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構的惡夢

「令音。」

琴裏在〈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中，呼喚坐在距離艦長席相當近的令音的名字。

但是，沒有得到回應。察覺到異樣的琴裏看了看令音手邊的東西——然後微微歪頭。

令音手邊的熒幕中，不知爲何正播放着被放大好幾倍的真那的臉部特寫。然後，令音盯着那個畫面，一反常態地露出嚴肅神情。

「令音？真那有什麼問題嗎？」

「……！」

令音似乎直到現在才察覺到琴裏的存在，裝飾着黑眼圈的眼睛看向琴裏。

「……琴裏嗎？嗯，有點不對勁吶。」

說完後，以熟練的手勢操作中央控制檯。於是畫面立刻被拉遠，真那的臉部影像也漸漸地變小。

「……比起這件事情，小士的情況怎麼？」

「嗯——雖然還是有些不安，不過與十香談過之後，似乎已經不再迷惘了。」

「……是嗎。」

令音輕輕點了點頭之後，突然抬起頭來。

「……啊啊，對了。你拜託我做的分析已經完成了唷。」

聽見令音的話，琴裏挑了一下眉毛。

因爲琴裏將前幾天收集到的真那的毛髮與唾液轉交給令音，請令音幫忙做DNA鑑定。

「那麼……結果如何？」

「……嗯，真那確實是小士的親妹妹。」

「——是……是嗎……」

琴裏咽下一口口水，伸手按住胸口。

因爲狂三經過的場所，開始慢慢變暗了。

佇立在來禪高中屋頂上的狂三，露出妖媚的微笑，然後「咚、咚！」地發出輕快的腳步聲。

總公司設置於英國，世界首屆一指的大企業——如果去除〈拉塔託斯克〉組織本體的話，這家企業就是世界上唯一有能力製造顯現裝置的公司。包括自衛隊AST以及全世界軍警所祕密裝備的顯現裝置，都是DEM公司所製造的。

然後，喀！後腳跟用力踏向地面。

「雖然繼續享受與士道一起上學的學校生活也不錯，但是——」

總覺得周圍似乎變暗了，士道原本以爲是雲朵遮住了太陽。

「今天放學之後，到屋頂上來。」

隔天早上，士道一走進教室便看見狂三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身影。

「是的，非常愉快。」

明顯的異常。雖然已經有過經驗，不過果然還是會感覺到不自然——理應身亡的少女，表現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來上學。

沒錯——簡直就像是影子一直駐留在狂三所經過的軌跡上一般。

「啊……？」

（注：Deus Ex Machina爲拉丁語，英譯爲「God from the machine」，中文爲「機械之神」之意。）

因此爲了讓腦波增幅，必須利用外科手術將一個小零件植入腦袋中。包含摺紙在內的AST隊員們，都可以在頭部發現一個被頭髮所遮掩，如角一般的突起物。

琴裏氣憤地低聲呢喃。

一瞬間，士道不知該如何回應。不過，重新思考之後，士道開口說道：

「……你說了好奇怪的話吶，士道。」

於是，以灰暗線條畫在屋頂中央的圓圈漸漸地向外擴張。

「你可以停止那種說話方式了——我不會讓你再次殺人。我不會讓真那再次殺了你。這是我昨天所做出的結論。」

「是……嗎？玩得很高興……嗎？」

無論如何，關鍵時刻就在放學後。士道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集中精神。

士道說完這句話，發現狂三的表情在瞬間變得冰冷。

「因爲我一直以爲士道今天會請假呢。」

「哎呀，士道。你好呀。」

聽見士道的反問之後，狂三微微眯起眼睛。

「……她原本就不是自衛隊員，而是從DEM Industry調派到AST的員工。」

當然，該公司旗下也擁有能夠操控CR-Unit的巫師——據說他們的熟練度甚至遠遠超越了各國的特殊部隊隊員。

如果告訴別人這名少女昨天在小巷子裏被人毀掉雙腳、射穿腹部、切斷脖子的話，別人一定會擔心士道的頭腦是不是出問題了吧？

但是，沉思了一會兒之後，狂三輕啓雙脣：

露出一個無憂無慮的笑容，狂三如此說道。

◇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啊啊，啊啊，士道、士道。親愛的、親愛的士道。即使如此，你還會說出要拯救我的這種話嗎？你還會幫助我嗎？」

令音停頓了一會兒之後，緊緊咬住牙齒，彷彿氣到發抖般地握起拳頭。

將嘴巴彎成上弦月的形狀，發出這種笑聲。

身體的某些部分……幾乎可以說是已經處於與精靈相同的狀態了。

發現士道的身影時，狂三隨即露出一個沉穩的微笑，然後低頭鞠了個躬。

突然看向狂三的方向。因爲狂三在十分鐘前纔剛剛說出那種意有所指的發言，所以士道纔會對她產生懷疑。

輕輕嘆了一口氣，重新調整姿勢。

「是嗎，真是可惜——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將會拯救你。不管要做什麼事情，絕對都要拯救你！」

「時機差不多了呀。」

晴空萬里。宛如盛夏的強烈陽光照射在狂三身上，讓地面倒映出比平時還要漆黑的影子。

但是，從窗戶看到的天空依舊是晴朗無雲的好天氣。完全看不見任何雲朵的蹤跡。

「……難道……」

「我——決定要拯救你。」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正確來說，她並不是AST。」

「親……妹妹……嗎？爲什麼那個女孩會成爲AST……」

完全覆蓋屋頂全部區域之後，開始往校舍的外牆移動並且侵蝕操場，最後以學校爲中心，將周圍的地區全數淹沒。

「不，我很高興士道有好好地來上學唷。」

看不出來是否有察覺士道想法的狂三，在臉上堆起可愛的笑容繼續說道：

「……？對什麼事情感到驚訝？」

「……哦，早安。」

「什麼事？」

狂三再次綻放微笑。她說的是與士道的約會？還是發生在小巷子裏的事呢？士道無法判斷。

「……不。」

「請你不要將你的價值觀強加在我身上好嗎？我討厭天真的理想論。」

「——既然如此，如果你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就來確認一下吧。」

在第一節課——世界史的上課途中，士道突然看向窗戶外面。

「……？拯救？」

DEM Industry公司。

現在大約是九點十分左右。或許是因爲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了，迴響在校舍的喧鬧聲稍微減輕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從音樂教室傳出來的零星樂器聲，以及從體育館傳來的球類彈跳聲。

琴裏驚訝地皺起眉頭。儘管已經認識多年了——但琴裏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令音。

「不過，我有點驚訝呢。」

「……沒錯，她全身上下都有經過魔力處理。這就是爲何她擁有異於常人的強大戰鬥力的原因……但是，她所要付出的代價也很高。她恐怕只剩下十年左右的壽命而已吧。」

「這……這是——」

說完後，令音操控中央控制檯，讓畫面顯示出真那的照片以及詳細數據。

「什麼意思？」

但是，狂三並沒有做出任何奇怪的舉動。反而相當認真地在上課。

◇

與昨天相比，她的模樣看起來沒有任何改變。

狂三踩着猶如跳舞般的步伐，一圈又一圈地在地面畫出圓圈。

「昨天玩得好高興呀。請你一定要再次約我出去玩。」

DEM公司所製作的顯現裝置原本就不是完美無瑕的裝備。由於演算核心的處理性能還不夠快速，所以必須藉由人腦來補強。

「嗯……？」

雖然有預料到結果會是如此……但是琴裏的內心果然還是產生了些許的動搖。

「等一下。我有點搞糊塗了。士道的妹妹爲什麼會在DEM擔任巫師呢？」

「——這是怎麼回事——」

「……請你看看這個。」

這間公司對於狩獵精靈的事情采取相當積極的態度，因此可以說是琴裏一行人所隸屬的〈拉塔託斯克〉的競爭對手。

聽見士道的話，狂三皺起眉頭。

「……這一點還不清楚。但是……」

但是——真那的身體卻遠遠超越這個程度。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狂三說完這句話後，便將視線從士道的身上挪開了。

如果此時有人從上空俯瞰這個景象，或許就會察覺到異常。

令音出聲打斷琴裏的話。

「——DEM

㊟

公司……？」

「……雖然我不知道她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決心接受這種改造。但是……最好還是……先不要告訴小士吧。」

「——狂三。」

令音以沉重的語氣如此說道。琴裏咽下一口口水，緊咬嘴脣。

士道輕拍胸口壓抑內心的悸動，然後走到狂三的正前方。

「那真是……抱歉呀。我應該請假嗎？」

「是我的錯覺嗎……」

士道並未表現出震驚的樣子。因爲這是預料之內的事態。所以士道平靜地向狂三打招呼。

◇

轉開生鏽的門把，推開了門。腐朽的門發出刺耳的悲鳴聲，從門上剝落的油漆碎片不斷掉落在原地。

「……嘖！」

琴裏皺着眉輕輕彈了個舌，然後走進那棟建築物的屋頂。

現在琴裏造訪的地方是位於天宮市南端的某棟廢棄大樓。

琴裏並沒有探索廢墟的興趣。會來到如此偏僻的場所其實是有原因的。

然後……

「——我等你很久了，琴裏。」

已經在屋頂等候多時的少女真那對琴裏如此說道。

沒錯。今天早上醒過來時，琴裏發現自己房間的窗戶上，貼着一張寫有時間、地點，以及真那名字的紙條。

琴裏坦率地表現出內心的不悅，從鼻間哼了一聲。

「……真是的，這是什麼鬼地方呀。既然要約我出來，就應該準備好美味的茶與蛋糕呀。」

「真是失禮了——不過，我認爲我們應該避開他人的耳目纔對。」

「……哼。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情？」

「我想跟你稍微聊一聊。」

然後，真那從口袋取出某個東西，接着將它丟給琴裏。

琴裏用雙手接住緩緩畫出拋物線並且朝着自己飛過來的物品。

「這是……」

琴裏皺起眉頭。真那丟給自己的物品，正是〈拉塔託斯克〉所使用的超高感度小型耳麥——

沒錯，就是士道在昨天遺失的物品。

「——〈拉塔託斯克機構〉。」

琴裏以真那聽不見的音量用力嘖了一聲。太大意了。應該是因爲當時的回答，所以才讓真那確信〈拉塔託斯克〉是真實存在的組織。

「你……你在做什麼？」

「什……！」

令音如此說道。確實如此。士道嚥下一口口水，然後從原地站起身來。雖然感到有點行動困難，但是還不到倒下來的地步。

琴裏一邊說話一邊聳了聳肩。然後，真那驚訝地鬆開原本交纏的手臂，肩膀顫抖了一下。

嚥下一口口水。然後，士道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啊啊，琴裏現在稍微離開了崗位。」

「——好吧，既然都攤牌了，那也就沒有必要繼續隱瞞了。沒錯，我本來就不是自衛官。只是爲了從DEM Industry公司調派到自衛隊，所以纔會獲得一個必要的適當官階而已。」

「——是的。」

「……好！」

真那歪着頭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不寒而慄的琴裏咽下一口口水。

「那個……話說回來，我爲什麼……」

「……你……你說得對。」

「是的。我現在意外地……冷靜。」

「這……是……」

「……我們在以高中爲中心的附近地區發現到強烈的靈波反應。這個反應——毫無疑問，是狂三搞的鬼。廣域結界……待在這個範圍內的人類將會因此而變得衰弱。」

「令音——這是……！」

「喂……！喂，沒事吧……！」

時間是下午四點三十分。周圍傳來要前往社團活動的學生們的聲音。

「靈力……」

還留在四周的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聲，當場癱倒在地。眼前的景色可以說是變得相當詭異。

聽見真那的話，琴裏皺起眉頭。

真那目不轉睛地看着琴裏，輕啓嘴脣。

「只要展開隨意領域，改變聲音這種程度的事情並非難事。」

他打開先前才經過的教室的門，大聲喊叫：

喃喃自語地說完這句話，士道忽然睜大眼睛。

然後，就在真那皺着眉說話的瞬間，琴裏與真那的手機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但是，對琴裏態度產生誤解的真那，咬緊牙齒，繼續說道：

「你有什麼目的？特地把我叫到這裏來，你打的是什麼算盤？」

突然察覺到侵襲周圍的異變，士道皺起眉頭。

「我會認真考慮將哥哥接回來。」

大約還有十幾名學生留在教室。這些人全都昏倒在地面或桌上——但是，在這些人之中……

琴裏毫不畏懼地如此說道。真那嘆了一口氣。

「你說什麼……？」

「司……司令！來禪高中出現相當強烈的靈波反應！」

真那輕輕聳了聳肩。

「……哦？」

「真是失禮吶。你在說什麼呀？」

「……你忘了嗎，小士？你的身體內封印了十香以及四糸乃的靈力。或許你本身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你的身體幾乎等同於處在精靈保護的狀態下唷。」

說完後，真那再次露出銳利的眼神。

琴裏說完後，真那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並且加重了語氣。

「我有聽說過流言。主張不使用武力殲滅精靈，而是以『藉由對話收服精靈』爲目的的組織。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時，我還以爲是都市傳說呢……」

結果，自從那次對話之後，今天就再也沒有和狂三交談過了。當放學的班會時間結束之後，狂三甚至看都不看士道一眼，就迅速地走出教室。

「別開玩笑了！你的意思是你想將士道託付給像DEM那樣的惡德企業嗎？」

雖然相當介意令音剛剛所提及的事情，但是士道確實沒有思索其他事情的餘裕。狂三應該已經在屋頂上等待自己了吧？士道爬上樓梯——

「你沒事吧，十香！」

「我有個相當優秀的朋友唷。看來我們彼此都握有對方的情報呀。」

「啥……？你怎麼說這些……」

士道慌慌張張地搖晃倒下來的女學生肩膀。但是，女學生可能失去了意識，並沒有作出任何回應。

「啊……？什……什麼意思？」

「哦，所以，既然我失去了當妹妹的資格，那麼你要怎麼做呢？」

「……你爲什麼知道……」

「十香！」

「……怎麼會這樣？」

琴裏將耳麥收進口袋中，然後轉了轉加倍佳的糖果棒。

聽見真那說出口的話，琴裏的眉毛忽然抽動了一下。

「條件是，立刻讓哥哥脫離〈拉塔託斯克〉的掌控。」

「——是我。怎麼了？」

◇

「不，你說離開崗位，在這麼重要的時刻……」

十香輕輕按着頭回應士道的呼喚。雖然大部分力量都被封印了，不過她畢竟是精靈。對於靈力的耐性似乎比人類還要高。

士道無法具體形容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但是就在周圍突然變暗的那一剎那，全身突然被一股異常的倦怠感與虛脫感侵襲。

「……你沒問題吧？小士。」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沒想到事情真的如同令音所料。琴裏露出苦澀神情，毫無顧忌地走到真那前方，然後握住她的肩膀。

「……很好。不過，你千萬要小心。」

「身體……？你在說什麼？」

「……琴裏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重要性。就是因爲考慮到這一點，所以纔會判斷這麼做的話，將能提升我方作戰的成功率……因爲現在最麻煩的是有個礙事的傢伙會插手干涉。」

真那以銳利的眼神瞪向琴裏。

然後，透過配戴在右耳的耳麥聽見睡意濃厚的聲音。是令音。

「……是嗎。」

「難道你……不知道嗎……？關於自己身體的事情。」

「什麼意思？」

「……我接下來所說的話都是爲了你好。你才應該離開DEM。〈拉塔託斯克〉也能照顧你。所以——」

「…………」

「別開玩笑了！你把哥哥當成什麼了？如果那個時候我不在場，哥哥早就已經被〈夢魘〉殺死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一邊用槍指着打算說服的對象，一邊跟她對話嗎？這樣跟強姦魔有什麼兩樣？難道你有受虐癖好？」

「……原來如此，昨天的那則通訊就是你搞的鬼呀。」

讓肺部充滿新鮮空氣之後，感受到彷彿讓身體重新開機般的感覺。

「不過，對於你批評DEM是惡德企業的這句話，我無法置若罔聞。那間公司收容了失去記憶的我，還給予我存在的理由。我非常感激他們。」

「琴裏——不，五河琴裏。很可惜，你已經喪失當哥哥妹妹的資格了。我不會將哥哥交給像你這樣的人。」

琴裏從真那說話的語氣中察覺到怪異。難道她——

「……！」

士道努力撐住身體不讓自己當場跪下，好不容易纔保持原本的姿勢。

「……！」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認爲自己沒有義務提供更詳細的情報。琴裏閉起嘴巴不說話。

「沒有什麼意思——琴裏，你爲什麼會讓哥哥做如此危險的事情呢？不用說顯現裝置，你居然讓他在沒有持有任何普通武器的情況下面對精靈，很難想像這是正常人會採取的行動呀。」

琴裏撩起頭髮，然後毫不畏懼地眯起眼睛。

「令音？話說回來，怎麼沒聽見琴裏的聲音……」

「——我……不打算將這件事情呈報上去。」

琴裏的臉頰抽搐了一下，然後豎起加倍佳糖果棒。

「……這個問題直接詢問本人會比較快吧！」

「……現在先集中精神在狂三身上。對方可不是隨意敷衍就能拉攏的對象。」

簡直就像是空氣中帶有黏性般，重重地捆住自己的手腳。

「——難道說，你和哥哥……」

沒錯，在確認士道遺失耳麥之前，〈佛拉克西納斯〉曾經接獲一則奇妙的通訊。雖然聽起來像是士道的聲音，但是在確認琴裏的名字、現在的狀況等幾個問題之後，就突然關閉連線，然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沒錯，十香應該還留在教室裏。雖然士道告訴她自己還有事情，請她先行返家，但是十香卻執意要等待士道回來。

「嘶～」士道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慢慢地吐出來。

聽見真那的話，琴裏皺起眉頭。

琴裏瞄了真那一眼。從她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和琴裏一樣接獲這項報告了。

焦躁地皺起眉頭，按下通話鍵。

「哦哦，士道……」

「……你是認真的嗎？我只能說你應該是瘋了吧。」

「嗚姆……但是，身體覺得非常沉重……這是怎麼回事呢……」

她以宛如正在發高燒般的語氣低聲呻吟，無精打采地搖搖頭。

「……小士。」

耳麥傳來令音的呼喚聲。無須詳細詢問也能體會令音的意思。

「十香，你在這裏休息吧。我會想辦法讓你儘快復原的……！」

「士……道……？」

「沒問題的。我會——救你的。」

士道溫柔地輕撫十香的頭，在心裏下定決心之後走到走廊。

狂三目前的所在地是——屋頂。

突破沉重而黏膩的空氣走上樓梯，士道努力驅使相當疲勞的手腳，最後終於抵達通往屋頂的那扇門的前方。

門並沒有上鎖。

不——正確來說，門把的下方已經被槍射到破爛不堪，所以喪失了門鎖的功能。

無須多加思考也能知道這件事情一定是狂三乾的。士道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握住門把，打開門扉。

「嗚……」

皺起眉頭。即使走到屋頂，空氣中的黏稠感卻依舊沒有減輕一絲一毫。不，士道甚至感覺到侵襲身體的虛脫感變得更加強烈了。

環顧四周。被高聳的圍牆所包圍，缺乏風趣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的中央……

「——歡迎光臨。我等你很久了，士道。」

狂三撩起裝飾着荷葉邊的靈裝裙襬，微微彎腿行了一個禮。

◇

「……！」

必須要儘早趕到士道身邊纔行。

「……你說什麼！太危險了，趕快離開——」

「什……！是誰！」

「呵呵呵。你好呀，十香。可以陪我玩玩嗎？」

接下來，隨意領域中發出淡淡光芒——原本穿在摺紙身上的來禪高中制服立刻在一瞬間改變成AST的標準裝備——接線套裝。

「……！」

「…………」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一股猶如爆炸般的強烈疼痛卻在腦中侵襲摺紙。

身穿禮服，手握槍支的少女——時崎狂三揚起一抹微笑的同時，如此說道。

「……你是——」

看見那隻眼睛之後，士道皺起眉頭。

摺紙露出銳利的眼神，然後將手伸向腰際握住光劍的劍柄。

身體也變得相當輕盈，與上一秒的狀況完全不同。這樣的話——

因爲拯救十香的——就是這樣的男人呀。

理由很簡單。因爲有看似子彈的東西從走廊前方瞄準十香，一邊畫出黑色軌跡一邊朝向十香射過來。

狂三似乎覺得士道的反應相當有趣，加深臉上的笑意。

「——！」

瞬間，摺紙周圍立即形成勉強能包覆身體的隨意領域。折磨身體的虛脫感總算因此而緩和了不少。

這是能讓平時需要在基地着裝的套裝，在一瞬間展開完成的緊急行動裝置。雖然已經取得緊急狀態下得以使用的權限，不過摺紙果然還是不習慣這種感覺。

在一瞬間完成指紋與聲紋對照。隨身裝置響起「嗶嗶」的電子音之後展開來。

然後——在大聲呼喊的瞬間，十香感覺到腦袋一陣暈眩。

但是，摺紙的猶豫只有一瞬間，因爲在戰場上根本無須聽信精靈的胡言亂語。

「士道……士道……士道……！」

在上個月，四糸乃讓天使顯現出來並且打算吐出光線攻擊士道的時候……

「很好……可以了！」

多麼值得信賴、又讓人感到安心的一句話。只要士道這麼說，就能趕跑原本盤據在十香內心的寂寞與不安。

「什……」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士道最後講的那句話，不斷在腦海中打轉兒。

來禪高中的屋頂上，士道突然張開雙手，向狂三詢問這個問題。

「……！……！」

十香用力地跳起來，雙腳直立在原地。

然後，就在此時，從搭載在耳麥上的通訊器傳來燎子的聲音。

「時崎——狂三……」

十香屏住呼吸，急忙從原地跳開。

「嗚——」

但是——士道卻沒有折返。十香拖着沉重的腳步，開始往前走。

理由非常單純。因爲在摺紙前進的方向上，有名看似由影子凝聚而成的少女佇立在前方。

「咕——嗚……！」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摺紙！」

用手遮住嘴巴，發出竊笑聲。

但是，十香的內心同時也會產生另一種不安的情緒。

「什……什麼……？」

「……這是……！」

「士道！你在哪裏？士道！」

◇

「呵呵呵，摺紙。你匆匆忙忙地要上哪裏去呀？」

「嗚啊……！」

不明白狂三話中的意思，摺紙微微皺眉。

「識別•AST•鳶一折紙。」

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世界突然完全改變了。彷彿精力都被吸到空氣中，一股不正常的虛脫感襲向全身。事實上，周圍的學生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地昏倒了。

這個小型的行動裝置搭載了基礎顯現裝置。也就是說，理論上只要使用這個行動裝置就能展開隨意領域。還有隻要處於隨意領域之中，就能輕易地在一瞬間內展開衣服，完成換裝等動作。

士道驚訝地如此說道。狂三一邊微笑一邊緩緩地走了過來。

「士……道……士道！」

「士道……！」

狂三一邊微笑一邊說道：

失去了平衡，十香倒向桌椅之間並且摔倒在地。

摺紙緊緊握住近戰用對精靈光劍

的劍柄。

——不可以、不可以。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自己繼續蹲在這裏了。

「……？」

如果繼續下去，士道會死的！就在這個念頭浮現腦海時，頭部開始暈眩——然後就顯現出靈裝與天使了。

「狂三……你到底做了什麼！這個結界是什麼……！」

想要再次站起身來，但是雙腳卻使不上力。

咬緊牙關忍耐疼痛，摺紙開口說道：

她握緊拳頭，離開了教室。

但是，爲了完成這個動作，雖然時間不長，依舊需要使用人員在沒有穿着接線套裝的情況下展開隨意領域。這個時候將會對腦袋造成筆墨難以形容的強烈負荷……哎，當然如果是真那的話，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完成這項作業吧。

十香呼喚着剛剛纔離開教室的士道之名。

「……！」

雖然不知道學校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摺紙可以輕易推測出這件事情應該跟狂三有關連。

基本上，與精靈、AST相關的事情都應該對外保密。但是現在是緊急狀態。而且，大家都已經昏倒了，所以應該不用擔心被其他人發現這個祕密吧？

「基礎顯現裝置——確認啓動。」

「呵呵，很棒吧？這是〈食時之城〉。只要踏到我的影子，這個結界就會吞噬對方的『時間』。」

「——與精靈接觸了。即將與對方交戰。」

「——摺紙！這裏的回線開啓了，這代表你使用緊急着裝了吧？此時在你的學校周圍，偵測到強烈的靈波反應唷！現在的狀況如何？」

「呵呵，我不希望你現在來攪局。所以你不能再繼續往前走囉。」

「這裏被廣域結界籠罩。如果繼續下去，情況將會變得非常危險。請派出支援——」

既然如此，就只能四處尋找了。十香在走廊跑了起來。

走在東校舍一樓走廊的途中，摺紙察覺到了異樣。

十香大叫出聲。然後，從前方走廊的陰影處傳來緩緩踱步的腳步聲。

在腦海中下達指令，中和重力。用腳踏向地面，摺紙以驚人的速度奔馳在走廊上。

調整呼吸之後，將隨意領域擴充到平時該有的半徑三公尺範圍。

「接線套裝——展開。」

話雖如此——但是十香記得這個感覺。

等到頭痛終於消退的那一瞬間——摺紙當場跪了下來。

摺紙突然停止說話。

最後，那個聲音的主人終於現身了。

十香低頭檢視自己的裝扮，如此說道——沒錯，雖然不是完全體，但是與那個時候相同，十香身體上顯現出以光膜建構出來的靈裝。

即使大聲呼喚——依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

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失去意識。摺紙在瞬間做出判斷，從口袋中取出大約可以收納在手掌心的一個隨身裝置，將手指放在表面的感應器上開口說道：

摺紙說完後，讓隨身裝置碰觸隱約從頭部突出的角狀發射器。

「吞噬……時間……？」

士道一定會拯救大家。但是，如果必須做出犧牲自己的事情才能達成目的，那麼士道也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吧。

她身上穿的並不是高中的制服。而是由紅色與黑色構成的哥德式禮服。

因爲剛剛說出這句話的士道給人的感覺，與兩個月前對十香伸出援手，以及上個月走進四糸乃結界的時候相同。

——沒問題的。——我會救你。

接着，以優雅的姿勢撩起頭髮，露出平常總是隱藏在瀏海里的左眼。

爲了集中精神，摺紙在腦內下達切斷通訊的指令。

顯而易見的異樣。無機質的金色，還有數字以及指針。

沒錯——狂三的左眼本身就是一個時鐘。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個時鐘的指針是朝着逆時鐘的方向轉動。

「這是——」

「呵呵，這是我的『時間』、我的性命——也可以說是我的壽命唷。」

說話的同時，狂三轉過身去。

「我的天使擁有相當強大的力量……相對的，我也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每當我使用天使的能力時，就會被吞噬掉龐大的『時間』。所以——我有時候必須像這樣從外界補足唷。」

「什……！」

聽見狂三的話，士道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因爲如果她的話屬實，那就代表狂三現在正在吞噬那些倒在結界中，瀕臨死亡的人們的性命。

看見士道的表情，不知爲何，狂三的臉上浮現有點寂寞的神情。

但是，那個表情立刻被駭人的微笑所取代，狂三以指尖勾起士道的下巴。

「精靈與人類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大家都是我可憐又可愛的食物。僅僅如此。」

彷彿要挑逗士道般地微微皺眉，繼續說道：

「啊啊——但是、但是，士道。只有你是特別的唷、只有你是特別的唷。」

「……我嗎？」

「是的、是的。你是最棒的。爲了與你融爲一體，所以我纔會來到這個地方。」

「你說什麼……？」

士道皺起眉頭。

「你說『融爲一體』……這是什麼意思？」

「嗚……」

「……令音。如果我——的話，應該不會死掉吧？」

然後，就在此時，令音的聲音傳進右耳。

接下來，跨過圍牆頂端之後，轉頭看向狂三。

不知爲何。明明心臟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呼吸也開始變得紊亂，但是士道的頭腦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冷靜。

但是，狂三的臉上立刻蒙上不悅的神情。

—瞬間……

——如她所言，狂三應該是獵食者的身分。但爲何會如此介意身爲弱者的士道所說的話？

「但是，不行呀！我不能收回前言！」

——爲什麼狂三要士道撤回前言呢？

「咦……？」

但是——狂三那盈滿瘋狂的笑容卻隱隱約約地否定了這個推測。

忽然間……士道的腦海中浮現一個疑問。

毫無選擇的餘地。下定決心之後，開口說道：

「……！」

但是——

有些話必須告訴狂三才行，有些事情必須讓狂三知道纔行。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必須處理空間震的問題。

宛如演員般做出一個誇張的手勢之後，狂三繼續說道：

「今天早上的……？」

「你說過……你的目的是喫掉我。」

「那件事情……我辦不到。」

當然——士道依舊不會撤回前言。

士道輕輕嘆了一口氣，重新看向狂三。

狂三凝視着士道，緊緊握住高高舉起的右手。

因爲，無論如何，不管士道說出什麼話，都只是單純的字詞。如果狂三的目的是「喫掉」士道的話，只要將士道所說的話置之不理就可以了。

簡直就像是空間正在哀號一般。

「是的，沒錯。如果殺死你的話，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你會在我的身體內一直生存下去唷。呵呵呵，很棒吧？」

士道以狂三無法聽見的音量如此說道，然後微微皺起眉頭。

「……解除結界吧。」

「所以，請你收回你的話。請你承諾不會再次說出這句話。如果你乖乖照辦，我可以解除這個結界唷，因爲我原本的目的，就只有士道一個人而已。」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

聽見這句話，士道更加確信自己的揣測，於是小聲地對令音說：

「既然如此……」

「……？啊啊，憑你的恢復能力，只要沒有發生意外的話，應該沒有問題……不過你到底想做什麼？」

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卻證明了一切。

「沒錯。——就是『你會拯救我』這種荒唐無稽的發言。」

「……狂三是認真的。」

——理應如此，但是……

「……狂三。」

這句話聽起來相當缺乏真實感，但是在第一時間感到混亂的士道——馬上就明白了。

「——空間震警報……！」

但是，不能在這個時候膽怯。握緊拳頭，他開口說道：

完全沒有察覺士道的想法，自以爲勝券在握的狂三舔了舔嘴脣。

「……哎呀、哎呀、哎呀？」

——狂三，害怕士道？

士道就無法再次對狂三伸出援手了。

「……趕快解除結界！快一點！」

一瞬間，士道還以爲是除了狂三以外的另一位精靈在某個地方現界了。因爲精靈出現在這個世界時所造成的空間歪斜，便是引起空間震的原因。

就在令音說話的同時，狂三彎着身子露出一個陰森笑容。

「什麼？呵呵，你決定要取消前言了嗎？」

士道嚥了一口口水之後，繼續說道：

「你沒聽到嗎？如果你不撤回前言的話，我就不解除結界唷。」

聽見這句話，士道不知該如何回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呵呵，因爲我必須先補充『時間』纔行——而且……」

狂三所說的「喫掉」究竟是字面上的意思？還是別有含意？士道無法判斷。但是，士道卻感覺到一陣寒意在胃裏擴散開來。

彷彿察覺到士道的疑惑，令音透過耳麥如此說道。

士道完全沒聽說過精靈可以隨意控制空間震。

「……小士。」

士道離開原地跑向屋頂邊緣，然後攀爬到高聳的圍牆上。

「——我討厭不聽話的人……！」

「——好了，士道？怎麼樣呢？我很恐怖吧？我很討人厭吧？即使如此，你還是會說出一樣的話嗎？弱者本來就應該成爲獵食者的食物呀！」

刺耳的聲音在整個街道中響起。

出現一個疑問。

於是，以那隻手爲中心，周圍的空氣開始震動。

士道只需要撤回前言就可以了。輕而易舉就能辦到的條件。

「如果你的目的是我，儘管衝着我來就好！爲什麼要做出這種——」

「…………」

看見狂三異常冷淡的視線，士道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

接下來，突然將右手高舉過頭。

「……從她的精神狀態看不出任何說謊的跡象。小士，如果你答應這個條件的話，狂三應該真的會解除結界吧。」

臉上染上害怕的神情，低聲呢喃。這個早就聽到使人厭煩的耳熟警報聲，其功用是在通知人們侵蝕這個世界的突發性災難——空間震已經發生了。

瞬間，周圍響起「唧咿咿咿咿咿——嗯……」的刺耳聲音。

士道與狂三四目相交。

「……！」

狂三忽然以銳利的視線瞪向士道。

在正常的情況下，觀測到空間震前震並且發佈警報後，附近的居民就會躲到地下避難所。但是——如今，待在以高中爲中心的結界範圍內的所有人都己經失去意識。所以根本無法避難。

士道大叫出聲，搖了搖頭。

狂三露出一個無所畏懼的笑容並且如此說道。士道自顧自地繼續說話。

狂三大聲說出這句話。然後，咚、咚！輕盈地往後退，拉開與士道之間的距離。

狂三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地嘆了一口氣。

「來吧！士道，你要怎麼做？如果你不撤回前言的話，將會有好幾人喪失性命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我不會殺了你。因爲這麼做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我會直接喫掉你。」

「什……」

相反的，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待在結界中的許多人將會有生命危險。

「嘻嘻嘻……嘻嘻。好了，必須趕快阻止纔行吧？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可能就來不及了喔！」

「——喂，士道。因爲上述理由而做出這種事的我，相當可怕吧？將無辜的人們牽扯進來，你一定相當憎恨我吧？你應該已經明白我不是一個值得被拯救的人了吧？」

但是，爲什麼，她會如此介意呢？

睜大眼睛。這個條件未免過於簡單。簡單到幾乎要讓士道不禁懷疑狂三是不是在算計自己。

「既然如此，請你說出來吧。說出不會再提及拯救我的這種話。」

士道拼命地思考解決方法。忽然間，士道回憶起剛剛狂三所說過的話。

「……狂三的精神狀態開始起變化了。從數據來看，簡直就像是……很害怕你似的。」

讓人感到無比恐懼的，精靈。

士道大聲叫道。然後，狂三愉悅地繼續說道：

「——在喫掉你之前，我要請你收回今天早上說過的話。」

「啊——？」

「……！」

士道說話的瞬間，狂三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模樣看來十分滑稽。至少士道從來沒有看過狂三露出這種表情過。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了，該怎麼辦呢？在這種狀態下引起空間震的話，結界內的所有人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呢？」

沒錯，這起空間震是狂三刻意造成的。

「是嗎？」

因爲，如果收回前言的話，那就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了。

狂三的臉上浮現疑惑神情，似乎不明白爲何士道做出這個舉動。

「……你想做什麼？」

「停止空間震吧。不然的話——」

士道指着操場。

「我就從這裏跳下去死給你看……！」

「什……什麼……！」

可能是因爲完全沒料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狂三發出錯愕的聲音。

「你……你在說什麼呀……？你瘋了嗎？」

「抱歉，我是認真的。我還是無法收回早上說過的話。因爲如此一來，我就不能幫助你了。」

狂三的臉扭曲成不悅的神情。士道不理會她的反應，繼續說道：

「但是，我不能讓你引起空間震。所以——」

「所以就拿自己當人質？天真也該有個限度吧？你是被追到走投無路的逃亡犯嗎！」

被狂三這麼一說，士道輕輕笑出聲。因爲他想到在電影或國外新聞影像中，經常可以看見犯人用槍抵住自己太陽穴的情景。這是被逼到無路可退，已束手無策的人們所會採取的瘋狂行徑。

但是，如果狂三的目的是士道，那麼這種行爲就一定能發揮影響力。

沒錯——狂三爲了拉攏士道，甚至轉學到這所高中。所以士道的性命絕對有牽制對方的價值存在。

不過，狂三扭曲着臉，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認爲這種事能威脅得了我嗎？如果你敢做的話就試試看呀！」

「……好。」

士道平靜地如此說道。然後，朝着圍牆外側縱身一跳。

明明是令人頭暈目眩的高度，奇怪的是，士道卻一點兒都不怕。或許是因爲大腦分泌的腦內物質所造成的興奮狀態，麻痹了恐懼感也說不一定。

「狂……三……？啊？爲什麼……」

以開玩笑的語氣如此說道，狂三彎着身子笑出聲來。

看到這個情景，士道才終於理解現在的狀況。

狂三，殺死了狂三。然後第一位狂三被影子吞噬了。

然後，佇立在前方的狂三突然從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打斷了士道的思緒。

狂三彷彿在自言自語般地大叫出聲，然後突然朝着士道張開雙手。

沒錯……狂三一定覺得非常害怕。因爲從來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所以她纔會對於這個陌生的舉動感到恐懼。

將視線往下移。一隻紅色的手從狂三的胸口伸了出來。

狂三一臉困惑地如此說道。士道說了一聲「沒錯」之後，繼續開口說道：

士道往那個方向看過去——然後全身僵硬地呆愣在原地。

「我……是……」

「做得到唷！我有辦法做到！」

「——不行……唷。不可以被他的話蠱惑。」

「……！」

就在士道呼喚狂三名字的瞬間，狂三的全身也完全脫離了影子，維持抱住士道的姿勢，垂直爬上校舍牆壁。回到屋頂之後，粗魯地放開士道的身體。

「什……」

士道看了一眼剛剛與自己對話的狂三，然後再將視線移到後來才現身的狂三身上。

「我還以爲死定了……」

感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士道不禁大叫出聲。狂三的上半身從爬行在校舍牆壁的影子裏冒出來，以公主抱的姿勢緊緊抱住士道。

然後，許多手臂從影子中伸了出來，將狂三的遺體拖進影子中。

「嗚……」

毫無疑問地，那個人就是狂三。

遺留下相當小聲的臨終哀號之後，狂三的身體就像人偶般倒了下去。

因爲，站立在狂三後方的人正是……

「咿……啊……啊……」

——那個人正是時崎狂三。

「居然如此驚慌失措——『這個時候的我』或許還太年輕了呀。」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所以——」

士道舉起手指向狂三。

「那……那是當然的……！」

「……咿咕！」

「什——」

「啊啊，不過、不過呀。士道真的說得非常棒唷！」

「還……還有呀……？」

士道一語不發地呆愣在原地。

「呃——」

「哦……哦哦，狂——」

「啊……那個，該怎麼說呢……謝謝你。」

然後——就在狂三正要開口說話的瞬間……

只是與剛剛被打倒在地的那位狂三不同，她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混亂神情，而是從容不迫的妖豔微笑。

「——請你……好好休息吧。」

「……那個……」

耳邊傳來狂三倒吸一口氣，以及令音的聲音。

不知從哪裏傳來這樣的聲音。

「哎——哎，無所謂。反正我原本的目的就只有士道一個人而已。所以完全沒問題呀！完全沒問題呀！」

從狂三的胸口將手抽離。瞬間，原本穿在狂三身上的靈裝在空氣中溶解，狂三露出了雪白的肌膚。

狂三驚訝地睜大雙眼，但是沒多久又皺起眉頭。

「那麼——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但是，那種事情——」

聽見士道的話，狂三才突然回過神來，搔了搔頭。

「真是的，這個孩子真是令人傷腦筋呀。」

「你認爲這是嚇唬人的話？」

但是，士道當然不可能就這樣乖乖地被狂三喫掉。

狂三陷入混亂的情緒當中，眼睛飄移不定並且開口說道：

「狂三。你……曾經體驗過……無須殺害其他人，也無須被其他人追殺的生活嗎？」

幾乎快要失去意識。感覺很像是乘坐在急速下降的雲霄飛車上。呼吸困難、手腳麻痹、彷彿一個不留神就會失禁般。

「……小士！」

「你把性命當成什麼了！」

「你之前所做的事情是無法被原諒的。你必須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來贖罪！但是……！不管你犯了什麼錯，狂三！我還是有一定得拯救你的理由……！」

「呃……」

就在剛剛，士道的視線中確實存在着兩位狂三。

「……你還在說這個呀？請你不要太過分了。你的好意只會讓人徒增困擾。我喜歡殺人，也喜歡被殺。所以你不需要對我說那麼多！」

士道驚訝地皺起眉頭。因爲震動耳膜的聲音是——

士道平靜地如此說道。然後，狂三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狂三……？」

回憶起剛剛令音說過的話。

「……那是因爲——如果讓你死掉的話，我就不能達成我的目的了。」

輕飄飄的飄浮感。士道的身體以極快的速度向下墜落。

「咿……！」

「啊……」

正確來說，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反而比較像是在害怕某種東西一樣。

「不，你應該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那麼，你根本不知道啊。你怎麼能確定自己真的比較喜歡每天殺人與被殺的生活呢？也許——你也會喜歡上那種安定的生活啊……！」

「哎呀、哎呀。你怎麼了呢？士道？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耶。」

「狂三，你爲什麼要救我？」

士道從原地站起身來，轉身面對狂三之後開口說道：

但是，在往下墜落的途中，士道突然被人支撐住，身體因此搖晃了一下。

「士道，我……真的……——」

「只要一次就好。狂三，請讓我給予你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吧！」

狂三揮了揮被血濡溼的右手。

狂三彷彿在抗拒士道般地大叫出聲。聲音聽起來已不像之前那樣，給人深不見底的恐怖——

「好！快點停止空間震吧！順便解除這個結界！不然的話，我就要咬舌自盡了喔！」

無法動彈。思緒跟不上這過於突然的情況。

「————！」

然後，狂三情緒激動地厲聲斥責。

「是嗎。那麼我果然有當人質的價值吶。」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你——你是笨蛋嗎……！」

士道大大呼出一口氣。

狂三睜開眼球嚴重凸出的雙眼，發出痛苦的聲音。

「真是不敢相信！你在想什麼呀！你在想什麼呀！如果不是我，你是真的會死掉耶！」

「像……像這種嚇唬人的話——」

影子般的漆黑頭髮，以及宛如珍珠的白皙皮膚——左眼是閃閃發光的時鐘，這些特徵都與剛剛那位狂三一模一樣。

有人不知何時出現在狂三的後方——並且用手貫穿了她的胸口。

接下來，身體彈跳了一下——然後就沒有任何動作了。

「——……！」

「……嗚啊！」

狂三在瞬間露出懊悔的表情，然後彈了一個響指。

「我……我……我——」

於是，原本回響在周圍的刺耳聲音嘎然停止。接下來，籠罩周圍的沉重空氣也消散不見。

狂三往後退了幾步。似乎在追逐狂三般，士道往前邁進一步。

士道大叫出聲。被士道的氣勢所震懾，狂三屏住呼吸。

——無法理解。

「咦……？」

「什……麼………」

聽見士道發出來的驚訝聲音，狂三笑得更加詭異。

「好了、好了，別再磨磨蹭蹭的了。」

狂三說完這句話之後，突然有手從士道的腳邊伸了出來，按住士道的雙腳。

「嗚啊……！」

「你的力量……我接收囉，士道。」

狂三一邊說話一邊靠近士道，並且伸出右手。

接下來，就在微涼的手撫摸到士道臉頰的瞬間……

「咿……！」

狂三突然發出這種聲音。

就在看見一個白色影子從天而降的瞬間，狂三碰觸到士道的那隻右手突然被切斷，在空中轉了幾圈之後掉落在地面上。

「——哎呀……哎呀。」

彷彿在忍耐疼痛般地皺起眉頭，狂三翻身跳往後方。

瞬間之後，士道才發現自己與狂三之間多了一個人。

「真那！」

「是的。你剛剛又再次陷入險境了呀。」

身穿接線套裝，雙手裝備着巨大的光劍，真那往士道的方向瞄了一眼，並且如此說道。

不過，真那立刻又重新握緊光劍，以銳利的眼神瞪向逃到後方的狂三。

「你居然在這裏大肆作亂呀，〈夢魘〉。」

「——咕……嘻嘻……嘻嘻，你還是和往常一樣那麼厲害呀。居然能輕而易舉地斬斷我的〈神威靈裝•三番〉。」

但是，這個疑問很快就被趕出腦海中。

真那一邊痛苦喘息一邊如此說道。然後，十香驚訝地大叫出聲。

「笨蛋，你在說什麼！」

「〈刻刻帝〉——【四之彈】！」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還～～～～不明白嗎？你是絕～～～～對永遠無法將我完全殺死的！」

「唔——」

真那氣憤地說道。然後，狂三呵呵笑了起來，並且搖了搖頭。

「啊啊、啊啊，說得也是吶。那麼——」

「哦？我還沒有體驗過這種死法呢。聽起來好誘人呀！聽起來好棒呀！」

但是，無論是誰在看過這副情景之後，都應該會露出相同的表情吧。

「真那！」

「不……過……只有『我』，是不能『讓你殺死』的唷～」

咚！槍聲響徹四周，狂三的頭部搖晃了一下。無論怎麼看，都像是舉槍自殺的情景。

即使士道出聲呼喚，但是真那還是一動也不動，也沒有任何反應。簡直就像是真那的時間當場「停止」般。

真那皺起眉頭。

因爲狂三對自己開槍的那一瞬間，原本滾落在地面上的狂三的右手，如同影像倒帶般地飄浮到空中——接着飛到狂三身邊。

途中，從錶盤上標示「Ⅶ」數字滲出來的影子被吸進狂三步槍的槍口中。接下來，狂三立即將槍口對準真那，射擊！

身體承受好幾發槍擊的真那，滿身是血地墜落地面。

「「刻刻帝」——【七之彈】！」

狂三詠唱出這句話之後，有個看似影子般的東西緩緩地從刻劃在時鐘上的數字「Ⅳ」顯現出來——然後在一瞬間被吸進狂三所握住的手槍槍口中。

——天使。「擁有實體的奇蹟」。由精靈所持有，唯一具有絕對力量的武器。

狂三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近真那。

「你沒事吧，士道？」

「你還是如同往常般地瘋狂。」

狂三將握在左手中的手槍槍口對準自己的下巴。

「什——剛剛……是……」

「哥……哥，危險。請你快點離開……」

——簡直就像是在指示時間般的姿勢。

爲什麼這兩個人可以在狂三的結界中移動？不過在士道看見兩人的身影后，這個疑問便獲得解答了。因爲十香身上穿着靈裝，而摺紙則是穿着接線套裝。

「……你說什麼？」

狂三握在手上的槍支皆爲單髮式的舊式槍械。不過，每當她擊出一發子彈時，狂三腳下就會滲出影子，影子在轉換成子彈之後便會填充在槍口中。

然後，士道眯起眼睛看着她的樣子。

狂三笑出聲來，然後瞄準真那的身體發射出許多發子彈。

「嗚……！」

高度是狂三身高的好幾倍，一個巨大的錶盤。然後，位於中央的每根指針都被設計成擁有細緻裝飾的舊式步槍與手槍。

「咕……！」

那種程度的子彈不可能射傷擁有隨意領域的真那。但是——

狂三的身影突然當場消失不見，同時，真那的身體突然被擊飛到一旁。

「呵呵呵……」

「有受傷嗎？」

「真那……！」

「——士道！」

「士道的妹妹二號！我纔想問你怎麼會穿成這樣，簡直就像是AST——」

「咦……？」

不過，就在真那的眼神變得銳利的同時，狂三的動作也在瞬間變遲鈍了。應該是因爲真那利用隨意領域捕捉到狂三了吧。

真那將光劍橫向一揮，想要斬斷狂三的腹部。但是狂三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這一擊，一邊旋轉一邊降落在水塔上。

但是，狂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露出一個目中無人的笑容之後，高高舉起右手。

「——啊啊……啊啊。真那、真那。今天我將會打敗你唷。」

真那說完後，狂三彷彿聽見什麼可笑的事情般，放聲大笑。

她一邊說話，一邊在沒有指針的錶盤前面，做出手持雙槍的姿勢。

「〈刻刻帝〉——【一之彈】。」

士道大叫出聲，然後跑到跪在地面上的真那身邊。

屋頂上出現兩個呼喚士道名字的聲音。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招式呢。原來如此，真是強大的恢復能力。」

握住依舊留在背後時鐘〈刻刻帝〉上頭的分針——步槍。

「啊～哈～！」

「嘻嘻嘻，彼此彼此唷！你現在已經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了吧？回想起當初你第一次殺死我的時候，是那麼可愛呀。」

瞬間——從狂三背後的影子中，緩緩出現一個巨大時鐘。

真那的話還沒說完，狂三就突然大動作地張開雙手，在原地轉了一圈。

「什……」

但是，狂三的身體卻再次像雲霧般消失不見，然後在下一瞬間出現在真那的後方，並且用腳跟用力踢向真那的背部。

說完後，狂三高高舉起左手的手槍。

瞬間……

然後，經過數秒之後，狂三降落地面。與此同時……

「呵呵，真不愧是真那！我都『將時間調快』了，居然還有辦法跟上我的動作！」

「閉嘴！還是說，你那麼希望我先撕爛你的嘴巴與喉嚨嗎？」

狂三如此說道。然後，喀！喀！猶如在跳舞般地用雙腳踏向地面。

「哼，我知道不管怎麼做，你這個怪物依舊可以復活——所以我要將你完全粉碎，不留任何一點痕跡。」

士道驚訝地發出聲音。

轉過頭，呼喚這兩個名字。

「哼……真是有趣的能力。不過這能力與擁有隨意領域的我，應該相當不對盤吧？因爲我可以利用敏銳的知覺捕捉到你的動作唷。」

狂三綻放出微笑，然後從巨大表盤上取下相當於短針的槍支握在手裏。

「嘻嘻嘻嘻嘻！啊啊，很好、非常好呀。所以，你要怎麼做呢？砍掉我的頭？刺穿我的胸口？切斷我的四肢？」

真那的驚訝聲音傳進士道耳裏。雖然從這個位置無法看清真那的表情，但是真那現在的表情一定也跟士道一樣吧。

「呵呵呵……呵呵。你做得到嗎？」

「啊……？」

但是，瞬間過後，士道與真那都被強制性地修正了觀念。

真那的話還沒說完，狂三就露出一抹微笑，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這是——天使……！」

真那在空中改變前進方向，在空中踏了一下之後，往狂三直撲而來。

「好了、好了，開始吧。我要讓你們見識一下天使的厲害。」

「十香——摺紙……！」

「沒關係。打不倒的話就打到你倒下來爲止；死不了的話就殺到你再也無法復活。我會持續不斷地殺死你。這就是我的使命，同時也是我生存的理由。」

接下來，當那隻右手接觸到右手臂之後，便漂亮地接合在一起並且毫髮無傷地復原了。就連戴在手上的長手套也完全恢復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哎呀哎呀，怎麼了呀？」

「哼。抱歉，那種東西在我面前是毫無作用的。你還是乖乖地——」

碰！此時，士道後方傳來開門的聲響——

連自己都能察覺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可笑。

「你到底——」

接着……

「我說過了——那是沒用的……！」

因爲當影子從時鐘數字顯現出來的瞬間，狂三左眼的時鐘突然以驚人的速度往順時鐘的方向轉動。

「呵呵呵，真是個乖孩子呢，〈刻刻帝〉。」

「士道！」

——因爲真那的身體突然以飛翔的姿勢完全靜止在天空中。

「嘎——啊……！」

「來吧、來吧，過來吧——〈刻刻帝〉！」

士道不自覺地大叫出聲。

兩人在同一時間如此說道，然後同時露出不悅的表情互相瞪視，最後再將視線挪回士道身上。

不過，兩人很快地就發現了待在前方的狂三，以及滿身是血地跪在地上的真那。兩人繞到士道前方，面對狂三各自拿起劍與光劍。

「嘻嘻嘻……嘻嘻，不對唷。我只是讓『時間倒流』而已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不•見吧？」

然後，與剛剛的情況一樣，影子從錶盤上的「Ⅰ」數字滲出來，然後被狂三手中的手槍吸進槍口。接下來，狂三再次將槍口對準自己的下顎——扣下扳機。

「鳶一上士……十香。你們平安無事呀。不過……十香，你的樣子究竟是……」

「——哼，很好。我會像往常一樣將你殺死的。」

真那與十香驚訝地互相注視對方。不過，狂三的笑聲立即響起，並且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哎呀、哎呀、哎呀。大家都到齊了。」

狂三如此說道。十香與摺紙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說道：

「狂三……！我還以爲你逃跑了！原來是跑到這裏來了呀！」

「你的行動真是難以理解。你到底要做什麼？」

「咦……？」

士道皺起眉頭。她們兩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你剛剛說，逃跑了……？」

士道提出這個質疑。然後，視線依舊緊盯着狂三的十香，說了一聲「嗯」並且點了點頭。

「狂三在剛剛現身干擾我的行動……但在剛剛的一場爆炸發生之後就逃到別的地方了。」

不過摺紙卻對十香的話產生異議。

「你的說法很奇怪。因爲時崎狂三剛剛正在與我交戰。」

「你說什麼？」

十香在瞬間露出驚訝的神情——隨即搖了搖頭，重新看向狂三。

「……很可惜，狂三。我不允許你繼續傷害士道。」

「我同意部分的說法。」

摺紙也重新看向狂三。

狂三看似愉悅地轉了一個圈。

「呵呵呵……呵呵。啊啊、啊啊，好可怕呀。好恐怖呀。面對如此弱小的我，你們居然打算以多人取勝。」

表現出非常心口不一的樣子，狂三不停地發出竊笑聲。

「這是……怎麼回事……？」

真那讓Unit生變化之後，切斷了朝自己逼近而來的狂三們的頭、手臂以及身體。屋頂上，四處撒滿了狂三的「零件」。

「呵呵呵，呵呵。我只是在做剛剛沒完成的事情而已唷。現在大家應該還在昏迷中吧——呵呵呵，一定會死很多人吧？」

不自覺地，從喉嚨硬擠出叫聲。

「真那，懂了嗎？這就是你爲何殺不了我的理由。」

狂三發出笑聲，握緊右手。周圍開始響起刺耳的高音。

真那大叫出聲。利用隨意領域強迫受傷的身體飛向天空，讓Unit變形並且發射出數道光線。從天而降的光線貫穿了幾名待在周圍的狂三，她們的身體因此而倒向地面。

「呵呵——對了。」

說完後，將槍暫時放到左手，然後再把右手高舉過頭。

士道已經看過許多次發生過空間震的現場——猶如空間本體被削掉一塊般，全部物品都會消失不見。

士道也因爲感受到一股異樣感而皺起眉頭。

「十香——摺紙……真那……！」

「住……住手！狂三！不準靠近士道！」

連話都無法說清楚。但是，士道還是勉強擠出聲音。

「啊啊、啊啊，等了好久一段時間呀。我終於可以『享用』士道了呀。」

幾乎是不留縫隙地填滿寬廣的屋頂，人數多到不可勝數。

身穿靈裝的時崎狂三從影子裏爬出來。

但是……

狂三疑惑地皺起眉頭。然後……

接着，士道也抬頭仰望——然後瞪大了眼睛。

不過，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屋頂上佈滿了狂三的影子。

十香與摺紙即使用力掙扎，也無法逃脫狂三們的拘束。

就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壓制住士道的狂三們從左右方將纖細的手指伸進士道的嘴巴中，緊緊按住下顎與舌頭。

經過數秒之後，笑聲被疑問所覆蓋。

「住……住手……！如果你敢這麼做的話，我就咬舌——」

「住收哇（住手呀）——！」

待在附近的十香與摺紙也同樣被壓制住。遍體鱗傷的兩人不斷痛苦喘息。

從士道的所在位置，並無法確認真那的身影。雖然知道真那已經從天空墜落到屋頂上，但是數量衆多的狂三身影卻遮蔽了士道的視線。

這也難怪。因爲天空確實發出猶如物品摩擦般的刺耳聲音。附近的空氣也猶如炸彈爆炸般地不停震動。

「嗚……」

「什麼……呀，這是……！」

瞬間，來禪高中周圍的空氣響起可怕的聲音——空氣如同地震般開始顫動。

「呼呼……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了！爲了讓你不敢再次誆騙我，我將爲你刻劃下絕望的標記！」

「什——」

「……不要——小看我……！」

「啊——哈……？」

因爲聽見這種奇怪的說話方式而皺起眉頭——但是，下一瞬間……

狂三驚訝地環顧四周。

「——……」

士道大叫出聲。但是，毫無辦法。

不過，其他待在周圍的狂三們躲過攻擊、飛往天空，然後對着真那展開攻擊。

「結束吧。」

彷彿在回答問題般，頭上傳來凜然的聲音。

「來吧、來吧。」 「一起玩吧？」

「嗚咕……」

「…………？」

狂三轉了一圈。

這些都是在五分鐘之內所發生的事情。

十香與摺紙揮舞手上的劍想要保護士道——但還是寡不敵衆。受到後方以及左右方的圍攻，兩人當場就被壓制在原地。

士道、十香、摺紙，以及真那。四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啊——？」

「士道。」 「好了，怎麼辦呢？」 「啊哈哈哈哈哈！」

「——你是誰？」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十香處於無法發揮全部實力的狀態下——而且摺紙的裝備也並不完整。

維持雙手被抓住、身體被按倒在地面的姿勢，士道勉強出聲。

天空，一片赤紅。

「……放開我——」

情況演變至此，所有人已經無暇顧及士道。因此，狂三抓住士道的雙手，將他按倒在地。

然後，此時狂三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情般，挑了一下眉毛。

接下來，與剛纔一樣，街道上又開始響起空間震警報。

「這……這是……！」

不過，如今來禪高中周圍的街道卻依舊完好無缺。

狂三嘻嘻笑出聲，然後走到士道面前。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些白色手臂——

「真那——！」

「嘻嘻嘻嘻。」 「看起來好美味呀。」

唯一能與完全精靈對抗的真那，在被天使剝奪戰鬥能力的瞬間，就已經分出勝負了。

狂三如此說道。然後，手中握住槍的狂三攤開雙手揚起下巴。

無數名狂三各自依照自己的意願說說笑笑。

「呼呼呼呼呼呼！」 「怎麼了？」

從那些影子中，伸出了好幾只白色的手。

「——你不知道嗎？所謂的空間震吶，只要在發生的同時碰撞上同等規模的空間搖晃，就可以互相抵銷唷。」

「哼……！」

狂三無視士道的哀求，將右手往下一揮。

趁着這個空隙，無數名狂三往真那身邊靠過去。

「呵呵呵——話雖如此，這些『我』只是我的分身、我的再現體而已唷。她們不會擁有和我一樣的力量，所以請你們安心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過，今天我會全力以赴——喂，你們說對嗎？『我們』。」

「嘻嘻嘻嘻。」 「哎呀、哎呀。」 「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怎麼樣呀？很美吧？他們都是我的過去。我的經歷。是在不同時間軸所出現的我的型態唷。」

「怎麼樣？」 「呼呼！」 「嘻嘻嘻！」

全部，都是「狂三」。

「什……！狂三，你在做——」

「哎呀哎呀哎呀。」 「嚇到了嗎？」

狂三說了一聲「喂」，然後繼續說道：

但是——一切僅只於此。

「咬舌……？你有辦法做到嗎？」

狂三——放聲大笑。肆無忌憚、輕薄猖狂地笑出聲來。

「什……！」

而且，不僅如此。直到剛纔爲止，原本只會露出到手肘部分的白色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在地面上現出全貌。

真那屏住呼吸。十香、摺紙——還有士道也做出相同的反應。

在這之中，手中握着槍的狂三露出悠然微笑，同時往士道的方向靠過來。

「來吧——」

「呵呵呵……呵呵。」

「————」

臉頰抽搐了一下，狂三重新用右手握住槍支，抬起頭來。

但是，手中握着槍的狂三卻站在〈刻刻帝〉前方裝填【七之彈】，然後瞄準真那發射出去——跟剛剛一樣，真那的身體在空中瞬間靜止不動了。

最初的感想就是如此。

屋頂上方——也就是士道與狂三們的頭頂上，漂浮着一個火之團塊。

接下來——在火焰之中，可以看見一名少女的身影。

那是名身穿和服裝扮的女孩子。輕飄飄的衣袖其中一半化爲火焰隨風搖曳，系在手臂與腰際的火焰帶子猶如天女的羽衣。

然後，少女的頭部長了兩根冰冷堅硬的角。她的模樣看起來既像個公主——也像個鬼。

但是，士道被那名少女吸引住目光的理由，卻不僅僅如此而已。

目瞪口呆地，開口說話。

「琴……裏……？」

沒錯。那名少女正是士道的妹妹，同時也是〈拉塔託斯克〉的司令官。

火焰纏繞全身的少女的身影——看起來無疑就是五河琴裏。

琴裏慢慢降低飛行高度，然後朝士道的方向瞄了一眼。

「——暫時還給我吧，士道。」

「咦……？」

不明白琴裏的意思，士道皺起眉頭。

「……那……是——」

然後，不知爲何，摺紙的臉上浮現一個士道從沒見過的詫異表情。

「——燃燒吧，〈灼爛殲鬼〉！」

接着，琴裏念出了這個名字。

於是，她的周圍再次產生火焰，最後形成宛如巨大棍子般的圓柱體。

然後，就在琴裏握住那把棍子的瞬間，棍子的側部出現了赤紅的刀刃。

那是一把——相當巨大的戰斧。

To be continued

「來吧——開始我們的戰爭吧。」

就在士道啞口無言之際，琴裏輕輕鬆鬆地揮舞那把巨大的戰斧，指向狂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