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星宮六喰
《約會大作戰 DATE A LIVE》 · 橘公司 · 2.1萬 字
不久前,郎君幫妾身斷髮。
說得嚴格一些,算是幫妾身修剪整齊吧。
每當郎君操作剪刀發出輕快的修剪聲時,自己的髮絲便翩然飄落腳下。
此感覺十分奇妙。
因爲自己已多年不曾剪髮了。
頭髮如同地層一般刻畫着自己的經歷,蘊含着酸甜苦辣等各種滋味。
當然,剪掉頭髮並不代表那些經歷就會跟着消逝……但過往的自己無疑是如此堅信的吧,纔會死命抓着頭髮不放,對頭髮執着不已,過度害怕失去頭髮。
自己之所以能下定決心剪掉頭髮,無非是多虧了郎君。
剪髮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己依舊能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情感,並未消失。
無論發生何事都願意包容自己的家人。
共同歡笑,一起悲傷的同伴。
獲得這些時,自己肯定脫胎換骨、煥然一新了吧。
獲得了不仰賴頭髮亦能邁步向前之力量。
理髮結束後,妾身站在鏡子前。
郎君誇獎我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呵呵,顯而易見是在恭維。不過,聽起來心情還不壞,我便接受吧。
不過,就在此時,腦海突然冒出一種念頭。
本應澈底斷念的想法瞬間湧現。
──真想讓姐姐看一眼自己受到郎君誇獎的全新面貌。
◇
要讓人止步,未必需要築起一道牆。
看見士道做出的行動,有人慌慌張張地大喊他的名字,隨後傳來一道高亢的聲音予以制止。
「呀啊啊啊啊啊!要、要墜毀啦~~~~!瑪莉A夢,快想想辦法啊~~~~!這不是妳的身體嗎~~~~!」
士道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向前踏出一步。
然而〈野獸〉不以爲意,視線在士道身上游移,狠狠瞪着他接着說:
「呀……!」
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整個作戰指揮室。看來〈野獸〉似乎是想吹散從火焰噴出的黑煙與滅火劑的白煙,所以胡亂揮舞着她的「爪子」
悠長的咆哮宛如遠雷。
〈野獸〉是暫時取的稱呼,因爲她沒有名字。
簡直像在展現她的存在本身。那副模樣就好比干枯褪色的樹枝彎曲震動,搖晃着僅剩的些許樹葉的枯木。
──事實上,那名少女光是存在於那裏,就令在場的人們定住腳步,身體動彈不得。
掠過腦海的想法令士道皺起臉。〈佛拉克西納斯〉的墜落,也就意味着搭乘艦艇的所有同伴之死。
「難以說是輕微呢。是可以繼續航行,不過──」
「──你這……家……夥……」
她的力量有多可怕,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即使如此──士道還是想跟她對話。
──識別名〈野獸〉。
幾乎在同一時刻,五道斬擊劃破虛空,在作戰指揮室的牆面留下深深的爪痕。
「唔……」
「…………!」
從髮絲間隙露出的臉龐與雙眸也感受不到生氣。玻璃珠般的眼瞳映出的既非歡喜和享樂,也非敵意和殺意,只有無盡的空虛。
她是星宮六喰,也是過去曾經身爲精靈的其中一名少女。倘若她沒有早一步察覺〈野獸〉的動作,如今士道的上半身肯定早已被切成碎片了吧。
〈野獸〉發出哀號般的咆哮後,朝士道揮下右手。
「瑪莉亞,損害情況如何?」
「喂……士道──」
「──郎君!」
看見她窩囊的模樣,瑪莉亞對她投以分不清是憐憫還是輕蔑的眼神。
「────!」
就在此時,她的頭髮──像是原本的髮色脫落般的淡色髮絲微微搖曳。
往聲音來源瞥了一眼,發現是一名身穿深紅軍服,以黑色與白色的緞帶將頭髮綁成雙馬尾的少女。
「唔啊!」
說完,聲音的主人動作誇張地舉起手。於是,室內各處隨之伸出機臂,開始朝燃燒的內壁噴灑滅火劑。
「──噓!」
大概是對二亞的哀號產生反應,〈野獸〉再次揮舞「爪子」。斬擊掠過二亞的腦袋上方,二亞臉色發青,雙手捂住嘴巴安靜下來。
將頭髮扎着丸子頭的嬌小少女鬆了一口氣地說道。
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空中艦艇,那是受到堅實的外殼與隱形迷彩所保護的牢固機械之城,天空霸者所坐的至高無上之寶座,理應是任何人都無法觸及與侵入的絕對空間。
一名戴眼鏡的女性跪趴在艦橋的地板上,淚眼汪汪地尖叫──她是本條二亞,也是曾經身爲精靈的其中一人。
爲何明明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卻還發出如此悲痛的吶喊。
「六喰,謝、謝謝妳救了我一命。」
「──艦內發生爆炸,立刻進行滅火。請艦內人員儘速前往避難。」
她背後顯示出的十把劍雖各自散發出異樣的壓力,她看起來卻不像是在誇示武器的模樣,反而像是負傷的野獸被粗野的拘束具硬是撐起般令人目不忍睹。
──她是五河琴裏,士道的妹妹,同時也是這艘〈佛拉克西納斯〉的艦長。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對士道絕對的信賴。
「前提是她不再胡亂攻擊。」
要束縛人的身體,未必需要鎖鏈捆綁。
船員們自然不用說,連失去靈力的前精靈少女們也不例外。必須儘早讓〈野獸〉遠離這個地方,否則必死無疑。
「……不過什麼?」
士道在心中對察覺自己意圖的妹妹表達感謝後,直視〈野獸〉空虛的雙眼,慢慢拉近距離。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衣襬,使他整個人跌向後方。
「什……什麼……」
「二亞,妳很吵耶。好歹有個大人樣,擺出臨危不亂的態度吧。」
周圍傳來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過,似乎也因此讓畏懼〈野獸〉而動彈不得的雙腳得以活動。所有人坐在地上,移動屁股,慢慢與〈野獸〉拉開距離。
但是,事態完全沒有好轉,〈野獸〉仍舊發出斷斷續續的咆哮,不停破壞艦艇。這樣下去,就算是以隨意領域支撐艦身的空中艦艇,也難逃墜落一途。
畢竟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的捕食者突然出現在眼前,也難怪他們會本能性地戰慄,身體無法動彈。
下一瞬間。
打斷士道的話。
若說自己不害怕〈野獸〉是騙人的,畢竟位於眼前的是能在瞬間讓自己人頭落地的存在。而且,現在的士道沒有精靈之力護身。即使她本人沒有要取士道性命的意思,他也十分有可能因爲開一些小玩笑而喪命。
〈野獸〉發出嘶啞的聲音。
這個精靈消失的世界中,卻出現了不該存在的精靈。
「唔啊!」
指揮室目前在場的有士道與曾經身爲精靈的少女們,以及〈佛拉克西納斯〉的AI瑪莉亞,共十二名人員。他們才正爲了討論如何對付精靈〈野獸〉而聚在一起開會。
如果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他想伸出援手。
片刻過後,士道的背才逐漸冒出汗水。士道望向剛纔拉了自己一把的少女。
爆炸聲轟然作響,各種精密機器密集的艦艇內壁被破壞,噴出火焰與煙霧。整艘艦艇受到衝擊的影響而天搖地動。
這時,一道極爲冷靜的聲音爽朗地響徹四周:
「我是跟着你殘留的氣味追到這裏來的嗎……?爲什麼……?我……究竟……對你……我──我是……」
他想知道這些事。
所有人表情僵硬,注視着〈野獸〉。
瑪莉亞淡淡地說完,被煙霧籠罩的房間上方再次響起爆炸聲。
不過,這證明了她的確保有自我,四周傳來少女們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純粹想拯救她,如此而已。
「……!難不成妳真的是來見我的嗎?」
不過,士道並未因此停下腳步。
濃煙深處傳出金屬壓扁的破壞聲與斷斷續續的爆炸聲。每響一次,〈佛拉克西納斯〉的巨大艦身便劇烈晃動。
沒有射穿艦艇的外殼,也不是突破艦體四周展開的隨意領域,而是利用虛空中開啓的「洞孔」進入,如此超乎常理的方法。
她的右手周圍飄浮着五把利刃,緊貼在五根手指上,那副模樣就宛如獸爪。事發突然,士道反應不及,只能眼睜睜看着斬擊迎面而來──
「哇……!」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我爲何……會在這裏?」
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少女們因震動而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不過──
然而,那名少女卻輕而易舉地踏入那個聖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跟自己是否擁有精靈之力無關。
琴裏壓低身體避開煙霧,出聲詢問。於是,瑪莉亞依樣畫葫蘆地彎起膝蓋回答。當然憑她的身體,就算站在煙霧中心也完全沒問題,但她似乎有她的堅持。
不過,這也難怪。
因爲她出現的地方,是位在飄浮於地上一萬五千公尺的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正中央的作戰指揮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道聲音十分細小,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漏聽。
震動四周的空氣。
「……嗨,真是不好意思啊,還麻煩妳特地到這種地方來接我。」
「話說回來,虧妳知道這裏呢。而且,剛纔那把劍就好像──」
這與其說是在問士道,更像在問自己。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可以隱約感覺到她困惑的情緒,像是不明白自己做出的行動有何意義般感到遲疑。
「唔嗯……真是千鈞一髮呢。」
「……!」
況且問題不只如此,她擁有能在空間開啓「洞孔」的劍。即使用某種方法將〈野獸〉扔出艦艇,只要她再次返回就沒有意義。
「妳以爲我不想嗎~~~~!」
這幅光景就彷彿她能隨心所欲地操縱艦艇設備。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她的名字是瑪莉亞,是這艘〈佛拉克西納斯〉的AI以對人溝通用的介面身體所呈現出的姿態。
不過,士道可沒有時間在那裏悠閒地慶幸自己的存活。因爲被〈野獸〉一擊破壞的艦艇內壁正不斷冒出白煙,擴音器響起吵鬧的緊急事態通知。而最重要的一點是,〈野獸〉尚在艦內,這狀況無疑十分危險。
瞬間,〈野獸〉不知發動第幾次的攻擊,破壞了作戰指揮室的地板。從張開大嘴的大洞可以看見艦外──擴展於眼下的夜空風景。
由於〈佛拉克西納斯〉這艘空中艦艇被隨意領域包覆,不會發生因氣壓差異被吸出艦外的情況,但若是〈野獸〉繼續破壞下去,士道等人遲早會被拋到艦外,必須儘快想辦法解決──
「────」
就在這時,士道微微倒抽一口氣。
理由很單純,因爲他的腦海浮現了某個想法。
「……六喰。」
猶豫了片刻,士道直勾勾地凝視着〈野獸〉,呼喚最靠近他的少女。
然後溫柔地推開護住自己的手。
「唔……?郎君,你這是爲何?」
在響徹周遭的警報聲與爆炸聲中,六喰有些不安地問道。士道壓低身子雙腳用力,接着說:
「──接下來……就拜託妳了!」
「什麼……!」
士道朝作戰指揮室的地板一蹬,將六喰驚慌失措的聲音拋諸腦後。
然後以擒抱的方式摟住〈野獸〉後,就這麼和她一起跳進艦艇地板上開啓的洞口。
若〈野獸〉真心想抵擋,就算士道衝撞她,她也不可能失去平衡吧。不過,大概是被濃煙遮住視線,〈野獸〉就這麼接受士道的擁抱,倒向後方。
「抱歉,我可不能再讓妳繼續破壞艦艇了──妳就陪我在空中散步一下吧……!」
「啊──啊啊──!」
士道聽着〈野獸〉的呻吟──墜入夜空。
「──郎君────!」
感覺上方傳來呼喚士道的微弱聲音,無奈被強烈的風壓掩蓋,無法聽到完整的句子。
教導六喰愛爲何物,無可取代的家人。
溫柔的雙親、最愛的姐姐,在家人溫暖的包圍下,生活得幸福和樂。
她的頭腦還很混亂。士道從她眼前消失的衝擊,令她的心臟劇烈收縮。
「……六喰,雖然妳人都來到這裏了,但如果妳不想去,不用勉強──」
「何出此言?」
沒錯──那就是「接下來就拜託妳了」這句話。
「發射〈世界樹之葉【Yggd Folium】〉一到十一號。在防護效果消失之前,再次用隨意領域包覆士道!然後,在士道與〈野獸〉的周圍形成結界!爭取時間,直到居民完成避難!」
六喰再次倒抽一口氣。
「郎君真是仔細注視着妾身呢。不過,毋須介懷,妾身無妨滴。」
琴裏抬起頭大喊。
──這是士道靈光一閃所想到,簡單明瞭的讓〈野獸〉遠離艦艇的方法。
「瞭解──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但這是不可能的。」
「不會,幹得好,多虧妳了,瑪莉亞──還有六喰,也謝謝妳。如果沒有妳,我們可能會來不及應對。」
而那意味着──
這也難怪。因爲無法使用〈世界樹之葉〉就代表不到六分鐘後,保護士道的屏障將在那個兇暴的〈野獸〉前完全消失。
「──!瞭解。擴大隨意領域,保護對象。」
「…………」
「……唔嗯……」
片刻過後,瑪莉亞再次發出細微的聲音:
不過,六喰連一秒震驚的閒暇都沒有。現場被爆炸聲、警報聲和濃煙所阻礙,能正確掌握現狀的只有先前在士道身旁的六喰了吧。既然如此,儘早將這個狀況傳達出去纔是受士道囑託者的使命。
事發突然,士道不禁猛咳。
沒錯。即使形狀不同,那種能力無疑是六喰過去曾經擁有的鑰匙天使〈封解主【Michael】〉的力量。
……不過,這也難怪吧。
因爲響起新的警報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唔嗯……」
如今六喰打算再次踏進那充滿許多回憶與後悔的地方。
「滴?」
六喰勉強剋制差點從喉嚨發出的慘叫,立刻將事態傳達給琴裏和瑪莉亞。
六喰聞言,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士道說完,六喰喫驚得瞪大雙眼。
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然而,那名朋友的存在看在當時的六喰眼裏,就像是侵略者,搶走自己最愛的姐姐。
「什麼事!」
哎,六喰都說無妨了,自己再追問就顯得太囉嗦了。因此,士道只好苦笑着面向前方。
「……是壞消息。因爲〈野獸〉在空中胡鬧,大大遠離了兩人預測降落的地點天宮市區。這樣下去,〈野獸〉會墜落到非避難地區。」
不過,一想到現在正要前往的地方,她的心臟便與她的意志背道而馳,越跳越大聲。
沒錯,六喰只能盡如此微薄的力量。
而六喰卻親手破壞了自己過去的容身之處。
「……唔嗯。」
沒錯,六喰已不再是孤單一人。她有願意成爲自己家人的士道伴隨左右,還有揹負曾身爲精靈這個相同經歷的夥伴們,所以她今天決定面對自己的過去。
「唔嗯?我很冷靜啊。」
「妳說什麼!」
於是,瑪莉亞皺起眉頭回答:
如果這雙手擁有精靈之力,就能直接幫助士道了──不,在那之前,士道也不需使出那種危險的手段了。
在快要昏厥般的飄浮感中,士道雙手使勁抱住〈野獸〉。
「噗呼!」
呢喃聲的主人是坐在他隔壁的少女──星宮六喰。嬌小的身軀,稚氣的娃娃臉。不過,束縛住她身體的安全帶並未勒緊她的胸口,而是像流過兩座山中間的溪流……老實說,士道實在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裏。
◇
「什麼……」
「……!」
「……〈野獸〉抵抗,捕捉失敗,但成功用隨意領域暫時保護了士道。效果持續時間約三百六十秒,應該能承受墜落的衝擊,但是──之後的事情就不敢保證了。」
就在這時──
雖說是雙親和姐姐,他們和六喰並沒有血緣關係。
「郎君、郎君。」
「鬍子。」
六喰將手放在膝蓋上,按住不斷搖晃的雙腿。
「……!唔嗯?」
──年幼時期無依無靠的六喰被星宮家收養。
〈幻影【Phantom】〉就在是這時出現在六喰的眼前,將她變成了精靈。
「…………!」
周圍傳來琴裏與瑪莉亞的聲音回應六喰。
「唔嗯……唔嗯……」
思考到這裏,六喰的頭腦產生疑問。
「〈野獸〉剛纔的攻擊,嚴重破壞了感應類和操作系統,因此非常難以遠距離操作〈世界樹之葉〉。」
「嗯?什麼事?」
「…………」
「冷、冷靜點,六喰,沒必要那麼緊張。」
好長──她的頭髮實在太長了。如果沒有像現在纏繞在脖子上,就算六喰站着,頭髮恐怕也會碰到地面吧。
於是,瑪莉亞將手伸向空中,讓影像投影到那裏──是簡略版的〈佛拉克西納斯〉的剪影,到處標記着好幾個紅色記號。
不該存在的神祕精靈〈野獸〉──她是利用在空間開啓「洞孔」的方法侵入這艘〈佛拉克西納斯〉。
瑪莉亞出乎意料的回答令琴裏皺起眉頭。
士道坐在微微搖晃的汽車後座,聽着偶爾傳來的呢喃聲。
但士道也不想送死,所以他纔在跳到空中的前一刻留下一句話。
美滿的家庭是從何時開始產生裂痕的呢……是姐姐帶自己不認識的朋友回家時開始的。
六喰用手指卷着三股辮的前端,然後像扔出鎖鏈鐮刀的秤錘般放開。士道見狀,苦笑着對她說:
聽見瑪莉亞說的話,琴裏瞪大了雙眼,隨後立刻甩了甩頭心念一轉,下達指示:
而是領養孤兒六喰的收養關係。
雖然六喰本人沒什麼自覺,但從士道的反應看來,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寧。讓士道擔心並非六喰的本意,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好讓心情平靜下來。
「沒有啦,因爲妳從剛纔就一直在玩弄髮尾,感覺心神不寧的樣子。」
即使士道歪頭表示不解,六喰也一副毫無察覺自己口誤的樣子,再次將視線移回前方,玩起頭髮。
「無妨,因爲妾身現在有郎君你陪在身邊。」
「爲什麼?」
不知經過了多久。
那名精靈跟六喰有什麼關係嗎?是與六喰相關的某種東西將士道逼入絕境嗎?一想到這裏,六喰便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
──根據〈拉塔託斯克〉的情報,六喰的雙親和姐姐還住在那個城市。
「竟然如此……!」
畢竟這輛車現在──正前往六喰以前居住過的城市。
「不……妾身並未做任何了不起之事。」
這並非謙遜,而是六喰充滿悔恨的真心話。她緊咬牙根,因無力感而皺起臉。
「六喰,妳沒事吧?」
──距離〈野獸〉出現在天宮市數個月前。
「……!妹妹!瑪莉亞!郎君帶上〈野獸〉墜落了!」
「──!」
琴裏屏住呼吸的同時,六喰也不禁愁眉苦臉。
然而,現在有件事更令他在意,那就是六喰從剛纔開始就坐立不安,一邊吐着氣一邊玩弄她綁成三股辮的髮尾。
聽見六喰的呼喚,士道轉頭望向她,便看見她把髮尾抵在自己的鼻子下。
六喰壓抑住掠過心頭的最壞的想像,用指尖捲起剪齊的髮尾,緊緊握住。
怎麼看都不冷靜啊……不,可能只是她沒有自覺,這顯然不是平常的她會做出的舉動。雙眼遊移不定,不停地抖腳,偶爾會像剛纔那樣做出莫名的搞笑行爲。
士道眼神憂慮地說道。不過,六喰緩緩搖了搖頭,回答:
「…………」
看來坐在駕駛座上的〈拉塔託斯克〉機構人員椎崎也透過後照鏡看到了這一幕,車子稍微蛇行了一下。
六喰在獲得鑰匙天使〈封解主〉的力量後,隨心所欲地操縱人心,無邪地改造自己周圍的世界,讓雙親和姐姐只愛自己一人。
不過,六喰行使杜撰的力量一事馬上就被姐姐和雙親知道了。
他們目睹六喰施展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後,表現出──恐懼,以及拒絕的反應。
如今想來也怪不得他們。畢竟自己曾經當作女兒看待的少女,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非人的生物,也難怪他們會害怕。
不過,當時的六喰無法接受他們的反應。
家人是她的全部,被家人拒絕無非代表──自己的世界就此崩塌。
六喰利用〈封解主〉「關閉」姐姐和雙親的記憶後,逃到無人可及的宇宙。
並且將〈封解主〉刺向自己的胸口,選擇封鎖自己的內心,永遠飄流。
無思、無感、無慮。
只是個宛如石頭飄浮在地球四周的沉默個體。
多麼自私、任性又無藥可救的精靈啊。那便是昔日的星宮六喰。
不過──數年後,出現一個超級雞婆的人發現了她,硬是對她伸出援手。
那就是五河士道,六喰如今新的家人。
「……所以──無論看見什麼畫面……妾身都已無礙了。」
「六喰……」
「眉毛。」
「噗咳!」
六喰將髮尾抵在眼睛上方嘟囔一句後,士道劇烈猛咳。順帶一提,車子又蛇行了一下。
「我、我說妳啊……」
「對不住、對不住,開個玩笑。」
「無妨。」
的確如她所說,六喰的雙親和姐姐正要乘坐停在車庫的汽車──順帶一提,好像是姐姐開車。六喰內心湧起莫名的感慨:啊啊,原來她考到駕照了啊。
「──!」
原來自己──一直很害怕,害怕得無以復加。
沒錯,不可能弄錯。
直到看不見車子後才動作誇張地吸了一大口氣。
「……嗯?妳家是哪一棟啊?」
「──這樣啊。」
但這也意味著有可能因爲些許契機而解鎖──若是和六喰見面,那一瞬間,「封鎖」的記憶或許會就此甦醒。
雖然他們年紀增長了一些,但無庸置疑是──
「……呃,六喰、士道!動作快!不然他們一家人要外出了!難得特地來見他們的!」
大概因爲是假日,三人身穿便服,一派輕鬆地談天說笑。
還殘留着過去樣貌的景色從左往右飛逝而過。緣意盎然的郊外住宅區,獨棟的房子零零星星坐落,每棟的間隔比都市寬鬆。
六喰簡短說完,指向約一百公尺外的一間民房。
六喰見狀──
──心臟跳得越來越激烈。
喉嚨發出細微的聲音。
當場跪跌在地,輕聲嗚咽。
「是那一棟。」
她從遠方注視着坐進汽車的家人,接着說:
沒錯,如今充滿六喰肺腑的──
「吶,郎君,剪刀或其他物品皆可,你有沒有能切斷東西的工具?」
「……只要知道姐姐他們過得幸福便夠了。」
「咦?」
「我是有一把小美工刀啦……」
過去接受六喰成爲一家人的雙親和姐姐的身影。
六喰以眼角餘光捕捉到髮絲的蹤影后莞爾一笑,將視線移回士道等人身上。
「唔嗯。」
「咦咦!」
六喰如此說道,解開安全帶下車。於是,士道也跟着下車,站到六喰身旁。
六喰調整呼吸後用手背拭淚,慢慢站起來。
不過據琴裏所說,就算天使消滅,先前被天使之力改變的東西未必會立刻恢復原狀。如同美九利用「聲音」操縱大衆的記憶那樣,六喰的家人很有可能依舊想不起她。
隨着澪的消逝,所有精靈之力也跟着一併消失,就連六喰曾經擁有的鑰匙天使〈封解主〉也不例外。
「爸爸……媽媽……姐姐……」
六喰肩膀抖了一下,將望向士道的視線移回她家的方向。
還有什麼行動能比剪髮更能表現自己堅定的意志呢?
「──這樣最好。」
「……對不住,郎君。我自認爲已經下定決心了。」
「唔嗯……不過,自己動手果然剪不好呢──回家後,可以請郎君幫妾身修剪整齊嗎?」
「怎麼這樣……這樣真的好嗎?」
「六喰……」
「正好。」
士道一邊說着一邊疑惑地環顧四周。這也難怪,因爲六喰指示停車的地方並未看見類似她家的房子。
肯定是要出門買東西吧。
兩人的表情莫名好笑,令六喰笑了好一陣子。
六喰輕聲笑道,緊握拳頭,眺望窗外。
啊啊,像這樣親眼目睹雙親和姐姐後,六喰才發現。
「有何驚訝?郎君你不是說過要幫妾身剪髮嗎?」
那副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個幸福的家庭。
「這……是沒錯啦……可是一下子剪這麼多,可以嗎?」
啊啊,對了。和姐姐兩人爬上屋頂看星星的年幼時光,如今記憶猶新。
士道猶豫片刻後才如此說道,展露微笑。
六喰憶起這件事後,指向房屋的手指便微微顫抖。呼吸紊亂,纏繞在肩膀上的頭髮因此跟着晃動。
「…………!」
在汽車來到略高的小山丘附近時,六喰出聲說道。於是,坐在駕駛座上的椎崎慢慢踩下剎車,輕聲回應:
士道與椎崎發出驚愕的聲音。
六喰說完,士道目瞪口呆了一會兒──
聽琴裏提起現在的星宮家後,也完全無法消除這樣的憂慮。
額頭和背部冒汗,感覺喉嚨卡卡的。指尖麻痺,連用雙腿站立也顯得困難。
數年前,六喰利用天使的能力將過去的家人腦海中有關她的記憶全部「封鎖」。
光是這樣的動作就令她感到緊張──我懷念的家。修整得無微不至的庭院,年月已久的牆面。深藍色屋頂附有天窗,從天窗可以爬上屋頂。
「嗯──」
──美麗的金色頭髮隨風飄逸,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不過,那絕非人稱慟哭的情緒,也不是出自悲傷或後悔。
六喰最重視的東西;那頭曾被姐姐稱讚漂亮的頭髮。
「好啊,交給我吧。我會讓妳變成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
大概是察覺到六喰的反應,士道默默將手放在六喰的肩上。士道的手溫暖的觸感令六喰終於恢復平靜。
椎崎慌慌張張地從六喰和士道的背後出聲催促。
然而,奪眶而出的淚水卻不停,止不住地滴滴答答落下,滲透進地面。臉頰泛紅,鼻子堵塞,從喉嚨深處流泄出呻吟般的聲音。
就在這時──
看見六喰突如其來的舉動,士道一臉擔憂地彎下膝蓋。
「真是……太好了……」
「──能否在這一帶停車?」
然後他莞爾一笑,如此回答。
決定要脫胎換骨,不再出現在家人面前。
「──啊……啊,啊啊……!」
六喰表情開朗地說完,眺望家人駛離的道路。
說完,士道輕輕笑了笑。這麼說來,士道也跟六喰一樣是被五河家收養的孤兒──不過,士道的情況又複雜一些就是了。
「──如果他們是因爲忘記妾身才過得如此幸福和樂,妾身又怎忍心打擾。」
六喰如此說道,朝家人駛離的車輕輕揮手。
話語雖短,卻包含了他體貼的心意。這一點令六喰十分開心,對士道綻放笑容。
「……!六喰!妳沒事吧!」
感覺一股活力滲透進身體的每個角落。六喰抬頭仰天,解開纏繞在肩上的三股辮,彷彿踏着舞步在四周翩翩起舞。
──因爲她家的門突然打開了,走出三道人影。一名是年約五十的男性,一名是與男性年紀相仿,看起來和藹可親的女性,而另外一名則是──年約二十五歲,五官深邃的高挑女性。
「沒關係,我的處境也跟妳差不多。」
她隨手抓了一把長髮,一鼓作氣地割斷。
「…………『太好了』……!」
「什麼……!」
「雖然郎君曾言要替妾身剪髮,但妾身之前內心深處肯定還感到有些迷惘吧……不過,剛纔目睹姐姐他們後,妾身才終於下定決心。」
「…………」
「……無妨。」
不過,如今出現在六喰視線前方的星宮家所有成員只是年齡稍長,依然是她記憶中那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停在這裏可以嗎?」
「啊──」
──是這種安心的念頭。
大概是從六喰的話語以及表情推測出她的心情,只見士道溫柔地撫摸她的背。六喰摸索着抓住士道的衣袖後,用力擰轉般緊握。
「……呼。」
她始終很害怕自己犯下的過錯會讓親愛的家人陷入不幸。
「──唔嗯。」
憑士道溫柔的個性,或許對六喰不見家人的選擇有什麼想法,但他最後還是決定尊重六喰的意思。
◇
六喰輕輕點頭,接過小美工刀後推出刀片──
士道雙眼圓睜,思索了一下,然後打開車門,從儀表板上拿來一把小美工刀。
士道和六喰的家人正處於危險狀態。光想到這裏,六喰便坐立難安。
「唔……!」
她半無意識地朝作戰指揮室的地板一蹬。
「──六喰!」
琴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過,六喰不予理會,走向作戰指揮室的出入口。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指揮室時,一名少女一個箭步走到她的面前,宛如早就預料到她會如此行動。
「六喰,妳要去哪裏?」
少女面臨如此困境,卻以冷靜到不自然的聲音詢問。她擁有一頭潤澤的黑髮,以及如白瓷般的肌膚。她清澈的眼神流露出不符合她年紀的妖豔感。
她是時崎狂三,曾被譽爲最邪惡精靈的前精靈之一。
「……毋須多言,當然是艦橋。彼處有傳送裝置吧。抵達該地點後,妾身要將自己傳送到地上。」
「什麼……」
六喰說完,背後傳來一道慌亂的聲音。不過狂三並未表現出喫驚的舉止,只是眯起眼睛說:
「我明白妳的心情,但現在的妳能做什麼?沒任何準備貿然前往,就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無所謂。若妾身能分散〈野獸〉的注意力,爲郎君爭取一線生機,提升一丁點郎君阻止〈野獸〉的可能性,妾身即使犧牲性命亦在所不惜。」
「哎呀、哎呀……」
狂三伸出指尖撫摸下巴,戲謔地歪了歪頭。六喰對狂三的態度感到有些惱怒,推開狂三,想要向前進。
「別阻止我,狂三。我──」
「我當然要阻止,怎麼能平白失去寶貴的戰力呢。妳說是吧──摺紙?」
「唔嗯……?」
聽見狂三出乎意料的發言,六喰瞪大了雙眼。
結果看見某個東西在漆黑的夜空中描繪出光之軌跡。
拜此所賜,士道才免於手臂斷掉的下場──不過,隨意領域似乎承受不了那道衝擊,保護士道的隱形結界竟然無聲無息地煙消雲散。
就在這時,視野一隅有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沐浴在月光下,佇立其中。
〈野獸〉吼叫,打斷士道的思考。同時,她的劍再次發射出無數光線。
◇
「唔……!」
「方法……?」
「……感覺好久沒抬頭看星星了呢。」
深夜,朝妃從輕易無視勞動基準法的公司下班,聚餐完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自然而然地伸了一個懶腰。
摺紙保持冷靜的神情,但眼瞳深處充滿意志,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六喰的雙眼。
不過──僅止於此。
所幸士道他們掉落的地點並沒有住宅,但窟窿的周圍可見零零星星燈火通明的建築物。要是〈野獸〉繼續胡鬧,將會造成嚴重的損害吧。
士道的身體周圍正展開類似隱形薄膜的東西──也就是隨意領域,利用顯現裝置形成的超凡結界。看來六喰有確實理解士道想表達的意思,把狀況傳達給瑪莉亞他們。
──爆炸聲和閃光蹂躪感覺器官。
朝妃從小就喜歡星星。
「不要總是叫我『你這傢伙』嘛,我的名字是五河士道──請多指教啊。」
士道說完,〈野獸〉對他的聲音產生些微反應。
光線劃破黑暗,朝士道延伸而去。
背部微微嘎吱作響,肩膀發出低沉的聲音。明明才二十五歲,身體竟然如此僵硬。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經易將視線往上抬。
士道朝地面一蹬,連忙躲開。就算有隨意領域保護,也不能直接受到天使的攻擊吧。
不知爲何,〈野獸〉似乎是追着士道來到〈佛拉克西納斯〉。既然如此,只要士道和她一起離開艦艇,她應該就不會再攻擊〈佛拉克西納斯〉。
士道呻吟般擠出聲音。
「咦,難不成是流星?」
因爲那表示她至少擁有「執着」這種感情。
「……!」
搞不好那並非思慕或好奇這類美好的理由,而是不能讓獵物逃走這種執着的表現──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嗯嗯……」
不過──樣子怪怪的。照理說應該轉瞬即逝的流星光芒看起來卻逐漸增強亮度。
「你這傢伙……」
那就是在士道和〈野獸〉落下不久後,周圍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朝妃連忙望向那個方向,眯起眼睛對準焦點。
「──我!想了解妳!妳究竟是誰?妳的願望是什麼?我對妳沒有敵意!只是想和妳說話而已!」
「唔……!」
◇
「唔唔……!」
「奇怪?」
換句話說,代表「下次」可沒這麼好運了。
全身隱隱作痛,視野閃閃爍爍,彷彿一不留神就會失去意識。
士道擔心突然感到痛苦的〈野獸〉,想要靠近她,但〈野獸〉似乎不允許士道接近。她發出咆哮,同時揮舞背後位於左邊的那把劍。
士道發現了一件事。
滿天星斗……是不至於啦,但能看見稀稀落落的星星。那些許光輝撫慰了朝妃的心靈,使她不禁吐了一口氣。老實說,她有些不滿足,但總比都市中心的黑夜好多了。
沒錯,宛如漸漸逼近這裏──
士道愁眉苦臉,凝視着〈野獸〉,動腦思考──原本士道以爲自己一人應付得來,但情況如此的話又另當別論了,總不能讓居民遭受池魚之殃。這裏看起來是郊外,人口也不多,但現在是深夜,居民避難需花費的時間應該會比白天長。究竟要花幾分鐘,居民才能離開周圍?自己是否能在這段期間壓制〈野獸〉?不對,不是壓制,而是虜獲她的芳心。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時,又有另一名少女走了出來。她擁有一頭及肩的頭髮,沒有表情的臉龐──她是前AST隊員,也是士道的同班同學,鳶一折紙。
「啊啊……!」
「唔……!」
「────!」
〈野獸〉身軀宛如水氣蒸發所造成的陽焰現象般搖曳,怒視士道。士道吐了一口氣好讓心情平靜下來後,正面直視她射殺般的視線,回答:
脣間突然吐出這句話。
不過,士道怎麼能夠逃離現場。現在可不能讓士道這個目標遠離〈野獸〉面前。如果她隨意胡鬧,會傷害到尚未避難的周圍居民。
並非身旁有說話的對象,深夜的街頭靜謐無聲,除了朝妃以外不見其他人影。
「……!妳、妳沒事──」
「────,────」
反正以前的記憶總是朦朧不清吧。朝妃在腦海中做出如此結論後,輕輕聳了聳肩。
沒錯,那便是士道的存在。
不過,從現在起纔是關鍵。士道慢慢調整呼吸,抬起頭。
下一瞬間。
畢竟是從高度一萬五千公尺處自由落體,若是沒有這個結界保護,士道的身體就算摔成一灘爛泥就不足爲奇。
她也說不上來爲什麼,反倒想問問看有誰懂事時看見鑲嵌在天空中熠熠生輝的星星不會着迷的──不過,也許自己的名字也是喜歡星星的原因之一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朋友、媽媽,還是妹妹呢……朝妃如此思索,隨後搖頭否定。如果自己有妹妹,肯定是跟妹妹談論夢想吧。遺憾的是,自己從小就是獨生女。
若是在兩年前,士道肯定撐不下去吧。然而,在歷經面對無數精靈和巫師【Wizard】,施展超凡的力量後,對他而言,如今這種狀態根本算不上「最壞」。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河,士……道……?」
「什麼……」
士道看見她的身影,輕輕握起拳頭──確定自己的直覺並沒有錯。
不過,士道以強韌的意志克服所有難關,咬緊牙根,用力得就快要把臼齒咬碎般,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既然妳已做出如此覺悟,倒是有一個方法。」
這樣便足夠了。士道想做的並不是鬥爭。他這副身體如今渴求的並非打倒對方的暴力,而是呢喃細語、互相擁抱的親愛表現。
〈野獸〉恐怕擁有像六喰的〈封解主〉那像能夠穿越空間的劍。如果她使用那把劍,再怎麼遠離〈佛拉克西納斯〉也毫無意義。
朝妃感覺視野一片明亮,隨後一股強烈的衝擊波迎面而來。
衝擊。包覆士道身體的隨意領域對此產生反應,集中強度保護命中的那一點。
一邊觀賞星星一邊談論夢想,這件事千真萬確,然而自己卻想不起是跟誰談論夢想。
就算那並非親愛之情,只要身爲獵物的士道對她而言是「特別」的,就十分有意義。
〈野獸〉發出沙啞的聲音呼喚士道的名字後──
〈野獸〉,這世上唯一的精靈。
與此同時,身體受到強烈的衝擊,令士道不禁發出低沉的苦叫。
宛如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般按住腦袋,發出近似呻吟的吶喊。
於是──
就在這時,朝妃歪過頭。
由於士道剛纔陷入思考,動作便慢了一步。白光劃破黑夜,命中士道的肩膀。
他意識尚存、視力未失、手腳能行動、內臟也沒有致命性的損傷──大概吧。
沒錯。在〈野獸〉出現後,天宮市內立刻發佈了空間震警報,但這個地區似乎尚未發佈避難勸告。
只是有些感慨罷了──看見星星的機會大幅減少。自己在學生時期幾乎每天都爬上老家的屋頂觀星呢。
記得當時的夢想是成爲天文學家。指出星星的位置,描繪星座,得意地述說自己的夢想──
不過,根據〈野獸〉在艦內說過的話,士道的腦海浮現一種可能性。
而那名少女──
六喰微微皺起眉頭,如此反問。
「嗯?」
沒錯。士道在心中獻上感謝:幸好自己「只受了這麼點傷」。
「……好。」
瞬間,劍身突然一亮,隨後發射出無數條光線,破壞周圍。
擴展在四周的並非天宮市內的夜晚街景。看來因爲〈野獸〉在空中大鬧,偏離了原本應該落下的位置。而且因爲〈野獸〉與士道墜落的衝擊,造成地面上有一個大窟窿。鋪好的道路下陷,街燈被壓扁,電火花四濺。
〈野獸〉發出短促的叫聲後,揮舞手上的劍。
所以士道再次下定決心。他踏穩雙腳,舉起雙手,像要叫破喉嚨似的大喊:
「非避難地區……!」
就在這時──
「唔──」
士道繃緊身體,準備承受衝擊。
當然,即使採取這樣的姿勢,人類的血肉之軀也不可能承受得了天使的攻擊。不過士道並未放棄,他不想捨棄自己能選擇的選項。
──正因如此,士道纔沒有錯過某個畫面。
有一道光從天而降,阻擋了〈野獸〉的攻擊。
「咦……!」
該不會碰巧有隕石從天而降吧?事發突然,士道瞪大雙眼,抬起頭。
便看見釋放出朦朧光輝的菱形巨大「葉片」。
〈世界樹之葉〉──〈佛拉克西納斯〉引自爲傲的自動運轉Unit。看來拯救士道的並非奇蹟,而是〈佛拉克西納斯〉。
然而不只如此,有一道嬌小的黑影降落到仰望天空的士道身邊。
「──郎君,你可安好?」
「!六喰!妳怎麼會在這裏!」
看見出現在眼前的少女,士道不禁大喊。
沒錯,本應在〈佛拉克西納斯〉內的少女六喰竟然降落到地上。
──她的頭戴着小型的頭戴式耳機。
「唔嗯。由於〈佛拉克西納斯〉被破壞,無法操作〈世界樹之葉〉──妾身等人便來到地上,成爲〈世界樹之葉〉的『眼睛』。」
「妳說什麼……!」
士道驚愕得瞪大雙眼,背後便傳來好幾道腳步聲回應:
「……該怎麼說呢,算是順勢而爲吧。」
「呵呵,吾等駕到後,汝便毋須擔心了!」
她稍微屏住呼吸。
所以,必須對她們訴說的話語早有定案。
「咦……啊,嗯。該不會,是妳救了我吧……?」
她們是做好何種覺悟才站在這個地方。
六喰目送男子離開後,接受二亞新的指示,接二連三不斷救助居民。
實際上,操作〈世界樹之葉〉的感覺跟操縱天使十分相似──至少在她們出擊後,立刻便阻止了〈野獸〉逼近士道的攻擊。
五官看起來像國中生;修剪整齊,如絹絲般的頭髮在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你沒事吧?」
「…………啊啊……」
這種狀況正是士道等人求之不得的。六喰她們確實正在施展超越人類領域的力量,但這終究只是爲了指示〈世界樹之葉〉攻擊的方向。況且,既然〈世界樹之葉〉的力量比不上精靈,只要精靈憑蠻力迎面攻擊,六喰等人肯定馬上就會被打個落花流水。
不過,顯現裝置原本就是以精靈之力爲範本製作出來的東西,若是曾經擁有靈力,揮舞天使的六喰等人應該能以感覺操縱無形的力量。
「──唔嗯。」
「……妳那樣有什麼意義嗎?」
「就是說啊~~!只有達令你跟精靈約會,太奸詐了~~!」
通常會對她們說這種話吧。實際上,如果是兩年前的士道肯定早就這麼說了。
自己的眼前站着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
朝妃一臉困惑地詢問後,少女便赫然回過神,抖了一下肩膀,搖頭否定。
看見這幅壯觀的景象,士道握緊拳頭。
於是,她們朝地面一蹬,以便完成各自的職責。
「快逃。」「不要過來。」「這裏很危險。」──
那副模樣看起來像在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新敵人表示警戒──不過也像是對自己的攻擊被阻止一事感到不可思議。
她原本以爲是搜救隊或自衛隊來救自己──然而,並非如此。定睛一看,碎得像餅乾一樣的水泥塊宛如失去重力,在朝妃的上方輕飄飄地浮着。
然後她遮住臉龐,再次對朝妃說:
接着,朝妃發現直到剛纔都壓在自己身上的水泥圍牆重量消失了。
「咦?妳、妳是……」
「……唔,啊……」
「「瞭解!」」
不過,她六神無主的精神狀態並未因此恢復正常。原本節奏規律的心臟突然像敲響警鐘般急速跳動,皮膚同時冒出汗水。或許就連面對〈野獸〉時,她的內心都不曾如此動搖。
九名少女各自帶着一具巨大的〈世界樹之葉〉,踏上戰場。
不知幫到第幾個人,正當六喰要救一名被倒塌的圍牆壓住而動彈不得的女性時──
「妳們──」
大概是以爲自己在作夢,只見男子捏了捏臉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跑向避難所。
少女們回應琴裏的號令。
「咦,啊……這、這樣啊……謝謝……」
〈野獸〉依序瞪向六喰等人,發出低吼。
沒錯。這就是摺紙在〈佛拉克西納斯〉的作戰指揮室中提到的妙計。
「瞭解……」
「…………?」
「「……!」」
「呃,那個……我的臉怎麼了嗎……?」
「OK,這次麻煩妳去那邊~~!」
七罪與六喰聞言,分頭前往二亞指示的建築物。
「唔嗯,換下一處──二亞。」
──這裏是危險萬分的戰場,要對抗的是兇惡粗暴的神祕精靈,並非失去靈力的她們應該存在的地方。
這一點,身爲司令官的琴裏再清楚不過,她透過頭戴式耳機從艦橋下達指示:
因爲,位於她眼前的是──
「輔助。夕弦等人來爲你開路。」
說完,二亞「啪!啪!」地以誇張的動作擺出像特攝英雄的姿勢。七罪見狀,臉頰冒汗並翻了白眼。
由於那副模樣太過美麗,朝妃瞬間還以爲是上天派來迎接自己的使者,不過──看見她的表情,朝妃立刻改變了這個想法。
六喰出聲攀談後,男子肩膀微微顫抖並抬起頭,立刻便發現原本困住自己的瓦礫飄浮在空中,驚愕得瞪大雙眼。
「喂、喂,小六,妳這是怎麼了?爲什麼僵在那裏,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如同士道不希望她們受傷,她們也一樣──或許更加重視士道。
摺紙說就算交給〈佛拉克西納斯〉負責驅動顯現裝置,沒有受過巫師訓練的人還是難以自在地操縱Unit。
簡直莫名其妙,難不成圍牆倒塌時撞到自己的腦袋了?朝妃戰戰兢兢地摩娑着自己的側頭部,皺起眉頭。
「啊────」
七罪、耶具矢、夕弦、美九。
該不會真的被隕石掉落的衝擊波牽連吧?……不對,如果真是如此,自己現在早就命喪黃泉了。朝妃全身上下隱隱作痛,但這也代表她還活着。
「……!沒、沒有……」
「────啊。」
不過,現在的六喰沒有心情回應她。
「妳在說什麼啊,七果。機器子不也說了嗎?重點在於自己堅信不移的態度。所以,展開世界樹搜尋!」
不過,現在的士道能明白。
她在朦朧的意識中想起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啊啊,對了。自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見巨大流星的下一瞬間,受到強烈的衝擊波襲擊。
六喰從喉嚨發出低吟後,大幅擺動雙手。
她們會這麼分組並非事前聽從詳細的指示,只是戴上瑪莉亞交給她們的耳機,自己的意識與〈世界樹之葉〉連結的瞬間,所有人便隱約瞭解了自己的職責所在。
狂三、四糸乃、美九站到士道背後。
六喰過去由衷景仰的親愛的姐姐。
然而這也難怪。
六喰集中注意力操作〈世界樹之葉〉,用隨意領域包圍崩塌的建築物。
而六喰、七罪和二亞則是離開戰場,前往被破壞的街道。
於是像是呼應她的手勢,飄浮在空中的金屬製巨大「葉片」發出宏亮的驅動音,跟隨在六喰背後飛行。
朝妃──「星宮朝妃」怔怔地聽着從自己喉嚨發出的聲音。
「明白。」
跟六喰同樣戴着耳機的少女們妳一言我一語,走上前來。
六喰當然也想保護士道,但她明白現在各自盡己所能便是對士道最大的幫助。她與二亞、七罪在地上奔馳,抵達崩塌的建築物現場。
然後極爲溫柔地讓瓦礫飄浮起來,避免傷到被困在瓦礫下方的人。
『──分成三組!三人負責對付〈野獸〉!三人負責保護士道!然後──三人負責援救附近的居民,幫助他們避難!……〈世界樹之葉〉是不爲人知的高端技術,現在沒時間詳細解說了!接下來的情報操作就交給我這邊處理,妳們各自全力以赴!』
聽了士道說的這番話──
「唔嗯──」
「是空間震,前往避難處爲妙。你有辦法獨力站起來嗎?」
於是──
而她的視線集中在朝妃身上。朝妃連忙看看自己的身體──然而,她的身體並沒有會令她感到戰慄的嚴重傷勢或缺陷。
摺紙、耶具矢、夕弦包圍住〈野獸〉。
「振作點,妾身立刻幫妳清掉瓦礫──」
被〈野獸〉破壞的終究是操作系統和感應類的部分,〈世界樹之葉〉本身還健在,所以只要在〈佛拉克西納斯〉驅動顯現裝置,以人爲的方式操作就好──
少女們以各自的話語回應。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世界樹之葉〉本身並沒有明確的性能差異,但是操作它的少女們根據過去擁有的天使與靈力的性質,各自有擅長的領域。
「咦──……」
就在這時──她發現了另一件事。
「──嗯。拜託妳們了,請助我一臂之力。」
於是,瓦礫下方出現了一名抱頭蹲坐的男子。
「……嗯!那邊的建築物下面有兩人,那邊有一人!好在所有人都是輕傷,意識清醒!七果、小六,拜託妳們了!」
以及從她們身後出現的摺紙、二亞、狂三與四糸乃。
而自告奮勇擔任操作人員的便是六喰這些曾經身爲精靈的少女們。
「好,那我們上吧,〈世界樹之葉〉!」
沒錯,曾經擁有無所不知的天使〈囁告篇帙【Rasiel】〉的二亞善於利用隨意領域來搜尋,而曾經擁有〈贗造魔女【Haniel】〉、〈封解主〉這種特殊能力天使的七罪和六喰,則是擅長巧妙地操作隨意領域。
注意力頓時分散,差點讓好不容易飄浮的瓦礫掉落。她連忙保持隨意領域,立刻挽救回來。
二亞吶喊神祕的招術名稱,閉起雙眼集中意識後,她所操作的〈世界樹之葉〉便發出高亢的驅動音並擴大隨意領域。
「妳……站得起來嗎?此地十分危險……最好立刻前往避難。」
少女驚愕得瞪大雙眼,嘴脣微微顫抖,宛如目睹了什麼出乎意料的東西。
「────姐──姐……?」
大概是覺得六喰看起來不對勁,二亞從她背後如此問道。
「……唔嗯,算是吧。」
「…………」
看見少女猶豫不決地點頭承認,朝妃微微皺起眉頭。
因爲當她聽見少女獨特的說話方式後,頭腦突然隱隱作痛。
一時之間還以爲是自己的腦袋跟不上事態的發展──突如其來的流星、爆炸、崩塌,然後出現一名女孩以不可思議的力量拯救自己。她有超能力嗎?還是魔法師?自己現在是在作夢還是看見幻覺?如此一想,也難怪會感到頭痛了。
不過,不知爲何──
朝妃強烈地認爲她的頭痛源自更根本的某個原因。
而且在看見這名少女的長相,聽見這名少女的聲音後,自己對這名少女的好奇更勝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各種超常現象。
就連朝妃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完全無法解釋爲何會對初次見面的少女抱持着這種感覺。初次見面──沒錯,應該是初次見面纔對。自己的記憶中並不存在她的身影,然而──
「……!」
就在這時,某處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嚇得朝妃身體抖了一下。
「唔……開始了嗎?請快點前往避難……!」
少女望向爆炸聲來源方向,高聲吶喊。
「我、我知道了……」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看來是附近發生了什麼大事。朝妃無視腦中產生的疑問和不信任感,雙腿用力。
她內心的確有股莫名的感覺,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這時最好聽從少女的建議,儘早前往避難爲妙。朝妃如此判斷後,當場站起來。
不過──
「哇、哇哇!」
大概是急着站起來的緣故,朝妃失去平衡,倒向前方。
「……!姐姐!」
「唔嗯。」
沒錯。因爲目前是使用少女們頭上戴的耳機所搭載的小型攝影機傳送現場影像到艦橋,而非平常使用的自動感應式攝影機所拍攝。
原本被封鎖的記憶如排山倒海般襲捲而來,填滿整個思緒。朝妃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四肢指尖麻痺。好不容易有人支撐住自己,卻難以站立。
「目前約完成百分之八十五!〈拉塔託斯克〉也派遣了引導避難的機構人員,不久應該就能全部疏散完畢……!」
「──!……唔嗯……」
腦中產生的感覺令朝妃視野閃閃爍爍。
「啊──」
不,不只朝妃,連父母和周圍的人也是如此。
六喰聲音微微顫抖,如此說道。
自覺到這一點的瞬間,原本遺忘已久的恐懼再次復甦。就像是某天來歷不明的東西化身成自己妹妹的那種感覺。
瞬間──
朝妃見狀,感覺心臟一陣揪痛。
少女──六喰微微屏息。
六喰當時的確已不是常人了吧。得知祕密曝光的六喰從此消失在朝妃等人面前──朝妃等人甚至沒有認知到這件事,就這樣度過了好幾年。
不過,朝妃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纔好。
爲什麼會遺忘呢?這名少女是──
「────」
倘若有更多時間,或許就能聆聽六喰的想法。
「────!」
啊啊,原來如此。
六喰輕輕頷首,再次移動停下的腳步。
六喰流着淚凝視自己的臉龐──
是比剛纔更加強烈的意志之火。
沒有人記得六喰,彷彿朝妃有個妹妹的事實本身都不曾存在過。
看得出她似乎有些害怕。
「──該地區的避難狀況如何?」
朝妃一語不發地走向六喰,慢慢伸出手觸摸她的頭髮。
打個比方──就像是腦中上的鎖被打開的感覺。
「……對不住,我本來不打算再出現在姐姐面前了。可是……」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因爲在思緒紛亂與動搖的狀態下,她唯一能說出口的就只有這句話。
「唔噗……我頭有點暈了……」
如今回想起來,大概是六喰對朝妃他們動了什麼手腳吧。宛如在證明這一點,六喰現在也展現出超凡的能力──自那時起過了好幾年,歲月卻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若要說外表有什麼改變,頂多只有頭髮剪齊了吧。
刻畫着朝妃所不知道的六喰的人生。
六喰大概是察覺到朝妃的心思,便膽怯得肩膀一顫,慢慢放開朝妃的身體。
「對妾身而言,那是最切中人心的一句話了。」
不過……啊啊,對了。
六喰一邊擦拭淚水一邊點頭後,朝地面一蹬,去救下一位民衆。
「這樣啊,竟然會有如此湊巧的事……不過,既然是久別重逢,好歹也說一些更傾向於感謝之類的話吧。」
琴裏與船員的聲音在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上此起彼落。他們一邊仔細觀察該地區的現況、應付〈野獸〉的對策、對少女們下達的指令──一邊快速發號施令。
「……沒錯。妾身原本發誓不再與她相見,沒想到竟然會以此等形式重逢。」
──自己認識這名少女。
「────」
不知何時──六喰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某種東西」。
於是,少女立刻抓住朝妃的手,支撐住她的身體。
朝妃說完後──
可是六喰拯救了這樣的朝妃。
「……平安無事便可……儘快移動到安全之處吧。」
回過神後,朝妃已經叫住正打算離去的六喰。
聽見朝妃說的話──
之後的事,朝妃已不復記憶。
大概是發現──六喰的雙眼滴滴答答地流下熱淚吧。
「……!」
「──────────唔嗯。謝謝妳,姐姐。」
「此言差矣。」
這句極爲無關緊要的日常對話。
艦橋正面搭載的主熒幕上正顯現出士道與少女們所在的地面上的情況,但影像經常發生劇烈晃動。
「有時間在那邊抱怨,不如快點修復感應系統!」
朝妃腦海裏產生的是無與倫比的恐懼,還有與之不相上下的深深的後悔。
「……六、喰……」
不能傷害她;不能封鎖她的道路;不能讓她戀戀不捨;不能讓她感到迷惘。
偶然發現這件事的朝妃恐懼──拒絕六喰。
「──六喰!」
朝妃面帶微笑如此說道,最後摸了一下六喰的頭後才收回手。

剪齊及背的頭髮被塵土與煤炭弄髒,肯定還流了大量汗水吧,觸感也十分粗糙,跟朝妃記憶中那絹絲般的觸感簡直天差地別。
「……呃,小六?那該不會是妳姐吧?妳之前提過的那個姐姐?」
──既然如此,朝妃該說些什麼纔好?究竟該對曾經拒絕、背叛過一次的最親愛的妹妹說些什麼纔好?
那副儘管再次被久別重逢的姐姐拒絕,依然堅強地關心她的安危的模樣──
甦醒的記憶,最後一幕是──
但是眼前這名少女又如何呢?
然而當時的朝妃只能被恐懼支配──拒絕六喰;只能推開可愛的妹妹。
「啊……」
與〈野獸〉對峙的少女們不可能只停留在一個地方,影像勢必會伴隨着充滿臨場感的震動。
猶豫了半天,朝妃說出的話是──
然後強顏歡笑地如此說完,背對朝妃。
「……這樣啊,那妳可得加油嘍。」
六喰聽了,簡短地如此回答。
六喰聽見朝妃說的話,視線微微遊移了一下。
不過,能從她那頭髒亂的頭髮清清楚楚感受到她一路走來的經歷。
「瞭解……!」
當時的六喰的確非常可怕。
「……比那時還要漂亮多了。」
「…………!」
變成施展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操縱人心,來歷不明的「某種東西」。
二亞聽了六喰的回答,瞪大雙眼。
「……!」
二亞聞言,瞥了一眼朝妃的方向後搔了搔臉頰。
六喰,星宮六喰。是過去來到朝妃家成爲養女的女孩。
最大的特色是一頭美麗的長髮,總是跟在朝妃身後,是她可愛的妹妹。一直想要一個妹妹的朝妃也非常疼愛六喰,可說是到了溺愛的程度。
「……妳……剪頭髮了啊……」
倘若多思考幾天,或許就能理解六喰的心情。
◇
少女手的觸感以及口中吐出的那個稱呼。
至少從那時起到方纔爲止,自己都遺忘了六喰的存在。
六喰微微晃動了一下,停下腳步。
而她現在正打算前往某處。朝妃不清楚實情爲何,但她能理解六喰現在正準備完成她的使命,就像拯救朝妃一樣,去拯救其他人。只有這一點──朝妃隱約能夠理解。
「加油。」
啊啊,那或許是朝妃長期以來被封鎖住的感情。因爲忘記六喰而無法感受到的情緒;因爲沒能意識到六喰從自己身邊消失而無法贖罪。
然而如今卻因爲命運的捉弄重逢,聽見姐姐說出意料之外的話,六喰心中燃起的──
「動作快。雖說帶了〈世界樹之葉〉,她們現在是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無法戰鬥太久。」
她的誓言與覺悟並無半分虛假。六喰打算一輩子都不出現在她的面前。
於是,等待六喰的二亞微微皺起眉頭說:
「了、瞭解……!」
在琴裏的指示下,〈佛拉克西納斯〉的船員幹本再次開始作業。琴裏確認後,瞥了一眼艦長席的後方。
理由很單純。因爲那裏的景象十分奇妙。
「嗯~~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神無月,你很吵耶。」
「稍微安靜一點。」
「可以的話,最好也不要呼吸。」
諸如此類。
一名高挑的男子低垂視線,像指揮家般揮動雙手並一邊哼歌,還有一羣容貌相同的少女眯起眼瞪着他,如此莫名其妙的光景。
男人是〈佛拉克西納斯〉的副艦長神無月恭平。而在場的少女全是瑪莉亞的人工介面身體。
「什麼,妳真沒禮貌耶。我這樣最能集中注意力好嗎?況且,是妳拜託我駕駛艦艇的耶。」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拜託你啦。」
「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了,用腦波直接控制顯現裝置算是一種性騷擾吧?」
「等這件事結束,我要正式起訴你。你就盡情享受輾轉難眠之苦吧。」
「唔!我怎麼能敗給這種言語辱罵所帶來的快感……!」
神無月臉頰泛紅,扭動身軀顫抖,〈佛拉克西納斯〉的艦身也跟着微微震動。
這也難怪,畢竟現在駕駛這艘〈佛拉克西納斯〉的是巫師神無月恭平。
本來是戰時纔會用到的非常手段,但〈野獸〉的破壞力出乎意料地大──而瑪莉亞必須處理「其他事」,纔會採取這樣的形式。
大約十名的瑪莉亞全都抱着腿並排坐在艦橋後方,脖子連接電線,似乎正在並列驅動搭載在她們身上的演算裝置。
「所以──分析得出來嗎?」
面對琴裏的提問,代表的瑪莉亞如此回答。聽見這句玩笑話後,琴裏突然聳了聳肩。
「瑪莉亞?」
琴裏詢問完,瑪莉亞便解下脖子上的電線並回答:
因爲瑪莉亞的人工介面身體響起了「嗶」的聲響。
「……!」
然後,她凝視着主熒幕上顯示出的〈野獸〉的身影,接着說:
並非平常進行的好感度或精神狀態分析,而是透過目前飛到現場的〈世界樹之葉〉調查〈野獸〉的力量──她所揮舞的那十把劍。
「哎呀,妳以爲我是誰啊?」
沒錯,瑪莉亞正在分析〈野獸〉。
當然,起初遭到船員的反對。這也難怪,因爲只要利用瑪莉亞的身體,即使不將曾身爲精靈的少女們送上危險的戰場,也能運用〈世界樹之葉〉。
不過,琴裏最後還是接受了瑪莉亞的提議。無法推辭六喰等人想幫助士道的心意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琴裏自己也判斷必須瞭解〈野獸〉才能虜獲她的芳心。
就在這時,琴裏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野獸〉,不該存在的神祕精靈。她究竟是──
「──分析完畢……用一個詞彙來概括的話,就是困惑;用兩個詞彙來概括的話,就是非常困惑。大概就是這樣吧。」
「目前還不知道她的真實身分。不過,她身上揹負的十把劍是──」
「『琴裏妳們過去所擁有的天使』。」
「別開玩笑了。所以?她究竟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