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二張照片（Suspect）

十月十六日，星期一。

到學校上課的鳶一折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輕輕嘆息。

「…………」

及肩的頭髮、纖瘦的身軀，以及猶如洋娃娃般面無表情的臉孔。

不過，如果是部分和她深交的人，或許會察覺到她現在的表情微微浮現一股陰鬱之色。

理由很單純。

昨天傍晚，在天宮市近郊偵測到空間震的預兆，於是對四周發佈了避難警報。

這也代表──有精靈現界。AST隊員迅速出動，對精靈發動攻擊。

然而，應屬於AST隊員實戰部隊一員的摺紙，卻只能隨着警報和大家一起到避難所避難等待精靈的威脅消失。

焦躁。儘管擁有扣下扳機的力量卻被禁止的煩躁。

那就是令摺紙總是平穩的情緒微微起伏的原因。

話雖如此，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上個月，摺紙未經許可擅自駕駛安置在飛機庫裏的討伐兵裝〈White Lycoris〉，不但攻擊友軍，最後還穿上非正式的裝備，打算對DEM的巫師發動攻擊。

結果在決定處分之前，她處於輕微的禁閉狀態，並且禁止使用AST所有裝備。

當然，這種事態本來應該二話不說給予懲戒，宣判好幾個刑罰。不過，這次事件的內情來自於DEM不可理喻的行動，自衛隊內部也有不少擁護摺紙的聲音，因此才延長了決定處分的協議。就這方面而言，摺紙可說是再次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

不過，若說摺紙是否因此心情感到開朗，倒也沒這回事。

還有另一個不同於上述的理由，令摺紙的心情騷然不安。

「士道……」

摺紙以誰都聽不見的細小聲音呢喃這個名字，然後朝右方看去。

沒錯。摺紙右邊的座位依然空蕩蕩的。

「你可別說你忘了我身上的櫻吹雪刺青（注：時代劇遠山金四郎，辦案時一定會露出身上的櫻吹雪刺青威嚇犯人認罪）！」

教室的門喀啦一聲打開，一名少年隨後踏進了教室。

「！喔喔，士道！」

「你這樣構成犯罪耶！」

「…………」

「喂，五河，你突然是在幹嘛啊！」

「哈哈哈！兩人都穿着很可愛的內褲呢。下次請務必讓我在牀上觀賞。」

「呼啊……」

「……妳是怎樣，有事嗎？」

「什……什麼……」

沒錯。昨天於〈佛拉克西納斯〉召開了緊急對策會議，士道也被迫出席那個會議。這類會議通常會在深夜結束，不過由於這次還不太能掌握到七罪的能力和意圖，再加上她離去時曾經留下要對士道施以某種危害的發言，因此才花了比平常還要久的時間。

「妳們三個，能讓我說幾句話嗎？」

「哼！士道說他今天有事會晚點來這件事，我纔不告訴妳這種傢伙！」

「沒錯！有好幾個證人可以做證！」

她默默地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到士道的座位──更右邊的位子前面。

亞衣用右手做出一個粗魯的手勢；麻衣張開手指向教室裏在場的同學；而美衣則是作勢要露出肩膀──結果還是作罷。

面對士道突如其來的反擊，亞衣瞪大雙眼，身體變得僵硬。麻衣和美衣可能也被這出乎意料的事態嚇到，甚至忘了阻止士道，只是瞠目結舌說不出一句話。

摺紙懸在心頭的事，就是這名少女的存在。令她感到非常不愉快的是這個女人因爲住在士道家附近，所以經常和他一起來學校。

「就算你想裝蒜到底，我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你竟然還敢厚顏無恥地回來呀，五河士道──！」

十香垮着一張臉，穿過亞衣和麻衣的中間，來到士道面前。士道鬆了一口氣後，朝十香開口說道：

既然知道實情也沒必要久留，摺紙一語不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若不是迫不得已，她本來也沒有理因跟夜刀神十香交談。

似乎已經響起了表示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四周可以看見拿着便當移動的女學生，以及朝福利社衝刺的男學生。士道搔着頭，嘟噥似的喃喃自語：

隨後便漲紅了臉，朝士道揮出拳頭。

「你應該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吧！」

士道於是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直接將嘴脣靠近亞衣耳邊，「呼～～」地輕輕吹了一口氣。

「…………！」

士道的臉一亮，呼喚聲音主人的名字。

士道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呵呵」輕笑，依舊維持擡起亞衣臉龐的姿勢，將嘴脣慢慢湊近。

「咦咦……！」

「是啊，託妳的福。先不談這個了，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哎呀！」

「呣……？嗯……」

士道打了一個大哈欠，走在來襌高中的走廊上。

看來士道今天似乎是因爲有事所以會晚點來學校。

亞衣膝蓋不停顫抖，當場癱軟在地。

離早上的班會還有一點時間。並不能確定士道今天會缺席。

然而，士道卻一點也不在意地聳了聳肩，以優雅的舉止牽起近在身旁的亞衣的手，將她壓制在牆上，再用另一隻手勾起她的下巴。

「已經午休了啊……搞到這麼晚呢。」

「……你爲什麼突然做出那種事？那個，該怎麼說呢……害我嚇一跳。」

於是，坐在那個座位上的少女應該是發現了摺紙的存在，發出疑惑的聲音並一臉不悅地看向摺紙。

就在此時──

士道抖了一下肩膀，一臉困惑地環顧四周。

「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們分別是山吹亞衣、葉櫻麻衣及藤絝美衣，是和十香感情融洽的二年四班三大名女人。

「來得很早嘛！事情處理完了嗎？」

麻衣和美衣聽完羞得滿臉通紅。

「士道還沒來嗎？」

雖然姑且小睡了片刻，不過並沒辦法完全消除睡意。士道以手背揉着惺忪的眼睛，再次打了一個呵欠。

十香臉頰紅得像顆番茄似的，雙手捂着胸口，一臉困惑地說了。

「咦……？妳……妳在說什麼啊？十香……？我什麼也──」

十香一時反應不過來，露出呆滯的神情──

「哇～～好雄偉的胸部啊。真貨揉起來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你這傢伙，竟敢對亞衣！」

士道不由自主地縮起身體。他並不是第一次被這三個人破口大罵，不過今天他完全想不到捱罵的原因。倒不如說，聽她們的口吻，彷彿在說士道稍早之前還在這個教室，並且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中性的五官、看似溫柔的雙眸。沒錯，他就是摺紙的戀人，五河士道。

不過，士道以華麗的動作閃開十香的一擊，彷彿在回味剛纔享受到的胸部觸感，十指一收一放地開暗着。

「呀……呀啊……」

原先怒目瞪向摺紙的十香表情瞬間改變，揚起雀躍的聲音，原地站了起來。

接着，像是接受到士道的訊息般，從亞衣、麻衣、美衣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亞……亞衣！」

可能是對摺紙的態度感到不滿，十香朝她吐了吐舌頭。班上的同學們都一臉無奈地目睹這整個過程。

十香歪了歪頭。結果士道微微露出溫柔的笑容後，將手上的書包扔在地上，用空無一物的雙手狠狠捏了十香的胸部一把。

或許是聽到兩人的吵鬧聲，在附近桌子旁閒話家常的女子三人組團團圍住士道，對他投以銳利的視線。

即使亞衣試圖反抗，士道仍未停止動作。緩緩拉近兩人的距離──亞衣僵着身體，緊緊閉上眼睛。

三人先後說出責罵士道的話。

◇

士道像是要安撫怒不可遏的亞衣、麻衣、美衣，張開雙手如此說道。然而不明白她們到底是哪裏不滿意，三人的語氣更加咄咄逼人了。

「下次可以讓我揉一次赤裸的胸部嗎？我會很溫柔的。」

士道裝模作樣地豎起兩根手指，說出一句「Adieu（注……法文的再見之意）」後，便輕快地穿過麻衣兩人之間，離開了教室。

「咦……？怎……怎麼回事？大家是怎麼了啊……」

然而──爬上樓梯，打開自己教室的門之後，士道頓時睡意全消。

說完，兩人露出駭人的表情面向士道。

「你……你幹什麼啦！」

原因在於當士道踏進教室的那一刻，所有學生便一齊將視線投注在他身上。

「等……等一下啦！妳們到底爲什麼氣成這樣啊！」

那是摺紙最愛的人，五河士道的座位。

「妳救了我呢，十香。她們三個到底是怎麼了啊？我剛剛纔到學校耶──」

不過，就算她們這麼指責士道，他仍然一頭霧水、摸不着頭緒。士道將眉毛皺成八字形，環視周遭，露出求救的眼神。

「！十香！」

不過……摺紙有一件事懸在心頭。

然而十香卻紅着臉，揍了士道的肚子一拳。

不過那一瞬間，士道突然壓低身子，隨即用右手和左手分別抓住麻衣和美衣的裙角，就這麼向上一掀。班上的男生們興奮地發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叫聲，於是麻衣和美衣急忙壓住自己的裙子。

三人說完後，便將士道團團圍住，「嗚嚕嚕嚕嚕……」地發出猶如野狼低吼的聲音。

少女──夜刀神十香對摺紙投以瞪視般的視線，同時如此說道。

「你……你在說什麼呀！你是在戲弄我嗎！」

「唔？什麼事？」

「要我拽下你這混帳的命根子嗎！」

摺紙在徒留喧鬧聲的教室裏，微微皺起了眉頭。

「唔？」

接着士道像是察覺到她的舉動似的抽動了一下眉毛，朝她走去。

「……士道？」

「我要讓你後悔你天生就感覺得到痛這件事！」

「什麼……！」

摺紙這麼一問，十香便歪着臉擺出不悅的表情，冷漠地將頭撇向一邊。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這是在幹嘛啦！」

「我知道妳想要吸引我的注意，不過可別大呼小叫的。小心我堵住妳這張嘴喔。」

士道不明所以，臉頰滲出了汗水。聚集在教室角落的亞衣、麻衣、美衣眼神閃過銳利的光芒，迅速地朝士道逼近而來。

「不……不要……！我已經有岸和田同學了……！」

此時，麻衣和美衣像是總算回過神來，晃動了一下肩膀。

「……你說什麼？」

士道老實回答後，十香頓時皺起眉頭，表情慢慢變嚴肅──眼眶含着淚水，不停捶打士道的胸口。

「哇！十香，妳……妳幹嘛啦，很痛耶……」

「吵死了！我看錯你了，士道！就算我退讓個一百步原諒你那種行爲，但你竟然不承認你做過的好事，是怎樣！」

「不是嘛，那種行爲到底是指什麼啦！」

「……！就……就是……那個，你對我……我的……」

十香吞吞吐吐，原本羞紅的臉變得更加通紅，然後低下頭。

亞衣、麻衣、美衣緊緊摟住十香。

「沒關係！沒關係的，十香！」

「不但否認自己的罪行，最後竟然還想讓受害者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你這傢伙，墜入多少層地獄都不夠！」

「不是嘛，我就說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士道不禁放聲大叫。

就在這一瞬間，士道的右手腕被人緊緊抓住。

「咦？」

轉頭一看，鳶一折紙小姐不知不覺已站在那裏，並以冷靜卻帶有明確意志的目光直直凝視着士道。

「折……摺紙？我該不會也對妳做了什麼事情吧……？」

士道戰戰兢兢地問了，摺紙便垂下視線，搖了搖頭。

「什麼都沒做。」

「是……是嗎……」

「來吧，士道，動手吧。」

耶具矢與夕弦放開士道的手臂。她們老實地相信了士道說的話──不過內心也盤算着假如士道想要逃跑，也能輕易地再度抓住他。

「什麼……！」

正當士道將手抵在下巴思考着這些事的時候，前方走來兩名熟識的少女。她們是就讀隔壁班的八舞耶具矢與八舞夕弦兩姐妹。

「無視。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又被告知莫須有的罪名，士道眼睛瞪得老大。

「士道，汝這傢伙打算裝傻嗎！少囉嗦，快把剛纔汝搶走的吾的內褲還來！」

士道一頭霧水，但即使辯解，對方也聽不下去吧。總之，待在這裏十分不妙。士道左顧右盼尋找活路。

「同意。找不到替換的運動服真是急死我了，幸好我把裝泳衣的包包放在學校。」

聽見摺紙莫名具體的指示，士道瞪大了眼睛，接着發現亞衣、麻衣、美衣三人一臉害羞地臉頰泛紅。

「唔……！」

「咦！咦咦！」

「等……！等一下！剛纔我在走廊另一頭……！」

「喔！耶具矢、夕弦……妳們──」

士道有些自暴自棄地大喊，壓制住士道兩隻手臂的八舞姐妹便看似滿足地點點頭。

即使他急忙想抽出手，手腕卻被緊緊抓住，動彈不得！反而愈是試圖抵抗，感覺敏銳的手掌和指尖就愈是傳來溫暖柔嫩的觸感，令士道的腦袋劇烈混亂。

士道看見兩人的反應，繃緊身體向後退。要是猜得沒錯，這是……

「別……別開玩笑了……！」

「士道，總算找到汝了……！汝竟然還沒逃跑，繼續逗留在校舍裏呀！哼，吾就稱讚汝那股膽量吧！」

接着，這次換走廊的轉角出現了一名少年──看到士道的瞬間立刻發出「噫！」的一聲，聽來似乎十分害怕。

卻敵不過八舞姐妹的瞬間爆發力。士道的右手被耶具矢、左手則被夕弦抓住，停下了腳步。

雖然早就抱持某種程度的覺悟，不過這也太超出自己所能承受的範圍了。士道抖了一下肩膀，向後退了一步。

「對……對不起────────！」

這樣下去會追丟「另一個士道」。士道下定決心，兩隻手臂用力。

「總之！本宮非得討回公道！小看本八舞的罪孽，本宮要汝用身體償還！說得具體一點就是，士道！本宮要脫掉汝的內褲！」

「你到底受到了什麼樣的對待啊！」

「啊！知道了啦！我會順從妳們啦！」

士道不解地說了，殿町便像只吉娃娃般全身顫抖。

簡直像在挑釁士道一樣。

「汝還想裝無辜嗎！不過這招沒用！那確實是士道沒錯！吾等不可能認錯士道的臉！」

士道因突如其來的觸感，感受到自己的喉嚨發出前所未有的聲音。

「五河……『同學』，那個啊……我常常愛開玩笑，可能讓你有所誤解……但是我並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士道表情困惑地詢問，摺紙便點了點頭。

「來吧，把你對大家做過的事情也對我做一遍。把我壓在牆上、勾起下巴；在我的耳邊吹出甜蜜的氣息，慢慢撩起我的裙子。」

「咦……咦咦！」

士道放聲大喊，打算追上「另一個士道」而在腳上施加力量。

「殿……殿町……？」

「發現。是士道。」

「嗯……？」

「老師，妳……妳怎麼了……」

摺紙毫不在意，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那是士道的朋友，殿町宏人。抹上髮蠟固定住的頭髮，以及看似勇猛的外貌，體格也比士道來得健壯。可是不知爲何，他卻以猶如少女的姿勢抱着肩膀，牙根還不停打顫。

不過，摺紙卻一語不發地將士道的手狠狠拉進她事先解開的襯衫內，按上自己的胸部。

「不知道汝究竟在想些什麼，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的可惡傢伙！」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呼應。不僅如此，夕弦還要用噴水瓶噴得士道全身溼淋淋的。」

此時，原本低着頭的十香恢復活力，將士道的手從摺紙的手中扒開。

「鳶一折紙！士道纔沒有做出那種事吧！」

就在這個時候──

「來吧。」

「妳……妳們該不會要說，我也對妳們做出什麼事吧？」

士道不知爲何道了歉，當場拔腿就跑。

他一邊擦拭滲出的汗水，一邊調整急促的呼吸。

「沒錯。所以，我要你現在對我做。」

沒錯。雖然十分令人難以置信……不過，五河士道就站在那裏。

「警戒。我不會再大意了。我要你徹底了斷這場紛爭。」

透過窗戶灑下陽光的T字路口站着一名少年。

士道說完皺起了眉頭。聽大家的語氣，宛如士道纔剛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嗯？」

不過摺紙滿不在乎地一步步逼近士道。

「五河同學……」

士道發出有些悽慘的叫聲後，十香便以一副按捺不住的語氣大聲說道。

話才說到一半，士道便察覺到一件奇怪的事。不知爲何，兩人身上穿的並非來禪的制服，而是校方指定的泳裝──學校泳裝。

事實上，士道這麼做是正確的。雖說封印住了力量，但八舞姐妹原本就是操縱風的精靈，士道絕對比不上她們的瞬間爆發力。要從她們身邊逃跑，想必十分困難吧。

不過，士道立刻……

「妳在說什麼呀，夕弦！還敢說我，妳自己還不是一樣……！」

八舞姐妹說完一步步縮短與士道之間的距離。

「然後交換濃厚的深吻，撕開我的衣服，奪去我少女的純潔，在我身上刻下永恆不滅的士道的痕跡。」

士道趁機狂奔在走廊上，逃到不會立刻被追上的地方。

「什麼……」

「同意。正是如此。愛士道愛過頭的耶具矢不可能會看錯。」

「氣憤。說出『我其實超迷戀透出的內衣』，然後對夕弦潑水的人是誰！」

接着立刻露出銳利的視線，兩人同時像是要威嚇士道般張開雙手。

「另一個士道」往士道的方向瞥了一眼，立刻揚起嘴角露出邪獰的笑容，一邊輕輕揮着手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束縛。不讓你逃走。好了，讓我噴溼你身上每個角落吧。」

「同意。一開始乖乖就範不就好了。」

士道不禁出聲大叫。可能被這吼叫聲嚇到，殿町像烏龜一樣縮起了頭。

因爲做都沒做過的罪行而遭報復，怎麼咽得下這口氣。士道轉身想要逃跑。

發出聲音的是一名身材嬌小、戴着眼鏡的女性。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但從她沒有穿着制服這一點可以判斷她並非學生。她是士道的班導──岡峯珠惠，通稱小珠。

「…………」

「折……摺紙……？我不是沒對妳做什麼事嗎……？」

聽見摺紙的回答，士道放鬆了原本因緊張而繃緊的右手，吐了一口氣。

「呵呵，是嗎？那就好。吾等八舞受到那樣的屈辱，本宮要汝接受對等的制裁！」

「呵呵，汝以爲本宮會放過汝嗎？死心吧，士道！爲汝的罪行感到懊悔吧！」

士道隨即修正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暱稱，叫了她的名字後，小珠老師便踏着沉重的腳步朝士道走來，然後一把抓住他的襯衫下襬。

「啊咕呀！」

士道看向走廊遠方的瞬間，感覺全身猛然冒起雞皮疙瘩。

然而，此時那條生路的後方又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發現他是「每天早上在鏡中看見的人物」。

士道連忙抽出重獲自由的右手，吸了一大口氣好讓猛烈跳動的心臟冷靜下來。然而，此時仍殘留摺紙的體溫和觸感的右手散發出微微清香，令士道的臉蛋更加通紅。

此時，耶具矢與夕弦似乎發現了士道，同時抽動了一下眉毛。

當然，摺紙迅速做出反應打算抓回士道，卻被十香擋住去路，似乎因此發生爭執。

士道發出顫抖的聲音問道，耶具矢和夕弦便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

「對我做……做出那種事，你還在說什麼鬼話啊……！我……我嫁不出去了……我絕對要你好好負起責任！」

「這……這是在幹什麼呀！」

「喂……呃，那個……」

士道內心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預感詢問後，小珠老師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訴苦般說了：

纖瘦的身軀，以及帶點中性的臉孔。剎那間，一股似曾相識卻又感到陌生的奇特感覺朝士道襲來。

「小……小珠……不對，岡峯老師。」

「什……什麼？」

「大家到底是在說些什麼啊？我明明現在纔來上學耶……」

「噫……噫噫！」

「咦……？」

「我……我沒有做那種事──」

八舞姐妹之後爭吵了一陣子，不過隨後又像是回過神般甩了甩頭，再次面向士道。

沒錯……如果不巧妙地趁隙脫逃──

「是啊，我放棄了。妳說內褲是吧！我脫總行了吧！」

士道如此說完便用重獲自由的雙手「喀恰喀恰」地解起自己的皮帶。

「……！」

面對士道突如其來的舉動，耶具矢、夕弦以及小珠老師都抖了一下身體，有些反射性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臉。順帶一提，殿町則是臉色發青地沿着牆壁逃之夭夭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好時機。士道趁着大家捂住臉的空檔，提起腳步追着「另一個士道」奔跑而去。

他跑到走廊深處，轉往「另一個士道」消失的方向。接着便看到前方出現剛纔看見的「另一個士道」的背影。

「！那傢伙……！」

士道緊咬牙根，追着那個背影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然後，不知跑了多久。

士道猶如受到「另一個士道」引導一般，在校內東奔西跑──最後來到了屋頂的門前。

「呼！呼……你應該……已經……無路可逃了……」

士道將手放在胸口調整急促的呼吸，大口深呼吸。

接着握住門把，一口氣打開門。昏暗的視野瞬間被寬闊的藍天侵蝕。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了。士道踏進屋頂，視線環掃被欄杆包圍住的區域每一個角落。

「嗨，你比我預料的還要早到嘛。」

「……！」

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令士道頓時身體一僵。

他連忙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於是看到了長相跟士道如出一轍的少年悠然坐在剛纔士道走出的屋突上。

「你……果然是我……」

「有……有兩個……士道？」

恐怕全都是如今站在士道眼前的「另一個士道」所幹下的好事。

「…………！」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纔是真正的士道！」

七罪銳利的視線貫穿士道的身體，令他感受到一股彷彿心臟緊縮的錯覺。

「真是難以理解的狀況。不過──」

「呵呵……當然好笑呀。因爲，你竟然還沒發現嘛，『士道真是的』。」

看樣子她們兩人正在尋找士道。兩人互相瞪着對方，推來推去地來到屋頂。

士道語帶顫抖地說完，七罪便半眯着眼睛回答。

七罪也一個勁地出聲懇求。那副模樣，連士道本人看來也覺得唯妙唯肖。

十香和摺紙驚愕地瞪大雙眼，接着壓低身子並單腳後退一步，打算保護士道。

「呣……這表示兩人之中有一個是冒牌貨吧。既然如此──」

七罪憤恨地咬牙切齒，然後倏地高舉右手。

然而，士道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拚命喊冤這個方法。他面對兩人，發出更大的音量訴說：

「減爲一人……妳該不會要……！」

「什麼……」

七罪露出驚愕的神情，想必是沒料想到她們竟會如此毫不猶豫地判別出真僞吧。

士道再次看向那個身影，感到混亂的同時確定了一件事。

「……！」

「不可以被他騙了！求求妳們──相信我！」

「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另外，你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目的做出那種事……！」

士道說完，露出愉悅神情笑着的「另一個士道」──七罪突然冷眼狠狠回瞪士道。

「什麼……！妳們兩個不……不要被她騙了！真正的士道是我！」

然後，腦海裏同時想起昨天七罪離去時留下的話語。

「什麼……」

士道一臉驚愕。七罪臉上依舊保持笑容，悠然點了點頭。

然而，七罪絲毫不在乎兩人的反應，一臉懊悔地咬牙切齒，胡亂搔了搔頭。

「另一個士道」嘻嘻嗤笑後，便從屋突上一躍而下，降落在士道面前。

「叮咚！答對了。表現得真好，了不起、了不起。」

十香和摺紙比較士道和七罪一會兒後，各自豎起食指──

「有……有什麼好笑的！」

七罪以演歌劇般的姿態繼續說道：

──將物體變化爲其他東西的能力。如果那個能力也能應用在自己身上，那就不難理解如今她爲何是這副模樣。

「就算妳問我爲什麼，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感覺得出來。妳確實長得跟士道一模一樣，不過跟本人站在一起，總覺得味道有點不一樣。就只是這樣。」

「如果只有妳一個人站在這裏，我可能早就被妳唬得一愣一愣的。而實際上，到剛纔爲止我都還誤以爲妳就是真正的士道。不過，若是在有兩個士道，要我猜哪一個纔是本尊的情況下，事情又另當別論了。妳眨眼的速度比士道本人快了0.05秒左右，身體的重心也比士道向左傾斜大約0.2度。我不可能弄錯。」

「知……知道什麼……」

「另一個士道」說出的話語後半段跟士道的嗓音截然不同，是一名女性的聲音。

士道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妳該……該不會……是要來終結我的人生……」

在極近距離下照面，已經沒辦法用看錯這個詞帶過。宛如從鏡中世界走出來，與士道一模一樣的人就待在那裏。

「十香、摺紙，相信我……！我纔是真正的五河士道！」

士道半眯着眼打算解釋之際，七罪便像是要阻止他說話般，用腳跟「喀！」地狠狠蹬了地面一下。

十香憑直覺，而摺紙則滔滔不絕地說着。化身爲士道的七罪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兩人。

「這兩個孩子是……是怎樣……是怎樣啦！簡直有毛病……！」

「剛纔的聲音……難不成妳是──七罪……？」

「你這傢伙是冒牌貨。」

兩人立刻就猜中了冒牌貨。當然應該要感謝兩人才對……不過也不是不明白七罪感到驚訝的心清。

「等……等一下，妳的祕密，我根本什麼都──」

七罪顯現出的天使〈贗造魔女〉。被它前端發出的光芒照射到的飛彈和AST隊員，全都化爲別的樣貌。

「這傢伙是冒牌貨！變成我的樣子，對大家惡作劇的是這個傢伙啊！」

於是虛空中隨即出現掃帚形狀的天使，七罪纔剛握住它，掃帚前端便呈放射狀展開如反射陽光似的釋放出光芒。

「啊──」

「咦……？」

「煩耶，妳這傢伙去別的地方啦！士道由我來找就好！」

下一個瞬間，七罪身上發出淡淡亮光──搖身一變，化爲昨天士道見到的那個高䠷美女。

士道恍然大悟地抖了一下肩膀，吞了一口口水。

於是「另一個士道」露出妖媚的笑容，用單手手指做出一個圓圈的手勢。

就在士道忍不住想大聲咆哮的時候──

沒錯。那個聲音無庸置疑是昨天士道邂逅的精靈──七罪的嗓音。

（──既然被你看到，就不能輕易放過你……！給我記住，我要終結你的人生……！）

「砰！」一聲，通往屋頂的門猛然被人打開，露出了兩名少女的臉。

「……呃，那個嘛，哎……」

「別……別開玩笑了！那種事情──」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不能交給妳這種人，妳應該快點回教室。」

那聲音似乎在哪裏……而且還是最近才聽過。

「妳到底有什麼目的？變成跟我一模一樣，對大家做出那種壞事……！」

「我說過了吧？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祕密，我就不會輕易放過你。你以爲小小找你的碴就能消除我的心頭之恨嗎？別開玩笑了。我要把你毀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東倒西歪……！」

「──呵呵，放心吧，我不會殺了你。只不過，要送你去一個和這裏截然不同的地方，免得你妨礙我。」

士道被七罪駭人的表情和非比尋常的魄力給震懾住，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士道和七罪以相同的聲音、相同的語氣說完，十香和摺紙微微皺起了眉頭。看來她們正因爲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士道而感到困惑不已。

七罪如此問道。十香和摺紙對看一瞬，然後先後開口回答：

七罪渾身顫抖地說完，士道回答得含糊其辭。

「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此時七罪才終於死心了。她以憎恨不已的視線狠狠瞪着士道、十香與摺紙。

十香和摺紙一臉不解地皺着眉頭，來回望着士道與七罪的臉。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有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

「……妳們爲什麼會知道？我應該變身得很完美才對。就算是瞎猜矇中，也該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可是妳們爲什麼那麼自信滿滿地指向我？」

或許是透過士道的表情察覺到他的想法，「另一個士道」彎起嘴脣。聲音，甚至連動作都與士道別無二致。他每說一句話，就有令人作嘔的莫名情緒縈繞在士道心頭。

士道皺起眉頭，表情不悅地狠瞪着「另一個士道」。

然而，七罪並不以爲意，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用手指着士道。

雖然士道嘴上這麼問，腦海裏卻清晰浮現昨天目睹的光景。

「十香、摺紙！聽我說，這傢伙是──」

「呵呵……」

兩人幾乎同時狠狠指向──七罪變身而成的冒牌士道。

就在此時，兩人或許是發現屋頂上已有別人先到了，只見她們同時停下動作，露出彷彿看見什麼不可置信的景象一般的表情，將眼睛睜得圓滾滾的。

即使七罪死皮賴臉地繼續狡辯，十香和摺紙似乎也不打算改變她們的心意。兩人搖搖頭，走近士道。

「你猜想的沒錯。你不在的期間，我可是嚐遍了各種甜頭呢。」

「──二十分。」

不過就算理解這件事，士道仍有不明白的地方。他露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看吧～～所以才很危險呀。知道我祕密的人，不可以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當然──與剛纔的聲音截然不同，她精準重現了士道的聲音。

沒錯。剛纔十香、女同學三人組、摺紙、八舞姐妹以及小珠老師和殿町，好幾個人異口同聲控訴士道莫須有的惡行。

「妳這副模樣是怎……怎麼回事啊……」

然而，七罪卻像是要打斷士道說話一般，大聲說道。

「妳們兩個在說……說什麼啊？我是──」

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也是一個大好機會。既然目睹有兩個士道存在的決定性場面，應該就能讓她們理解對大家搗蛋做壞事的並不是真正的士道。

士道謹慎地瞪着他說完，「另一個士道」便像是按捺不住笑意似的嗤嗤悶笑。

「……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過，你放心。因爲你看，這裏有兩個士道嘛，對吧？竟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也未免太奇怪了吧？必須減爲一個人纔行吧？」

「你就是冒牌貨。」

「『從今天開始由我來當士道。從今天開始由我來扮演士道。』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的觀察力完美無缺，也已經事先調查好你和你周遭人物之間的關係。我不會再做出像剛纔那種戲弄別人的舉動。就算你消失，肯定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就算你消失，世界依然會持續轉動。」

──是十香和摺紙。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什麼……」

「不僅祕密曝了光，我完美的變身還遭人識破嗎……？騙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我絕對……絕對不會承認……！」

七罪深惡痛絕地高聲吶喊後，狠狠指向士道等人。

「我不會就此善罷干休……！一定要讓你們好看……！」

以充滿敵意的視線看向士道他們如此說完，便輕快地坐上掃帚的長柄，朝屋頂的地面一蹬，飛向空中。

「啊──喂……喂！」

士道急忙放聲呼喊，緊追在後──但爲時已晚。七罪連瞧都不瞧士道一眼，身影就這麼愈來愈小。

「唔……」

明明必須提升七罪的好感度，封印她的靈力纔行，結果一點進展也沒有就結束了。

話雖如此，士道並沒有料想到竟會發生這種事。對方突然以士道的模樣現身，還企圖取代他的存在。事情再離譜也該有個限度吧。包含以後的事在內，得再跟琴裏報告不可。

不過，看來現在似乎得先處理別的事纔行。

「士道！」

「士道。」

在七罪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原本不敢大意地看向上方的十香和摺紙兩人同時呼喚士道，轉過頭來。

「妳們兩個叫我幹……幹嘛？」

士道隱約察覺到兩人接下來要問什麼，緊張到連回答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呀？」

「那個女人是誰？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兩人提出的疑問跟士道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就在士道望着天花板想着這種事的時候，肚子一帶突然感到一個物體重重地壓上來。

◇

「少裝蒜了！」

「對自衛隊的不當干涉、私自利用巫師和裝備、下令會危害到一般民衆的襲擊作戰，再加上把商業區一角化爲戰場……！損失金額隨便估算也超過十億英磅……！還被日本政府抓住這麼大一個把柄！你究竟打算怎麼收拾這個殘局！」

「……你同意嗎？先生？」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啊！威斯考特先生！」

在英國的公司並不准許執行董事兼任董事會主席，也就表示至少在名目上，董事會需要一名威斯考特以外的代表。那就是這位議長──羅素老。

梅鐸納悶地說完，朝上方看去──發出「噫！」的驚叫聲，屏住氣息。

──會議室轉眼間化爲悲慘的阿鼻地獄。

──DEM公司執行董事艾薩克‧威斯考特在日本刻意不當行使權力，結果招致DEM日本分公司以及其附屬的各個設施陷入半毀狀態。

「我！現在在這裏，要求威斯考特解任MD一職！」

沒有穿上接線套裝就能讓雷射光刃現出刀刃這件事本身已經夠異常了，又能將刀刃幻化爲如絲線般又細又長，在一瞬間砍下董事們的手臂──便能輕易明白她的力量有多強大。

「……喂，琴裏。」

艾薩克‧雷‧貝拉姆‧威斯考特。他正是目前大家討論的人物，DEM公司的MD（Managing Director）。

士道躺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手放在額頭上嘆了一口氣。

這些男人全都是這間DEM公司的董事。所有人坐在巨大的橢圓形桌子前，面有難色地翻閱放在手邊的文件。

「唔咕……什……什麼東西……？」

「那麼，開始表決。贊成解任威斯考特MD一職的人請舉手。」

話雖如此，也不是全部的人都愁眉不展。

「……像這樣風平浪靜，反而怪不舒服的。」

不過，威斯考特一點兒也不在意他投來的目光，微微聳了聳肩。

「我們家纔沒有像艾德‧蓋恩（注……美國連續殺人狂，曾用受害者的屍體製成傢俱和手工藝品）那種嗜好的傢俱咧。」

他對待MD的態度粗暴，現場沒有人提出規勸。大家心裏都想着同樣一件事，只是程度上的差別而已。

「──玩遊戲？自我滿足？只不過在艾克創立DEM公司後才掛名的人，少說得一副有多瞭解的樣子。」

然而，梅鐸沒有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看向並坐在會議室裏的董事們說：

「你毋須擔心，只要我『遊戲』玩夠了，也充分達到『自我滿足』的目的，自然會把這間公司讓給你們。跟『我們』以往等待的漫長時間相比，這時機很快就會到來。」

這情況擺明不尋常。

「可是……」

「哎呀，因爲你太沒精神了，我還以爲是珍奇的人皮沙發呢。」

羅素如此說完，梅鐸立刻高高舉起右手。

羅素聽見威斯考特的回答，垂下視線後，彷彿察覺到某件事般「呼」地吐了一口氣，接着大聲說道：

「──感到高興吧。我成功讓〈公主（Princess）〉反轉了。」

「我也要問問你們！你們能夠容許他再這樣恣意妄爲下去嗎！要是再繼續捅出這種紕漏，DEM Industry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分崩離析！在淪落到那種地步之前，難道不應該執行適當的處置嗎！」

「你是在開玩笑嗎……！希望你搞清楚狀況！要是走錯一步，有可能會發展成攸關DEM公司存亡的事態喔！你說精靈怎樣？精靈到底可以怎麼挽救我們公司的窘境！我們已經沒有那種美國時間陪你玩遊戲跟自我滿足了！」

不過在這幅景象之中，有一道沉着的聲音從威斯考特的後方響起。

一名董事微微顫抖着雙手，拿起放在手邊的文件狠狠往桌上一摔，破口大罵。那是一名戴着眼鏡、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雖然在董事會中算年輕人，看起來仍舊比威斯考特年長。

威斯考特望向梅鐸。梅鐸從鼻間哼了口氣，並露出嘲諷似的笑容。恐怕──在威斯考特回來英國之前，他就已經暗中動好手腳了吧。

DEM Industry英國總公司辦公大樓。

「當然。那是授予董事會正當的權利。」

如此說完後向前踏出一步的是和這個地方完全不搭調，將明亮的淺色金髮高高盤起的少女。她其中一隻手裏握着一把小小的──如小型菜刀大小的雷射光刃。

「哎呀，我撞到你的蛋蛋了嗎？」

所有人應該已經收到各方傳來的報告，而且排在手邊的資料也詳細記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不明白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梅鐸。」

「醫務室已經準備好了醫療用顯現裝置，只要馬上把手臂接上去，過幾天應該就能恢復原狀了吧。快去吧，你們是揹負DEM未來的優秀人才。難道不覺得因爲這種小事喪失一隻手臂是很愚蠢的事嗎？」

「不是。我只是就我看到的情形說出結果罷了。」

梅鐸說完，像是在催促般點頭示意。

梅鐸說完，威斯考特便揚起嘴角。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位於房間最深處的椅子，有一名男子悠然坐在那裏。

艾蓮‧M‧梅瑟斯。不僅是等同於DEM暗中執行力的第二執行部部長，同時也是世界最強的巫師。

梅鐸看着眼下這種情況，一臉滿足地點點頭後，隨即望向坐在威斯考特旁邊的老人。

琴裏笑着聳了聳肩。

「……哦？」

聽見梅鐸的發言，坐在他對面的男子揚聲說道。梅鐸裝模作樣地張開雙手，宛如宣言一般高聲說道：

「你說什麼？」

士道嘟噥着發出聲音，將腳隨意靠在沙發扶手上。

威斯考特說完，梅鐸立刻抓起剛纔扔在桌上的資料，舉到自己眼前展示給他看。

「適當的處置……是指？」

這次威斯考特的行爲確實引起了非常大的風波，平常看不慣他那種目中無人態度的人也不在少數。可是，實在難以想像在這麼突然的決議下，會有超過半數的人贊同梅鐸的提議。

「不成問題。我得到了相對應的收穫。」

結果發現妹妹琴裏一臉若無其事地坐在上頭。

「──由於沒有人舉手，要求威斯考特解任MD一職的提議無效。」

不過，坐在房間最裏頭位子上的當事人威斯考特望着這幅情景，也沒有露出特別慌亂的模樣，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聽見威斯考特一臉心滿意足說出的話，梅鐸以及其他董事會的董事們各個驚訝地瞪大雙眼。

「好了，羅素議長，請表決。」

超過半數。大多是年輕董事投的票。

然而，威斯考特滿不在乎，悠然點了點頭。

可是自從那天以來，七罪就再也沒有現身在士道面前。而且，只要沒有發生空間震，〈佛拉克西納斯〉的觀測裝置也感應不到她的行蹤。

「──！」

畢竟他們原先高高舉起的下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這傢伙……！」

「別這麼說嘛，艾蓮。他只不過是極其正當地利用他身處的環境，行使自己被授予的權利罷了啊。」

聽見羅素說的話，梅鐸皺起眉頭。

「……什麼？」

艾蓮打算追究下去，不過威斯考特制止了她，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六。自從七罪變身爲士道出現在學校後，很快地五天就要過去了。

士道臉部僵硬，絞盡腦汁思考著有沒有辦法含糊帶過七罪的事，解釋剛纔的狀況。

士道半眯着眼說完，琴裏便在他的肚子上施加體重，利用反作用力當場站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負荷令士道皺起臉孔，往肚子的方向看去。

士道說完，琴裏便晃動嘴裏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露出唯我獨尊的笑容看向士道。

位於二十樓的會議室現在聚集了好幾個男人。

「咕耶！」

◇

「這種時候就不要開玩笑了，羅素先生。你也有身爲議長的自尊吧。還是說，你終於老眼昏花，看不到舉手的人了嗎？」

「啊……」

而且，不僅讓好幾名重要的巫師死傷，還在衆目睽睽之下大方展現祕密技術顯現裝置。要是有人看到這一連串的報告書還能面不改色，不如馬上辭掉工作轉行當個賭徒算了。

梅鐸如此說完的瞬間，董事會的各個董事們全都抽動了一下眉毛。雖然也有人因爲突如其來的解任要求而露出訝異的表情──不過，超過半數的人都表現出一副彷彿老早就知道事情會如此發展的模樣。

「…………！」

羅素一臉爲難地朝威斯考特投以視線。

猶如看見這個畫面才感覺到痛楚一般，梅鐸發出淒厲的尖叫，當場癱軟在地。平滑的切面配合他的叫聲，噴出大量鮮血。

不過這也難怪。

「收穫……？到底是什麼收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斯考特如此說完，靜靜地笑了。

舉起手的董事們也紛紛跟梅鐸一樣，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他是一名身穿漆黑西裝，年約三十五歲的年輕男子。深灰色劉海的隙縫間露出一雙幽暗的陰森眼瞳，遠眺着整個會議室。

梅鐸滿臉憤怒地咆哮。至今臉上始終掛着一抹冰冷微笑的威斯考特微微抽動了一下眉毛。

「…………」

梅鐸說話甚至不顧禮儀，狠狠瞪着威斯考特。

接着，並排坐着的董事們陸續舉起手追隨其後。

看着這種情況，羅素環視整個會議室彷彿在清點舉起手的董事人數，然後靜靜地發言：

「我說妳啊……」

士道搓着肚子，慢慢坐起身來。

「哼！誰教你明明被精靈盯上，還鬆懈成這副德性。不知道對方會設下什麼陷阱耶。你皮給我繃緊一點。」

「唔……」

被她這麼一教訓，士道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咬着嘴脣不吭一聲。

「雖然不知道那個精靈──七罪有什麼盤算，不過很難想像她會什麼事都不做，就這樣不了了之。她一定會用某種方法來接近你。而且，既然我們沒辦法主動跟她接觸，就必須在那個時間點確實提升她的好感度纔行。這件事你應該非常清楚吧？」

「我……我知道啦！」

「難說喔。」

士道如此回答，琴裏便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過，琴裏說的沒錯。

士道和琴裏他們〈拉塔託斯克〉的目的並非打倒精靈，而是和平地封印住她們的能力，讓她們過着安穩的生活。

所以像這次一樣，基於某種理由而引發精靈的敵意，本來是絕對必須避免的事情。

而且，士道甚至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七罪視爲眼中釘。首先必須利用七罪主動跟自己接觸這一點，將計就計找出原因纔行。問題簡直堆積如山。

可能是看見了士道的表情，琴裏從鼻間哼了一聲，高舉手上拿着的信封。

「你終於露出緊張的表情啦。你看這個，早上在信箱裏發現的。」

「咦？」

士道一臉疑惑地歪着頭，接下那個信封。拿在手中後，不知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麼，意外地又厚又重。

那是一個白色的橫式信封，正面只寫上「五河士道先生」這幾個字。既沒有填上住址和郵遞區號，也沒有貼郵票。想必是直接投進五河家的信箱裏吧。

「這是……信？」

「是呀。是情書喔──七罪寄來的。」

「…………」

而且真要說的話，現在的問題在於那些照片上被拍攝的人物。

琴裏皺着眉頭，拿起一張照片。

琴裏湊過來看向士道的手邊，一臉疑惑地說道。

士道摸索信封內部，發現裏面還放有一張類似卡片的東西。

「打……打開來沒關係嗎……？」

趁所有人消失之前，

士道將它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上頭寫着幾行短文。

沒錯。信封裏放了好幾張照片。

只是眼睛沒有看鏡頭，距離也十分遙遠。簡直像是……應該說，看琴裏的反應也知道，這無庸置疑是偷拍照。

非常謹慎地用蠟封起來，下面確實寫着「七罪」的名字。

不只琴裏。放進信封的照片總共有十二張，每一張都是與士道親近的人的全身照。

「什麼……！」

「我就在這當中。

「……好像是照片。」

十香、摺紙、琴裏、四糸乃、耶具矢、夕弦、美九、亞衣、麻衣、美衣、小珠老師，還有──殿町。

「裏面只有照片嗎？還有其他東西嗎？」

琴裏聳着肩膀說道。士道僵着一張臉，臉頰滲出汗水。

「這些照片是……是怎麼回事啊……」

「這是……」

你能猜中哪一個是我嗎？

聽見琴裏口中說出的名字，士道瞪大了雙眼，急忙翻過信封察看背面。

「是呀。因爲難保不會在打開的瞬間就「砰！」的一聲爆炸，所以我先在〈佛拉克西納斯〉調查過表面了，裏面應該沒有放什麼危險物品。當然，既然對方是精靈，也無法百分之百保證就是了。」

「啊，我看看……」

全都是在本人沒有發現的情況下偷拍的照片（只有摺紙一個人看似察覺到有人在拍照一樣，面對鏡頭的方向）。

七罪」

士道吞下一口口水溼潤喉嚨後，將信封放在桌上，調整坐在沙發上的姿勢。

即使如此，也不能不打開它就丟着不管。士道下定決心，拍了拍臉頰鼓起幹勁後，剝開押上圖案的封蠟，拿出裏面的東西。

士道雖然對精靈寄照片過來感到有些奇怪，但仔細想想，既然七罪能像上次那樣反覆地靜穆現界，那麼就算她知道許多這邊世界的事情也就不足爲奇了。

士道覺得有點不舒服，皺起眉頭。七罪送這種東西過來，究竟想表達些什麼？

「……這該不會是我吧？」

那張照片上的影像確實是頭上綁着白色緞帶，身穿國中制服的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