人。」

「看你這個樣子，應該是不用擔心了吧──噢，不過，勸你最好還是別喫太多。」

總之，士道的手上接二連三堆起了巧克力。他「啊哈哈」地苦笑，向大家道謝。

「唔？喔喔，聽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是呢。」

「呵呵，還以爲汝要說什麼呢。既然就讀同一所學校，哪有放過此等優勢的道理？」

士道說完，十香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他已經收到琴裏她們送的巧克力，照理說已經猜想到也做好心理準備了，但像這樣收到禮物還是很開心，也有點難爲情。士道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收下巧克力。

「喔，可以嗎？那麼……」

士道發出哀號，美九和二亞便哈哈大笑。

「該不會真的加了什麼吧……」

「咦？」

「嗯──是啊。」

「別擔心～～裏面沒有放奇怪的東西～～」

「沒錯、沒錯，是天然的東西。」

士道苦笑着如此說完，十香便驚覺道：「啊！對喔！」

「喔、喔……謝謝妳們。不過，不用特地在這種地方送我也沒關係。」

「解說。她的意思是，耍完帥還是覺得在大家面前送巧克力很害羞，想要立刻離開。」

士道說完，精靈們有些自毫地點了點頭。

二十分鐘後，士道打扮整齊，在大家目送之下走出家門後，便在門口看見十香的身影。

因爲十香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望着士道。

「喔，這些該不會是手工巧克力吧？」

裏面裝了好幾個撒上黃色粉末的松露巧克力，散發出淡淡的香氣。這是──

「纔沒那回事呢。謝謝妳，琴裏。」

於是，十香猛然伸直背脊，緊接着露出心蕩神馳的表情。

「士道！情人節快樂！」

「唔！這、這樣說……是沒錯啦。」

「！不、不用，沒關係。那是要送給你的！」

八舞姐妹自信滿滿地如此說完，便有如龍捲風一般轉過身。

聽見士道說的話，精靈們全都一臉開心。

「目的已經達成！再會！」

耶具矢和夕弦將盒子遞給士道，打斷他說話。在周圍走的學生似乎也從今天的日期立刻察覺到兩人的行動代表什麼含意。兩人送巧克力的方式落落大方，毫不忸怩，四周傳來稀稀落落的掌聲。

「哈哈……」

「對……爲了來送你這個……」

可以看見心形、星形、松露等各式各樣的巧克力。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市售品。

「首肯。在大家面前送巧克力，也能牽制敵人。」

「這樣啊。那我請妳喫就沒問題了吧。」

「……我要送不送都無所謂啦，但還是跟風送一下……」

「……算是吧。妹妹送你的，也沒什麼好炫耀就是了。」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還有學校那組精靈會送你，所以最好不要喫太飽啦！」

「啊，該不會是黃豆粉吧？」

過了約二十分鐘。

「那不就是妳自己嗎？」

「啊嗯……好、好好喫！叫主廚過來！」

「贈送。等你好久了。請收下。」

士道聽了琴裏說的話，流下汗水。

「嗯？」

但現在擺在眼前的巧克力，雖然是外行人做的，卻做得非常漂亮。呈現出來的外觀十分均勻，裝飾也表現出各自的特色，可愛極了。

「嗯！我對自己做的巧克力很有自信喲！」

於是，疑似在客廳等候的五名精靈各自拿着盒子或袋子，聚集到士道身邊。從右到左分別是四糸乃、七罪、六喰、美九和二亞。

「那麼，給妳。」

「製作過程還好嗎？琴裏，妳沒有直接把巧克力放進鍋子或是扔進熱水裏吧？」

美九如此催促，士道便將收下的盒子和袋子放到桌上，依序拆開包裝。

琴裏拍了士道的額頭，如此說道。

其中，琴裏露出有些安心的模樣聳了聳肩。

十香點點頭，眼睛散發耀眼的光彩，望向士道。顯然是在等士道發表對巧克力的感想。

「喔，謝謝。」

不過，十香絲毫不在意，從手上拿着的紙袋裏拿出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士道。

「怎麼覺得後半段的發言很恐怖啊！」

「嗯，早安啊，十香。我該不會讓妳等很久了吧？」

士道說完，琴裏哼了一聲，臉頰微微泛紅，移開視線。

士道拿起一顆巧克力扔進嘴裏。溫和的生巧克力甜味與香氣濃郁的黃豆粉在口中交融。雖然不知道是受到誰的指導，但做出來的成品非常成功。

士道歪了歪頭，琴裏便微微抬起手朝客廳做出招手的動作。

「嗯，很好喫！十香，妳手藝很好嘛──」

「啊……這該不會是巧克力吧？」

「沒有，沒那回事！我纔剛到！」

雖然有點沒規矩，但也無可奈何。士道拆開包裝，打開盒子。

「！喔喔，士道！早安！」

看來，她曾經做出類似的事情。琴裏並非完全不會下廚，只是有時候有些粗枝大葉又冥頑不靈。

十香吸着鼻水一邊說道。仔細一看，感覺鼻頭有些發紅。雖然不知道十香所說的「剛到」究竟是指什麼時候，但她似乎在寒冷的地方等了很久。

「我又沒那麼說！」

耶具矢發出哀號，追在早一步逃走的夕弦身後，朝校舍奔去。

順帶一提，之後打開包裝確認後，耶具矢的巧克力是貼上金箔的十字架形狀，夕弦的則是撒上糖珠的漂亮銀色巧克力。

「兩人還是像暴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呢……」

士道臉頰流下汗水如此說完，便帶着收下的巧克力走向校舍。

不過──當他踏進自己的教室後，又瞪大了雙眼。

「什麼……」

士道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任誰看到有一座精巧的天使雕像豎立在自己的書桌上都會做出這種反應吧。

靠近一看，發現那座雕像全是用巧克力做成的。由於雕工太過精細，令士道的額頭不禁冒出汗水。

犯人早已呼之欲出。

「……摺紙。」

「什麼事？」

士道呼喚這個名字後，立刻有人回答。這也難怪，因爲犯人就坐在士道隔壁的座位。

沒錯。那座天使雕像的容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摺紙本人。

「該怎麼說呢……那個……真厲害呢。謝謝妳。」

「我好高興。」

士道找不到其他話來形容，老實地訴說感想，摺紙便紅着臉莞爾一笑。

「不過，我現在沒辦法喫，如果妳能收起來，我會很感激……」

「這一點我也料想到了。」

摺紙如此說着，將形狀複雜的塑膠蓋套在巧克力上。不到一分鐘，巧克力便被包裝成像美少女人偶那樣完美。

「啾哇──！」

「這樣就沒問題了。」

「是呀、是呀，而且──」

巧克力身體產生龜裂，「五河」變得支離破碎。

她們是班上的名人，山吹亞衣、葉櫻麻衣、藤絝美衣──通稱亞衣麻衣美衣三人組。

「沒辦法責怪她們。」

（彷彿看見）漆黑的氣息從男子集團身上逐漸散去。

但是，今天放學後情形將有所改變。因爲他要與狂三兩人單獨約會，其他精靈不會在場。恐怕狂三也會使出渾身解數來虜獲他的心吧。

「感恩三人……讚歎三人……」

昨天和前天，士道和狂三不斷展開激烈的攻防戰。

「真是貪得無厭呢。」

「好了、好了，那麼接下來──」

這時誰都沒有想到，其中一名美術社社員因爲對亞衣、麻衣、美衣此番充滿慈悲的行爲大受感動，而後創作出一幅名畫《將巧克力撒向民衆的自由女神》。

「炸彈……材料……製作方法……」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哎呀、哎呀。」

士道早上也對琴裏她們說過，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情人節收到這麼多巧克力。直到去年爲止，頂多只收過琴裏和媽媽送他的巧克力。

那羣人平常沒有奇怪到那種地步啊……看來情人節對男生來說果然是特別的日子。

亞衣、麻衣、美衣如此說着，從書包裏拿出一包塑膠袋，裏面裝滿了巧克力，一看就知道是拿來做人情的。三人將袋裏的巧克力撒向四周。

在聲音達到最高潮的時候，殿町慢慢從口袋拿出五寸釘，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音，同時釘進「五河」的胸口。

士道跟着移動視線──然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過，他避免讓狂三發現內心的動搖，好不容易忍耐下來，露出微笑。

「當然，我也有我的理由。」

「沒錯、沒錯，她們也有她們的理由吧。」

「謝、謝謝妳……不愧是摺紙。」

士道緊張得再次溼潤乾渴的喉嚨。結果，狂三眼尖地發現這個小小的動作，笑呵呵地揚起嘴角。

「爲了『我』。」

「正好在一小時後。」

「各位同學……現在執行儀式。」

士道看着那充滿世紀末動盪不安的驚悚場景，臉頰流下汗水。

「爲了『我』。」

「……嗯，是啊，別管他們吧。」

「女生送的巧克力……喫起來竟然這麼甜……」

「呀哈！五河四分五裂了！」

士道聽着響徹教室的下課鈴聲，如此心想。

「來～～來來來～～」

「哎呀、哎呀。」

接着，在四周蠢動的男同學們開始羣聚在那些巧克力碎片旁。

「好的、好的。」

「而且既然那個方法強碰到──」

「五河之毒……逐漸被淨化了……」

不過，沒有一個落到地上。

殿町在教室角落打開手上的盒子。

裏面裝着用白巧克力寫上「五河」二字的人形巧克力。

「才經歷過沒幾次。」

「願死得有價值。」

「麻煩嘍。」

「…………」

「嗤嗤嗤。」

「嘻嘻嘻嘻嘻。」

「嗯，我很期待──妳放心吧，精靈公寓的房間我已經幫妳準備好了。」

「──爲了士道。」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沒錯。那是班上的男同學們看見士道帶的東西后，怨聲載道的聲音。

「好了、好了，接下來的『預定』是？」

「好戲在後頭──」

「嗤嗤嗤。」

精靈們一齊望向同一個方向。

於是，原本羣聚在生祭祭壇的一羣男子猛然抬起頭，以驚人的速度接住空中的巧克力。

當然，並不是時鐘的指針真的轉得比較快，只是單純因爲思考着今天放學後的事情，不知不覺就上完一天的課了。

「願死得有意義。」

「因爲對她們來說──」

不過，士道倒是曾收過朋友殿町宏人一邊說着「呵呵呵……我把附近商店賣的限定巧克力全都搜刮一空了。這下子就沒有人可以送巧克力了……」分送給他的看似昂貴的巧克力，但這應該不能算在內吧。

「我要，喫掉，五河……然後，得到五河的女人緣……」

「……！」

不過，沒有人責備士道。

◇

順帶一提，話題中的殿町目前也和其他男同學一樣，表情交雜着悲哀和憤怒，盯着士道。

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了一件事。教室角落傳來有人嘀嘀咕咕的聲音。

就在這時──

──今天時光過得飛快。

「該我們上路了。」

「呵呵，彆着急，士道。」

「那是當然。」

「嘻嘻嘻，嘻嘻。」

「唔，怎麼回事？好吵鬧啊。」

「爲了『我』。」

「好了好了，都過來～～」

「我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士道無力地臉頰抽搐。雖然五味雜陳，但也不是不明白他們的心情。

「還真是趕呢。」

大概是看不下去那羣男同學的所作所爲，三名女學生一邊嘆氣一邊站起來。

「好喫！真好喫！」

「……！」

撒出的巧克力目測約有三十個。

說完，狂三向前踏出一步，將嘴脣湊近士道耳邊。

「…………」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今天是狂三指定的了斷之日。

殿町慢慢舉起那個盒子，一羣男同學便跳起奇怪的舞蹈，發出咚咚叩咚叩咚叩咚咚叩咚叩咚叩……（類似）太鼓的聲音。

「呵呵呵，早安呀，士道。一大早就熱鬧滾滾呢。」

「……嗯？」

狂三加深臉上的笑意，通知上課的鈴聲也同時響遍整間教室。

「…………」

「嘻嘻嘻嘻嘻。」

士道苦笑着說完，將書包和耶具矢、夕弦送他的巧克力放到書桌上。

「嗯……早啊，狂三。」

◇

淫穢無比的聲音突然震動鼓膜，令士道身體差點抖了一下。

狂三就站在視線前方，與士道眼神交會的瞬間朝他嫣然一笑。

「真是受不了這些男生……」

士道回以問候，接着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口水。

因爲他今天的約會對象是最邪惡的精靈時崎狂三。

這名少女雖然容貌姣好，本性卻是──

「……不。」

想到這裏，士道抿起嘴脣打消念頭。

狂三確實是擁有強大力量的精靈，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但士道今天無論如何都必須讓她迷戀上自己。怎麼可能會有少女對害怕得想要逃走的男生敞開心房呢？

──恐懼、怯懦都必須拋下。

讓心臟劇烈跳動的只需面臨約會時的激昂與緊張感就夠了。

士道用手掌用力拍了臉頰好振奮起精神。

『看來，我也沒必要說什麼了呢。』

在士道下定決心時，戴在右耳的耳麥正好傳來琴裏的聲音。

爲了協助士道，琴裏和船員們早已在飄浮於來禪高中上空的〈佛拉克西納斯〉內待命。教室中也派了幾架自動感應攝影機，正在窺視狂三的情況吧

士道心意已決，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時，從隔壁的座位傳來輕柔的聲音。

「士道……」

循聲望去後，發現十香正對他投以些許不安的眼神。

「十香……」

士道面帶微笑，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盒子──是今天早上十香送他的。

十香對士道的行動感到詫異。士道在她面前打開盒子，拿起一顆放在裏面的黃豆粉松露巧克力扔進嘴裏後，豎起大拇指。

「嗯，真好喫──這樣我就勇氣百倍了。」

這是以顯現裝置所偵測到的狂三的心情、精神狀態、對士道的好感度等數據爲基準，產生出的行動指標。

「如果你不嫌棄，我樂意奉陪。」

明明平常都喚她「琴裏」，這次卻故意這麼說。

正當士道邊走邊思考這種事情時，耳麥突然傳來琴裏的聲音。

『不──等一下。』

「喔喔……！」

「原來如此，妥當的場所……不過，瑪莉亞，今天的選項好像差異不大呢。」

狂三刻意將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莞爾一笑。

兩人進入大樓內，在某家商店前停下腳步時，耳麥傳來琴裏的聲音。

背後傳來兩人的聲援，士道踏出腳步。

「總、總之，士道，選②──」

在一陣亂搔頭髮的聲音後，琴裏回答：『好吧。』

不知爲何──總覺得狂三和士道心裏想的是同一件事。

「好的。話說──」

因爲她們非常明白──那乍聽之下優美的語話，無非是士道與狂三開戰的狼煙。

「不會。那我們走吧。」

士道在學校的鞋櫃處換鞋子時──

『士道無疑是世上對付精靈最有一套的專家。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相信你──瑪莉亞說的沒錯，我們只是輔助的角色。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等你一敗塗地後，再由我們出面處理。』

「…………」

「哎呀、哎呀。」

『──士道。』

『這裏是……』

③網咖。

然後像名媛一樣優雅地牽起士道的手站起來。

士道說完，琴裏發出深感意外的聲音。

琴里納悶地詢問。士道輕輕搖頭表示否定，接着說：

──數十分鐘後，士道和狂三一邊閒聊，最後來到矗立於天宮車站前的車站大樓。

「瑪莉亞……」

十香瞪大雙眼，接着樂開懷地揮舞着雙手。

①自家。

「好啊，交給我。」

士道表達完謝意，換好鞋的狂三正好走過來。

「嗨，狂三。」

士道點頭同意，整理好服裝儀容和書包後，便和狂三一起離開教室。

面對有些鬧彆扭的瑪莉亞，士道傷腦筋地回答。數秒後，傳來瑪莉亞像在竊笑的吐息聲。

士道輕聲嘆息，配合狂三有些裝模作樣地朝她伸出手。

「全體人員，選擇！」

接着，耳麥傳來其他聲音，像在表達換人發言。那是如銀鈴般的少女聲音，〈佛拉克西納斯〉的AI瑪莉亞。

雖然狂三手的冰冷觸感令士道嚇了一跳，他還是儘可能不表現出內心動搖，回握狂三的手。

『選項出來了。在走出校門之前，先決定目的地吧。』

『對方盤算的跟你一樣呢。能誘導她到你想去的地方是最好不過，如果執行有困難，就以狂三的希望爲優先吧。』

說到這裏，狂三豎起一根手指輕觸嘴脣。

「我可以邀妳去約會嗎？」

第②選項以些微的差距高票當選。琴裏撫摸着下巴低吟道：

琴裏發號施令，位於艦橋下方的船員們便同時開始操作控制檯。

②KTV。

「哎呀，士道，有什麼事嗎？」

不過，士道並不怎麼焦急。

「嗯……！」

「士道。我的巧克力會讓你勇氣千倍。」

『開玩笑的──我們終究只是輔佐的角色。既然意志堅定，貫徹到底纔是男子漢吧。』

「那麼，我們走吧。」

它是〈佛拉克西納斯〉的管理AI，通稱瑪莉亞。

「真巧呢，其實我也有想去的地方──大概跟妳想去的地方一樣。」

她們的眼神充滿緊張，但還是相信士道，不加以干涉。

「哎呀、哎呀。」

「妳的巧克力我之後再喫──等我封印狂三的靈力之後。」

聽見士道說的話，摺紙點頭表示理解。

『司令，您的看法如何？』

片刻後，琴裏唉聲嘆了一口氣。

士道說完，瑪莉亞請示琴裏。

「勝負？」

「……！」

看見這幅奇特的光景，學生們騷動不已，但士道對那些聲音完全置若罔聞。

「真是有趣呢。那我們就來對答案吧──帶我去你想去的地方。」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祝好運。」

不過，十香和摺紙的反應與大家有些不同。

然後慢步走向車站。

「哎呀……」

然後踩着緩慢的步伐站到狂三面前。

不過，摺紙的巧克力是精巧的十六分之一折紙模型，實在不方便在這裏拿出來，而且如果像喫十香的巧克力那樣隨意咬下，感覺有可能會形成十分悽慘的光景。士道苦笑着搔了搔臉頰，面向摺紙。

「我想去一個地方。」

『咦？』

聽見危險的單字，琴裏差點皺起眉頭，但她立刻轉變心情，將嘴湊近麥克風。

發出聲音打斷〈佛拉克西納斯〉傳來的指示。

「嗯……琴裏、瑪莉亞，謝謝妳們。」

「讓你久等了，士道。」

數秒後，熒幕上顯示出統計結果。

士道來回望了望兩人後，堅定地說：

他在班上的風評早已難以迴天。這一年來他被同學們取了許多不名譽的綽號，比如「轉學生殺手」、「光速五河」、「前世積德，今世業障深重的男人」等。如今再多增加一兩個醜聞，也不過是多了幾個有憑有據的傳聞和幾根釘稻草詛咒娃娃的釘子罷了。

士道聽見狂三說的話，眉毛抽動了一下。耳麥立刻傳來琴裏發出「哎呀」的聲音。

狂三覺得士道說的話很有意思，露出笑容牽起士道的手。

『真是的……要是我這時反對，不就顯得我不通情理嗎？』

「嗯，走吧。」

在旁人的眼裏看來，他們的互動肯定就像提出邀約的男人和答應邀約的女人。事實上也是如此，目睹這幅情景的同班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語。

琴裏說完，熒幕上顯示出「MARIA」這幾個字，設置於艦橋的擴音器響起聲音。

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的主熒幕映照出士道和狂三並肩而行的影像，上頭跳出三個選項。

狂三現在也在她自己的鞋櫃處，只要不大聲說話就不須擔心被聽見談話內容。士道一邊瞥向狂三，扶着耳麥。

就在琴里拉過連結耳麥的麥克風要對士道下達指示時，熒幕中的士道突然如此說道。

「……原、原來如此……」

明明是自己指定今天爲決戰之日，狂三卻故意裝傻，打趣地說道。

『沒錯。對方是難纏的時崎狂三，無論哪個選項都是在揹負風險但能採取快攻的地方。』

摺紙面無表情，話語之中卻充滿奇特的魄力。

『你的意思是，信不過我的性能嗎？』

「我走了。」

「不，不是那樣的……」

結果這次換十香的相反方向──左邊的座位朝士道投射目不轉睛的視線。

「快攻……？」

「──我已經決定接下來的目的地了。」

『我之前也說過，選項是根據精靈的各種資料自動產生的，並非由我來製作。不過，若是硬要我表達意見，應該是爲了一決勝負吧。』

途中，耶具矢和夕弦從隔壁教室探出頭來，對士道豎起大拇指。士道也回以同樣的動作，繼續在走廊上前行。

『老實說，就是能讓兩人單獨相處的密閉空間。』

琴裏應該也察覺到了吧。這裏就是──士道以前和「時崎狂三」約會時造訪的內衣店。

「哦……士道想來的地方就是這裏嗎？」

狂三望着櫥窗莞爾一笑。士道點頭稱是。

「對，沒錯。」

「呵呵呵……是嗎？你就那麼想看我穿內衣的模樣嗎？」

「……！纔沒有呢。不對，也不是不想，但不是那樣……」

士道看見狂三表現出戲弄他的反應，說起話來變得語無倫次。狂三見狀，嘻嘻嗤笑。

然後再次望向商店的方向說：

「──你答對了。」

「咦？」

「我想來的地方──正確來說，是其中之一。就是這裏沒錯──呵呵呵，你還記得跟『我』來過這裏啊，士道，我好開心。」

說完，狂三微微一笑。

沒錯。現在待在這裏的狂三跟以前和士道來過這裏的「狂三」，既是同一個人，也不是同一個人。

去年六月，出現在士道面前與他約會的「狂三」，是真正的狂三用天使〈刻刻帝〉製造出來的分身。

「從『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和你一起造訪這裏的『我』，究竟有什麼感覺──被你虜獲芳心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

士道聽了狂三說的話，沉默不語。

當時和他一起逛街、歡笑的狂三，以及在校舍頂樓朝他伸出手的狂三，如今已不存在。

「狂三，妳──」

士道開口──但立刻止住話語。

「照當時的約會行程真的沒關係嗎？」

晚上十點。士道和狂三並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琴裏說完，船員們同時大聲回答。

「……真是奇怪。」

「──欸，士道，你當然也會幫我挑選內衣褲吧？」

因爲如此說着的狂三，側臉看起來有些憂鬱落寞。

開始約會已過了約兩個小時。

烏黑亮麗的黑髮、一身黑色大衣，以及一邊紅色眼睛。是一隻擁有漆黑羽翼的美麗黑鳳蝶。

「哎呀。」

「呵呵呵，好期待呀。那麼──你覺得哪一件好看？」

「呵呵呵，所以這套內衣褲也能把你迷得神魂顛倒嘍？」

沒錯。理應比較樸素的內衣褲，卻因爲穿在狂三這個頂極素材的身上，發揮出了超乎預料的加乘效果。

不過，這個公園也是士道和狂三約會路線不可或缺的一個地方。

「哎呀、哎呀，好可愛啊。我還以爲你鐵定會選擇那種類型的內衣褲呢。」

「……不用，這裏讓我自己決定。」

狂三回過頭露出戲謔的微笑如此說道。她那可愛的模樣，令士道不自覺地有些小鹿亂撞。

「這個嘛……可就難說嘍。」

布簾唰一聲打了開來，身穿內衣的狂三現身在眼前。

精靈處於壓力之下。至少那並非琴裏所期待的狀態。

「──士道？」

『──士道，需要提供選項嗎？』

士道雙手打開那團布後──橫隔膜抽搐了一下。

想必令音也意識到同一件事了吧。她將手抵着下巴，低吟般說道。琴裏回答：「是啊。」瞥了一眼熒幕角落的數值。

「……雖然都是些不成熟的孩子，但每個都是我。」

二月也到了中旬，太陽西下後的夜晚空氣冰涼，每次呼吸都會冒出白色的煙。照理說，這個時期、這個時間不應該在此地久留。

然後用更大的力道回握士道的手。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士道真正的心思，狂三莞爾一笑。

「唔……」

看見她的模樣，士道不禁屏住呼吸。

狂三開心地如此說完，拿着士道挑選的內衣褲走進試衣間。

「瞭解！」

然而他卻忘記內衣褲的價值並不僅建立在裸露的程度。

主熒幕上映出兩人離開內衣店，並肩走在路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身影。

不過，熒幕上顯示的狂三看起來十分開心，絲毫感覺不到會呈現那種數值。這件事反而透露出原因不明的危險氣息。

「……！嗯，那是當然。」

走過跟當時一樣的路，在同一間店用餐──最後來到了這裏。

「────！」

數分鐘後。

「不不不，妳搞不好意外地適合這種內衣褲喔。」

兩人對彼此微微一笑後，並肩走進店裏。

這裏是內衣店。店裏當然陳列着無數的女性內衣褲，情景宛如百花盛開的花田。

聽見令音說的話，琴裏愁眉苦臉。

士道語帶嘆息如此回答。這也難怪。因爲這裏是士道第一次目睹狂三行兇，以及狂三尸體的場所。

「對了，差點就忘記了呢──士道，情人節快樂。」

這時，耳麥傳來聲音要求指示。

士道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滿臉通紅地如此回應。

「……嗯，記得啊。想忘也忘不了。」

「這是什麼……啊──」

聽到狂三的呼喚，士道赫然瞪大雙眼。

「……？士道？」

「咦？」

然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狂三遞給他的，是疑似她剛纔脫下來，還殘留些許體溫的內褲。

說完，狂三將盒子遞給士道。

「嗯……？」

「──總之，各位，千萬不要大意。」

狂三指着人型模特兒身上穿的煽情內衣褲說道。士道臉頰流下汗水。

不過，選擇太過性感的內衣褲也難以說是高招。因爲這是讓對方心動的比賽。讓狂三穿上破壞力過高的內衣褲，恐怕會讓士道承受不住。

夜幕低垂，照射公園的頂多只有微弱的月光和稀疏的街燈。四周已毫無人影，有種世上只剩下他們兩人的錯覺。

琴裏在〈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監視兩人，不停地上下移動嘴裏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

狂三瞪大雙眼，莞爾一笑。

她背後那些無數「花朵」，就像狂三拿着各式各樣的武器指向士道。

「這個給你。」

「嗯……很好看。好看到令人把持不住。」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呢。呵呵呵，你能讓我本人迷戀上你嗎？」

然後加強牽着狂三的手的力道。

──前人曾說：「決勝內衣褲並不是指性感內衣褲，而是清純的白色內衣褲。」

◇

狂三沒有回應士道，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從書包裏拿出一隻可愛的盒子。

離開內衣店後，兩人繼續走訪當時的約會路線。

「……顯然跟狂三平時的數值有差距，簡直就像在極度壓力下所呈現出來的狀態。不過，從她的反應看來，原因並非與小士約會。這究竟是……」

那是狂三的精神狀態，不過──

「…………」

然後咒罵自己的疏忽大意和思慮不周。士道確實考慮過自己的承受度而選擇了較不暴露的設計款式。

狂三聽了士道說的話，大喫一驚地看向他。士道揚起嘴角回望她。

「狂三，妳看這件如何？」

「那麼，就買這件吧──士道。」

「士道，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

士道的手緊緊握着狂三的手，狂三也不討厭他的舉動。事實上，顯示出來的數值雖然反應不大，但狂三對士道的好感度絕對不差。

士道輕聲說完，猶不遲疑地踏出腳步，物色店內陳列的內衣褲。

狂三開玩笑地歪頭問道。

清純又妖豔，可愛又豔麗。這反差令士道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呵呵呵，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去試穿看看。」

狂三說完對他招了招手。士道一臉疑惑地朝她走去。

◇

士道聽了狂三的話，聳聳肩說道……事實上只是死鴨子嘴硬，但他只能如此回答。

士道苦笑着收下它。

狂三愉悅地踏着舞步般的步伐前進，簡直就像只蝴蝶。

「呵呵。」

士道再次默不作聲，數秒後，吐出一口長氣。

「呵呵呵。機會難得，我決定今天就直接穿走你幫我選的內衣褲了──那個就送給你吧。」

「雖說是分身，但我可是曾經攻陷『時崎狂三』的男人喔。跟我重遊當時的行程看看──今天一整天結束後，恐怕妳滿腦子想的都會是我喔。」

「喔、喔……？」

「…………」

「怎麼樣？好看嗎？」

狂三將一個類似一團黑布的東西交給他。士道納悶地皺起眉頭。

「啊……！」

幾分鐘後，士道找到一套看起來很適合狂三，又不會太過性感，曲線絕妙的內衣褲，便呼喚狂三。

士道說完，狂三瞬間雙眼圓睜，旋即羞紅了臉頰。

「謝謝妳……妳竟然差點忘記啊？」

「是啊。因爲──」

狂三吐出一口長氣，慢慢靠在士道的身上。舒適的重量擔負在肩膀上，狂三美麗的黑髮搔着臉頰。

「我今天玩得太開心了，說是在我記憶中排名數一數二也不爲過。」

「狂三……」

士道溫柔地說着，莞爾一笑，從書包拿出一個小包裹。

「我也要送妳。情人節快樂，狂三。」

「哎呀、哎呀……？」

士道將包裹遞給狂三，狂三喫驚得瞪大雙眼。

「士道……我本來還在懷疑，你果然是女生……」

「纔不是好嗎！是曾經流行過一陣子的男送女巧克力啦。又沒有規定男生不能送給女生巧克力！」

士道大喊，打斷狂三說話。於是狂三笑呵呵地說：

「呵呵呵，聽你這麼一說，也是呢──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嗯，當然可以啊。」

兩人互相點頭示意後，打開對方送的盒子。

士道做的是蜜漬橘皮絲裏黑巧克力。黑色的色調與淡淡的苦味，總覺得很適合狂三。

而狂三的盒子裏則是裝滿了許多一口大小的巧克力，顏色和樣式都各不相同。

說是各不相同──也並非完全沒有統一感。那些巧克力全是貓咪的形狀，簡直就像在回應士道前幾天做的便當。

「哇，很可愛呢。」

「你的巧克力看起來也很好喫。」

「妳能不能告訴我──妳想打倒初始精靈的理由。」

「這裏是……」

只是──想像這樣凝視着對方。

狂三隻花費如此短暫的時間就切斷了士道與〈佛拉克西納斯〉的通訊。

同時，他的腦海浮現二亞和摺紙說過的話。

士道還不清楚。

狂三與士道走進聳立在巷弄中的老舊住商大樓。

兩人交換感想後，不約而同地將巧克力扔進嘴裏。

就這麼走了約二十分鐘。

士道默默地溫柔撫摸狂三的頭，在心中反覆思索這句話。

這無疑是廢棄大樓的其中一個房間，但跟走廊不同，有好好打掃過。窗戶拉上窗簾，雖然簡樸，但也有擺放牀。

──巨大的枷鎖。

「士道，你承受得住嗎？知道我的──一切後。」

「…………」

「跟我來。」

士道如此說道的瞬間。

「──即使這樣，也想知道嗎？」

狂三的表情緊繃了一下。

不過，現在他更想知道倚偎在自己身上的這名少女所懷抱的願望、心情與決心。

狂三看了士道的反應後，突然垂下視線，將手槍扔回影子中，轉身背對士道。

並非無話可說。

戴在士道耳朵的耳麥同時傳來琴裏等人驚慌失措的聲音。

「什麼事？」

「什麼……」

「是二亞告訴你的嗎？真是個大嘴巴呢。」

狂三如此說完，慢慢從長椅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後回頭望向士道。

因爲小型耳麥被狂三的指尖摘下了。

『……！這是──』

士道環顧整個房間說道。

「啊，喂。」

然後露出微笑，看着彼此。

「…………」

「啊哈哈，真好喫耶。這個風味……是榛果嗎？」

不過，不能在這時退縮。他壓制因寒冷和緊張而想顫抖的手，凝視着狂三的雙眸用力點頭。

換句話說，就表示即使現在親吻，也無法完全封印她的靈力。

狂三將兩人的外套掛在掛衣架上後，慢慢走近士道──

耳麥傳來琴裏的聲音。看了這種狀況，她的聲音依然帶有難色。

『不過──』令音繼續說：

夜空下，街燈有如聚光燈一般照射着狂三。

「……！」

「…………」

與〈佛拉克西納斯〉斷訊，就代表在精靈面前孤立無援。若是狂三有心，現在就能輕易地「喫掉」士道吧。

沒錯。能猜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然後這麼說着，在黑暗的路上快步前進。

『……有一道高聳的心牆擋住她，類似決心……覺悟那樣的東西。就像是修行者爲了悟道而斷絕快樂一樣，狂三自己銬上了巨大的枷鎖。必須找出原因，解開她心中的枷鎖，才能封印她的靈力。』

少女在暗夜中特別顯眼的雙眸，像是要射穿士道般地直盯着他。

士道筆直地盯着狂三，如此回答。

但立刻又一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接着傳來令音的聲音爲琴裏補充道：

「請進，士道。」

若是一無所知的局外人看到兩人的樣子，肯定會以爲他們是甜甜蜜蜜的情侶吧。而事實上，只要抬起她的下巴，應該就能輕易貼上她的脣。

「呵呵呵，你今天嘴巴很甜呢，士道。」

現在似乎是無人使用的廢棄大樓，破破爛爛的，一堆塗鴉，但好像還沒斷電。兩人沿着閃爍的微弱照明爬上階梯，來到三樓的某個房間。

狂三想利用【十二之彈【Yud Bet】】回到三十年前消滅精靈的理由。

士道學狂三脫下大衣，然後交給她。

她揚起嘴角，再次凝視士道的眼睛。

（──爲了在三十年前的時間點，「抹消」那個精靈的存在。）

但是狂三的行動並未就此結束。她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士道，伸出一隻手撫摸他的臉頰。

「…………」

狂三的行動看起來確實像是堵住士道的退路。

天使〈刻刻帝〉，相當於時針的手槍。

不過──

「……！」

有種被窺探內心的錯覺，令士道不禁倒抽一口氣。

士道急忙追在她後頭。

所以，士道開口了。

「……原來如此。竟然被邀請到女孩子的房間，我還真是榮幸呢。」

「咦……？」

然而──

（──爲了……殺掉初始精靈那傢伙。）

「噢，謝謝。」

士道頓時差點說不出話。

『……不錯喔。她對你的好感度──不差喔。』

「…………」

如血一般鮮紅的右眼……

下一瞬間，士道的耳裏再也聽不見〈佛拉克西納斯〉傳來的聲音──

於是那一瞬間，狂三盤踞在地面的影子歪斜扭曲，隨後一把設計古老的手槍從中飛出，不偏不倚地落在狂三的手上。

那麼，無法回應她的人就沒有資格宣稱要拯救精靈。

但在士道的眼裏看來，那也表示她願意將不想透露給任何人的祕密告訴士道一人。

「這是我在市內各處的其中一個據點。雖然什麼都沒有，還是請你不必拘束。」

那幅情景宛如舞臺劇的一幕。

「…………」

當然也包含自己若是輸了這場勝負就會失去性命的緣故。

『影像被切斷了！』

狂三沒有抗拒，反而像是期待已久地一下子就將身子靠過去。

「──沒錯。」

她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堆屍成山也要達成目的的意義。

（──她好像是想用我的〈囁告篇帙〉調查事情。）

與滴答滴答刻畫時間的金色左眼。

「────」

『自動感應攝影機好像被破壞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士道感到詫異。此時狂三將槍口指向虛空，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幾次「砰砰」的清脆聲響徹四周。

狂三輕聲說完，以散發優雅的動作慢慢舉起左手。

『……狂三沒有說謊，可以判斷她真的打從心底很享受今天的約會。小士，她並非完全對你緊閉心房，反而可說是對你很有好感。』

狂三嘻嘻微笑後，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接着朝士道伸出手，歪了一下脖子。

兩人笑了一會兒後，陷入沉默。

士道面露驚愕。狂三加強手指的力道，捏碎耳麥。火花隨着「啪嘰」的電子音四濺，煙霧從她白皙的指尖冒出。

士道一把摟住狂三的肩，將她拉向自己，憐愛地撫摸着她的頭。

換算成時間，大概不到五秒。

「哎呀，不愧是士道呢。嗯嗯……你的巧克力也很好喫呢。」

「──嗯。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佛拉克西納斯〉船員的動搖震顫鼓膜，令士道不由得皺起眉頭。

「……！」

「……我說，狂三。」

「是──嗎？」

就這麼靠在他的胸口。

「狂三……？」

「士道，你說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知道我的一切了吧。」

「……是的。」

士道如此回答，狂三將臉埋進士道的胸口，沉默幾秒後──

「──那你就喫我一槍吧。」

這麼說着，慢慢移動左手。

移動她那不知何時再次握着手槍的左手。

「〈刻刻帝〉──【十之彈【Yud】】。」

狂三的影子不斷蠢動，逐漸被吸進手槍的槍口。

狂三以流暢的動作將手槍抵在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扳機，子彈通過她的頭，射穿士道。

◇

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在某一天，某一所女校的某間廁所中。

「……唔唔。」

時崎狂三獨自照着鏡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的臉龐。

──那張左眼戴着眼罩的臉龐。

「果然有點引人注意吧？」

狂三移開眼罩隱約露出左眼，如此說道。

於是，藏在眼罩下的眼睛外露，映在鏡子上──化爲金色時鐘的左眼球。

那並非戴上美瞳隱形眼鏡或特殊化妝之類所造成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隻眼睛甚至附有時針、分針、秒針，滴答滴答地刻畫着時間。

「咦……！」

沒錯。自從前幾天遇見的神祕少女澪遞給她一個散發出奇特光芒，類似寶石的東西后，她的左眼就變成異於常人的狀態。

無比強大又恐怖的敵人。

在貓界中原本就可愛度破錶的栗子，牠的兄弟姐妹自然也是不在話下吧，等於毛絨絨的小貓會倍增。狂三回想起栗子潤澤的毛色和肉球的觸感，沉醉了好一會兒。

──當天放學後。

「受死吧──……！」

雖然不明白詳細的原理，但似乎是澪的力量所導致。在四周籠罩類似結界的東西，防止「敵人」逃到外面。

「──〈刻刻帝〉！」

「好的，交給我吧，澪。」

然後──

她相信這樣對自己有所助益。

狂三嘆着氣說道，朝相當於精靈頭顱的部位射擊。之後精靈便不再動彈。

下一瞬間，狂三的眼下發生異常的現象。

「……！」

就在這個時候──

爲了守護自己的世界、朋友、家人，到處斬殺無數現身城市的怪物。

「…………」

「好、好，我知道了。」

狂三小聲說了這句話。背後正巧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面對突然的邀約，狂三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那我走了。」

不過，身穿靈裝手持天使的狂三無法一笑置之。

【────────────】

不過，狂三並沒有退縮。她雙手握住〈刻刻帝〉，不斷髮射子彈。

不對──說得更正確一點的話，改變的不只是她的左眼。

「真是的，來得真不是時候──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呢。」

「是啊……那我就告辭了。再見。」

因此──狂三戰鬥。

「是、是啊。這針眼似乎很難好。」

「一定喲，說好了喔！」

「之後的處理照慣例由我負責，妳先回去吧。我記得妳好像跟朋友有約吧？」

而「那個」──就位於暴風雪的中心。

狂三這麼說的同時──四周靜謐無聲。

「不、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去……」

狂三瞄了一眼手錶──今天栗子的兄弟姐妹又要過來，她本來打算去紗和家玩，但似乎還有一點時間。

「──妳來了呀。」

以及必須以那份力量討伐的敵人。

但她立刻搖搖頭改變心意──今天有一件要事，無論如何都必須處理。

「──辛苦妳了。」

槍聲響起，火焰精靈也隨之倒地，但身子仍微微蠢動，如焦木般的手臂朝狂三伸去。

沒錯。跟狂三第一次遇見澪的時候一樣。

「嗨，狂三，今天也拜託妳嘍。」

「真是難爲妳了……多保重。」

紗和關心地說完，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似的拍了一下手心。

全身纏繞着火焰的異形，每踏出一步就朝四周散佈高熱，焚燒建築物、行道樹。

聽見後方突然響起的聲音，狂三的身子縮了一下。往聲音來源望去，發現澪不知何時就站在那裏。

「呀！」

「真是可惜，不過也沒辦法。那下次有機會再約妳。」

但是，若非當時澪出手相救，她這條命老早就沒了──況且，「拯救世界」這個目的撩撥着潛藏在狂三內心已久的情緒。

必須蹈赴湯火是千真萬確，她並非無所畏懼。

超越常識範疇，實際存在的非凡力量。

狂三如此說完，便消除靈裝和天使，離開現場。

「──狂三？妳怎麼了？」

突然有人出聲攀談，狂三急忙將眼罩移回原來的位置。

親自拯救世界的實際感受填補了狂三內心的空洞。

自稱「正義使者」的崇宮澪如此說着，賜予狂三「力量」。

想有所作爲卻苦無手段和方法的人偶然獲得的異常力量。

──是精靈。澪口中所說，擁有強大力量，足以毀滅世界的怪物。

望了後方一眼，發現冒出了一名少女。

「──對了。」

「請不要突然冒出來好嗎？害我嚇一跳。」

──那一天。那一天狂三也和澪一起打擊精靈。

狂三說完，紗和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

「對……我有一點事情要處理。麻煩下次再找我。」

絕對的靈裝與──操控時間與影子的天使〈刻刻帝〉。

狂三捶了一下手心，轉身走回來時的路。

「妳的左眼，還沒有好嗎？」

看見自己的身體變得異常，說完全不害怕擔憂是騙人的。不過，狂三內心湧起的充實感與亢奮感卻遠遠凌駕於上。

宛如冰塊化爲人形輪廓的異常姿態。

她已經習慣這樣的互動。只要繼續走下去，沒多久就能走出澪設下的結界。

「哎呀……終於解決了。」

狂三露出銳利的視線，從大樓墜落的同時將兩把槍的槍口朝向冰之精靈。

然而，沒想到夢想的終焉很快便到來。

相信那就是──自己的存在意義。

暴風雪。突然出現冰雪結晶，颳起旋風。

狂三說完，澪便低頭道歉，接着說：

紅色夕陽照耀着她的背部，狂風擺動着制服裙子。

「──真是難纏耶。」

「沒、沒什麼，我沒事。」

她相信這樣對大家有所助益。

面對再三強調的狂三，紗和臉頰流下汗水，露出苦笑。

「哎呀，有什麼要事嗎？」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的類型，但不會錯。

崇宮澪。幾天前出現在狂三面前──給予狂三「力量」的少女。

──希望妳打倒精靈，拯救世界。

狂三旋即呼喚這個名字，雙手上便立刻顯現出兩把做工精細，長短不一的老式手槍。

狂三吶喊這個名字的同時，影子纏繞住她的全身，形成淡淡發光的洋裝。

「對了，狂三，妳今天放學後有空嗎？我嬸嬸說要帶栗子的兄弟姐妹過來玩。」

接着凌空一躍，朝眼下肆虐的冰之精靈落下。

狂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的眼睛，輕聲笑了笑。

狂三雖在安穩的環境中成長，但遭受異形怪物襲擊，被神祕少女拯救的這個體驗，足以令她接受這是現實。

循聲望去，發現朋友山打紗和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狂三揮了揮手敷衍道：

──於是，時崎狂三成了精靈狩獵者。

「……呵呵呵。」

當然，她並非想跳樓自殺。

簡直像是兒童卡通其中的一幕。若是對朋友和家人提起，他們也肯定只會目瞪口呆片刻，嘲笑自己說了無聊的笑話。這件事就是如此荒誕無稽。

狂三簡短說完便用力一踏，輕而易舉地越過大樓的欄杆。

狂三獨自佇立在郊外的大廈頂樓。

「〈神威靈裝‧三番【Elohim】〉。」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想帶澪一起去紗和家玩。

和澪開始討伐精靈已有一段時日，但除了戰場之外，狂三還未和她聊過天。臉上總是帶着愁容的澪若是跟可愛的貓咪接觸，肯定也會笑逐顏開吧。

然而──

「……咦？」

當狂三彎進小巷，回到剛纔與精靈戰鬥的地方時，停下了腳步。

澪正如預料站在那裏──但倒臥在她面前的卻不是異形怪物，而是人類少女。

「……！」

不──不僅如此。狂三震驚得發不出聲音。

沒錯。倒在那裏的──

正是狂三的朋友，山打紗和本人。

「什……咦……？」

狂三瞪大雙眼，不明白眼前發生的事代表什麼意義。

想必是察覺到狂三的氣息了，只見澪慢慢轉過頭望向狂三。

「……噢，狂三，妳回來了啊──真是遺憾，我本來還想跟妳搭檔久一點呢。」

澪完全面向狂三，一邊說道。

──她的手邊飄浮着散發紅色光芒，宛如寶石的東西。

雖然顏色不同，但那無庸置疑和澪遞給狂三的是同樣的東西。

「這、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紗和會……」

「啊～～難不成妳們認識？那我真是做了……對不起妳的事呢。」

「……該不會──」

自己只不過是受到澪的利用。

瞬間──

明明完全喪失有關自己的一切記憶，卻下意識地理解要如何運用自己身體所具備的能力。

狂三捂住嘴巴。眼前顯示的證據在腦中逐一連成線，胃裏湧現強烈的嘔吐感。

澪如此說完，慢慢將手朝向狂三。

不過，澪卻淡然至極地繼續說：

「反轉……精煉……？」

不只這個精靈。狂三過去在各種地方擊倒五十名以上的精靈。莫非他們以前全是人類？

「真是令人喫驚，竟然能靠一己之力脫離反轉狀態──不過，我還得感謝妳呢。要是好不容易精煉的靈魂結晶又恢復原狀，我就白費功夫了。」

話說到這裏時，狂三止住了話語。

「怎麼回事？這裏……究竟是……」

「……！難不成，精煉是指──」

「……抱歉啊，我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我並不是怨恨你們，可是我不能就此罷手──直到我把所有的靈魂結晶都託付給人類。」

不久，狂三抬起頭。

既然如此，一切尚未結束。

然而，她無法繼續說出如此悠閒的話。因爲那羣人舉起手上的武器，隨後便朝狂三發射好幾發子彈和飛彈。

「好驚奇啊……那是什麼東西呢……」

「……刻、〈刻刻帝〉……【四之彈【Dalet】】……──」

「〈刻刻帝〉──【十之彈】……是這麼做嗎？」

過去邂逅的少女，澪。

狂三抱持着些許不安如此說完，手中便顯現出裝填子彈的手槍。明明是自己做出的行動，自己卻「哇！」地嚇了一跳。

狂三詢問後，澪思考了片刻，點頭回答：

她要改寫歷史──

被她欺騙所犯下的罪。

感覺記憶混濁，什麼都想不起來，頂多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和自己擁有非凡的力量。

「沒錯。是透過人類的身體來精煉。當然那個人類會控制不住力量，不過只要反覆經過幾次這樣的過程，從那個人類身體回收的靈魂結晶便會完美地精煉而成。只要想成是類似過濾裝置的東西就淺顯易懂了吧？不過，要回收靈魂結晶可麻煩了呢。有妳在，真的讓我輕鬆不少。」

「……妳頭腦果然很聰明呢。」

雖然不知道澪在打什麼算盤，但狂三仍然活着。

地點是昏暗的住商大樓一室。狂三倚靠着他的胸口，傳來溫暖的體溫。

士道這纔想起來。

──接下來清醒時，已不知是何年何月。

那裏已不存在溫室裏長大的大小姐，以及崇拜正義使者的孩童。

士道赫然睜開雙眼，環顧四周。

不論要付出多少代價。

「──到此爲止了，狂三，晚安嘍。過去真的很謝謝妳。」

「什麼……」

──不過……

原本打算拯救世界──卻情非得已地殺害人類。

「噫──！」

「嗯。我想妳一定已經察覺了，所謂的精靈，就是擁有靈魂結晶的人類──不對，應該說是得到我給出去的力量纔對吧？因爲那個詞彙本來是單指我這個初始精靈本人。」

狂三氣喘吁吁地瞪着澪。不過，澪毫不退縮戰慄，只是一臉驚歎地瞪大雙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這是什──」

狂三大聲怒吼如此詢問，澪這才第一次露出爲難的表情。

──用能將射擊對象的時光倒流的【四之彈】。

沒錯。將自己的身體、心靈倒回「陷入絕望前的狀態」。

──不行。不行。這種感覺，不妙。

即使這副身軀會腐朽衰敗。

「那個精靈……是紗和……？」

「爲了使靈魂結晶適合人類，必須經過精煉。只要將精煉過的靈魂結晶給予適合的人選，就能成爲保持自我的精靈──正好，就像妳一樣。」

她的單邊眼睛燃燒着憤怒。

影子中響起「砰！」一聲巨響──子彈被狂三的頭部吸收進去。

「所以──」澪接着說：

宛如在體驗別人的人生。直到幾秒前爲止，士道的意識確實化爲了「狂三」。

狂三怔怔地呢喃，感覺心臟一陣緊縮。

不，不僅如此，甚至連得到靈魂結晶的狂三也──

「真、真的出現了呢。」

不過，擁有的資訊實在少得可憐，因此無法執行。畢竟她現在所知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就只有天使和靈裝的事──

「──────────」

「剛、剛纔的是……」

狂三橫眉豎目地擠出聲音：

白日夢──要說是這樣的話，時間或許已經太晚，但感覺上非常接近。

狂三再次用雙腳站起，邁開步伐。

而她的手上──握有世上唯一能干涉時間的最強天使〈刻刻帝〉。

本能察覺這件事的同時，狂三半下意識地舉起右手。

她的表情透露出決心。

自己現在正在與狂三約會。

有如濁流的記憶流進狂三的腦海裏。

結結巴巴地高喊其名，顯現天使，射穿自己的腦袋。

而佇立在那裏的澪與她手中的靈魂結晶，則表示──

「……哎呀、哎呀……？」

這時，狂三突然察覺到一件事。她舉起右手，高喊天使之名。

她要讓世界重來──

甚至對自己犯下的愚行感到悲哀。

無盡的後悔、絕望充滿肺腑。

狂三雙手顫抖，手槍從她手中滑落後，她當場跪伏在地。

不對，正確來說，是就此失去了意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完全理解了。

「呼……！呼……！嚇、嚇死我了……」

「……！」

以及──自己親手殺死摯友的事。

狂三瞪大雙眼。腦海裏掠過的恐怖想像令她的牙根直打顫。

「──不過，靈魂結晶本來與人類的屬性互不相容。若是強迫接受，就會無法抑制滿溢而出的力量而失控吧。」

狂三在模糊不清的意識中睜開雙眼。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狂三在黑暗的空間調整呼吸，試圖在腦海裏整理狀況。

狂三抖了一下肩膀，連忙逃進影子中。

循聲望去，發現有一羣身穿機械鎧甲的人類飛在空中。狂三目睹這奇特的光景，目瞪口呆。

「呼……！呼……！呼……！」

腦袋無法順利判斷擴展在眼前的光景是何種情況。不明白的事情太多。這裏究竟是哪裏，自己是什麼人，又爲何在這裏──

沒錯。紗和倒臥的位置，正是狂三射殺火焰精靈的地方。

【十之彈】。如果狂三的感覺無誤，這應該是能將射擊對象擁有的記憶傳達給狂三的子彈。那麼只要用這發子彈射擊自己，應該就能想起這個身體、腦袋所體驗過的事。

◇

瞬間，狂三當場跪倒在地，頭部、胸口像是被碾壓般疼痛。絕望──負面情感一點一點侵蝕心靈的感覺。狂三有種「自己的存在被翻轉過來」的錯覺。

狂三戰戰兢兢地將槍口抵在自己的側頭部，下定決心，扣下扳機。

澪簡短的回答爲狂三帶來的無非只有絕望。

就在狂三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遠方傳來耳鳴般的聲響。

「────」

狂三環顧四周。這裏是屋外。她就站在宛如隕石砸落，被破壞得一塌糊塗的市街中心。

澪說出的回答與狂三想像的最壞的推論分毫不差。狂三將手擱在胸口，抵抗再次企圖湧來的絕望。

「──哎呀？」

而他發現，狂三將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前高喊的話語──【十之彈】。

士道以前曾經目睹。那是〈刻刻帝〉的能力之一，能將人物、物體擁有的記憶傳達給對象。

而狂三剛纔用手槍穿過自己的頭部射擊士道。

那代表一個意義。

方纔士道所見並非幻覺或夢境──而是狂三過去真實發生的事情。

「──我……」

狂三滔滔不絕地說：

「要殺死初始精靈。無論遇到何等困難、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無論──要做出任何事情。」

她緊緊揪着士道的襯衫，繼續說：

「我完全不敢說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確的。我聽信了初始精靈的花言巧語，殺了好幾個人──而如今又爲了消滅那名精靈的存在，持續堆積屍首。我是邪惡的一方，無疑是人類的敵人。不斷殺戮，殺人如芥的〈夢魘〉。如果真有死後的世界，我肯定會最先墮入十八層地獄吧。」

「不過──」狂三加強手的力道。

「我不在乎。就算如此，我也無所謂。只要能在下地獄之前，親手『抹殺』那個女人──初始精靈，崇宮澪。」

「澪……」

士道發出沙啞的聲音重複那個名字。澪。好耳熟的名字。

沒錯，那是從真那口中聽說的名字。士道靈力失控、陷入忘我深淵時說出的名字。

而且……「崇宮」，這個姓氏跟真那一模一樣。

──令人費解。各種資訊混雜在一起，令士道思緒越來越凌亂。

不過，士道現在沒有時間深思。

狂三幾乎全盤托出，緩緩嘆息──抓住士道衣服的手勁放鬆。

「我要重新來過。將至今發生的事歸零。」

只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她。

「〈刻刻帝〉──【四之彈】。」

──而且正是利用狂三的天使之力。

「什麼──」

必須抹殺，必須消滅，必須「阻止它發生」。

「當然，我並不認爲這是公平的交易。雖說要『抹消』一切，但還是必須要了你的命……所以，至少讓我起誓。」

「──哼。」

然後她抬起埋在士道胸口的臉，凝視士道的雙眼。

【七之彈】──停止射擊對象的時間，是〈刻刻帝〉必殺的一擊。

事情就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下一瞬間，宛如影像倒帶一般，玻璃碎片飄浮在空中，逐漸形成窗戶。

如果當時我沒有討伐精靈──

慢慢、慢慢地往下拉。士道無法將目光從狂三緩緩外露的柔軟肌膚移開。

如果當時我沒有扣下扳機──

狂三不慌不忙地轉過身，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槍和老式手槍，朝她們連續扣下扳機。

這不可思議的真實感受令士道腦袋一陣發燙。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站在那裏的，是幾天前出現在士道夢裏的一羣少女。

「…………」

不過狂三不予理會，繼續動着手，一件一件脫掉身上的衣服。

「狂三──！」

因爲士道曾經改寫過這個世界的歷史。

「士道、士道，只要你想，我什麼都願意奉獻給你。只要你渴求，對我做什麼都沒關係。」

白天士道在內衣店挑選的內衣顯露在外。白色內衣看似不適合狂三，其實卻更加襯托出她的妖豔度。

狂三──美麗得令他不由得這麼想。

然後拉向自己，讓士道的手指滑進她的內衣肩帶。

「────」

──一羣長相一模一樣的少女。

「狂……三……」

狂三接着如此說道，槍口又擊出一枚漆黑子彈──朝已變得七零八落的窗戶玻璃碎片射去。

「嘎……！」

「那就是我的理由，我生存的意義──爲此，我需要你擁有的精靈靈力。」

狂三露出笑容想回覆士道──

狂三勸說般說完，在士道回應之前搶先一步接着說：

那幅景象太過夢幻，令士道在湧起情慾之前，首先感受到某種近似崇敬的感情。

照理說應該會這麼想吧。

「不要緊……我沒事──」

道理他明白。但對他來說，依然不改他會喪命的事實──

以及鬱悶焦心的憤怒。

士道無法抵抗超越剋制能力的亢奮感。他的手指隨着狂三的引導，將肩帶拉下肩膀。

「找～～到～～你～～了。」

說完，那羣少女露出銳利的視線，同時撲向狂三。

她臉上浮現的與其說詫異，更像是煩躁與憤怒。

「我──」

「〈刻刻帝〉──【七之彈【Zayin】】！」

如果當時我沒有伸出手──

狂三一絲不掛，微微羞紅着雙頰，再次面向士道。

於是，聽見這句話的少女們表情也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狂三彷彿察覺到士道的心思，慢慢伸出手牽起士道的手。

但是，士道現在的心裏卻掠過其他感覺。

接着，配合狂三的動作，無數只「手」從擴展到房間牆壁、地板、天花板的影子中伸出，將那羣少女的身體拖進影子。

「士道，拜託你，我懇求你。如果你信任我，請暫時把你的靈力、你的性命──借給我。」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真是的，偏偏挑這種時候來搗亂……」

狂三不悅地冷哼一聲，背對那些少女。

「…………」

「狂三……？」

士道對突然出現的少女們投以驚愕的眼神。

不過，因爲體驗過狂三的生涯，她的情緒牽動着士道的心，令他難以承受。

當狂三的手指想觸碰士道皮膚的下一瞬間。

沒錯。士道本身最清楚狂三所說的話並非癡人說夢。

「……哦？竟然說我們是假的。」

不，搞不好是本能、身體違反士道的意志，拒絕抵抗也說不定。

「區區一介假精靈，竟敢打擾我和士道約會，喫了熊心豹子膽嗎？」

「……哎呀、哎呀。」

幽暗的房間中，月光從窗簾的隙縫傾瀉而下，朦朧地照耀着狂三白皙的肌膚。

捱了子彈的少女們維持衝向狂三的姿勢，靜止不動停在空中。

「……！喂、喂……？」

狂三輕聲嘆了一口氣，將兩把手槍扔進影子中，轉向士道。

不過──

「────」

這顯然不是士道本身的情感。

狂三話說到這裏，突然一陣踉蹌，手扶在牆面上。

不過，狂三的反應跟士道有一點不同。

狂三的眼神非常真摯，不像平常戲弄士道那樣。士道不禁啞然失聲。

聽見這句話，士道想起以前和狂三回到過去的事。

「──除了靈力【性命】，我的一切都奉獻給你。」

突然響起了震耳欲襲的聲音，窗戶應聲破裂，隨後單薄的窗簾四分五裂，好幾名少女闖進房內。

士道內心動搖，顫抖着聲音試圖推開狂三，但對方好歹也是精靈。雖然不如十香那般強而有力，但身爲人類的士道豈有能耐敵得過她。

「不能原諒呢。」

「可以認爲她是在侮辱父親大人吧？」

幾秒後，房內就如同剛纔一樣靜謐無聲。

不過，事情並非就此打住。狂三同樣拉起士道的手，從胸口輕撫般一路移動到腹部，用他的手指勾住內褲。

「沒錯。只要消滅初始精靈，我就不會變成精靈。

面對狂三出乎意料的舉動，士道不由得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

理性與本能引發交戰，有一種腦幹快燒壞的感覺。

「所以──」狂三注視着士道。

狂三全身赤裸，緩緩地站起來。

士道發出顫抖的聲音。於是，狂三垂下雙眼，隨後像是心意已決般再次抬起頭。

爲了朋友，爲了世界，爲了我「喫掉」的那些生命──

「什、什麼……」

想必狂三也一定不會拒絕。

若是有一絲鬆懈，恐怕會將身體交付給狂三。

一種奇怪的想法掠過腦海，他真心認爲如果能擁有狂三，就算失去性命也無所謂。

「喂、喂，狂三……」

──排山倒海般的後悔。

於是──

「改變歷史──」

「……呃，哎呀？該不會打擾你們的好事了吧？」

換句話說──就連你被我『喫掉』的事實，理當也會消失。」

「那真是抱歉呢。等你們完事也無妨。畢竟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就喪命，未免太可憐了。」

「當然，我不打算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如果我『喫掉』你，你就會死吧──但是，只要得到你擁有的靈力，我一定會改變歷史。」

狂三慢步向前，緊緊依偎着士道。不對──是直接將士道一把推倒在後方的牀上。

「……！」

士道呆愣地從喉嚨發出聲音。

狂三如此說完，慢慢舉起手解開襯衫鈕釦。

狂三壓在士道身上，呼吸有些急促地觸碰士道的衣服鈕釦。

卻像斷了線的傀儡，無力地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