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該存在的戰場

──流淚、哭泣，不知道哭了多久。

抽泣、嗚咽，即使如此，眼淚依然沒有流乾的跡象。

他的存在是自己的一切。自己因他而活，並真心認爲出生就是爲了與他相遇──在與他度過的時間，自己不知不覺產生了這種想法。

──然而他在自己眼前死去，自己卻依然像這樣存活。

這令她十分難以忍受。

也曾想過隨他而去，甚至認爲若能與他生死相依也好。

不過，精靈強韌無比的身體連這小小的願望也不允許她實現。

就算噴再多的血，服用致死性的毒藥，還是跳樓自殺，她的身體依然會無視她的意志，繼續選擇生存吧。

自己必須懷抱着這種絕望，度過不知究竟會持續多久的漫長歲月。這餘生對她而言，稱爲地獄也不夠煎熬。

不過──

「……已經不要緊了。因爲，『有你在』。」

少女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腹部。

雖然尚且平坦，但那裏確實──有一個生命在呼吸。

要重新構成死過一次的人類，勢必需要花費相應的時間，但她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

在絕望中誕生的微弱光明已足夠支撐她的心靈。

「……呵呵。」

少女沒有擦拭臉頰流下的淚水，莞爾一笑後再次溫柔撫摸她的肚皮。

◇

『──道、士道！』

「……！」

聽見通訊器傳來的呼喚聲，士道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嘻嘻！」

不過──即使施展出一記漂亮的攻擊，狂三依然未放鬆心情，也沒有將視線從令音的所在地挪開。

「……DEM的艦隊啊。」

「好了、好了，我們要上嘍！」

「嘻嘻嘻嘻嘻！」

「……妳應該不是爲了說這些話纔來這裏的吧？妳沒那麼魯莽纔對。」

通知響起的數秒後，士道在視野邊緣──天空的另一端看見無數個細小的黑影。

「好久沒有『把妳當成妳』好好交談了呢──妳好呀，我一直一直很想見妳呢。爲了妳那腐敗的夢想，妳在那之後究竟堆了幾具屍體？我想我也殺了不少人，但還遠不及妳呢。可以請妳把祕訣傳授給我嗎？」

然而，並非如此。通訊器立刻響起琴裏的聲音。

而這個消息也應該透過分身轉告狂三本尊了纔對。狂三敵不過澪。何止敵不過，根本可說是已經敗北。既然如此，怎麼會──

士道不敢疏忽大意地注意令音的一舉手一投足，並且如此回答。

「那麼，我有個好辦法。我們立刻在這裏和好，妳和我還有精靈們大家一起生活，肯定每天都會很快樂。」

「狂三……！」

「…………」

綁成左右不均等的漆黑頭髮、以鮮血和影子的顏色印染的靈裝，以及「滴答滴答」刻畫時間的金鐘之眼。

無數子彈似乎蘊含了強烈的靈力，以極爲精妙的控制力集中成一點，引起大規模爆炸。

不過，真士的記憶應該早已甦醒。那麼，這究竟是──

作戰失敗。雖然成功與令音接吻，卻無法封印她的靈力。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到底能做什麼？對手是親愛的最強精靈，所有條理在她面前都毫無意義。就算做了什麼事來阻止她──根本辦不到吧。而且最糟糕的是，透過路徑──共享了未來的記憶──已經連出其不意──都無法實現了。若是士道打算利用【六之彈】──回到過去──要怎麼騙過她的雙眼──

狂三以聽起來並不怎麼難過的語氣嘻嘻笑道。

「什麼……！」

狂三回頭瞥了士道一眼，以一如往常的態度笑道。士道見狀，不禁從喉嚨擠出聲音：

儘管語氣戲謔，卻是毫不虛假的肺腑之言。士道體內的真士的記憶在此時也依然不斷地想朝令音伸出手；士道本身也是，即使體驗過絕望的未來，仍舊無法討厭令音。

士道突然眉頭深鎖，皺起臉孔。

「那可不一定。我一看到妳的臉，就忍不住煩悶急躁起來。」

在未來世界的記憶中，令音觸碰了士道導致他瞬間移動，甚至差點被消除身爲士道的記憶。就這樣讓令音觸碰下去太過危險了。

一時之間還以爲是令音做了什麼──然而並非如此。令音似乎也對士道突然表現出異常的狀態感到疑惑。

「…………」

「……唔嗯。」

狂三吶喊的瞬間，澪的周圍出現了好幾道影子，無數名與狂三相同面貌的少女從中現身──是〈刻刻帝〉製造出來的分身。

令音的話語輕柔，卻帶着不可動搖的強悍。士道聞言，嚥了一口口水。

──士道之所以意識到那是影子子彈的軌跡，是因爲令音止住話語，頭部微微晃動。

然後瞄準逃到空中的令音，同時發射比剛纔更多的子彈。

一時之間，士道還以爲那是偵測到令音的靈力所發出的緊急事態通知。

令音說完，狂三動作誇張地面向她。

「……是啊，你的建議非常有魅力。若是我沒有認識小士，一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吧。」

「──嘻嘻嘻，嘻嘻。」

令音輕聲嘆息如此說道，接着說：

然後有些落寞地如此低喃。那副軟弱的模樣實在不像是用一根手指頭毀滅世界的精靈，彷彿是與戀人吵架的少女之類。

士道呼喚名字後，一名少女從影子中發出她的招牌笑聲登場。

「你好呀，士道。你看起來健康安好，真是萬幸。」

就在這一瞬間──

刺耳的警報聲透過通訊器震動士道的頭蓋骨。

然後她以戲謔卻蘊含怒氣與怨恨的聲音接着說：

宛如以沾滿墨水的筆一口氣用力揮過紙面，從地面直達令音的頭部。

「妳還是一樣傲慢得令人作嘔呢，村雨老師──不對，是澪嗎？我竟然被妳騙得團團轉。沒想到我的仇敵就近在咫尺。」

況且──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令音沒有追上前也沒有放聲大喊，只是極其冷靜地看着士道的行動。不久後才慢慢抬起腰。

士道凝視着令音，拚命動腦。

轉瞬之間展開的槍林彈雨。士道的眼和腦慢了一拍才掌握住狀況。

沒錯。操縱時間與影子的最邪惡精靈時崎狂三現身於士道與令音之間。

「……要你別這麼提防我也是強人所難吧──」

不過，狂三早已預料到了吧。她猛然抬起頭，隨着這個動作，分身們的外圍又立刻產生了無數道影子，冒出新的分身。

「……可是，沒辦法。因爲我先認識了小士，我體會到什麼是愛。沒有小士的世界毫無意義，沒有小士的人生毫無價值──我說我喜歡那些精靈，也是半句不假的真心話。不過，爲了與小士重逢，我能夠拋棄一切。」

就在士道將手放在額頭上的時候──

因爲宛如要打斷士道的思考，產生斷斷續續的微弱頭痛。

令音與士道一樣仰望着天空，吐出這句呢喃。

從這個距離望去模糊不清，但立刻便明白那並非候鳥或飛機那類東西。沒錯，那是──

「虧人家還趕過來替你解圍，竟然回我怎麼會來，我聽了都難過得快哭了。」

「……我也是啊，覺得你非常可愛。與你重逢時，我沒有一時衝動緊抱你，我都想請你誇獎我了呢。」

『──士道！是DEM！』

「狂三，妳怎麼會──！」

「……！」

「……唔嗯，我被討厭了呢。想到我的所作所爲，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被你拒絕，感覺非常難受呢。」

「受死吧──！」

「唔──」

士道再次認知狀況後當場躲開，擺脫令音的手。

「……不管理由爲何，這下子現場湊齊了威斯考特和妳擁有的兩個靈魂結晶──這舞臺足以讓小士覺醒了。」

士道見狀，不禁發出聲音。

「什麼……！」

「……！唔，唔……？」

令音自言自語般低喃後，突然低下頭凝視士道。

在未來世界被令音喚起的真士的記憶。不屬於自己的記憶逐漸滲透進大腦的感覺。士道現在的感受似乎非常接近那種感覺。

空間劃過一條黑色直線，打斷令音說話。

「──哎呀、哎呀。」

令音見狀嘆了一口氣。

因爲令音身穿釋放出淡淡光芒的靈裝，靜靜地飄浮在那裏。

「……我沒有討厭妳，反而想立刻將妳緊擁入懷，再次親吻妳。」

令音吐了一口長氣，接着說：

「是嗎……就看妳有沒有這本事──了！」

「…………」

「……假如真是如此，那也無所謂就是了。」

於是下一瞬間，影子中又朝令音射出好幾發子彈。令音輕輕向後仰，往地面一蹬，跳向後方閃避子彈。

高雅優美，如女神般的靈裝。背上的羽翼，與失去色彩的十顆星星。儘管模樣有些許不同，但那無庸置疑是澪在未來世界所穿的靈裝。

「……是狂三啊──歡迎妳來啊。有妳在，事情就好辦了。」

令音吐掉用門牙接住的影子子彈，俯看地面──正確來說，是盤踞在地面的影子。

面對狂三充滿諷刺和惡意的挑釁，令音卻紋風不動──彷彿在表達她的罪她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照理說，應該是明天決戰纔對──是〈神蝕篇帙〉嗎？看來因爲你們的行動，改寫了歷史。」

這也難怪。畢竟對她而言，DEM無非是奪走她心愛的真士的對象。

令音說完，士道不禁擺出防禦姿態。

然後她們各自大喊，扣下雙手拿的兩把槍的扳機。漆黑的子彈描繪出影子軌跡，從四面八方射中令音。

「……！」

「……好了，該怎麼辦呢？未來的我似乎把你傳送到了避難所，不讓你受到波及──」

他早已明白令音的決心有多麼牢不可破，早在未來的世界就痛切地體會過了。不過再次面對時，士道依然強烈感受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戰慄。

狂三的體內有澪的存在。士道的確在未來的世界親眼目睹澪扒開狂三的胸口爬出的畫面。

那道聲音與平常一樣冷靜沉着，但士道如今卻感受到盤踞在深處無窮無盡的負面情感。

彷彿要驗證她的預想，原本盤踞在空中的影子黑煙散去，朦朧的光芒開始照耀四周。

「啊──」

從琴裏的聲音來判斷，她似乎已經呼喚好幾次了。是令音動了什麼手腳，還是隻是自己在發呆？總之，士道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到琴裏的呼喚聲。

不，命中的瞬間，令音朝地面一蹬，宛如將身體拋向無重力空間般輕盈地飛舞在天空。影子子彈集中在令音方纔的所在地，發出震天價響的爆炸聲炸了開來。

於是，令音見狀，將手抵在下巴，再次「……呼」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理解到──是誰攻擊令音。

想必狂三也心知肚明，憑那種程度的攻擊根本不可能打倒令音。

──初始精靈〈神祇【Deus】〉。

以神之名稱呼的精靈，如今降臨於此。

「……雖然順序有點相反，不過也罷──狂三，把妳體內的靈魂結晶和我的另一半身體還給我吧。」

「──哈，我……拒絕！」

狂三散發出如裂帛般清厲的氣勢，飛到空中。分散於四周的分身也跟着朝地面一蹬。

無數的狂三與子彈交錯亂舞。兇猛的漆黑狂風在四周呼嘯肆虐，不允許有任何生物存活。

不過，令音有別於先前的舉動，別說閃避子彈了，連轉身都沒有，只是悠然佇立在空中。

對顯現出靈裝的令音來說，根本沒必要閃躲狂三的子彈吧。理應每一擊的威力都足以致命的子彈在觸碰到令音的靈裝前，全都靜止在空中。

「……過來吧，『我』。」

令音如此輕聲說道，慢慢舉起手，招了招手。

於是，那一瞬間──

「……嘎！」

指揮分身的狂三突然很痛苦，隨後一隻白皙的手臂從她的胸口冒了出來。

「狂三……！」

士道高聲呼喊狂三的名字。

那是在未來世界也曾目睹的光景。就連人稱最邪惡精靈的狂三也無可奈何地被奪去性命的絕望瞬間。

士道咬牙切齒──自己就是爲了不讓這個事態發生纔回到過去的；就是爲了不要看見這幅光景才改寫歷史的。結果，面對初始精靈卻無能爲力嗎──

──然而……

「──嘻嘻、嘻……！」

下一瞬間，狂三看着刺出自己胸口的手臂。

聽見琴裏的指示，所有船員異口同聲如此回應。

士道怔怔地呼喚其名後，澪便突然莞爾一笑。

狂三用微微顫抖的手舉起短槍，將槍口朝向令音──不對，是朝向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扣下扳機。

明知如此，士道還是向大家坦誠未來的事。

可是，不對，正因如此，才令人費解。

「……澪──」

但琴裏、二亞和士道早已清楚有這種危險性。

因爲前方的士道突然發出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按住頭跪倒在地。

爲了虜獲令音的芳心，情報共享與縝密的商討不可或缺，不可能在瞞過〈神蝕篇帙〉的情況下進行。

也就是即使揹負出現目擊者和犧牲者的風險，也想攻其不備──

啊啊，沒錯。狂三本來就不是那種任憑擺佈、魯莽行動的輕率少女。即使只剩一線生機，她也不會放棄，再三運籌帷幄，然後行事。就是因爲有她在，士道才能像這樣活下來。

接着，兩人的身體發出光芒，輪廓慢慢合二爲一。

澪目送他離去後，輕聲嘆息道：

DEM Industry公司，琴裏一行人的仇敵。他們的目的是殺死精靈，獲得她們的靈力。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那本來就是「她的能力」啊。

「……是狂三動了什麼手腳嗎？不愧是我親愛的朋友。」

「……既然猜中了，是不是應該再開心一點？」

宛如回應她的呼喚，盤踞在地面的影子伸長，被吸進槍口。

二亞誇張地聳了聳肩。

「總之，立刻將士道接回艦上！先重整態勢！」

狂三的表情透露的並非自暴自棄或死心斷念。

坐在分析官席上的二亞也一臉愁容地撫摸下巴。

不過──就只是如此而已，沒發生任何奇怪的事。喫了〈刻刻帝〉的子彈獲得力量的狂三既沒有將澪拖出自己的身體，也沒有將澪塞回體內然後衝上前痛毆令音。

話雖如此，這個組織在準備大規模戰鬥時會發布假的空間震警報讓人迴避。實際上，在士道所謂的未來戰爭中，他們也採取了這個手段。

二亞露出一副五味雜陳的表情，呻吟般說道。

一絲不掛的少女──澪從狂三體內現身，成爲沉默屍體的狂三宛如褪下的空殼被丟棄。而此時，狂三的分身羣也一臉痛苦地扭曲身體，消失於影子中。

既然如此，該如何選擇──自然不言而喻。

那不是士道的記憶，也不是──真士的記憶。少女的纖細手臂、悲傷、絕望、慟哭、一線生機、撫摸、腹部。你一定──

士道的身體籠罩着光芒，瞬間從現場消失無蹤。

沒錯，〈神蝕篇帙〉。是二亞的天使〈囁告篇帙【Rasiel】〉反轉之後的姿態，也是被威斯考特奪走的「魔王」。

「喀！」一聲，響起清脆的聲音後，子彈射進狂三的腦袋。下一瞬間，感覺狂三的身體晃動了一下。

澪一副真心佩服的樣子如此說道，輕聲嘆息並抬起頭。

澪留下這句話後凌空一躍，劃出閃閃發亮的光之軌跡飛向DEM艦隊。

「在空間震警報未響起的狀況下襲擊？他們還真是豁出去了呢。」

理由極爲單純。因爲今天還是二月十九日。

而DEM指定的決戰日是二月二十日。當然敵方DEM的發言，她並未盡信，只是士道已經看過未來，據他所說，DEM在十九日也沒有發動任何攻擊纔是。

琴裏往嘴裏的加倍佳棒棒糖一咬，糖果「喀」一聲裂開。

然而，這次卻未發佈警報。倘若DEM沒有出錯，那麼只能想到兩個理由。

──「這」本應是不該發生的襲擊。

「…………」

◇

「DEM……！」

「嗯。你應該很久沒見到我這副模樣了──不對，小士已經見過這副姿態的我了吧。有點複雜呢。」

「我就在……等這一……瞬間──！」

若是想出手妨礙倒也未嘗不可，但澪沒有這麼做。

「唔……啊啊……！」

當然，既然士道和〈拉塔託斯克〉採取與原本歷史不同的行動，也難保DEM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不過這場猛攻未免太過突兀。如此一來──

雖說與令音相比，DEM居於其次，但DEM的威脅卻不小。這個組織在數量與兵力上遠遠凌駕在〈拉塔託斯克〉之上，如今正全體出動，企圖攻擊士道。

接下來展開的光景就如同士道所知。

明明位於最前線的正中央，他的表情卻完全看不見緊張或焦躁這類的情緒。嘴角上揚，彎成新月的形狀；指尖時不時在深色西裝上敲打出節奏。那副模樣就宛如假日午後聽着喜歡的歌曲，悠閒地休息一樣。

「澪──」

這些零碎的光景碎片在腦海中不斷交錯。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簡直莫名其妙。

視野閃閃爍爍，感覺就像是在自己所見的景色中如潛意識般混入陌生的光景。

她本來就打算先將士道移到安全的場所，因此判斷如果是琴裏和瑪莉亞，應該能對症下藥，照顧好士道吧。

「什……！」

士道呼喚澪的名字，然而──下一瞬間，一陣強烈的頭痛再次襲來，令他當場跪倒在地。

目睹這個畫面，士道輕輕倒抽一口氣。

「…………」

狂三痛苦但無畏地如此說道，加強握住短槍的臂力大喊：

「小士，你到底怎麼了──」

琴裏有些自嘲地聳了聳肩，並且覺得沒意思似的嘆了一口氣。

「……！」

澪如此說道，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副模樣宛如害怕打雷的孩子，但士道並不是那種會因爲澪或DEM而怕得跪趴在地的人。這一點澪再清楚不過了。當然他也不是那種會使出蹩腳的演技裝病好讓澪疏忽大意的人。

「小士……？」

光芒消逝後，模樣與在未來世界所見的如出一轍的澪降臨於此。

籠罩着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艦橋的是焦躁、慌亂，以及些許的悲嘆與困惑。

「啊──」

琴裏表情嚴肅，憤恨不平地低吟道。

「……小士？」

沒錯。當士道與令音對峙的時候，DEM的空中艦艇突然出現。

滿天的DEM艦其中一艘艦艇，威斯考特在艦橋上聽取其他艦艇透過擴音器傳來的報告。

「〈刻刻帝〉──！」

──唯一異常的事，就是狂三開槍射擊自己。

與從狂三體內出現的分身合二爲一，恢復完整身體的澪眉頭微皺，輕聲說道。

「…………」

「「瞭解……！」」

「嘖──」

這時，士道也發現了──澪背上的靈裝的一部分，那十顆星星至今連一顆都沒有亮。

「就算沒發現少年重返過去，只要偷窺我們的對話便能猜出一二。若是稍有疑慮，那就順藤摸瓜，找出答案。」

或是他們判斷「就算出現了目擊者和犧牲者，只要改寫世界就沒有任何問題」。

因爲若是無法封印令音的靈力，琴裏等人便必死無疑。

士道的腦海裏產生了某種推測和可能性。

「……這是──」

艦橋下方的船員發出充滿戰慄的聲音。

當澪正想走近士道時，士道的身體突然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儘管記憶模糊，但記得在未來世界澪顯現靈裝時，已有一顆黑星亮了。然而，如今卻沒有。雖然不知道這個現象意味着什麼……不過，澪的表情透露出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一時之間以爲成功封印了令音的靈力，卻以失敗告終，再加上──

令音與澪四目相交後，不約而同地走向對方，張開雙手抱在一起。

「──果然是〈神蝕篇帙〉吧……」

不過，看着這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澪以冰冷刺骨的聲音說道，再次望向天空。

「……小士，你等我。我馬上就解決了。」

輕聲卻確實──笑了。

不可思議的現象。但她立刻意會過來，那是〈佛拉克西納斯〉試圖將艦外的物質傳送到艦內時所發出的光芒。恐怕是琴里正打算將士道傳送回艦內。

模樣爲一本巨大書籍的魔王，能「知曉」這世間的森羅萬象。雖說在二亞的干擾下，已降低了它搜尋的準確度，但難保威斯考特不會發現己方的行動。

◇

不過，她惱怒的理由不只如此。

「──讓不識趣的巫師和機器人破壞這裏的風景也沒什麼意思。」

『──〈加爾德拉博克【Galdrabók】〉，戰鬥準備完畢。隨時能進攻。』

『〈何諾里【Honorius】〉，同上。』

『〈阿爾瑪德【Almandal】〉，這邊也一樣。』

掌握完所有報告後，威斯考特大大地點了點頭。

「──很好。各艦，開始行動。」

『瞭解！』

各艦艦長異口同聲回答。隔着擴音器依然傳達出的熱血與振奮化爲強大的音波，震動四周。

「──艾克，真的沒問題吧。」

此時，附近的艾蓮瞥了威斯考特一眼。「嗯。」威斯考特毫不遲疑地點頭。

「那是當然，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

聽見威斯考特的回答，艾蓮沉默了一下，不久發出輕聲嘆息並且回應：

「是嗎？那……就好。」

「嗯。毋須感到任何不安。我們的宿願馬上就要實現了。」

威斯考特有些裝腔作勢地張開雙手，望向前面的熒幕。

上頭映出跪趴在海岸的五河士道與初始精靈〈神祇〉。

四周只有一大片汪洋大海與廣大的森林，以及零星的住宿設施、商家與民房，沒有任何物體阻隔敵我。〈拉塔託斯克〉似乎在天宮市街的建築物設置了艦戰用的對空武器，但總不可能在這個海岸也設置了同樣的兵器吧。

「──哎呀？」

這時，威斯考特眉毛抽動了一下。只見畫面中的士道發出淡淡的光芒，下一瞬間，突然消失了蹤影。

恐怕是〈佛拉克西納斯〉的傳送裝置。估計因爲〈神祇〉與DEM的出現，打算先重整態勢，將士道接回艦內吧。

士道憤恨不平地說道，威斯考特便滿不在乎地回答：

『最理想的應該是他們作爲人質的功用吧。那麼，我就會像歹毒的綁架犯一樣宣言：「如果想要他們的命，就把五河士道擁有的所有靈魂結晶交給我。」』

就在士道如此說完的瞬間，「嗶嗶嗶嗶！」艦橋上響起類似警報的聲音。

一道極爲冷靜又幸災樂禍──並且令人火大──的男人嗓音。無庸置疑是DEM公司的執行董事，艾薩克‧威斯考特。士道呻吟般吶喊他的名字：

◇

正當士道等人感到戰慄時，擴音器響起有別於哀號和破壞聲的聲音。

學校、自衛隊駐防基地、演唱會會場、夕陽照耀的街道上。

「你在說什麼啊，士道！怎麼看作戰都失敗了吧！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意氣用事情況也不會好轉！」

『喂……！機器人突然從天而降耶！』

沒錯──不可以。

『嗚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只十香，還有摺紙、琴裏、四糸乃、耶具矢、夕弦、美九、七罪、二亞、六喰──〈拉塔託斯克〉保護的精靈全都在那裏。

「十、香……大家……」

「……！花音同學──」

「唔……唔，啊……！」

沒錯。分割的各個畫面都映出好幾個精靈們的朋友和熟人。

威斯考特繼續對感到困惑的士道說：

「唔？」

「……！」

『學校突然闖進恐怖分子嗎？』

「看那個畫面，是亞衣、麻衣、美衣！」

不過下一瞬間，士道等人立刻便了然於心。

霎時間，還以爲是大家來救他了──然而，並非如此。那裏不見澪的蹤影，周圍的景色已變成熟悉的〈佛拉克西納斯〉艦橋。看來是利用傳送裝置將士道接回艦內了。

「首肯。與她正面對決是下策。」

未響起空間震警報的城鎮各處都出現了機械怪物。

聽見威斯考特下達的指令，擴音器傳來小聲的回答。

所有人表情透露出戰慄之色，妳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花音同學，別又想引人注目說出這種……嗚哇，真的耶！花音同學偶爾也會說真話呢。』

聽見這句話，士道抬起頭。十香所指的畫面的確顯示出士道的同班同學山吹亞衣、葉櫻麻衣、藤絝美衣的身影。不知道是補課還是擔任什麼執行委員，明明是假日卻待在學校。仔細一瞧，後方也能看見殿町和小珠老師的身影。

『──嗨，〈拉塔託斯克〉的諸君，你們聽得到我說話嗎？』

空中出現巨大的球體，朝四周散佈光粒。

「……咦？」

「你說什麼……？」

「……不行。我還……不能逃。什麼事都還沒解決。」

『隊、隊長！緊急着裝行動裝置呢──』

「嗯，你沒事吧？是澪對你做了什麼嗎……？」

「啊……！那傢伙在做什麼……？」

那是平常不可能發生的光景。因爲驅動〈幻獸‧邦德思基〉的顯現裝置與精靈是保密的存在一樣，都是未昭告天下的技術。

「唔，啊……？」

精靈們接二連三發出聲音。其他畫面上有美九的偶像同業朝倉日依；四糸乃、七罪體驗入學時交到的朋友綾小路花音；其他還有耶具矢和夕弦的朋友。

士道不明白這些影像的意圖而眉頭深鎖。

「……唔！」

士道等疼痛舒緩後放眼望向大家的臉。

『呀啊！這、這是什麼呀……整人秀嗎！』

「十香，妳怎麼了？」

『可惜在保管庫裏……！』

不過，士道發出沙啞的聲音說：

「──士道！」

那已經不適合用戰鬥或戰爭這類的形容，而是單方面的屠殺，冷酷無情的殲滅。蟻羣和踐踏牠們的孩子，這兩者之間的力量差距或許還沒那麼懸殊。

因爲亞衣、麻衣、美衣等人隔壁的畫面，顯示出AST的隊長日下部燎子和摺紙的前同事們的身影。

「這是怎樣……」

「就這個時間點來看，我還以爲是DEM要求與我方通訊，但這是……？」

『目的嗎？這個嘛，事情怎麼發展我都無所謂。』

士道話說到一半，艦橋前方映出空中情況的主熒幕發出刺眼的光芒。

聽見士道說的話，精靈們紛紛納悶地瞪大雙眼。

「……也對。得趁DEM拖住澪時撤退纔行。我說真的。」

「這是什麼聲音？現在的氣氛很嚴肅，可以把手機關掉嗎，機器子？」

「我不是意氣用事。可是……就是不行──」

『什麼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劇烈的頭痛漸漸緩和。士道擦拭額頭上不知不覺冒出的汗水，在十香的攙扶下慢慢站起來。

若是士道的推測無誤──他還不能逃。

──明白敵人的企圖，那無比惡毒的策略。

原本以爲會顯現出通訊對象的容貌──然而，並非如此。真要說的話，是像監視器或偷拍那類的影像。熒幕映出好幾個人，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攝影機的樣子。

當士道就這樣抱着頭蹲在地上時，上方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威斯考特……！」

「難得舞臺都備齊了，要是讓他們逃走可就傷腦筋了──〈幻獸‧邦德思基【Bandersnatch】〉隊，β作戰。照計劃行動。」

『──是！』

將其光明正大地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企圖危害一般市民，簡直是瘋了。就算DEM Industry擁有再大的權力，也無法圓滿地解決如此荒唐的事態。

「──抱歉，你未免太小看我們了吧？我們好歹會計算利弊得失好嗎？要是把靈魂結晶交給你，這個世界搞不好會整個被改寫，當然也包括原本想保護的那些人──怎麼能因爲一時的感性犯下這種愚蠢的行爲。」

但是，這句話聽在精靈們的耳裏似乎大感意外。大家的困惑和琴裏的聲音震動鼓膜。

「哇啊～～……聽是聽說過，但未免也太誇張了吧～～嚇死四糸奈了。」

『瞭解。』

「不……行……」

正當琴裏百思不解地歪着頭時，十香像是發現什麼似的發出聲音。

『什麼……！這傢伙是DEM的！怎麼回事！』

琴裏見狀，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琴裏以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不過，她的臉頰冒汗，眉心刻畫出深深的皺紋。幸好這次通訊只能聽見雙方的聲音。

他忍住痛苦，好不容易抬起頭。於是，看見十香憂心忡忡的模樣。

「不，這倒……」

不──搞不好他們認爲根本不需要解決。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士道就有種心臟揪緊的錯覺。

「啊──」

「什麼──」

「──隊長、小惠和小米？」

當然，想也知道琴裏並非只是冷靜地說出這句話，應該是想拐彎抹角地罵威斯考特卑鄙吧。

然後其他畫面也同時發生同樣的事。

不，不只如此。十香說完，這次換摺紙眉毛輕輕抽動了一下。

『幹嘛因爲這種奇怪的點感動啊！快逃啦！』

「聯絡……？好吧，接過來。」

二亞與瑪莉亞以問候般自然的態度拌嘴似的如此說道。琴裏聞言，微微皺眉。

而且不只一個畫面。畫面分割成好幾格，主熒幕顯示出映出好幾個場所的影像。

『正是。怎麼樣，看得開心嗎？』

「郎君，此話怎講？」

瑪莉亞說完，主熒幕「沙沙」地閃爍後，顯示出某個畫面。

他見過這顆球體──〈萬象聖堂【Ain Soph Aur】〉。一碰便致命的奪命死亡天使。它強大的破壞力接二連三瓦解DEM艦巨大的黑影。

因爲亞衣、麻衣、美衣等人所在的教室窗戶玻璃應聲破裂，碎得一塌糊塗。隨後從中出現好幾只〈幻獸‧邦德思基〉，機械攝影之眼蠢動着。

『二亞，妳身爲漫畫家卻沒什麼取外號的品味呢──現在不是理會整天喝醉酒的人的時候。琴裏，有人試圖聯絡我們，要接通嗎？』

威斯考特說完，士道咬牙切齒地皺起臉孔。

這時，琴裏的手往他的肩膀一放，像是要他冷靜下來一樣。

不過，這個舉動早已在威斯考特的預料之內。他氣定神閒地──搞不好有些愉悅地──發出聲音：

「別鬧了！幹他們什麼事！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亞衣、麻衣、美衣尖銳的吶喊聲透過擴音器響遍整個艦橋。

「咦！日依……？」

「唔……！」

不過這麼做就等於自曝其短，所以琴裏不得不扮演一個冷靜冷酷的司令官──表示那樣的威脅根本毫無意義。

威斯考特聞言，「嗯」了一聲，並不怎麼喫驚地繼續說下去。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我只好像個殘酷的獨裁者，下令恣意殘殺他們了。若是有一名精靈看見朋友被殺的光景而反轉，我就賺到了。』

「……！」

士道不禁屏住呼吸，感覺一股涼意在胃部蔓延。

士道爲了改變所有精靈死亡的未來而用【六之彈】穿越時光。而如今卻因爲士道的行動，讓原本沒事的朋友們面臨死亡。

琴裏的反應也大同小異，但士道自豪的妹妹始終守住她司令官的身分，讓聲音不產生一絲顫抖，以冷靜沉着的態度回答：

「……哎呀，那真是可怕啊，我得立刻關掉影像纔行。竟然特地告訴我，沒想到這世上有如此親切的敵人呢。」

『哎呀，我失策了嗎？那也沒辦法。就算精靈沒有反轉──也夠我盡興的了。』

「你這混帳……！」

聽見威斯考特脫離常軌的話，士道將心中翻騰的怨恨轉換成怒吼，從喉嚨發出來。

與威斯考特面對面時看見的那雙鐵鏽色的眼睛，那雙不把人當人看的冷冰眼眸提醒了士道。

──他真的會動手。如詛咒般堅信不移。那句話顯然不是基於威脅或爾虞我詐說出來的。

『──好，那就來看我會不會說到做到吧。先讓顯示的幾個影像血染熒幕，之後我再來問問看你們的感想。』

「！住手──」

士道出聲制止也是枉然。威斯考特彈了一個響指，對〈幻獸‧邦德思基〉下達指示。

◇

在漫畫中經常能看見角色在遇見出乎意料的事情時，會捏自己的臉頰懷疑是不是在作夢。根據某一種說法，是因爲在夢中不會感到疼痛。

山吹亞衣每次看到這種畫面都會笑道：「少扯了～～怎麼可能這麼做～～」那終究是漫畫的表達方式，肯定是爲了強調角色傻眼的模樣所設計出來的動作。

但如今看來，她今後可能有必要改變這種想法了。

因爲當學校的窗戶突然應聲破裂，出現神祕的機器人集團時，她確實做出了那個動作。

「咦……？」

「啊……！」

機器人有五隻。不，那不過是教室裏的數量，外頭還飄浮着好幾只。軀體比人類大了一圈，具備粗壯的手臂與尖銳的爪子，怎麼看都像是擅長戰鬥、壓制或虐殺之類的技能。

不過，機器人集團卻「喀嘰、喀嘰」地散開，把亞衣等人團團包圍，霸佔通往走廊的門口，擺出一副若是他們想逃跑便會立刻攻擊他們的樣子。

身穿發出淡淡光芒的衣裳，手握巨劍的同班同學，夜刀神十香。

「咦……？」

「亞衣、麻衣、美衣！還有殿町跟小珠！你們沒事吧！」

不過即使認出了〈幻獸‧邦德思基〉，燎子一時之間依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折、摺紙前輩！」

日依猛然抬起頭，朝聲音來源望去後──

「咦……！咦……！」

「隊、隊長……這應該跟摺紙前輩之前說過的事有關吧……！」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日依～～～～～～～～！」

教室裏響起如裂帛般清厲的吶喊聲，站在亞衣前方的機器人的身體同時不偏不倚地斷成左右兩半。

不過冷靜想想，就算是整人，企畫內容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重點是，那些機器人如CG般流暢的舉動令日依的頭腦一片混亂──看這輪廓顯然不是人類扮的，但現代的機器人有辦法動得這麼順暢嗎？

「這、這些機器人是怎樣啦！就外觀來看，應該不是正義的英雄吧！真要說的話，是邪惡軍團吧！」

便看見原本步步逼近、包圍自己的機器人集團全都仰躺在地。

不過，如今〈幻獸‧邦德思基〉顯然對燎子她們採取備戰姿態。〈幻獸‧邦德思基〉將攝影之眼鎖定燎子，用力揮下爪子。

麻衣、美衣與殿町各自緊抱住亞衣的右手、左手以及大腿，發出哀號。亞衣先把殿町踹飛。

「噫～～～～！救命啊～～！一次就好，我好想在死之前將臉埋進女生的大腿間啊～～！」

看見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日依不禁啞然失聲並且向後退。不過，後方同樣有機器人朝她逼近。

燎子看着〈幻獸‧邦德思基〉大大張開的手掌閃耀着魔力光，緊咬牙根。

「嘖──」

認出少女的容貌，所有人再次瞪大雙眼。

燎子無從判別哪個纔是事實，而對方似乎也沒打算給自己思考這件事的時間。

亞衣從喉嚨發出呆愣的聲音，思緒宛如將一瞬間拉長般被壓縮。原來真的有所謂的走馬燈啊──湧起這種莫名的感慨。感覺突然想起無數人生過去的回憶。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感到疑惑不解與以爲是演唱會表演的一環而情緒高漲的觀衆各佔了一半，但至少日依不曾聽說會有這樣的表演。

「唔……！」

不過──如今，上述的AST的隊長日下部燎子眼前卻發生難以置信的事態。

日依半下意識地閉起眼睛，呼喊她崇拜的偶像前輩誘宵美九的名字。

於是，正如美紀惠所說的，看見了身穿銀白色CR-Unit，外罩白紗的摺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當日依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機器人雙手的爪子一閃，逐漸逼近包圍住她。

「啊──」

目前位於教室的有亞衣、她的朋友葉櫻麻衣、藤絝美衣，以及班導師岡峯珠惠老師和同班同學殿町宏人這五個人。至少找不到能跟神祕的戰鬥機器人（？）上演武打場面的成員。

「唔……！」

機器人發出「啪嘰、啪嘰」的電流聲倒向左右兩旁後，它的背後出現了一名少女。

「可是歌曲停了耶。」

沒錯。因爲身穿限定靈裝的十香出現在其中一個映出士道同班同學等人的分割畫面中，將正打算攻擊亞衣、麻衣、美衣的〈幻獸‧邦德思基〉一刀兩斷。

聽見有人吐了長長一口氣，隨後閃過一道光芒，朝燎子等人攻擊的〈幻獸‧邦德思基〉的手臂被彈了開來。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衆人不禁將眼睛瞪得圓滾滾的。

陸上自衛隊天宮駐防基地。自衛隊員在此處生活、執勤，是日本的防衛據點之一。

在這段時間，機器人已經逼近到亞衣的眼前。冷冰無情的異形將不斷活動的攝影之眼鎖定在亞衣身上後，高高舉起好似捆起大型小刀的爪子。

不敢說兩者之間沒有任何摩擦，但DEM也有提供技術給AST，說起來算是站在同一陣線。照理說，那裏的兵器不可能來襲擊燎子她們。

機器人的模樣十分眼熟。是DEM的無人兵器〈幻獸‧邦德思基〉。

「噫……！」

「該不會是來自人類與機器人大戰的未來，前來殺死之後的人類領導者吧？不會吧？我竟然變成那麼偉大的人物了嗎！」

「什……」

順帶一提，手指應該用了不少力，卻不怎麼感到疼痛。雖說顯然不是在作夢，但面對意想不到的事態，腦袋可能分泌出多巴胺、腦內啡或是β胡蘿蔔素這類東西吧。

聽見頭上傳來的聲音，日依睜開雙眼。

「山、山吹同學、葉櫻同學、藤絝同學……！還有殿町同學！危險！快逃啊～～！」

「美、美九……！」

起初還懷疑是不是被整了。「如果在演唱會的舞者全是機器人，朝倉日依會有什麼反應？」類似這樣的主題。

亞衣用右手捏了捏臉頰形成滑稽無比的表情，目瞪口呆地嘀咕。

──啊啊，我真的要死了。至今過着普通的生活，卻要被突然出現的機器人殺死了。機器人？呃，機器人是怎樣？簡直莫名其妙。雖說人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再怎麼說這也太荒唐了吧。嗚哇，真的假啊？太扯了吧。啊啊，早知道會這樣，我就好好去跟岸和田同學告白了──

燎子等人不禁屏住呼吸。這時，美紀惠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高聲吶喊：

當她在隊舍一角的休息區與同爲AST成員的岡峯美紀惠和維修技師米爾德蕾德‧F‧藤村交談時，突然出現了好幾只機器人。

不過，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大概是因爲害怕，身體動彈不動。就算能活動，也不知道該如何逃跑。

「什麼……！」

銳利的爪子一揮而下，劈開了亞衣被濃縮到極致的思緒。

原來如此，現在這個狀況確實感覺與摺紙說的有所關連。不，也有可能是因爲從摺紙那裏聽說了這件事才陷入生命危險。

當然不可能因爲喊了別人的名字就會有人來救她。機器人集團以冰冷的視線捕捉住日依後，從四面八方朝她伸出爪子尖端，像是要將她刺穿一樣。

摺紙說DEM是企圖獲得精靈的力量並加以利用的組織，他們或許會在二月二十日要求AST參戰，希望AST務必拒絕。

「咦！那是什麼，恐攻嗎？太可怕了吧？」

岡峯老師，通稱小珠老師嬌小的身軀顫抖着大喊。

於是那一瞬間，前方原本在觀察亞衣等人情況的機器人像是接收到某種指令，開始行動。它踏着緩慢的步伐走近亞衣他們。

朝倉日依一臉慌張困惑，雙眼圓睜環顧四周。

「噫……！」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站在那裏的是──

「呼──！」

當然，裏頭駐守了各式各樣的部隊以防災害和緊急事態發生，其中也包含了專門應付空間震──精靈災害的祕密部隊，AST對抗精靈部隊。

士道在〈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上緊握拳頭，觀看十香的奮戰。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正當她在自己的演唱會唱歌的時候，一羣陌生的機器人代替伴舞的舞者出現在舞臺上。

「咦──」

〈幻獸‧邦德思基〉羣一步步縮短距離，包圍住燎子等人。

不過這對用隨意領域防禦的〈幻獸‧邦德思基〉根本不管用。燎子發射的子彈在快要射中它的身軀前靜止，直接掉落地面。

沒錯。昨天前同事鳶一折紙造訪駐防基地，對燎子等人發出神祕的警告。燎子會和美紀惠、小米聚在一起，也是在討論這件事。

聽見這句話，其他人反射性地循着美紀惠的視線望去。

這支由操縱顯現裝置的特殊戰鬥要員──巫師們所組成的部隊，說是國內存在的公家武力中最強的也不爲過。若要襲擊這裏，襲擊警視廳或國會議事堂的難度還比較低。

這時，她身旁的美紀惠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如此說道。

亞衣、麻衣、美衣各自從喉嚨擠出聲音。

「美、美九……！」

燎子皺起臉，避開攻擊後，拔出隨身攜帶的9毫米手槍，扣下扳機。

不，不只十香。直到剛纔還在〈佛拉克西納斯〉艦橋上的摺紙、美九、四糸乃、七罪、耶具矢、夕弦，都各自趕到朋友們身邊，與十香一樣幫助他們脫困。

「很好──！」

「咦，咦咦……這是怎樣……？」

◇

「──我在～～妳叫人家了嗎，日依？」

不過──下一瞬間。

「笨蛋，是表演的一環吧？」

看見美九身穿散發出淡淡光芒、夢幻無比的衣裳，飄浮在那裏。

分割的畫面閃耀着靈力光芒，好幾只〈幻獸‧邦德思基〉化爲廢鐵。對人類而言充滿威脅的〈幻獸‧邦德思基〉，面對精靈也毫無用武之地。

當然，如今〈佛拉克西納斯〉並非飄浮在天宮市的上空，而是真士與澪回憶中的大海上。就算是精靈，也不可能瞬間趕到朋友們身邊。

而將不可能化爲可能的是──

「──唔。先前尚憂慮長距離移動可能出差錯……看來是成功了呢。」

手持〈封解主【Michael】〉的六喰。

鑰匙天使〈封解主〉能「封鎖」──或是「開啓」萬物。

不只對緊閉的門扉和鎖有效，連人心或記憶等無形之物，以及──連結空間與空間的「洞孔」都能產生作用。這世上幾乎沒有〈封解主〉無法開啓的東西。

沒錯。發現朋友們面臨危機的精靈們透過六喰開啓的空間「洞孔」，瞬間移動到他們身邊。

但士道不知道這是否稱得上最好的方法。

的確，因爲沒有其他手段能拯救亞衣、麻衣、美衣和殿町他們，所以也無可奈何，但這個方法伴隨着某種致命性的風險。

理由很單純。要收拾在衆目睽睽下現身的〈幻獸‧邦德思基〉，就代表──

『妳、妳是十香吧……？』

『摺紙！妳這身打扮是──』

『美九，妳怎麼會在這裏……！話說，妳那身裝扮……應該不是舞臺裝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美～～九九～～～～～～～～～～～～！』

『什……什麼！四糸乃同學，還有七罪同學！』

『吾之盟友耶具矢！難不成妳終於因漆黑氣場覺醒了嗎……！』

『咦！夕弦同學，妳那身性感的服裝是怎麼回事？』

各個畫面傳來精靈的朋友們慌張、困惑的聲音；一部分則是傳來興奮的聲音。

精靈們拯救朋友的代價是必須將她們的真正身分攤在陽光下。

「〈妮貝可【Nibeelcole】〉！」

琴裏說完，士道與真那看向彼此，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下一瞬間，宛如呼應她的聲音，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佛拉克西納斯〉的艦身因此劇烈搖晃。

「──哎呀，要說『兄妹感情融洽』的話，你們是不是忘了還有一個人？」

「……你說什麼？」

「──我們度過難關了喲，艾薩克‧威斯考特。」

人類最強的艾蓮‧梅瑟斯、實力居於其次的巫師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以及操縱魔王〈神蝕篇帙〉的威斯考特，還有他的手下擬似精靈〈妮貝可〉。

真那發出裂帛般清厲的吶喊聲，強化隨意領域後抱住艾蓮，噴射Unit的推進器。艦內籠罩着刺眼的光芒，真那和艾蓮從天花板破裂的大洞飛向艦外。

士道頓了一拍後才理解。

「……！琴裏！」

沒錯──爲了奪取士道體內沉睡的靈力，將澪的力量據爲己有。

沒錯──〈妮貝可〉。魔王〈神蝕篇帙〉結合DEM的技術所創造出來的擬似精靈少女。

「……！沒錯！」

琴裏憤恨不平地詢問後，便響起瑪莉亞困惑般的聲音。

『是。目前的狀況是──』

「──！」

沒錯。因爲那個人正是〈佛拉克西納斯〉的艦長，同時也是士道的妹妹五河琴裏。

而且她的裝扮與先前不同，是軍裝與和服結合，宛如纏繞着火焰的紅色靈裝。她的手上還握着與身高差不多大的巨大戰斧。

琴裏看着畫面中突然吵嚷起來的人們，無奈地將手放在額頭上。

琴裏氣憤地呼喚它的名字。

這名字很耳熟。〈蓋迪亞〉。艾蓮‧梅瑟斯駕駛的專用艦，同時也是過去擊落修繕前的〈佛拉克西納斯〉的艦艇。

琴裏察覺士道的意圖後試圖制止他，但他沒有把話聽到最後便朝艦橋的地板用力一蹬。

配合威斯考特說的話和動作，艾蓮、阿爾緹米希亞，以及〈妮貝可〉紛紛散開來包圍住士道與真那。

士道見狀不禁大喊她們的名字。

要與他們對抗，明顯人手不足。照這樣下去──

「也能讓我加入嗎？」

『唔嗯。』

「琴裏……」

問題在於──那裏並不只有真那與艾蓮兩個人。

而這一瞬間，對那名巫師來說已足以構成明確的破綻。

「唔，瑪莉亞，甩掉它──」

這個空間沒有任何物體遮蔽視野，因此立刻便發現了她們的蹤影。

『理論上是可能的。只要擁有完全掌握對方隨意領域組成的分析力，還有以超高輸出率展開的隨意領域，就有可能。』

「什麼──」

──艾蓮‧梅瑟斯。

一人是與艾蓮同爲DEM巫師的阿爾緹米希亞‧阿休克羅夫特。

士道以眼角餘光捕捉到她的身影后，不禁放聲大喊。

士道正想說下去時，琴裏露出銳利的視線，壓低嗓音說道：

不過即使考慮到這些優勢，情勢依然非常險惡。

寡不敵衆。士道與真那背靠着背，採取應戰姿態。

接著有兩名人物走上前來，打斷她們的笑聲。

「威斯考特……！」

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後，下一瞬間，逼近士道的魔力之刃便從下方被往上揮開。

「別幻想待在艦內就很安全──至少，在我面前不適用。」

「嗨，五河士道。不，應該稱你崇宮真士比較好吧？連真那也來了。呵，真是奇妙的組合啊，宛如回到了三十年前。」

「別擔心。短時間內我還能發揮力量，不致於被破壞衝動給吞噬──這種緊急事態要我坐以待斃，想都別想……！」

一萬五千公尺，令人頭暈目眩的高度。不過，大概是多虧了包圍艦身的隨意領域，周圍的氣溫、稀薄的空氣、風力等因素並沒有對士道造成什麼影響。他在〈佛拉克西納斯〉白紫配色的光滑外殼上踏穩腳步後，尋找真那與艾蓮的身影。

那一瞬間，下方傳來這樣的聲音，隨後一名嬌小的人影從外殼破裂的洞飛了出來。

於是，威斯考特輕聲低吟般如此說完，接着開口：

映出像吸盤一樣緊貼住〈佛拉克西納斯〉側面，以流線型艦身自豪的美麗空中艦艇。

「嘖……」

而另一人則是──攜帶漆黑書籍的DEM首領，艾薩克‧威斯考特本人。

「唔──」

瑪莉亞說完，琴裏屏住呼吸。

「同化……隨意領域！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嗎！」

艦橋上瞬間充滿慌亂。

據說以〈佛拉克西納斯Excelsior〉之姿復活後，在精靈們的幫助下成功報仇雪恨──然而如今大半的精靈分散在天宮市各地。

「琴裏──」

「啊──」

「──殺手鐧總是要留到最後。那個禽獸不如的社長倒是說了一句好話嘛。」

「唔……！是DEM艦的攻擊！瑪莉亞，狀況如何？」

認出破壞艦艇外殼闖進艦橋的侵入者面貌時，她的劍已逐漸逼近士道。恐怕再過不到一秒，它的劍尖就會沒入士道的心臟吧。

士道大喊，表情一陣戰慄。

「妳這副模樣是……！」

『真是本領高超啊，值得讚賞。不過，我沒說過嗎？「事情如何發展我都無所謂」──殺手鐧總是要留到最後。』

即使是真那，也不可能獨力戰勝艾蓮。士道握緊拳頭使全身充滿靈力後，當場抬起腳。

畢竟可說是DEM Industry最高戰力的三人齊聚一堂。老實說，士道萬萬沒想到他們竟會全部離開本隊，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過──」琴裏低喃後，露出銳利的視線。

就在琴里正要對瑪莉亞下達指示的瞬間，〈蓋迪亞〉的艙門開啓，隨後有「某種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中飛出，跳上〈佛拉克西納斯〉的艦身。

「……是啊。你跟艾蓮一點進步也沒有。都過了三十年，照理說應該要有什麼成長吧。」

不過──

「〈蓋迪亞【Goetia】〉……！」

沒錯。站在那裏的是士道的──不，是真士的親妹妹，崇宮真那。她身上穿的是有如野狼一般的CR-Unit〈Vánargandr〉。看來是爲防萬一，在艦內待命吧。

下一瞬間，響起震天價響的爆炸聲，艦橋的天花板同時破裂。一把將刺眼的魔力光固定成劍刃形狀的高輸出率光劍一閃，夕陽射進了艦橋。要是空中艦艇沒有被隨意領域覆蓋，包含士道在內的船員們肯定會因爲氣壓的差距被吸出外面。

接着讓風之天使〈颶風騎士【Raphael】〉的力量纏繞身體，從天花板破裂的洞口往艦外凌空一躍。

「其實我很想跟你們暢談往事──但不巧的是，我也沒那個美國時間。枉費你們兄妹倆感情融洽地出來迎接我，但我必須在精靈們回來之前收拾掉你們。」

「士道！別去，太亂來──」

士道與真那說完，琴裏微微睜大雙眼，用力握緊天使〈灼爛殲鬼【Camael】〉的握柄。

聽見威斯考特說的話，琴裏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DEM艦突擊〈佛拉克西納斯〉，然後直接同化隨意領域，橫靠在我們的艦身。』

「……！琴裏！」

「……！」

這時──

「哎呀、哎呀，兄妹倆都到齊了啊～～」

士道、真那與琴裏。

即使士道語帶諷刺，威斯考特的臉上依然掛着冷笑，宛如戴着面具一樣。這使得表情略顯不悅的艾蓮看起來多了幾分人情味。

「呀哈哈哈！」

真那無疑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巫師，士道體內也具備許多靈魂結晶。

「是──殺手鐧堂堂登場。」

「──真那！」

「真那……！」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六喰必須維持『洞孔』好讓大家能夠回來；二亞又沒有多餘的靈力能夠戰鬥。這樣一來，不就只剩下我了嗎？」

「不會吧……！」

「喝啊──！」

這時自動感應攝影機正好將影像傳送到主熒幕。

澪依然在遙遠的空中繼續毀滅DEM的空中艦艇。士道用眼角餘光捕捉那幅光景，這才恍然大悟。恐怕他們早已預料澪會出現，故意以那羣大艦隊爲誘餌，作爲犧牲品。

是誰救了自己。

「──我要上嘍，艾薩克‧威斯考特。你可能以爲鑽了我們的空子，但我會讓你體認到你選擇了最壞的時機。」

「說得對。讓你見識見識我們兄妹的力量──對吧，琴裏？」

「……啊啊，真是的。就算是〈拉塔託斯克〉，也難以將這件事矇混過去吧。我的胃已經開始痛了。」

「就算這樣……！」

威斯考特一派輕鬆地說道。不過，他的眼底卻透露出金屬般冰冷的光芒。

無數名飄浮在〈佛拉克西納斯〉外殼上的少女響起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哈哈大笑。

士道的手上顯現出劍之天使〈鏖殺公【Sandalphon】〉；而真那則是舉起雷射光刃〈Wolftail〉。

哥哥士道位於兩個妹妹中間，三兄妹在戰場上第一次並肩作戰。

威斯考特見狀，覺得十分可笑地笑道：

「──有意思。人類，我看你們有何能耐反抗。」

瞬間。

「──！」

威斯考特說完，艾蓮、阿爾緹米希亞，以及無數的〈妮貝可〉立刻同時朝三人攻擊。

◇

飄浮於比〈佛拉克西納斯〉更高空的姐妹艦〈烏魯姆斯〉。

表示緊急事態的警報聲、透過擴音器傳出的爆炸聲，以及船員們吶喊般的報告聲在艦橋上縱橫交錯。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顯現靈裝與天使的初始精靈〈神祇〉正於前方的空域與DEM艦隊展開戰鬥，而威斯考特率領的分遣小隊則是乘機襲擊〈佛拉克西納斯〉。

再加上〈佛拉克西納斯〉主戰力的精靈們多半分散於各地。短短十幾分鍾前還無比和平的海岸，頓時戰火叢生。

「…………」

坐在輪椅上的〈拉塔託斯克〉圓桌會議議長艾略特‧伍德曼於艦橋中心，表情嚴肅地摩娑着他長着鬍子的下巴。

狀況十分嚴峻。雖然於〈佛拉克西納斯〉外殼上展開戰鬥的士道、琴裏和真那努力奮戰，但敵方壓倒性的數量與艾蓮等人高強的實力使他們逐漸居於下風。況且，〈神祇〉隨時可能襲來。

「……〈神祇〉──澪嗎？」

伍德曼以朦朧的視線望向主熒幕上顯示的精靈光芒。

即使老眼昏花──不，身爲純正魔法師的伍德曼就算不用雙眼看，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龐大的靈力。

──沒錯，是當時的精靈。

三十年前，伍德曼爲了對人類復仇，與威斯考特、艾蓮、嘉蓮一同召喚出的──令他一見傾心的存在。造成〈拉塔託斯克機構〉誕生的間接原因，一切緣由的起點和原點。

〈佛拉克西納斯〉的船員村雨令音是澪僞裝的姿態，而五河士道本人是她利用崇宮真士重新組成的。雖然接到這份報告時他嚇了一跳，但他心中也產生了莫名的認同感。

愛上精靈，創立保護精靈的機構，發現能封印靈力的少年──儘管認爲是奇蹟般的際遇，但搞不好澪連伍德曼的存在和行動都計算在內，繪製了一切的藍圖。

「去、死、吧──！」

此時，散開在周圍的狂三分身羣將槍口指向威斯考特。

「──好了，受死吧。」

「……啊！」

「──」

吶喊完大概不到一秒便來到威斯考特身邊的艾蓮用隨意領域包裹住他的身體。

「怎、怎麼會！」

但這時──狂三的手臂已經貫穿他的胸口。

至少五河士道──那個善良的少年肯定會贊同自己的答案吧。

「真是苦惱啊。就心情上我是想阻止你──但如果你是個在這時選擇明哲保身的男人，我根本不會追隨你了吧。」

「艾克、艾蓮，再加上阿爾緹米希亞。〈拉塔託斯克〉中能扭轉這個戰況的，只有我。既然如此──只能上了吧。爲守護精靈而背叛同伴的男人若是不爲這個使命殉死，就太虛僞了吧。」

即使如此，有幾發子彈似乎搶先艾蓮一步命中了威斯考特。他的右肩、左腳和側腹部噴濺出鮮血。

──靈魂結晶。威斯考特從二亞身上奪取的精靈力量來源。

「艾克……！」

不過──這場戰鬥維持勢均力敵的情勢只有短短數分鐘。

「什麼──！」

如此任性的男人，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在二選一當中做出選擇？

威斯考特眉毛微微抽動，回頭望向後方。

狂三邪魅地笑道，搶走飄浮在空中的靈魂結晶，跳向後方。

──過去愛上的精靈，與自己一直保護至今的精靈們。這兩方互相敵對，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方呢──

「不過，沒用的！看我用這一招──」

「嘉蓮──準備〈奧丁【Wodan】〉。」

存在於四周的〈妮貝可〉羣突然感到痛苦，一個個倒下，旋即紛紛化爲一張紙，就這麼消融在空氣中。

所以──她們纔沒發現。

冠上諸神之王名諱的金色鎧甲是超高輸出力的Unit。就連身爲純正魔法師與人造巫師的伍德曼，也必須以顯現裝置讓身體恢復到顛峯時期的狀態才能駕馭。

琴裏與真那各自呼喚。不過──她們也被無數的〈妮貝可〉阻攔，不得動彈。

DEM擁有的最大戰力與士道三兄妹一決高下，充滿刀光劍影的戰場。

◇

在這段期間，威斯考特大大地舉起手。艾蓮點點頭回應後，隨意舉起光劍。

大概是萬萬沒想到，艾蓮、阿爾緹米希亞和〈妮貝可〉羣慌亂不已的聲音充滿四周。

伍德曼輕聲說道，對站在後方的女性開口：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請、請等一下，伍德曼卿！這……這個反應是……！」

紅與黑的靈裝，綁成左右不均等的頭髮，以及──左眼窩閃耀的時鐘之眼。

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聽見嘉蓮說的話，伍德曼莞爾一笑後點了點頭，像在表達「走吧」。

「呵呵呵──我收下了。」

阿爾緹米希亞點了點頭，砍殺狂三的分身後朝地面一蹬。

「──！瞭解！」

「兄長……！」

然後下一瞬間，一道影子在士道等人所在的〈佛拉克西納斯〉外殼一帶逐漸擴大，隨後無數的黑影從中同時飛出。

嘉蓮在衆船員的注視下，解開伍德曼的輪椅固定器。

身體感到一陣劇痛，視野中鮮血四濺。蘊藏於士道體內的〈灼爛殲鬼〉立刻燃起火焰治癒傷口，但〈妮貝可〉趁着士道專注力中斷的一瞬間將他壓制住；艾蓮的光劍指向他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蓮和阿爾緹米希亞以濃密的魔力產生出的光劍閃爍，無數書頁化爲各式各樣的形狀飛來。擊落那些攻擊的〈鏖殺公〉；吐出冷氣的〈冰結傀儡【Zadkiel】〉與颳起狂風的〈颶風騎士〉；〈封解主〉於空間開啓「洞孔」，朝「洞孔」發射〈滅絕天使【Metatron】〉的光線，光線四射，一口氣消滅〈妮貝可〉羣。

思考到這裏，伍德曼再次笑了笑。

沒錯。好幾名「時崎狂三」出現，有些架住〈妮貝可〉、艾蓮和阿爾緹米希亞，有些則是發射影子固定成的子彈。

「……你要去吧，艾略特。」

艾蓮哀號般吶喊，震動周圍的空氣。

瞬間──

「──呵。」

在眼花撩亂的攻防之中，若有一絲不慎便會致死。士道顯現出數個天使，時而發動攻擊，時而救助同伴，時而對〈妮貝可〉使出愛的呢喃，投射飛吻。

真那以〈Vánargandr〉的兩大裝備〈Wolftail〉和〈Wolffang〉；琴裏則是以〈灼爛殲鬼〉與其產生的火焰接二連三橫掃敵人。

艾蓮大喊，一面清除聚集在自己周圍的狂三分身一面衝向威斯考特身邊。

「──那麼，就算是爲了他，也必須保護那羣精靈。」

「唔──」

根據琴裏的報告，初始精靈澪爲了將五河士道變回崇宮真士，打算回收其餘的靈魂結晶，殺死所有精靈。

分身羣發出瘋狂的笑聲，一齊扣下扳機。無數發子彈朝威斯考特集中飛去。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雙方」。

士道好不容易擋下艾蓮的攻擊，這時〈妮貝可〉發射出來的紙飛機狀〈神蝕篇帙【Beelzebub】‧頁【Yeled】〉從四面八方割裂士道的身體。

「咦……！」

伍德曼有些自嘲地呢喃後，再次動腦思考。

艾蓮思考了一下，瞬間做出判斷並大喊。即使是人類最強的巫師，失去了〈神蝕篇帙〉與〈妮貝可〉，再加上必須一邊保護負傷的威斯考特一邊戰鬥，因此判斷情勢對己方不利吧。

位於〈妮貝可〉集團後方下達指示的指揮者。

〈佛拉克西納斯〉瞬間化爲戰場。

伍德曼說完，嘉蓮沉默了片刻，以摻雜着嘆息的聲音說道：

〈妮貝可〉原本就是藉由〈神蝕篇帙〉的力量所產生的擬似精靈。既然其力量來源的靈魂結晶已從宿主體內被剝除，她們也難以倖存吧。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士道！」

「嘎……！」

「嘻嘻。」

就在士道吶喊的時候──

艾略特‧伍德曼可是不惜與過去的夥伴分道揚鑣，選擇守護精靈這條路，創立了〈拉塔託斯克〉這個組織。

〈奧丁〉，CR-Unit之名，可說是〈拉塔託斯克〉的技術結晶。

「啊，啊，啊啊啊……！」

而使用它就意味着──將伍德曼殘餘的生命之火燃燒殆盡。

「虧我……虧我可能終於猜到澪真正的願望是什麼了……！」

士道發出呻吟般的吶喊聲，使勁擺動手腳試圖擺脫束縛。無奈〈妮貝可〉的力量太強，一動也不動。

位於艦橋下段的其中一名船員像是發現了什麼，尖聲叫道。

「──你總算露出破綻了啊，艾薩克‧威斯考特。」

「唔……我怎麼能在這種地方送命……！」

類似細小結晶的物體隨着大量噴濺的鮮血從威斯考特的胸口出現。

「呀哈哈，真是努力啊～～～～！」

「唔……！」

「唔啊……！」

「嘻嘻嘻嘻。」

「呼──！」

「送你上西天！」

戴眼鏡的女性──嘉蓮‧梅瑟斯以淡然卻有些落寞的聲音說道。伍德曼吐出一口長氣後呢喃：「抱歉。」

當然，先不論〈妮貝可〉，艾蓮和阿爾緹米希亞縱使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還是擋開、閃避衆狂三的攻擊，反過來斜砍她們的身體──但由於受到出其不意的攻擊，一時之間不得不從士道身上轉移注意力。

不死之身〈妮貝可〉數量繁多，唯一能封印她的士道卻受到艾蓮集中式的攻擊，只能一個勁地防禦。在這段期間，琴裏與真那漸漸被壓制。

艾蓮以隨意領域支撐住威斯考特，一邊爲他止血一邊轉動眼球確認周圍的狀況。

「──阿爾緹米希亞，撤退！」

「……哎呀，我真是愛上了一個多麼歹毒的女人啊。」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他的背後也盤踞着黑影。

「──好了，這次我真的來還你人情了，士道。」

「唔……！艾克，你還好嗎！」

使用隨意領域抱起威斯考特的艾蓮與阿爾緹米希亞逃離現場後，以風掣雷行的速度消失在天際。

雖然狂三的分身射了數發子彈追擊，卻沒有一個分身追上他們。

想必狂三也心知肚明，不可能追上使出真本事的艾蓮──即使追上，也只會徒增損害罷了。

「狂三……！」

頓了一拍後，士道終於呼喚少女的名字。

沒錯。位於那裏的正是理應被澪殺死的精靈，時崎狂三。

而且也不像未來世界的狂三那樣，只讓一個分身逃走。具備天使的能力，帶領無數的分身，無疑是「狂三本尊」。

「是的、是的，你好呀，士道，還有琴裏和真那。你們這是怎麼了？怎麼擺出那麼奇怪的表情？」

說完，狂三嘻嘻嗤笑。分身羣也跟着仿效，四周充滿了奇妙的笑聲。

「還問我們怎麼了……妳剛纔不是死了嗎……」

「哎呀、哎呀。不是你告訴我澪的事嗎？你該不會以爲本小姐沒有準備任何計策就站到澪面前吧？」

狂三戲謔地說道，做出用短槍抵住自己太陽穴的動作。

「──當澪奪走我的靈魂結晶，打算出去外界的那一瞬間，我將我的記憶和靈魂結晶轉讓給了用【八之彈】產生的分身──當然，需要做相應的準備就是了。」

「什麼──」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提供情報的確實是士道沒錯，他也曾絞盡腦汁思考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狂三存活下來──沒想到這種方式竟然行得通。

「也就是說……現在的妳，是處於分身體內存在着狂三本尊人格的狀態嘍……？」

士道說完，狂三有些別有深意地莞爾一笑。

「哎，詳細情況之後再說，有機會的話──現在最重要的……」

狂三眯起眼睛，仔細端詳從威斯考特身上奪取的靈魂結晶，將短槍的槍口指向它。

「〈刻刻帝〉──【四之彈【Dalet】】。」

那是──

「可是──」士道接着說：

士道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將如鯁在喉的話語吐出：

「──看來，更棘手的人物駕到了呢。」

他從喉嚨擠出聲音，高喊她的名字。

「終於、終於得到手了。」

澪瞠目結舌。

「──嗯。抱歉喔，小士。」

「狂三……！妳究竟在做什麼──」

「不只如此。不只有……這個原因。理由很簡單。過去聽琴裏說過很多次了──要封印精靈的靈力，必須打開精靈的心房，親吻她。不過，妳還沒有對我打開心房……！」

士道用手觸摸太陽穴，凝視着澪的雙眼。

隨着十香的吶喊，精靈們各自散開，保護士道。大家謹慎地瞪着澪，舉起天使。

「外表與真士一樣，並且擁有真士記憶的人類。可是，那不是真士。真士的靈魂並不存在於那裏……妳心裏肯定早就明白了。明白歸明白，還是無法看開！然而──那真的能滿足妳的心嗎，澪……！」

「士道……！」

士道的心情也一樣。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瞬間啞然無言。

「……澪。」

澪從微微顫抖的脣間吐出話語：

於是，如黑夜般漆黑的靈魂結晶開始散發出朦朧的淡淡光芒。

不過，這也指出了另一件事。

士道驚愕地瞪大雙眼吶喊後，恰巧傳來其他喊叫聲。

「竟然會中這種調虎離山之計，看來我還太嫩了呢。不過，幸好你沒事。也謝謝狂三，幫我保護士道。」

奪取萬物生命的死亡天使〈萬象聖堂〉。

親吻令音後，斷斷續續產生頭痛的理由。

「不，不是的。澪喜歡的──不是士道【我】，而是真士【小士】。」

「這是什麼意思？當時她的好感度確實已經達到足以封印的程度──」

狂三邪魅一笑後，將靈魂結晶按向自己的胸口。

不過──不到片刻，士道便理解了這句話的含意。不，是半被迫理解了。

不過士道緊握拳頭後，將手擱在她們的肩上，走上前去。

聽見士道說的話，澪的臉上浮現困惑的神情。這時，後方傳來琴里納悶的聲音。

聽見狂三說的話，士道微微皺起眉頭。

「…………」

其他精靈似乎已經聽六喰和二亞大略說明過，但想必狂三在場一事實在是出乎她們的意料，所有人表現出和十香類似的反應。

「而真士……已經不在了。」

精靈們發出充滿慌張與動搖的聲音。

「據說澪不忍心殺死我。那就讓我打頭陣吧。」

下一瞬間，好幾名身穿限定靈裝的精靈從〈佛拉克西納斯〉外殼破裂的大洞飛了出來。看來是在「洞孔」的另一端擊敗了〈幻獸‧邦德思基〉，回到這裏了。

頭痛時所觸發的零碎記憶是什麼。

士道說完，澪沉默了片刻──不久後，一臉悲傷地開口：

狂三一臉滿足地微笑，像是感受到快感似的身體顫抖。

──以及它所指示的真相。

士道呼喚澪的名字後，澪有些開心地回答。

那便是──士道的存在。

「這是……！」

「……我無法封印妳的靈力，肯定也是單純因爲力量不夠吧。妳是初始精靈，而我是尚未收集完所有靈魂結晶的半吊子。」

不過──非說不可。士道緊握拳頭，用力得就快要滲出血，直言不諱地說：

佔據士道前方位置的摺紙與真那目不轉睛地盯着澪說道。

「──『但那真的是真士嗎』？」

於是，靈魂結晶釋放出格外強烈的光芒──被吸進狂三的胸口。

「呵呵呵，不好意思，拯救士道的角色被我搶走了。不過──」

「…………」

「──小士。」

然而──

「咦！這是怎麼回事～～？人家聽說DEM的人正在攻擊達令他們耶～～……」

十香轉過身，舉起〈鏖殺公〉──看見狂三的身影后瞪大雙眼。

「……！士道！」

「咦……？」

「──」

沒錯。這無庸置疑是澪擁有的第二天使的能力。

「澪……！」

「士道！」

虜獲令音芳心一事確實以失敗告終。雖然透過親吻連接起路徑，卻無法封印靈力。澪甚至還透過接連的路徑得知士道擁有的未來記憶，可說是意想得到的最糟糕的結果。

她的舉止、表情，令士道感覺心臟被揪緊。

「……哎呀、哎呀。」

「啊──呼……」

「你在──說什麼啊，小士？所以我才重新制作出你啊。給予你精靈之力，讓你這次絕對不會死──」

不過，士道按捺住心痛，接着說：

沒錯──宛如反轉的靈魂結晶恢復到原本的狀態。

因爲士道眨完眼的下一瞬間，世界便完全變了樣。

一股寒氣竄過士道的背脊。不知是自己的發言所導致，還是因爲能感受到澪所有情緒的〈輪迴樂園〉，甚至感覺連周圍的氣溫都一口氣下降了。

不過，士道與精靈們最大的差異在於他已經體驗過一次這樣的現象。

說完，狂三有些自嘲地聳了聳肩。

因爲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澪心碎。愛戀澪的真士的記憶與擔心令音的士道的心情，拒絕說出這句話。

「什麼──」

「澪的目標是士道你。在我們爭取時間的時候，你快逃。」

不過，澪的絕望中卻閃耀着一絲希望之光。

「士道！」

沒錯。士道終於發現了。

「啊啊，啊啊，好激動啊，好激動啊。這就是──第二個靈魂結晶。呵呵呵，我感覺現在自己似乎無所不能呢。」

「抱歉，士道！我來遲了──」

「──」

「狂三……？」

精靈們制止士道。不過，士道依然繼續前進。

「制止。你在做什麼，太危險了。」

周圍的景色瞬間從染上夕陽的雲海轉換爲以銳利的直線構成的黑白空間。

失去真士的絕望、悲傷，所有負面情感一口氣流進士道體內，令士道被劇烈的頭痛折磨。

「士道！」

「……小士？」

以及能改寫所有條理邏輯的法之天使〈輪迴樂園【Ain Soph】〉。

不，不只如此。她的頭上飄浮着中心包裹住少女的花朵，背後則有一棵樹幹環抱住少女的大樹，樹枝與樹根呈放射狀展開。

從澪的道謝中感受不到惡意──不，正因爲感受不到惡意──令狂三不悅地皺起臉龐。

「……是啊。妳的力量真的很厲害。可是，就算我收集到了所有的靈魂結晶，並且將『五河士道』的記憶從我的腦海裏消除──」

宛如被扔進夢裏一樣──不，真要說的話，是從美夢清醒，被喚回冰冷現實般的感覺。

那是使澪成爲最強的雙翼，力量非比尋常的毀滅使徒。

美九東張西望環顧四周並如此說道，狂三便覺得十分可笑似的笑道：

「……我終於明白了。這個記憶──是澪妳的記憶吧。」

空中響起這道聲音回應士道的呼喚。士道赫然瞪大雙眼，循聲望去後，直到剛纔還空無一物的虛空中不知不覺出現了澪的身影。

澪本身心裏有數，卻掩蓋起來的事實。即使心有疑慮，卻逼自己忽視的可能性。

士道刻意將這個可能性挖掘出來。

然後如此說道，發射【四之彈】。

士道停頓了一下。

如同令音能透過路徑共享士道的記憶，令音──澪的記憶也同樣能與士道共享。

他已經親身體驗過，被囚禁在這個空間時就不可能逃脫──重點是，爲了「拯救澪」，他怎麼能夠逃跑？

毀滅性的一句話，同時也是士道根據澪的記憶思考到的一種可能性。

「……小士，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澪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包圍住士道等人的空間微微蠢動。

「我只有小士一個人了。我是爲了與小士重逢才活到現在的。」

「──開什麼玩笑！」

士道不由得扯開喉嚨大喊。

精靈們被士道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肩膀抖了一下。

「只有小士一個人……？說那什麼蠢話。不是有我！有這些精靈嗎！難道與我們度過的時間，比不過和真士度過的時間嗎……！」

「…………」

士道傾訴完後，澪並沒有表現出什麼反應──宛如在表達她早已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了。

她反倒是淚眼婆娑地呢喃：「啊啊，原來如此。」

「因爲你不是小士，纔會說出這種話吧。必須快點讓你變回小士纔行──『士道』，謝謝你過去的照顧，可是，我們該道別了。」

──瞬間。

空氣震動了一下，隨後飄浮在澪背後的大樹「沙沙」蠢動，「樹枝」和「樹根」伸向天地。

它們如觸手般扭動，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士道舞動前端。

「什──」

「唔……！」

「危險……！」

十香揮舞〈鏖殺公〉；耶具矢則是揮舞〈颶風騎士〉，斬斷逼近士道的「樹根」清除威脅。

「不好意思，謝謝妳們救了我……！」

「別在意！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此一來，靈力被封印得一絲不剩的狂三不就──

──被狂三柔軟的嘴脣堵住。

看在士道眼裏，那兩具少女像正露出有些悲傷的微笑。

「什麼……？」

狂三面向士道，凝視着他的雙眼如此說道。有時鐘刻畫着時間的左眼，不知何時已變回普通眼眸。

他在共享澪的記憶後察覺到的──

宛如──在表達「澪就交給你了」。

士道的話沒說完。因爲「樹根」與「樹枝」再次分別從下方和上空伸向士道，企圖捕捉他。

士道自言自語地如此低喃後，朝空中一蹬，瞬間來到澪的身邊。

沒錯。狂三抱着士道──親吻了他。

「唔──」

「──士道。」

是這樣沒錯。但是──不，正因如此，士道才非做不可。

「大家，快躲開！被攻擊到就完了！」

狂三的靈裝帶着光芒，逐漸消融在空氣中。

「一旦被囚禁在這個空間，便無處可逃了吧？既然澪知道未來的情報，用〈刻刻帝〉回到過去這個辦法很可能行不通──那麼，與其懷抱着夙願的靈魂結晶死去，倒不如孤注一擲，選擇生存率較高的可能性還比較聰明吧？」

狂三目送士道離開，伸出手指撫摸嘴脣。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話說──」

士道猶豫了一下，告訴狂三。

「唔──！」

與過往截然不同的超凡靈力。

不，這次不僅如此。只見澪的靈裝蠢蠢欲動，隨後一條閃閃發光、類似帶子的物體伸向精靈們。

士道回答後，狂三深感意外卻又覺得頗有意思似的彎起雙眼。

「我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你可得成功挽救局勢喔。」

「──交給我吧。」

──高漲的力量充滿身體。

身體輕盈，無疼無痛。疲勞不可思議地煙消雲散，反倒是生命力充足得直達手腳指尖。

過了一會兒，士道才理解狀況──出現在他頭上的狂三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

不──那或許並不完全是因爲士道獲得了所有靈魂結晶。

最邪惡的精靈將靈力託付給了士道。

不，正確來說，是說不了話。

狂三在腦中反覆思量剛纔士道所說的話──封印精靈靈力的條件。打開精靈的心房，然後親吻。

士道說到一半便止住話語。

狂三讓無數分身護衛自己與士道，窺探士道的雙眼。

「……話說回來，我的靈力還真是被拿得一乾二淨呢。要是留下幾分靈力，至少模樣還能像樣一些。」

「──哎呀、哎呀。」

然而，就在「樹根」要觸碰到士道的瞬間，士道被人拉了一把，接着被一股奇妙的飄浮感包圍。

「啥……！你不是說好感度不足嗎！」

「──」

「〈颶風騎士〉！」

狂三彷彿看穿了士道的思緒，不悅地撇開頭。

「────」

「「──！」」

「──真是的。連我自己也覺得傷腦筋呢。」

狂三以公主抱的方式抱着拉上來的士道，輕巧地閃躲「樹根」和「樹枝」。

精靈們的驚叫聲震動鼓膜。

「……這個嘛──」

「可是，你已經封印失敗過一次了吧？有什麼勝算嗎？」

「──嗯，謝謝妳，狂三。」

「士道！」

「──你說的話倒是挺有意思的嘛。說要再吻一次澪。」

「我要……再次親吻澪。」

「……哎呀、哎呀。」

士道說完，琴裏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大喊。

然後將自己的脣印上她的脣。

不過，狂三卻不怎麼害羞地繼續說：

他原本就不打算逃跑。而且──「察覺到某件事」的他有非做不可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狂三！」

前先勉強才能避開的「樹根」與「樹枝」動作看起來彷彿靜止般緩慢。他輕而易舉地躲開逼近而來的攻擊，前往澪的身邊。

「……是啊。我打算這麼做。」

「達令！」

士道緊握拳頭後，讓風纏繞整個身體，在空中奔馳。

「呵呵呵，好險啊。」

「什──……！」

「士道，對付女人變得挺有一手了嘛。」

狂三唾棄般嗤之以鼻，輕聲嘆息後再次探頭看士道的臉。

──狂三……

「所以──﹃這次我要讓她選擇我，五河士道，而不是真士﹄。要不然，澪一定會──」

士道曾經在未來的世界看過這條帶子。與目的是擒拿士道的「樹根」和「樹枝」不一樣，那是刺穿精靈們以挖取靈魂結晶殘渣的必殺一擊。

如果有這身靈力──有機會扭轉局勢。

精靈們聽從士道的警告，有的朝外殼一蹬，有的則是擊退光帶。不過，無數的「樹根」趁着這時產生的一瞬間破綻攻擊士道。

狂三的靈魂結晶與二亞的靈魂結晶。與過去封印的其他精靈的靈力加起來，總共吸收進十名精靈的力量，士道有種無所不能的感覺。

事發突然，士道頭腦一片混亂。不過不久後，他感到一股暖流透過交疊的脣瓣流進他體內，這才理解了狀況。

那便是〈輪迴樂園〉的樹幹，以及位於〈萬象聖堂〉中心的少女像。

「嗯──」

「…………！」

狂三莞爾一笑後，與其他精靈一樣顯現出限定靈裝，再次投身戰場。

狂三聞言，瞬間瞪大雙眼。

「…………」

「……那就是澪真正的願望嗎？自私到這種程度真是笑死人了。你是說，我們就爲了這種事情被她變成精靈嗎？」

當士道閃躲如荊棘般繁茂的「樹根」與「樹枝」時，他的眼角餘光捕捉到奇妙的物體。

「……這個姿勢，有點害羞耶。」

然後煩躁又有些哀傷地眯起眼睛。

「郎君！」

士道點了點頭後，再次親吻狂三，凌空一躍。

──「另一種可能性」。

澪驚訝得雙眼圓睜。

士道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緊抱住澪──

十香舉着〈鏖殺公〉吶喊般說道。士道輕輕點點頭並望向澪。

若士道沒有如今敏銳至極的感覺便察覺不到的微小差異。

然後嘻嘻嗤笑，並且輕聲嘆息。

「──士道，你可別誤會了。」

「──！小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