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 就這樣，他們-fin

那銀白色的鐵皮怪物以超越馬匹的速度疾馳而去。

從南方盡頭的埃爾利亞向東，駛上了那條維拉曾經心事重重地走過的路。

這一次，他與當初想要在那裏相遇的女子同行。

春末夏初的溫暖陽光和微風，陪伴着他們的旅程。

嗡嗡——

每天行進約十個小時，剩餘時間用來休息，就這樣走了兩天。

他們抵達的村莊，呈現出一派恬靜怡人的景色。

巨大的水車是這座小村莊最先映入眼簾的景象。

來到霍爾登王國的雷梅奧後，蕾妮一邊整理着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說道。

「好久不見了。」

「是啊，已經八年了。」

那時從天界回來救她後，他們就來到了這裏——雷梅奧。

此後再未踏足的地方，如今重返此地的兩人十指相扣，漫步前行。

沿着土路走去，他們來到一座紅瓦屋頂格外醒目的小屋前。

這是她出生和成長的地方。

「一點都沒變呢。」

「我買下了這片土地。想着也許將來還會再來，就讓一切都保持原樣。」

「你連這種事都做了？」

「現在看來，我的決定是對的，不是嗎？」

維拉溫柔地笑了。

蕾妮睜大眼睛，隨即輕笑一聲回答道。

這安慰還真是很有他的風格呢。

「開玩笑的。」

＊

相信盧山一定在注視着這一切。

「是的，這就來。」

「馬上就要到夏天了呢。」

「本該悲傷的我卻在笑，這不就是在開玩笑嗎？」

踏步-

「我們回去吧。」

「爲什麼這麼說？」

「好，走吧。」

噗嗤噗嗤。

「承諾本就是這樣的東西，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你這個騙子。」

兩人手牽着手，重新走在曾經保持距離的那條路上。

「直到臨終的那一刻，他都在爲我操心。他把積攢的所有家產都用來給我留下這座房子，還拜託村裏人照顧我。多虧了他，我才能平安長大，可是…」

他慢慢地走遠，離開了墓碑。

「說不上討厭。反正只要能啃些蟲子充飢，總比捱餓強。」

蕾妮已經走遠了，但維拉還留在原地。

如今雖然重獲光明，卻再也無法追回逝去的時光，無法找回對父親的記憶，這讓她感到無比遺憾。

在這片佈滿小墳墓的村子公墓中，兩人找到了一塊墓碑，在碑前閉目默哀。

科布在蕾妮十二歲那年英年早逝，因此對蕾妮來說，他的離世始終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

雖然不知道是否能以這種方式傳達信息，但維拉還是這樣做了。

就這樣散步着，直到夕陽西下才回到家，享用略顯晚些的晚餐……那是『維拉親手準備的晚餐』。

隨後彎成了一輪新月的形狀，閃爍着溫暖的光芒。

反正最多也就住上三天，倒也沒必要特意打掃得太乾淨。

「不會的。」

「……對不起。」

聽到下樓的蕾妮呼喚，維拉這才鬆開手，轉身朝她走去。

「請好好照看他。我死後一定會來確認的。」

「啊呀?! 」

是蕾妮的父親。

蕾妮和維拉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又看向了碑後隆起的那片新土。

雖然已經買下了這片土地，但因爲沒有專人打理，房子裏到處都是灰塵。

「我還會來的。我愛你。」

兩人銳利的目光相遇的瞬間，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維拉緊緊握住蕾妮的手。

蕾妮苦笑着繼續說道：

在房前的庭院裏。

蕾妮以一個極其自然的姿勢環住他的脖子說道。

面對她投來的怨念眼神，維拉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就這樣安然無恙地成長起來了呢。從一個乞丐到下水道里的…噗嗤！現在可是成爲王了呀？」

「是呢是呢，陛下大人～」

「這世上誰會這麼認真地開玩笑啊？」

維拉咯咯笑着撓了撓蕾妮的腰。

說完這些話，她轉身離去。

「彼此彼此。」

蕾妮戳了戳維拉的腰側。

蕾妮說到這裏，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在水磨坊前駐足，凝視着它；又到村子邊的小溪邊，將腳浸入水中。

「維拉？」

「進去吧，開始有點冷了。」

兩人之間盪漾起笑意。

「我敢保證。」

我深信着。

「是啊，萊農說到時候會有很多蟲子出來，他還挺高興的。」

戳。

＊

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科布』。

蕾妮的目光轉向維拉。

只專注於彼此相伴的時光，無需在意其他的一天。

「就是不肯認輸啊。」

清掃完畢後，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村子後面的小山坡。

坐在維拉膝上望着天空的蕾妮緊抿着嘴脣。

「正是因爲有父親，我才能獲得如今的幸福，可是父親卻永遠看不到我現在的樣子了。我很擔心，不知道在天堂的父親是否還在爲我操心。」

維拉輕輕擦去蕾妮眼角的淚水，面帶微笑地繼續說道。

儘管蕾妮得意洋洋地這麼說着，維拉卻完全沒放在心上。

這是對盧山說的話。

「你太壞了，真的。」

蕾妮的眼睛微微睜大。

維拉發出一聲若有所思的「嗯」，隨即將手放在墓碑上，釋放了權能。

「你倒是很有自信啊。」

「只依稀記得他有着棕色的頭髮和閃亮的藍色眼眸。」

僅此而已，就已讓人感到充實滿足，不禁莞爾而笑。

維拉摟着蕾妮站了起來。

「…那樣的父親，我竟連他的容貌都記不清了。」

看着蕾妮打趣，維拉挑起了眉毛。

踏步-

在兩人離去的墓碑上，仍縈繞着微弱的金光。

望着墓碑的眼神裏，憂傷漸漸瀰漫。

「是嗎？」

「我相信您的父親一定也知道您如今過得很幸福。您可是聖女啊。在天上，一定也會好好地對待着撫養您長大的父親。」

「……不過你辛苦了。」

「嗯，對吧？一個男人獨自撫養孩子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即使在農忙時節，他也總是照顧着我。每當我難過的時候，他就算囊中羞澀，也會特意去附近的城裏給我買巧克力。」

他們在雷梅奧所做的事情，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烹飪這一塊，您還得向我學習啊。」

她搖着頭，臉上卻流露出淡淡的感動。

蕾妮凝視片刻，微笑着撫摸了一下墓碑。

兩人看着屋內飄蕩的塵埃，無奈地笑了笑，隨後打開所有窗戶，簡單地清理了一下灰塵。

「是啊，而您也成爲了真正的聖女大人。」

「真是搞不懂那個年齡的男孩子。怎麼會喜歡蟲子呢？維拉小時候也這樣嗎？」

「如果我許下這樣的承諾，盧山一定會實現的。天界確實是他的領域，爲了我的面子，他也一定會好好照看您的父親的。」

「嗯，好的。」

然後將頭靠在維拉的胸口，輕聲呢喃道。

雷梅奧的天氣異常清朗，兩人相擁而坐，僅僅是望着這滿天繁星就能感受到幸福在心頭流淌。

「真是拿你沒辦法。」

兩人享用完令人滿意的晚餐後，此時已是繁星點綴夜空的時分。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是這樣嗎？」

當蕾妮想到這些並咯咯地笑出聲時，維拉便神色輕鬆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對了。」

「嗯。」

「今天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呢？」

維拉的目光投向了蕾妮。

蕾妮故作妖嬈地眯着眼睛，舔舐着嘴脣。

維拉不禁嗤笑一聲。

「那是什麼表情？」

「明知故問。」

沙沙——

蕾妮輕撫着維拉的後頸。

「要不要給孩子們作些禮物？」

「怎麼，是想說禮物是新一個弟弟或妹妹，所以要有心理準備，這種話嗎？」

「你懂得真快。」

維拉表面上從容應對，但他的心早已狂跳不已。

鄉間的夜晚，寂靜無聲。

他覺得天空中點綴的星光倒映在她眼眸中的樣子，美得令人心醉。

回想起來，這還真是許久未有的二人時光。

維拉感受着內心湧起的莫名感傷，開口說道。

「覺悟這種事，當然是你要做的。」

蕾妮發出一聲悶哼，隨即將維拉抱得更緊，說道：

男人能夠走到如今這般美好景象的中心，所走過的路註定要被如此訴說，但對他而言，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爲他已擁有了比那更溫暖的小小歸宿。

將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兩個人一起出發，回來時卻變成了三個人。

不再向往宮殿般的豪宅。

季節從不停歇地流逝。

因爲他已得到了比那更珍貴的笑容。

曾以爲會孤獨終老的男人身旁，如今有了一位宛若雪原般純淨的女子。

即便憂慮與悲傷，痛苦與阻礙擋在他面前，他依然堅持要守護住最終得到的珍寶。

＊

並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因爲他終於找到了那個無可替代的，屬於自己的位置。

就這樣，他們。

那天晚上，蕾妮如同往常一樣慘敗而歸。

他生來是貧民窟裏卑微的乞丐，卻曾想要將世間萬物握在手中。

爲期三天的雷梅奧之旅。

那裏面有一個男人。

男人不再追求財富。

他們懷中，有一個像父親的女孩和一個像母親的男孩正在歡笑。

兩人走進了紅瓦屋頂的房子。

一次又一次地挑戰，卻依然失敗。

男人將在這個位置上度過餘生。

那個緩步前行終至光明的男人，還有守護在他身邊的女子，以及他們的孩子們。

是兩個大的身影，還有兩個相對小一些的身影。

他曾一味地放縱於貪慾中生活，直到最後才明白什麼纔是真正珍貴的東西。

曾經爲自己而活，後來爲妳而活，如今已爲我們而活。

不過歡笑聲也從未間斷。

這是一個連傻子都看得懂的明顯敗北宣言。

還有一個尚未降生的小生命正在孕育。

爲了來之不易的幸福，爲了賜予這一切的真正奇蹟的她。

位於南方盡頭的埃爾利亞，從夏日的炎熱中燃燒，到秋天染上紅色，再到冬天披上一件雪白的衣裳。

在一片雪白的埃爾利亞之中，這座森林中唯一泛着青翠的小木屋，正伴隨着這樣的笑聲度過寒冬。

他也不再渴望權力。

至此，他終於不再孤單。

「別把我當成從前的那個我了！」

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清冷閃耀的夜空不知何時飄來了雲層，星光漸漸暗淡。

各種事故和事件一如既往地接連不斷。

透過點亮着燈光的小木屋的窗戶，可以看到裏面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