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魔的潛德

「……這樣果然會鬧出大事吧。」

少年在自家房內抱頭苦惱。

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

「……唔。」

少年用眼角餘光瞥向房間角落──牀的方向。

正確來說，是瞥向一名坐在牀上的少女。

「…………」

宛如人造品般美麗的少女一臉呆愣地慢慢環顧整個房間。雖然上半身穿着少年剛脫下來給她的衣服，但下半身仍是一絲不掛，每當她一動，性感的肌膚就若隱若現。

沒錯。在神祕的大爆炸發生後約一個小時。

少年竟然將位於爆炸現場中心的少女帶回自己房間。

「……不、不、不。」

少年甩了甩頭否定掠過腦海的危險詞彙。

不是的。他絕對不是因爲心懷不軌，應該說是不可抗力的因素……迫於無奈的關係。

少年在腦中不斷說着類似藉口的話語，同時隱約想起一小時前的事。

（──妳、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一名神似天使或女神的少女站在文明崩毀的大地中心，吸引了少年的目光。少年好不容易纔從僵硬狀態解放，這麼問出口。當然，他儘量不望向少女的裸體。

雖然不知道少女究竟是何許人也，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如今這個狀況非比尋常。他認爲首先要做的，應該是確認這個奇蹟般的倖存者的身體狀態。

然而，少女儘管對少年的聲音產生反應，緩緩將視線移向他，卻一語不發，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少年的臉。

（唔……）

少年望着她那凝視自己的寶石般的雙眸，臉頰更加通紅了。

「──真那。」

少年一家四口，父母因長期出差已經很久沒回家了。讓她暫時休息一下應該不成問題──

「啊，醒來了嗎？可是，哥哥，你這樣不行喲。唔噗已經是老反應了吧？你要注意一點。」

就在少年與真那輕聲長談的時候，牀的方向突然傳來這樣可愛的聲音。

在那之後，士道在醫務室小憩片刻，接着與其他人一起用餐便返回地上。

「總、總之，妳先聽我說！這女生……本來待在那場爆炸的現場！」

「嗚啾！」

「……噫！」

「琴裏……」

「什麼……？」

「你怎麼可能對我說謊啊？你可是我的兄長呢。」

看來少女似乎打了一個噴嚏。對了，上半身是讓她披上了一件衣服，但她的下半身到現在仍一絲不掛。

「請給我從實招來！你到底是從哪裏把人擄來的！」

「……咦？咦……？怎、怎麼回事？有人襲擊嗎？」

房門伴隨着那道聲音一把被打開。

數秒後，隨着腦袋逐漸清醒，士道終於明白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那倒不是啦。」

（……？妳、妳不會說話……嗎？）

「沒關係妳個頭啦！」

「……沒關係，我會站在兄長你這邊的。以後好好贖罪吧。」

現在的狀態就是如此混亂。少年選擇先將少女帶回沒受到爆炸波及的自家休息並不是什麼奇怪的判斷……至少他是如此說服自己的。

「喝啊！」

「原來如此。如果以你的頭沒被撞壞或是沒看到幻覺的前提來思考……」

循聲望去，發現那裏站着一名少女。她將頭髮綁成一束，臉上還有一顆明顯的淚痣。今天應該是假日，但可能是因爲有社團活動，她穿着黑色水手服，肩上掮着包包，單手握着竹刀袋。想必剛纔是用跑的，她的額頭冒出斗大的汗珠，肩膀劇烈地上下晃動。

「……咦？」

「你怎麼可能會有女朋友啊！別小看妹妹的法眼！」

少年忍不住大叫出聲，不過真那似乎沒在聽。少年猛力搖頭，試圖解開誤會。

「我、我說妳啊……雖然每次都這樣，但妳就不能溫柔一點地叫我起牀嗎？」

少年一臉困惑地回答後，真那便露出銳利的視線瞪向少女。

（…………）

「上樓時故意發出很吵的腳步聲。」

少年搔了搔臉頰露出苦笑後，便在少女面前蹲下。

（……啊……唔……）

「什麼！就、就說妳誤會了嘛！我是看她一個人，才把她帶過來的！」

「啊，妳不覺得我有可能在說謊嗎？」

「…………」

目睹眼前發生的超常現象，少年與真那目瞪口呆地看向彼此。

──該不會是因爲那場爆炸帶來的衝擊，突然說不出話了吧？如果把她沒穿衣服想成是受到爆炸的波及，倒也情有可原，但她卻毫髮無傷。還是說……她是被邪惡祕密組織抓走的特殊少女，一絲不掛地被放進像科幻作品中常見的巨大圓筒形機艙──這種感覺嗎？剛纔的爆炸是那個祕密組織實驗失敗所引起，因此被關在地下的她恰巧逃脫……

「那麼，難道是你說的那樣嗎？」

瞬間。

他起先也打算帶少女去醫院。不過，當他揹着少女抵達還留有建築物的市區那瞬間，便明白整個城鎮已陷入宛如世紀末的大混亂之中。

「就是我說的那樣啊。剛纔我被那場爆炸波及時──發現了她。」

腹部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士道因此醒來。

不久後，她似乎終於明白那是溫暖的東西，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於是，時間來到現在。

少年表明苦衷似的大喊後，真那才終於減弱握住竹刀的手勁。

不過，那實在稱不上語言。呻吟──不對，也不是感到痛苦的樣子，似乎就只是震動喉嚨發出聲音罷了。

（……？）

「……該不會，是她引起那場爆炸的吧？」

放任她光着身子，可能會感冒──重點是，他無法忍受散發出神聖氣息的她一絲不掛地暴露在空氣中。

少年搖搖頭甩開在腦中展開的龐大故事後，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讓少女穿上。

「我剛纔自己說出來也覺得是耶～～～～！」

「妳就那麼肯定嗎，渾蛋！」

琴裏蹬了一下士道的肚子跳下牀，完美着地。士道再次受到衝擊，發出短促的慘叫聲，同時縮起身體。

「啥……？別、別胡說。人類怎麼可能做到那種事──」

真那來回凝視少年與少女的臉，沉默片刻後慢慢走到少年身邊，溫柔地將手搭在他肩上。

外套觸碰到少女肩膀的瞬間，她喫驚得瞪大雙眼，身體微微顫抖。

「總之，以那些前提來思考的話，未免太多疑點了。那個女生到底是誰？爲什麼會待在那種地方？」

於是，少女終於開啓脣瓣。

少年打岔後，真那便如此斬釘截鐵回答……真不知道這個妹妹到底是相信哥哥還是不相信。

於是下一瞬間，少女的周圍纏繞着淡淡的光粒，隨後身上便顯現出與真那穿的那件同款式的水手服。

「咦……？」

「……嗯，啊……」

「等一下、等一下！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要誤會的話，好歹換個說法，像是：『呀！兄長真是的，竟然帶女朋友回來，打擾你們了！』之類的吧！」

看來是琴裏粗暴地叫他起牀。由於最近琴裏都沒使出這招，他一時疏忽大意，因此稍微嚇了一跳。

（那、那個……妳走得動嗎？不對，光着腳會痛吧。如果妳不嫌棄，我揹妳，總之先離開這裏吧。妳知道自己家……）

「──哈啾！」

少年挪開視線，回答真那的問題。於是，真那氣憤地吐了一口氣，從竹刀袋中抽出愛用的竹刀貪狼丸（真那命名），砍向少年。少年連忙舉起雙手，在竹刀快要觸碰到額頭時將它擋下。

少女聽見少年說的話，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啊啊，不管了啦！）

「不是的。我絕對沒有居心不良。」

「唔嗯……」真那做出沉思的動作，並且瞥了少女一眼。

「我姑且問一下，具體來說，妳是怎麼叫我起牀的？」

（……怎麼可能知道嘛。）

少年強調似的喃喃自語。

少年連忙解釋後，少女便眨着眼睛，開始摩蹭、拉扯披在她肩上的外套。

因爲妹妹在看見少年的臉而鬆了一口氣後，表情旋即染上疑惑之色。

（啊，抱、抱歉……嚇到妳了嗎？可是，光着身子實在是……）

少年大致說明了遇見少女時的狀況，還有之所以帶她回家的來龍去脈。

但又立刻屏住呼吸。

面對真那的怒吼，少年也回以吶喊。的確，從字面上來判斷，完全是犯罪行爲啊。

望向四周，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自己的房間。沒錯，士道現在正躺在位於天宮市的自家房間裏，並非〈佛拉克西納斯〉的醫務室。

◇

就在真那正要走向自己房間時，少女吸了一下鼻子，並且凝視着真那。

（……！……？）

「這是怎麼回事？」

冷靜思考過後，這也是理然當然的事。畢竟在沒有任何預兆之下，遍及約幾十公里的空間就消失了。散佈四周的衝擊波也破壞了周邊環境，傷者人數多如牛毛。再加上附近理應收容那些傷者的大型醫院已被剛纔那場爆炸夷爲平地。

少年叫喚這個名字回應呼喚後，妹妹看到他平安無事便吐出安心的氣息。

「──兄長！你沒事吧！」

說完，站在士道上面的琴裏晃着繫上白色緞帶的頭髮，發出「嘖嘖」兩聲，擺動着手指。

「……連上個樓梯發出的腳步聲都可以拿來利用，這種態度值得讚許。」

然後發現自己的肚子上矗立着一道眼熟的輪廓。

「妳、妳還好嗎？」

「聽、聽我說，真那，這是因爲──」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若是哥哥的房裏有一名半裸的美少女在，任誰都會露出那種表情吧。

他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狀況，慌亂得眼珠子直打轉。

少年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唔！你這樣說會讓人誤會的，說得好像是我突然跳到你身上一樣。不不不，纔不是那樣。我是很正常地叫你起牀後，循序漸進，無可奈何下才造成這種局面的。我覺得睡死到這種地步的你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

「看吧，我就說吧！」

「那就叫作擄人啦～～～～！」

「啊～～真是的，兄長你在幹什麼呀？真拿你沒辦法。我去拿我的居家服，稍等一下──」

「……唔噗！」

「我、我哪知道……妳問我，我問誰啊？」

士道嘆了一口氣說完，也不知道琴裏有沒有聽懂他話中的含意，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笑道：「嘿嘿嘿，被稱讚了。」

不過，她立刻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眯起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士道。

「幹、幹嘛啦。」

「嗯～～……沒有啊，話說，哥哥，你剛纔說夢話，低喃了什麼『真那』、『誤會』、『斯里賈亞瓦德納普拉科特』，你到底作了什麼夢啊？爲什麼夢到的不是我，而是真那？」

「呃，第三句是什麼啊！我有說過那種夢話嗎？」

士道喊得都破音了，拚命回想剛纔作的夢。但是不論再怎麼挖掘記憶，也想不起任何畫面，尤其是最後一句。

然後或許是看見士道的反應，琴裏樂不可支，「啊哈哈」地笑了。

看來似乎是在開玩笑。士道唉聲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算了，所以，現在幾點了？」

士道朝放在牀頭的智慧型手機伸出手並如此說道。

明亮的陽光已從窗外射了進來。雖然不認同琴裏粗暴至極的叫醒方式，但士道似乎確實睡得比平常深沉。

「……呃，九點！真的假的啊，學校已經開始上課了嘛！」

一看見手機熒幕，士道瞪大雙眼，連忙從牀上跳起，打算走出房門。

不過，這時琴裏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妨礙他的行動。

「哇，琴裏，妳幹嘛啦……話說，妳也得去上學吧。至少要趕去上第二堂課──」

「……唉。」

士道說完，琴裏嘆了一大口氣。

然後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從口袋拿出黑色緞帶，立刻熟練地重綁頭髮。

那是琴裏獨特的思維模式。系白色緞帶時是天真無邪的少女；而系黑色緞帶時則會變成威風凜凜的〈拉塔託斯克〉司令官。

「──士道，你到底在慌張什麼啊？你該不會打算去上學吧？」

然而──並非如此。士道凝視着從影子慢慢浮起的她的容貌，嚥了一口口水。

「不過……總比說一堆有的沒有的藉口來得簡單明瞭多了。要是狂三本人也像妳這麼通情達理就好嘍。」

「──所以呢？」

「那麼，也不是要爲此表示歉意啦，我就告訴你們一件好消息吧。」

「呵呵呵，士道、琴裏，兩位好呀。」

不過，現在出現在兩人眼前的狂三並未像平常那樣綁起頭髮，而是戴着薔薇髮飾。服裝是單色的哥德蘿莉風──重點在於，左眼還戴着醫療用眼罩。

眼罩狂三說完，逐漸沉入自己的影子中。

琴裏說完，眼罩狂三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笑了笑。

「呵呵呵，琴裏，妳的嘴巴真是甜呢。雖說沒有血緣關係，但妳不愧是士道的妹妹呀。」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失禮了。」

「理由很單純。『我』那麼拚命，受到保護的士道本人卻不知道『我』的辛苦，這樣不是太可惜了嗎？」

眼罩狂三看見琴裏這副模樣，便「呵呵」地苦笑。

「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士道十分明白琴裏言之有理，但還是掛心一件事。

「早安啊，狂三。妳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

「琴裏，妳似乎誤會了一件事。」

我是在說──世界第一顯現裝置的製造商，同時也是世上擁有最多巫師戰力的組織，打算投入無所不知的魔王情報能力與成千上萬的自動人偶，還有無數的擬似精靈，來殺一個人類。」

然而，下一瞬間──

然而狂三剛纔所說的，顯然是利用壓倒性的戰力來殲滅敵人──應該稱爲「戰爭」的舉動……不對，如果狂三沒有提供這個消息，士道早就毫無防備地被擊潰了，說是單方面的「虐殺」還比較貼切吧。

琴里納悶地皺起眉頭，狂三便伸出手指嫵媚地觸碰嘴脣說：「沒錯、沒錯。」

「……狂三！」

「叫我有什麼事嗎，士道？」

「──好了，我的目的已經達成，就此告辭。爲了『我』，想辦法保住性命吧，士道。」

然後轉身面向後方，裙子因此隨風擺動。

「『我』打算只靠『我』們自己來處理這件事──無論要重複幾次，都必須確保士道能夠活下來。」

眼罩狂三從影子完全現身後，拎起裙襬，優雅地行了一禮。

「……誤會？」

然後直勾勾地盯着士道和琴裏，輕聲發言：

琴裏臉頰也流下汗水，瞪向狂三。於是狂三垂下視線，接着說：

「咦……？」

想必琴裏也理解士道的心情吧。儘管她「呼」地吐了一口氣，還是點頭表示認同。

但是，士道同時也正在對狂三展開攻勢。

她說出這句絕望無比的話語。

不知是否因爲最近一陣混亂，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幾了。他再次探頭看手中的智慧型手機熒幕，不過……今天並不是假日，而是平常要上學的日子。

正當士道說不出話來時，琴裏表情嚴肅地交抱雙臂說：

「是的、是的。」

士道並非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因爲告知自己即將被殺害的時間點太過突然，害他只能將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樣大。

「好消息……？」

聽琴裏這麼一說，士道瞪大了雙眼。

「我說啊，你還沒清醒啊？DEM現在想要你的命耶──不對，如果狂三說的話可信，你本來早就已經死了耶。爲什麼要特地去那種警備不足又會波及到周圍的地方啊？」

士道對這副外表的特徵有印象。那是士道過去回到五年前的世界時所遇到的狂三──同時也是上次告訴他狂三背後真相的分身。

一頭光澤亮麗的黑髮、白瓷般的肌膚。而她的雙腳膝蓋以下仍陷在盤踞於地板上的影子中。

士道在眼罩狂三消失前連忙從背後叫喚她。

「謝謝妳告訴我。如果可以，替我轉告狂三──謝謝妳，多虧有妳的幫助，我現在還能活在這個世上。抱歉上次沒能好好跟妳道謝，也聽說了妳接下來有何打算。真的非常謝謝妳保護我，不過──」

「是啊，我明白。我也不能放下狂三不管──現在〈佛拉克西納斯〉已經派出自動感應攝影機到學校了，要是發現狂三的身影，我會破例允許你和她接觸。當然，〈佛拉克西納斯〉會直接送你到學校，避免上下學時會遇到的風險。」

「咦……？」

出乎意料的聲音突然從右方傳來，士道和琴裏不約而同地望向聲音來源。

然而琴裏再次嘆了一口氣，訓誡士道般接着說：

「哎呀、哎呀，妳的疑心病可真重呢，琴裏。我只不過是擔心士道的安危罷了。」

「妳說什麼？」

琴裏露出納悶的表情詢問。於是，眼罩狂三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微笑。

「抱歉……不過──」

琴裏說完，眼罩狂三便豎起一根手指抵在下巴。

「………………什麼？」

「狂三！」

士道和琴裏的臉龐染上困惑之色。這也難怪，因爲目前位於眼前的眼罩狂三是截取自狂三本人過去的分身，基本上是聽從狂三指示行動的尖兵纔對。

不過，狂三臉上立刻掛起邪魅的笑容，接着說：

沒錯。如今士道確實被DEM Industry這個龐大組織盯上性命，無法輕舉妄動。

琴裏交抱雙臂尖酸刻薄地說完，眼罩狂三便愉悅地高聲訕笑。

「那是當然啊……嗯？今天是假日嗎？」

士道說完低頭向琴裏道謝。琴裏搔了搔臉頰，有些害羞地挪開視線。

琴裏整整頓了一拍後吐出這句話。

但那終究是趁人不備時來除掉士道的性命，也就是所謂的「暗殺」。

是出奇招、奇策、奇計這些小技倆無法翻轉結局，堅不可摧的暴風雨。就像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強制讓故事劃下句點一樣，名副其實、強而有力的凌厲攻勢。」

「──四天後的二月二十日，DEM Industry公司會全體總動員來殺死士道。」

「哼……最好後面別再加上『爲了搶奪士道的靈力』這句話。」

「嗯嗯……謝謝妳。這樣就足夠了。」

眼罩狂三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凝視着兩人的表情，繼續說：

「就算妳這麼問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

真是一語中的。雖然看到時間就反射性地動起來，但在這種緊急事態下還去什麼學校啊？

「嗯～～……能這麼做自然是感激不盡啦，但光是這樣還不能算妳對。」

琴裏懷疑地眯起雙眼，然後猛盯着眼罩狂三的臉，探求她的本意。

下半身沒入影子中的眼罩狂三轉頭回應士道。那副模樣宛如在湖畔沐浴的少女……只是湖水的顏色是漆黑的，看起來有點不吉利就是了。

「──哎呀、哎呀，真是開心呢。竟然爲了『我』花這麼大的心思呀。」

便看見一名不知何時現身的少女。

士道凝視着眼罩狂三的眼睛，這麼說了：

「也就是說，妳之所以會來到這裏，是爲了催促士道趕快避難……嗎？要〈拉塔託斯克〉在一羣狂三奮力作戰時保護士道嗎？」

況且他都還沒向狂三道過謝。倘若狂三爲了見士道而待在學校，他怎麼能置之不理？

「是嗎……」

狂三露出高雅的微笑。對於她那毫無惡意的模樣，琴裏似乎也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DEM過去的確頻頻想取士道的性命，根據狂三所說，實際上他也被殺死了好幾次。

「……呵呵呵。」

「…………原來如此。」

「不知道狂三……有沒有去上學。如果有──我非去不可。」

「狂三，妳特地跑來告訴我們這麼寶貴的消息是爲了什麼──妳究竟有什麼目的？」

士道不可能認錯她的臉。他驚愕得瞪大雙眼，呼喚她的名字。

不過，面對她有禮的問候，琴裏依舊保持警戒。琴裏以帶有緊張感的視線凝視着她，開口：

站在那裏的確實是時崎狂三本人，這一點無庸置疑。

「呵呵呵，呵呵。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個性有點頑固──不過，想保護士道的心意是千真萬確喲。這一點請妳諒解。」

眼罩狂三大大地點了點頭後，裝模作樣地接着說：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恐怕敵方也已經察覺『我』的行動了吧。

狂三聽了琴裏說的話後，老實地低頭賠不是。

「……不過，妳這樣很沒禮貌吧？竟然隨便跑進別人家。」

說完，眼罩狂三凝視着士道，朝他眨了一下眼。士道心臟一震，還是露出苦笑。

「啊……」

士道啞然無言。

「……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

──因此纔打算全體出動，纔打算執行殲滅戰。DEM的作戰並非單純爲了殺害士道而執行的手段，而是爲了讓穿越時空的『我』心靈受挫。

「……？那麼，妳爲什麼要瞞着狂三本人，跑來告訴我們這件事？」

「『我』──你們所謂的時崎狂三本人，並不知道我這個分身出現在這裏。將剛纔的消息告訴你們，也是我個人自作主張。」

士道露出銳利的視線，懷抱決心接着說：

「──很抱歉，我堂堂一個男子漢也有我的骨氣，不能老是靠妳拯救。我一定會一舉收拾掉DEM，再次站到妳的面前。然後封印妳的靈力……不，不對，不是這樣。」

士道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猛然睜大。

「──這次換我來奪走妳的雙脣。做好心理準備吧，我可愛的甜心。」

接着這麼說道，耍帥到連自己都覺得難爲情。

「…………」

眼罩狂三目瞪口呆地望着士道數秒。

「……噗，呵呵。」

不久，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教訓得好啊。『我』真是幸福呢。」

笑夠了之後，眼罩狂三擦拭着眼角回答：

「……不過，你還真是殘酷啊，士道。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是瞞着『我』偷偷來到這裏的。你要我轉達那些話，不就等於要我招認我獨斷獨行來找你這件事嗎？不聽話的部下，下場只有死路一條。你是要我去死嗎？」

「啊……」

聽她這麼一說，士道瞪大了雙眼。

她說的確實沒錯。士道連忙低下頭更正自己說的話。

「抱、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我明白。我知道心地善良的你不可能有那種念頭。只是──我雖然生命有限，還是決定要爲了『我』實現夙願而死。所以很抱歉，我無法向你保證會將你的話轉達給『我』。」

「……這樣啊，難爲妳了。」

士道說完，眼罩狂三便嘻嘻嗤笑着背對士道。

「啊啊，啊啊。你這個人真是無情啊──就算賭上我這條性命，也一定會想把你的話傳達給『我』呀。」

室內擺放着一張大圓桌。司令琴裏坐鎮在圓桌的上座，依序坐着士道以及十香等精靈。另一側則是坐着神無月、令音，還有〈佛拉克西納斯〉的船員。

就在琴裏熱烈地發表演說時，擴音器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請立刻到作戰指揮室集合──據說今天早上時崎狂三出現在司令和士道面前，事先通知他們DEM將會發動總攻擊。等一下要召開對策會議……！』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這個選項就已存在於所有人的腦海之中了吧。

「…………」

「我明白。對方手上有無所不知的魔王〈神蝕篇帙〉。雖然因爲二亞的妨礙，無法發揮百分之百的效用，但如果他只將心力集中在尋找士道的位置這件事上，那麼不管士道躲到哪裏都會被找到吧。」

「……嗯。」

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說到底，空中艦艇以及顯現裝置這種東西本身其實本來就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上。

瑪莉亞嘆息着如此說道。多麼人性化，酸人不帶髒字的人工智慧啊。熒幕上的文字明明只是在閃爍，不知爲何卻感覺好像看見一名少女深感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

◇

這也難怪啦。對方是精靈的天敵，至今與我方交戰過無數次。而且其目的還是殺死士道，讓精靈反轉，搶奪她們的靈魂結晶，怎麼可能會答應與〈拉塔託斯克〉這種以保護精靈爲目的的組織交涉啊。

令音以天空爲背景，呆愣地凝視着那隻小熊。

這個絨毛娃娃已經很舊了。雖然造型可愛，但因爲全身修修補補，簡直像殭屍或科學怪人。

士道和琴裏其實並不想將精靈們牽連進這種事情，但可悲的是，如今的狀況不容許他們這麼做，畢竟DEM要動員全體來殺士道。

「可是，我們非硬着頭皮迎敵不可。即使敵方是突然決定襲擊，但他們在走到現在這個局面之前已經徹底堵住我們的生路。結果就是造成士道死亡超過兩百次。」

接着，彷彿在回應她似的，隱藏在口袋裏的通訊終端機微微震動。

然後拿出從〈拉塔託斯克〉制服口袋中冒出一顆頭的絨毛小熊，像在玩「飛高高」一樣用雙手舉起它。

『事到如今再來翻舊帳也於事無補。來說些有建設性的話吧。』

是〈佛拉克西納斯〉其中一名船員椎崎。她的聲音散發出些許緊張和焦躁。看來是發生什麼事了。

她輕聲低喃，自言自語。

剛纔只顯現「MARIA」這幾個字的熒幕，如今映出一名戴着眼鏡、上了年紀的男人。

「伍德曼先生！」

『是，麻煩妳了。』

「……我說啊，琴裏。」

──〈佛拉克西納斯〉的作戰指揮室裏，現在有好幾道人影。

瑪莉亞打算改變話題。二亞做出像小學男生一樣的舉動，吐出舌頭擺鬼臉。

琴裏宏亮的聲音響徹整個作戰指揮室。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琴裏身上。

『──首先能想到的對策，就是讓士道和精靈躲到安全的地方避難，避開DEM的襲擊。〈拉塔託斯克〉在世界各地都有基地，不怕找不到地方躲避。只是──』

「…………」

「相信各位已經聽說了──今天早上狂三出現在我們面前，留下了DEM Industry正計劃執行大規模襲擊這個消息。目的是──藉由殺害士道，逼迫精靈反轉。」

令音待椎崎說完，按下通訊終端機的按鈕。

「如果沒有狂三，我們的故事早就已經落幕了，留下士道死亡這個最糟糕的結局──而敵人爲了給狂三下馬威，再次使出下一個絕招。下次士道再被殺害，狂三也未必會重返時光，我們只能轉守爲攻，用自己的雙手抓住未來。」

DEM的總攻擊。她並非沒料想到這個可能性。因爲DEM的首領是艾薩克‧威斯考特，他手中還握有魔王〈神蝕篇帙〉。想必不久的將來就會識破狂三穿越時空，暗中作梗這件事。

士道和琴裏都凝視着眼罩狂三消失的地方，安靜地沉思。

琴裏望向圓桌中央的熒幕後，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當然，我明白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在顯現裝置的性能方面，我們雖然略勝一籌，但對方擁有的巫師數量推測高出我們十倍以上，再加上〈幻獸‧邦德思基【Bandersnatch】〉和〈妮貝可〉，根本想像不出我們的差距究竟有多懸殊。要是他們毫不在意社會醜聞，肆無忌憚地破壞周圍，只爲了一個目的，恐怕難以遏止他們吧。」

這一點大家心裏都明白……但不知爲何，瑪莉亞特別針對二亞。起初對瑪莉亞尖酸刻薄的態度表示震驚的二亞似乎也越來越習慣，現在也只是揮揮手，翻個白眼。

『沒錯。這麼棘手的魔王竟然被搶走。要是某人可靠一點，就不會導致這樣的事態了。』

「啊……」

沒錯，是「天空」。休息區的天花板並非使用牆面那種素材，而是用高透明度的強化玻璃覆蓋，因此能看見藍天、雲霧，以及燦爛的陽光灑落艦內。

那麼把它用在精靈身上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實際上，〈佛拉克西納斯〉改造後，造訪這裏的精靈們看到玻璃外的景色都喧鬧不已。

「……呼。」

「…………」

◇

以及聚集到這間指揮室時──

當然，會被搶走是因爲DEM使出卑鄙無恥的奸計，並非二亞有什麼疏忽或失策。

「你說的沒錯，士道。把所有事情都交給精靈處理，〈拉塔託斯克〉也太沒面子了吧。」

不久後，士道開口說話，琴裏便像等待已久似的回答。

「……『魔法師』要來了嗎？」

令音輕聲說完，吐出一口長氣。

人數方面居下風的〈拉塔託斯克〉只能將精靈算進戰力──重點是如果將精靈們排除在如此重要的作戰之外，反而會影響她們的精神狀態吧。

而且──令音也不討厭這個地方。

十香抿起嘴脣。其他精靈也露出苦澀的表情。

「──讓狂三還有DEM見識見識我們的本領吧。」

並非瑪莉亞的聲音。響徹整個室內的低沉嗓音，顯然是上了年紀的男人發出的。

然後由衷感到開心地如此說完，便消失在影子中。

……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是琴裏和艾略特‧伍德曼都很喜歡這種「消遣」。

「當然，也有可能是狂三在說謊。不過就狀況來判斷，這個消息的可信度並不低。〈拉塔託斯克〉必須擬定對策纔行──瑪莉亞。」

「沒錯，剩下的只有一個手段。那就是──擊敗DEM。」

士道跟着望去，表情也染上驚愕之色。

然後將它塞回口袋，同時從長椅上站起來。

令音緩慢地坐起身後，將小熊玩偶塞回胸前口袋，改拿出通訊終端機。按下通話鍵後，立刻傳來耳熟的聲音。

利用顯現裝置驅動的空中艦艇由於使用隨意領域來防護艦身，本體裝甲的重要性低於普通的戰艦。但考慮到能在緊急時刻長期收容精靈這一點，就算犧牲一些強度，還是充實了像這樣的休息區、舒適的住宿環境，以及娛樂設施等。

琴裏說完，作戰指揮室便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

這是根據琴裏的要求而齊聚一堂的DEM Industry對策小組。

瑪莉亞似乎有點煩躁，但可能是認爲跟她一般見識也會拉低自己的精神年齡，便若無其事地接着說：

「……嗯。」

「……！」

琴裏說完後，室內裝設的擴音器傳來一道澄澈的少女嗓音。是〈佛拉克西納斯〉的管理AI瑪莉亞。

「……不過，這個辦法太不切實際。」

──精靈這種存在帶來的凌駕於人類智慧，具體呈現出幻想的裝置。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仰躺在長椅上。

令音坐在空中艦艇〈佛拉克西納斯〉休息區的長椅上，一語不發地眺望天空。

十香將手抵在下巴這麼說着，琴裏便用力地點點頭。

「…………」

『是。』

「……嗯，怎麼了？」

「──多謝各位前來與會。」

「……唔。」

「唔，如此一來──」

接着從口袋裏掏出一根加倍佳棒棒糖，用手指轉了一圈後扔進口中。

聽見琴裏這番話，精靈和船員們都倒抽了一口氣。

「…………」

『──！啊，村雨分析官，我是椎崎。』

「……還有一個，不……兩個吧。」

所有人都嚥了一口口水。然而，琴裏非但沒有責怪他們，反而點頭表示深有同感。

「是、是，都是我不好，抱歉、抱歉啊～～」

『──沒錯。說得好，五河司令。』

『既然躲避策略沒有效果，就只剩兩種辦法。一種是──交涉。』

令音微微皺起眉頭，用另一隻手撫摸下巴。

「……唔嗯。」

不過，經由司令官琴裏親口將這個想法化爲明確的話語後，原本模糊的疑慮、念頭、可能性都瞬間變清晰，成爲事實。

室內沉默了片刻。

於是，精靈與人類共同參與了對策會議。琴裏環視所有人，接着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

而圓桌中央朝向四面設有熒幕，上面浮現「MARIA」這幾個字。

若是以前，或許還能選擇瞞着精靈，避免她們被牽連進危險之中，不過……鳶一折紙這名精靈的存在加強了執行的困難度。她擁有超凡的洞察力與竊聽所有對話的技術，即使是〈拉塔託斯克〉也不可能瞞着她進行大規模的作戰行動。

聽見瑪莉亞說的話，士道臉頰流下汗水回答。精靈們也點頭表示同意。

在收到DEM的襲擊預告時──

拄着臉頰鬧彆扭似的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二亞。威斯考特手上的魔王〈神蝕篇帙〉，其實原本是二亞的天使〈囁告篇帙【Rasiel】〉。

士道不由自主地呼喚他的名字。沒錯，這名人物正是〈拉塔託斯克〉意思決定機關──圓桌會議議長艾略特‧伍德曼本人。

『嗨，別來無恙啊。抱歉之前沒辦法聯絡你們。』

「不，別這麼說。倒是您的身體還好嗎？」

『還好，已經沒事了。讓各位擔心了。』

伍德曼面帶微笑如此說完，推了推眼鏡，改變話題：

『好了，其實我很想跟大家開心地閒話家常，不過，情況似乎不允許呢──我已經知道事情的原委了。當然，我這邊也打算儘可能提供〈拉塔託斯克〉的最新裝備，但還是無法抵抗「數量」上壓倒性的力量。若是正面迎擊，恐怕遲早會戰敗。』

「那……」

士道說到這裏，咬了咬嘴脣。

不過，伍德曼立刻接着說：

『──但是，DEM Industry是由艾薩克‧威斯考特的領導能力和艾蓮‧梅瑟斯的執行力來統率的組織。反過來說，只要除掉那兩人，就算剩下再多的巫師和自動人偶都不成問題。他的組織太過龐大，如今上下並非團結一致。只要那兩個人消失，遺留在公司內部的對立勢力應該會自己幫我們收拾殘局吧。』

「……！」

伍德曼說完，士道嚥了一口口水。

但立刻便明白那是極爲困難的事。

畢竟對手是人類最強巫師與握有魔王之力的男人。前者倒也就罷了，後者可是受到無數〈幻獸‧邦德思基〉和〈妮貝可〉保護，連要與他面對面都有難度吧。儘管縮小了目標，結果還是必須想辦法解決敵方龐大的兵力。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原來如此。那麼，或許值得試試看那個方法。』

瑪莉亞的聲音從擴音器傳出，響徹整個作戰指揮室。

「咦……？」

「瑪莉亞？妳所謂的『那個方法』究竟是什麼？」

琴裏以疑惑的口吻詢問後，瑪莉亞頓了一拍回答：

「二亞？」

「就是說呀。不要只有妳們兩個心知肚明，也解釋給我們聽吧──瑪莉亞也是，到底是要怎樣才能消除〈妮貝可〉的力量？」

「少裝傻了，別的『我』已經向我報告了。聽說『我』跑去告訴士道和琴裏DEM打算展開襲擊的消息。」

琴裏望着二亞與瑪莉亞的互動，無奈地聳了聳肩。

眼罩狂三不知是否有察覺到這一點，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這也沒辦法啦，事情可沒那麼容易如我們所願──不過，我倒是希望某處優秀的AI至少要想到這一點吧～～」

狂三說完，眼罩狂三表情一亮，表現出一副「看吧！」的態度。

瑪莉亞淡淡地說出十分狠毒的話。

「不過，真不知道這麼做有哪裏不妥。通知士道他們DEM的事有那麼可惡嗎？」

伍德曼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聽見這番話，琴裏和其他人的表情才放鬆了一些。

於是下一瞬間，響起「啪嘰」一聲冒出火花，二亞當場像漫畫裏畫的那樣跳了起來。

「要是在這裏討論細節，可能會被敵方反將一軍。摺紙、真那，〈幻獸‧邦德思基〉的事就靠妳們了。很抱歉，請妳們各自思考戰略吧。加上瑪莉亞對付〈妮貝可〉的手段，臨近戰鬥時再告訴大家吧。」

「…………」

雖說是分身，但現在被狂三用槍指着的個體樣貌並非與狂三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暫停、暫停！等一下！」

這個分身本來就經常做出令人頭疼的行爲，看來這次又不知悔改，擅自行動了。狂三將槍口抵在分身的下巴，語氣粗暴地說：

沒錯。在這裏發表戰略，就等同於讓威斯考特有機會用〈神蝕篇帙〉查詢出情報。

於是，瑪莉亞先是「呼」地發出類似吐氣的聲音後纔回答：

「當然啦，如果有那麼厲害的計策，我也想知道。不過，你們認爲這世上現在最想得知這個情報的是誰啊？」

二亞聳了聳肩，不正面回應三人的反應，保持戲謔的語氣接着說：

「等、等一下啦。那個顯現裝置怎麼了嗎？」

「……這件事我本來打算之後派別的分身去通知他們。畢竟讓他們知道有人盯上士道的性命也很重要。」

「咦？像這樣嗎？」

瑪莉亞正要切入重點時，二亞慌慌張張地制止。

二亞就好像是要對平常受到的待遇還以顏色，毫不隱藏她諷刺的口吻如此說道。

「！啊……」

「……？」

「不過，我的目的終究是催促士道他們快點去避難。誰要『我』沒事去煽動有生命危險的人，拉他上戰場啊！而且還多嘴說些不該說的話……！」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關於那件事我已經坦率地反省，對二亞表示敬意。剛纔的電擊是報復妳對我辱罵性的稱呼。』

「……！」

「再說，不管用什麼方式通知，士道和琴裏的行動並不會有改變呀。還是說，『我』知道要用什麼說詞才能讓那個士道乖乖去避難呢？」

琴裏驚愕得瞪大雙眼問道。摺紙微微點頭後開口：

「別賣關子了。妳到底在說些什麼？」

二亞一派輕鬆地說完，所有人的表情都透露出緊張感。

二亞依照瑪莉亞所說的，將手放在控制檯上。

『話說，我要求妳解釋最後的稱呼。視回答，我有可能會把妳扔出艦艇。』

狂三將手槍的槍口對準自己的分身，發出冷若冰霜的聲音說了。

「……！什麼──」

摺紙等人大概也同樣有所領悟，只見她們微微皺起眉頭，抿起脣瓣，各自表現出反應。

『好的，我馬上說明。基本上可以推測〈妮貝可〉是以DEM的技術所組成的擬似生命。而構成她的基礎，無非是魔王〈神蝕篇帙〉的靈力。既然如此──』

〈阿休克羅夫特-β〉。琴裏聽過這個名字，好像是DEM開發的新型顯現裝置的名稱。依稀記得因爲它的登場，大幅縮減了〈拉塔託斯克〉與DEM之間存在的顯現裝置性能的差距。

『……雖然很不甘心，但妳說的沒錯。多謝妳的提醒，二亞。』

於是，被槍指着的分身如此說道，故意撇開視線。這睜眼說瞎話的態度令狂三的額頭冒出青筋。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摺紙身上，士道也望向她。

「〈幻獸‧邦德思基〉對DEM來說也是新型兵器。雖然應該老早就有這個構想，但之前並沒有性能足以實現這個構想的顯現裝置。」

『…………』

琴裏不耐煩地用手指敲着圓桌說道。

士道詢問後，摺紙便像在深思一般將手抵在下巴，接着說：

「嗚哇～～！真會拗啊～～！滿嘴歪理的人出現嘍～～！」

不過，其中只有一人面不改色。

當然，不只士道一人做出這種反應，精靈和船員們也驚愕得瞪大雙眼。

儘管大家頭腦明白，卻無法湧現實際的感受。「不能在作戰會議中發表戰略」，這簡直是本末倒置。

但立刻便察覺這句話的含意，赫然抖了一下肩膀。

然而，狂三依舊用槍指着眼罩狂三，露出銳利的視線。

即使二亞訴說不滿，瑪莉亞也不予理會。不知爲何，雖然熒幕上只有顯現出六個文字，卻感覺能看見一名少女臭着臉撇過頭的模樣。

摺紙、真那一臉納悶地凝視二亞。順帶一提，熒幕上顯示的「MARIA」這幾個字劇烈地閃爍個不停，彷彿在表示憤怒。

摺紙凜然的聲音在一陣動搖之中格外明顯。瑪莉亞透過擴音器回應：

看來是透過控制檯釋放輕微的電流。二亞淚眼婆娑地「呼！呼！」朝左手吹氣。

『可別對我抱太大的期待，我也不是那麼確定是否可行。這終究只是一種可能性，還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實現。』

「呀～～！」

『嗯。感謝各位冷靜的對應，我也會盡可能地奉獻己力，敬請期待。不能告訴你們，實在很遺憾。』

「──『我』還有什麼話可辯解？」

摺紙和真那點頭表示明白。琴裏也回以首肯後，面向顯示在熒幕上的伍德曼。

聽了二亞說的話，士道偏過頭──

「別以爲『我』的假哭對我行得通。」

「摺紙？妳剛纔說什麼……？」

「──總之，作戰的事就如同二亞所說。」

「就是這樣。當然，我已對〈神蝕篇帙〉進行干擾，讓對方不至於能在一瞬間得知所有想知道的消息，但它仍對我們形成威脅。〈神蝕篇帙〉也無法窺視『未來的事情』與『人的想法』。若是有一舉逆轉的戰略，直到開戰的前一刻也不能讓同伴知道。」

「要達成目標的確不容易。不過，如果瑪莉亞有辦法解決〈妮貝可〉，我或許知道該怎麼對付〈幻獸‧邦德思基〉。」

聽見瑪莉亞說的話，士道不禁發出高八度的聲音表示震驚。

「……！對喔，〈阿休克羅夫特-β【Ashcroft-β】〉！妳是指那個脫離常軌的顯現裝置吧！」

『……話說，二亞，妳能摸一下桌上的控制檯嗎？』

「這、這個嘛……」

「妳說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摺紙的話產生反應的是真那。她以誇張的動作拍了手，接着像在思考似的將手擱在額頭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事。

「考慮到現在的狀況，有辦法就已經足夠了──如果行得通，或許能度過難關。」

「小折折、小真真與色情遊戲二次元女主角，現在別討論這個話題好嗎？」

『當然是真的。也包含「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實現」這句話。』

「啊哈哈！知道就好！坦率是美德啊，路人角色。」

不過，二亞絲毫沒有表現出震驚或不耐的模樣，只是保持正經八百的表情「嘖嘖嘖！」地搖了搖手指。

◇

不過，好似要一掃這樣的氣氛，二亞語氣輕鬆地接着說：

狂三眯着眼吐槽後，眼罩狂三便吐了吐舌頭回答：「說的也是。」那副模樣又嚴重觸怒了狂三的神經。

「──事情就是這樣。伍德曼卿，可以嗎？」

「──瑪莉亞，妳說的是真的嗎？」

於是，瑪莉亞沉默了片刻後，發出宛如嘆了一大口氣的聲音。

不過，她完全搞不懂摺紙和真那到底在想些什麼，滿頭問號地歪過頭。

『到底有什麼事？就算妳上輩子是豬，也不要突然發出怪聲好嗎？』

琴裏一臉困惑地詢問後，映出伍德曼身影的熒幕角落便亮起「MARIA」這幾個文字。

「『我』還派別的『我』尾隨在後嗎？嗚嗚，看來我不受信賴呢。真是難過，我要哭了。」

「……唔。」

分身穿着哥德蘿莉風洋裝，戴着薔薇花頭飾，最大亮點是左眼還用眼罩遮起來。那是五年前的狂三，她明白當時的自己在各方面都很彆扭。

「瞭解了。」

「我們齊聚一堂不就是要分享情報嗎？幹嘛不讓人說？」

「爲什麼？」

正確來說，臉蛋和身體是如出一轍沒錯，但穿着的服裝和髮型則與狂三不同。

『我是說，也許能讓〈妮貝可〉的能力失去作用。』

「咦咦～～不該說的話是指什麼呢～～？」

想必是從大家的反應觀察出自己的意圖已順利傳達了，只見二亞大大地點了點頭。

這也難怪。畢竟就連現在這幅光景也可能被敵方窺視。

「既然是這樣……也就沒辦法了。」

「哎呀、哎呀。我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妳、妳做什麼呀，混蛋！不要被指摘失敗就這麼幼稚好嗎～～！」

聽了眼罩狂三說的話，狂三沉默不語。

雖然不甘心，但她說的沒錯。若是那個奮不顧身的五河士道得知狂三的行動，不管用什麼方式傳達，他都不會逃跑吧。

眼罩狂三似乎也察覺到狂三明白了這一點，只見她「啊哈哈」地露出笑容。那副模樣令狂三更加惱火。

「……一碼歸一碼。無論如何，『我』違揹我的指示，擅自行動是事實。缺乏秩序的羣體只會落得毀滅的下場──『我』必須以死贖罪。」

狂三說完，眼罩狂三不怎麼喫驚地點頭回應：「好的、好的。」

狂三也已經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因爲狂三早就從派去監視她的另一個分身口中聽說她明知會受到制裁，還是決定行動一事。

「那也無可奈何──噢，不過，臨死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說。是士道要我轉告一句話。」

「…………」

狂三一語不發地催促後，眼罩狂三便莞爾一笑，接着說：

「──愛妳、愛妳，愛死妳了。我們結婚吧，我可愛的甜心。」

「只有『我可愛的甜心』這一句對吧！」

狂三大喊出聲後，眼罩狂三便噗嗤一笑。

「呵呵呵，『我』果然從其他分身口中聽說了啊。」

「……！」

慘了──狂三滿臉通紅吐出這句話。不過，爲時已晚。眼罩狂三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溫和地微笑。

「那麼我的任務就達成了──送我上路吧。」

說完，眼罩狂三垂下視線。她的表情看來十分滿足，令狂三怒火中燒。

「哼──」

狂三眯起眼，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影子子彈掠過眼罩狂三的臉頰，向後飛去。

「……哎呀、哎呀？」

「……是的、是的，明白了──『我』。」

大概是察覺到狂三故意射偏，眼罩狂三眨了眨眼，疑惑地望向狂三。

狂三一臉尷尬地別過頭，哼了一聲並且開口：

「有哪個白癡會在這種緊急時期刻意削弱自己的戰力──反正是沒有未來的性命，妳若是『我』的一部分，至少等貢獻一份力量後再死在戰場上吧。」

她的背後傳來這句一成不變卻充滿決心的話語。

狂三如此說完便發出「喀喀」的腳步聲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