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伸過來的手

人的生死界線十分模糊，要以什麼基準判斷那個人已經死亡，端看各人的判斷。

有人認爲心肺機能停止就算死亡；也有人認爲腦死纔是人類的死期。有人認爲只要保有意識，就算不是活生生的肉體也無妨；甚至有人認爲──只要心中有另一個人的存在，那人便永遠活在自己心中。不過，最後的例子與其說是定義，或許更接近感傷和逃避現實吧。

艾薩克‧威斯考特在茫然的視野中，漫不經心地思考這種事──若是如此，自己現在究竟是否活着？

至少，心肺機能已經停止，大部分的身體都已經消失，當然不可能在運作。雖然保有思考這種事情的意識，但就連腦袋是否還保持着形狀都無法確定。只是躺在地上，眺望着天空，等待意識停止──

思考到這裏時，威斯考特不禁笑了出來。

因爲他發現若是論「人的生死」，自己早已死去了。

沒錯，人類艾薩克‧威斯考特早已逝世。待在這裏的，是利用靈力勉強維持存在的可憐精靈的殘骸。都已變成這副德性，還仍舊保持着意識，就是最好的證明吧。

天使與魔王勢均力敵的力量彼此碰撞，互相消滅。在極近距離下受到牽連，當然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已經感覺不到〈神祇〉的氣息，她似乎比威斯考特早一步消失在這個世界。

竟然連同歸於盡都被拒絕，對方真的是很討厭自己呢。威斯考特思忖着這種事，再次失笑。但如今已無法知曉自己的表情是否有呈現出微笑的形狀了。

反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就算是精靈，也無法維持現狀太久。事實上，從剛纔起意識便昏昏欲睡，像是死神在向自己招手。

不過──

「──艾克！」

這時，響起這樣的聲音，拉回威斯考特的意識。

循聲望去，便看見艾蓮臉色鐵青地衝了過來。看來她似乎平安無事。

「嗨……艾蓮。」

「是我，艾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我馬上用醫療用顯現裝置──」

說到這裏，艾蓮停止說話。大概是利用隨意領域包裹住威斯考特的身體，想要移送他的瞬間，領悟到就算用顯現裝置急救也已經束手無策了。

「啊，啊啊……」

艾蓮無力地癱坐在地。

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

這個事實令士道的心揪痛不已。

首先，搖晃自己身體的是十香。她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不斷呼喚自己的名字。

士道說完後，精靈們頓時露出喫驚的表情──隨後臉上浮現苦笑般的笑容。

「澪……」

縱使形式不同，卻都充滿了悲傷、哀悼與絕望。

而精靈們也紛紛做出類似的反應。大家看到那個光點的真面目後，驚愕得雙眼圓睜。

意識到這個階段後，士道宛如裝了彈簧的玩具般跳了起來。無視隱隱作痛的身體，環視大家的臉龐。

威斯考特說完，伍德曼瞬間瞪大雙眼，隨後噗哧一笑。

不過，士道忍住眼看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輕聲嘆息道：

年歲已久的玩偶已十分破舊。身體到處充滿縫補過的痕跡，損傷嚴重的地方甚至有不同顏色的補丁。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想來送朋友最後一程是那麼可笑的事嗎，艾克？」

「十香，澪呢──」

「妳……見到小士了吧……？」

「──都被同一個女人給甩了。」

而士道正躺在夜晚的海岸上。夜空星辰閃爍，四周傳來微弱的海浪聲。這場景還真是浪漫呢。自己究竟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士道！你沒事吧，士道！」

「唉……我被甩了。她還是選擇了小士。」

──以及放在那上頭的，傷痕累累的小熊玩偶。

魔法師艾薩克‧威斯考特在雀躍恍惚之中，慢慢閉上雙眼。

「求求你──艾略特，救救……救救艾克。你做得到吧？有任何我能幫上忙的，我都會去做……我一切聽從你的指示──拜託你……」

士道無力地放下手。

以扭曲的方法被製造出來，莫名其妙地被捲入戰爭──犯下了贖不完的罪行。

艾蓮反射性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視伍德曼和嘉蓮。這也難怪。因爲艾蓮憎恨與他們分道揚鑣的伍德曼，憎恨到甚至宣言非得親手殺死伍德曼才甘心。

身體受到劇烈搖晃，士道慢慢睜開眼睛。

已經使出千方百計，所有人也都捨命相助。

幾十年前，故鄉被燒燬，發誓復仇的盟友們。威斯考特最老的同伴們。他們也同樣凝視着威斯考特，表現出各自的悲痛。

「這是……」

──這些事實令威斯考特感到十分暢快。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呢。稀世的花花公子，在純愛情侶面前也毫無用武之地嗎？」

艾蓮聲淚具下地如此訴說。伍德曼聞言，靜靜地低垂視線。

士道以嘶啞的聲音如此說道，再次抬起被淚水濡溼的臉龐。

「──啊──」

士道看見那個光點後，表情染上驚訝之色。

只要用澪的力量，勢必能輕而易舉地復原那些破損的地方，但她卻刻意全部親手修補的樣子。

看來自己似乎是暈厥了過去。模糊的意識漸漸清醒，周圍的光景和自己的狀況變得清晰。

◇

不──不只如此。現在的士道十分清楚，那隻小熊玩偶還是三十年前真士送給澪的禮物。

「──」

威斯考特發出沙啞的聲音問道，伍德曼便輕聲如此回答。

既非表示拒絕，也不是刻意刁難，只是單純因爲──這世上沒有人能令垂死的威斯考特起死回生。

威斯考特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士道的眼眶溢出滂沱的淚水。

艾蓮淚如雨下，聲音顫抖。嘉蓮看見姐姐這副模樣，露出有些心痛的表情。

士道發現它的瞬間，小熊玩偶便從靈魂結晶上滑落。士道立刻伸出手接住它。

「咦──？」

雄辯的沉默更勝於話語。光是這樣──就足以推敲出一切。

「……艾克。」

他們分別是艾略特‧伍德曼與嘉蓮‧梅瑟斯。是威斯考特他們昔日的同胞，也是〈拉塔託斯克〉的創始者。

精靈們看見士道清醒過來，紛紛鬆了一口氣。

「──？」

溫柔──又悲哀的少女。

「唔嗯……你醒了嗎？我們很擔心你呢。」

大概是──無法忍受吧。修復得再怎麼漂亮，感覺就不像是真士送她的玩偶了──

不過，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反應。畢竟飄浮在那裏的，是散發着七彩繽紛的光芒，有如寶石般的物體──靈魂結晶。

「……喔喔，是艾略特啊。」

「……澪……澪──…………！」

（──啊啊──）

強烈的無力感折磨着全身。深深的絕望充滿肺腑。

不過，現在的士道還沒有多餘的心力回應她們。他一把抓住十香的肩膀問道：

「我沒有那麼誇張好嗎！」

有一個小小的光點，從一片漆黑的天空中飄飄蕩蕩地落下。

於是宛如回應士道的問題，釋放出七彩光芒的靈魂結晶微微晃動後──逐漸消融在空氣中。

「哈哈……這倒是沒錯。」

「…………」

她的一生絕對稱不上是安穩──

抽泣的艾蓮；低下目光的嘉蓮；靜靜望着這裏的伍德曼。

不過，艾蓮既沒有撲向伍德曼也沒有惡言相向，而是緊咬牙根懇求道：

士道發出呆愣的聲音。

原本心想不能讓大家再擔心自己而壓抑到極限的感情，一口氣潰堤。士道彎下身體緊抱住小熊玩偶，發出顫抖的聲音大喊：

不，不只她。好幾名精靈都圍在士道身邊。

一道與艾蓮的聲音相差懸殊的低沉男聲。不過，威斯考特立刻便猜到了那名人物的身分──因爲除了艾蓮，只有一個人會用那個綽號稱呼威斯考特。

不會有錯。那就是令音隨身攜帶的小熊玩偶。

「是……嗎──」

它是三十年來一直支撐澪心靈的幕後功臣。澪一定是不忍心讓這隻小熊玩偶一起消失，纔將它留給士道吧。

「呵──呵……」

「……！」

「啊啊……說的也是。我問這問題也太不上道了。雖然走的路不同，但你的確是我的朋友。而且──」

「啊，啊……」

摺紙、琴裏、四糸乃、耶具矢、夕弦、美九、七罪、二亞、六喰──甚至是狂三。望向她們的後方，也能看見真那和瑪莉亞的身影。

就在這個時候──

朋友們的那種表情，造成他們露出那種表情的是自己──自己位於那絕望的中心。

士道瞪大雙眼，抬起頭。

「！士道！」

威斯考特戲謔地勾起嘴角。

於是，那個光點宛如被指引到士道身邊般，慢慢地落到大家的面前。

威斯考特回應後，眼角餘光便出現一名坐輪椅的男子，與一名長相與艾蓮十分相似，推着輪椅的女性。

聽見士道提出的疑問，十香屏住呼吸。

可是，緊握在手的嶄新未來──卻沒有澪的身影。

「唔……啊……？」

「安心。耶具矢擔心得要命，一直緊抓着士道的胸口不放，號啕大哭。」

威斯考特微微一笑後，再次眺望擴展在朦朧視野中的世界。

年幼時的記憶。入棺埋葬的母親──感覺就像是以母親的視線看聚集在喪禮的大家一樣。

（……什麼……嘛，原來……這麼簡單啊……）

艾蓮、嘉蓮、伍德曼。

「呵、呵……你來幹嘛？是特地來看我笑話的嗎，艾略特？」

「……！」

琴裏頂着通紅的雙眼，一派輕鬆地說道。士道聳了聳肩回應她。

響起另一道的聲音呼喚威斯考特的名字。

因爲眼看着就要消滅的澪的靈魂結晶──

突然被某人伸出的手一把抓住。

面對出乎意料的事態，士道屏住呼吸後，立刻望向那隻手的主人。

「什麼──」

然後，瞬間啞然失聲。

因爲士道萬萬沒想到那個抓住澪靈魂結晶的人，居然是──

「十……香──？」

沒錯。

在所有人驚愕的狀態下，伸長手的──正是十香。

「──不好意思，這東西我要了。」

十香如此說道，將靈魂結晶拉向自己，按進自己的胸口。

於是，就如同狂三吸收二亞的靈魂結晶時那樣，澪的靈魂結晶被吸收進十香的胸口。

「十香，妳這是──」

士道話說到一半的瞬間。

──世界，被光芒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