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亡者的搖籃-5

這是一次意料之外的相遇。

不過，稍加思索便能理解這次相遇的必然性。

這是因爲，在上一輪中，安息的使徒在現身世間之前，根本沒有任何與她有關的記錄。

正因如此，『聖國刻意隱藏了關於她的情報』這樣的傳言一度甚囂塵上，但如今維拉已經清楚地知道那並非事實。

『在這種地方長大，難怪沒有任何記錄。』

世上又有誰能想象到，會有人在亡者的搖籃中長大呢？

維拉長嘆一口氣，注視着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安息的使徒，思緒繼續延伸。

『該怎麼辦…』

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

作爲這裏唯一活着的人類，而且還擁有聖痕的少女，必定與馬勒烏斯有某種聯繫。

即便同爲使徒，貿然招惹她的話，恐怕會難以收場。

說這只是單純的推測未免牽強，因爲眼前就有明確的證據。

咔嗒咔嗒——！

在他抓住少女停下來的時候，骷髏們一個個變得慌亂起來。

這絕不是它們被少女操控的結果。

『安息的權能並非操控亡者的力量。』

反而可以說是截然相反。

這是與渴求安息的亡者締結契約，讓他們得以安眠的權能。

因此，如果亡者們幫助她，那一定是出於自願，或是遵循馬勒烏斯的指示。

「呼——」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衆人最終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珍妮正貪婪地吸入着沁入肺腑的新鮮空氣時，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只是抿嘴的話根本不需要屏住呼吸。

這是因爲珍妮對人類的溫暖還不太習慣。

「別搞事。」

珍妮正感受着那柔軟溫暖的氣息，內心莫名地放鬆下來，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後，渾身立刻繃得緊緊的。

這番話準確地點出了當前的狀況。

『這裏又不是什麼託兒所⋯⋯』

「嗯，那就先這樣吧？」

＊

在稍遠處觀察珍妮舉動的同伴們，此時都帶着各自不同的表情，紛紛發表着評論。

看着艾莎撇嘴的樣子，維拉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接着米勒開口說道。

「嗯，它們好像並沒有惡意，要不我們就不管它們繼續走？想跟着的話就讓它們自己跟着吧。」

少女珍妮被蕾妮這充滿笑意的問候嚇了一跳，身體微微顫抖，眼珠慌亂地轉來轉去。

本來還能寄予期望的就只有諾倫和艾莎，但諾倫似乎對第一次見面時艾莎說的『滾開，一身大叔味』這句話留下了心理陰影，根本不敢靠近；至於艾莎，不知是什麼原因，一直被維拉纏着。

蕾妮深深地嘆了口氣。

蕾妮見珍妮如此聽話，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隨後依舊用溫柔的語氣牽起珍妮的一隻手，繼續說道：

「好的，那就這麼辦吧。」

對蕾妮來說，這確實是個令人不太自在的場面。

『得把孩子送到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熟悉地方纔行。』

「馬雷克，去教教新朋友功課。」

決定一經做出，蕾妮一邊輕輕撫摸着珍妮的頭髮，一邊說道：

「切——」

這可真是棘手的情況。

『不，不能放鬆警惕⋯！』

雖然有很多事情需要立即追問，但她判斷當務之急是先讓對方安心下來。

艾莎咧嘴一笑。維拉見狀，立刻對着她的額頭就是一記彈指，提前阻止了她可能惹出的麻煩。

在這僵持中，首先投降的是因憋氣太久而呼吸不足的珍妮。

『好溫暖⋯⋯』

「嗚誒誒誒誒！！！」

少女緊閉雙眼。

「嗯，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其實看不見。所以，你能給我帶路嗎？」

顯而易見，無論是觸摸時感受到的體型，還是傳來的聲音，又或是表現出的舉動，都能立即判斷出這是個比自己小得多的孩子。更何況，看起來還是個膽子很小的孩子，如果立刻追問的話，說不定會讓她感到威脅。

看到這個看起來好欺負的同齡女孩，她頓時起了捉弄的心思。

想必是那些骷髏骨頭髮出的聲音。

雙胞胎率先開口道：

珍妮微微抬起頭，直視着蕾妮的臉龐，慢慢從蕾妮的懷中脫身出來，自己站穩了腳跟。

自從向古堡邁開腳步以來，已經過去了約10分鐘。

彷彿是爲了讓路途不至於太過無聊似的，少女一路上直到見到同伴們爲止都在發出驚恐的尖叫。

不知不覺間怎麼越來越多小屁孩了，這是維拉的想法，卻沒意識到自己纔是最大的屁孩。

對於一行人來說，這是個始料未及的變數。而且，更要命的是他們完全無法預料這個變數會帶來什麼影響。

這孩子適應能力真強啊——蕾妮心裏這樣評價道，覺得這個形容再恰當不過。

「好吧，我帶你回家，願意跟我來嗎？」

維拉認爲眼下最正確的判斷就是回去和同伴商量，於是便拉着少女朝同伴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知爲何，她感覺心臟在砰砰直跳。

珍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兩人相握的手上，久久無法移開。

「先去城堡吧。」

「那個，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想當初剛見面時，她還嚇得像棵白楊似的瑟瑟發抖，如今已經能和同伴們並肩而行，只是偶爾會被驚得輕輕一顫，這樣的進步讓人怎能不感到欣慰呢？

聽到這個問題，蕾妮這才意識到，自從維拉回來後一直響個不停的『咔嗒咔嗒』聲是什麼。

不過，蕾妮只要想到自己終於得到了回答，就已經感到開心，臉上露出明亮的笑容，繼續她的問候。

基於這樣的判斷，蕾妮一邊用溫柔的聲音說話，一邊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聽到問話後，小女孩微微抬起頭，將目光投向蕾妮。

看到這一幕，蕾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

這個少女看上去和他初次見到蕾妮時年紀相仿。安撫這樣的少女對維拉來說依舊是件困難的事，這便是他此刻感到爲難的原因。

珍妮正在蕾妮的懷中聽着那番話，恰巧聽到米勒說她是『呆腦的小鬼頭』，立馬瞪大眼睛怒視米勒。

不過看來她一貫的膽小性格在這種時候也不會改變，當米勒的視線對上她時，珍妮的目光立刻垂了下去，彷彿方纔的氣勢從未存在過。

「不管怎麼說，這個看起來有點呆頭呆腦的小丫頭肯定和馬勒烏斯有關係。去了那裏應該能弄明白點什麼。況且，那本來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笨蛋！』

珍妮雖然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卻依然無法平復，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開口道：

單憑自己做決定有太多困難之處，而且只有讓這個少女安心下來，才能問出些什麼。

諾倫和赫拉看着天真無邪的珍妮，臉上浮現出溫暖的笑容，而艾莎則是眼睛發亮。

隨着這個念頭的湧現，她的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後的窘迫神色。

雖然對方是使徒，必須要和這孩子打好關係，但孩子始終不願開口，而同伴中也沒有人熟悉到能夠自然親近這樣的孩子。

看起來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珍妮。」

「⋯嗯。」

一場短暫的對峙。

『⋯先把她帶去見聖女大人吧。』

肌膚柔軟而溫暖，這種感覺對她來說既陌生又新奇。

「…什麼？使徒？這孩子是？」

剛來時還像遇到地震一般渾身發抖的孩子，現在已經平靜了許多，只是偶爾會輕微地顫抖。

細細想來，她們原本只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相遇至今也不過短短數小時。可是，看着這個曾經依賴自己的孩子如此成長，蕾妮似乎有些明白了爲人母的心情。

她的腦袋深深地埋進了蕾妮的懷裏。

…這也算是一個重大進步了。畢竟她至少已經把蕾妮當成了可以信賴的對象。

如果能平安送她到城堡，至少能向她證明我們不是壞人。

珍妮再次緊緊抿住嘴脣。她抿得是如此用力，決心如此堅定，甚至連呼吸都一併屏住了。

結果從那個名叫珍妮的少女身上什麼也沒問出來，只因她緊閉着嘴巴，甚至連眼睛都閉上了。

蕾妮一邊平復着驚訝的心情，一邊思考着，最後經過一番考慮，開口說道。

「⋯那些傢伙該怎麼辦？之前和這孩子在一起的骷髏還在周圍徘徊。」

維拉突然感到一陣爲難。

這回答細若蚊鳴，虛弱無力。

珍妮的腦袋上下點動着。

就在蕾妮陷入沉思之際，維拉開口問道。

「哎呀！」

米勒說道。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這個了。一隻未經馴化的野獸。」

小女孩的瞳孔中仍帶着不安，身體也在微微發抖，但在蕾妮溫柔的態度下，她稍稍放鬆了緊張的情緒，回答道：

「好了，我們帶你回家⋯嗯，你的家是古堡對吧？」

蕾妮感受到懷中珍妮瑟瑟發抖的身軀和埋在自己胸前的臉龐，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回答道。

「啊，很高興見到你！我是蕾妮。」

過了一會兒，蕾妮正在安撫維拉帶來的受驚女孩，聽到對方的話後，她難以置信地反問道。

陛下不是說過嗎，人類是狡詐的生物，任何時候都要對他們的意圖保持懷疑。

「呼啊⋯！」

＊

「看來這位新使徒，似乎不太聰明的樣子。」

蕾妮轉過頭，再次望向女孩所在的方向，同時專注地感受着內心的感覺。

追趕者的真實身份不僅是這樣一個膽小的孩子，而且還是使徒，這怎能不讓人感到驚訝。

真是個笨蛋。

終於得以自由活動的艾莎不斷戳弄着珍妮，弄得珍妮的身體一個勁地抖動着。

看着珍妮只是一個勁地瑟縮，艾莎很快就失去了興趣，撅着嘴露出一副無趣的表情，隨即便把目標轉向了蕾妮。

艾莎的目光頻頻打量着蕾妮的神色。

看着蕾妮一臉喜悅的笑容，艾莎本能地感覺到：『現在正是時候，肯定有大事要發生！』

她立刻付諸行動。

「蕾妮大人。」

「嗯？」

「這次不那個嗎？」

蕾妮歪了歪頭。艾莎看着蕾妮已經寫滿疑問的反應，不知爲何感到心跳加速，隨即帶着燦爛的笑容大聲喊道。

「情敵！」

這聲吶喊乾脆利落。

咔-。

蕾妮的腳步戛然而止。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漸漸泛紅的肌膚，不知何時已與燃燒的晚霞同色。

蕾妮瞬間就明白了自己剛纔聽到的話是什麼意思。

正因爲蕾妮保持着人類對自己羞恥往事過度敏感的本能，才能如此迅速地轉換思維。

『不是的⋯！』

蕾妮在心中責備自己。

她已經不是那樣的人了。不再是過去那個見到女人就掩飾自己、把對方當作情敵的可恥之人。

現在我已經是個懂得包容也懂得體諒的成熟大人了！

蕾妮深吸了一口氣。

正開懷大笑的艾莎——

同伴們都假裝沒看見蕾妮的樣子，而珍妮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所幸被維拉教訓了一頓。

「沒規矩的傢伙。」

「啊！」

啪！

「不、不、不、不要啊……」

然而，這個嘗試失敗了。

在這裏表現出羞澀就等於認輸了，在這麼多同伴的包圍下可不能自爆。這是她最後一絲尊嚴的可憐掙扎。

隨着顫抖的聲音，蕾妮徹底崩潰了。她的身體不住地抖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