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前往大森林-2

維拉罕見地露出了慌亂的神色。

「維拉。」

「是.」

「維拉.」

「…是.」

當然，這都是蕾妮的錯。

就在一分鐘前，他還在想着如果蕾妮喝醉了失去意識，無論如何都要把她送上樓安置。

是的，就在一分鐘前。

結果蕾妮僅僅喝了第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維拉.」

「…是的，聖女大人.」

「不要叫我聖女大人.」

蕾妮抬起頭來，手依然緊緊抓着維拉的衣領。

蕾妮一邊晃着腦袋，一邊說道。

「我是蕾妮，不是什麼聖女大人.」

「抱歉……」

「來，跟我念，蕾妮.」

維拉緊閉着嘴。

蕾妮醉醺醺的臉上帶着傻笑，一邊搖晃着抓住的維拉的衣領。

「蕾——妮——！」

維拉覺得必須要安撫蕾妮，心想再這樣下去可能會發生大事，便僵硬地開始輕拍蕾妮的肩膀。

-看來是個身體很不好的孩子呢。這麼年輕就…

「現在稍微平靜一些了嗎？」

根本沒有的事。

維拉感到萬分委屈。

對，死了更好。與其這樣羞恥地活着，不如死得轟轟烈烈。

蕾妮突然開始啜泣。

維拉敏銳的聽覺，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也能捕捉到其他桌子傳來的議論聲。

她緊緊攥住被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聖女大人，現在該是您回去的時候了。」

面對這荒謬的話，維拉正要開口反駁，這時蕾妮的聲音中突然帶上了哽咽，『嗚咽』一聲。

光是看着就能在腦海中聽到『嘎吱嘎吱』聲的僵硬動作。

回憶湧上心頭，蕾妮感到全身發燙，都是因爲自己當時說的那句話。

爲什麼連生育計劃都如此具體。

伴隨着「砰-！」的痛快踢腿聲，蕾妮開始在牀上來回打滾。

他很想爲自己辯解，但已經失去意識的蕾妮已經無法安撫。

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維拉聽着這番話，覺得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面對如此荒謬的話語，他感覺自己的話語彷彿被『咔』地一下堵在了喉嚨裏。

蕾妮想要哭泣。蕾妮緊閉雙眼，開始向神明祈禱，這是她不知從何時起就已經不再做的事。

『當然看不見啊！』

「…蕾妮。」

「維拉不是已經完全迷上妖精了嗎？」

就在諾倫這樣想着，準備起身阻止維拉的那一刻。

「嗚嗚……」

『…爲什麼要這樣！』

-該不會是受了什麼委屈吧？怎麼哭得這麼傷心啊。

諾倫和赫拉身子往後縮，相互對視着小口啜飲起酒來。

維拉一反常態地頻頻看向諾倫和赫拉尋求幫助，但他們顯然也同樣驚慌失措。

「…什麼？」

「騙人。」

維拉看着蕾妮緊緊攥着衣領、皺着眉頭的樣子，不禁冒出了冷汗。

那時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清醒地請求了許可後才採取的行動，而現在卻是在對醉酒的蕾妮的身體肆意妄爲。

「維拉啊……」

維拉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慌亂中手足無措，好不容易纔將自己的手覆在蕾妮的手背上，繼續說道。

眼前的維拉正用着諾倫從未見過的表情安撫着蕾妮。

「呀啊啊啊啊！！！」

「…請您消消氣吧。」

「…蕾妮.」

-我看不見了啊-！

「你不是一想到要和妖精們玩耍就興奮得不得了嗎？」

維拉僵在原地，此時才感受到些許安心，輕輕呼出一口氣。

蕾妮也知道，維拉從未說過這樣的話。

蕾妮對維拉的問題輕輕點了點頭，隨後將頭靠在了維拉的肩膀上。

「維拉是水牛嗎？」

那是一個充滿委屈的表情。對諾倫來說，這是她完全無法想象的表情。

「這…」

蕾妮開始抖動着肩膀笑了起來。

就在絕望感即將席捲全身的那一刻，接下來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讓蕾妮感到窒息。

「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想好要生了對吧…！嗚嗚嗚！！！」

咯吱——。蕾妮抓着維拉衣領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維拉神情緊張地將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吐出了回答。

淚水不斷從蕾妮的眼中流下，鼻子也在流着。

維拉一邊思考着這些困擾，一邊抓住了蕾妮緊握着自己衣領的手，接着說道。

「我不是聖女啊啊啊！！！」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打算和妖精們組建家庭。」

-維拉是水牛嗎？

這一舉動讓維拉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僵硬起來，而坐在桌子對面的諾倫和赫拉一邊咔嚓咔嚓地嚼着乾果，一邊看着這一幕。

他一點都不想和那些傢伙扯上關係。

『…要不要去死。』

「發生什麼事了？」

「維拉是要和妖精結婚的吧…！」

諾倫目睹了一個奇蹟。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維拉…是要在大森林安家的吧…

她猛地一顫。隨後，蕾妮的肩膀開始不住地抽動，哭腔越來越重，最終終於失聲痛哭着說道。

『求求你！』

「…並非如此。」

響徹四周的哭聲引得其他桌子上的人們開始頻頻側目看向蕾妮。

-要生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不是嗎！

維拉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維拉這一次實在想不出任何安慰蕾妮的話，只能緊緊閉上了眼睛。

就算是聖女大人也不會例外。維拉一定會發怒的。

「嗝！」

蕾妮一邊不停地發出咯咯的笑聲，一邊突然皺起眉頭說道。

『去死吧。』

啪嗒-

該怎麼解釋呢？該說些什麼呢？

維拉睜大了眼睛望着蕾妮，眼睛大得彷彿要裂開一般。

這一次天空依然無情，蕾妮的願望沒有實現。

「我看不見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到目前爲止，有誰在維拉麪前說出『水牛』這個詞還能安然無恙地走出去的嗎？

＊

蕾妮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天啊，那邊是怎麼回事？

第二天早晨，蕾妮遲遲才睜開眼睛，當昨天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閃過時，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不住地顫抖着。

就在這樣的想法浮現的片刻。

蕾妮的嘴角上揚。

求求你賜予我回溯時間的權能吧，不要是這種毫無用處的權能，而是迴歸過去的權能。雖然她如此祈願…但如果祈禱就能實現的話，她的眼睛早就該痊癒了。

究竟那個腦袋裏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說出這種話來。

然而，這個判斷是不是太早了呢。

「維拉…是要在大森林安家的吧…」

「我不是好色之徒。當然，我也不喜歡女色。」

咯吱-。維拉咬緊了牙。

「聖女大人，請冷靜…」

她一邊用腳猛踢被子一邊開始尖叫。

一想到要觸碰蕾妮的身體就湧上一陣歉意，這才導致如此侷促。這與三年前將蕾妮帶到聖國時躲避追擊的情況完全不同。

維拉感到內心充滿了困擾。

蕾妮的哭聲在很久之後才停歇下來。

「嗚嗚嗚嗚！！！」

「蕾妮。」

維拉不知爲何感覺自己正在犯下彌天大罪，心神不寧地輕拍着蕾妮的肩膀。

維拉看着還在抽噎的蕾妮，輕聲問道。

維拉的瞳孔劇烈地顫抖着，彷彿地震一般。

「嘿嘿-」

咚。維拉的身體猛地一震。在一旁觀察情況的諾倫和赫拉也是如此。諾倫一邊冒着冷汗一邊偷瞄着維拉的臉色。

「是的，維拉就在這裏。」

身爲盲人怎麼可能看得見！爲什麼突然因爲這個哭起來了！

蕾妮一邊掙扎着，一邊想着要是能回到過去哪怕一天，她真想把過去的自己殺個片甲不留。

這時，一直坐在牀邊椅子上靜靜觀察蕾妮行爲的赫拉，恍惚地繼續思考着。

她認真觀察着對方，不確定是醒了還是在說夢話，但看到那樣大聲叫嚷着打滾的樣子，想必是真的醒了。

現在該準備起牀了。

想到這些的赫拉抬起身子，開口說道。

「聖女大人，您是起寢了嗎？」

咚-。

聽到這話，蕾妮的掙扎戛然而止。睫毛微微顫抖着。

顫抖的聲音中帶着疑惑脫口而出。

「…您從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啊…. 從您把被子蒙在頭上開始，我就在旁邊了。」

蕾妮緊緊閉上了眼睛。

「您都看到了？」

「看您身體還不錯，真是太好了。」

蕾妮想哭。

＊

「您是剛起寢吧。」

是維拉的聲音。正要打開宿舍門出去的蕾妮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顫。

「是的….」

「昨晚….」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蕾妮的身體就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是蕾妮遇到的第一次愛情危機。

「我這番話是不希望您誤會，請不要在意。我知道第一次喝酒的人都會犯錯的。」

雖然不知道蕾妮是怎麼想的…但事實不就是如此嗎？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喜歡上那些曾經企圖奪走自己性命的人呢？

正當她因爲湧上心頭的自責而渾身顫抖時，維拉繼續說道。

蕾妮的臉漲得通紅，低着頭看向地面。這是出於羞愧。

砰！一聲脫口而出。蕾妮被維拉的話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這句話後，又立即用洪亮的聲音補充道。

怎麼可能不會呢。維拉在人生第一次喝酒的那天，扭斷了虐待自己的乞丐團伙頭目多蘭的脖子。

「請不要再說了。求您了。」

對維拉而言，這番話是爲了以某種方式化解昨晚的不快。

「呃，嗯！好的！那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就當昨天的事情從未發生過！就這樣吧！」

妖精是無性的這句話。說他應該待在我身邊的這句話。

蕾妮聽到後面的話時，張着嘴發出「啊」的一聲，露出茫然的表情，突然意識到維拉爲什麼要說這麼長的話，臉又一次變得通紅。

「聖女大人。」

維拉的出軌疑慮就這樣以她一個人的誤會告終。

「最重要的是，妖精是無法生育的。因爲他們是無性別的。」

這一連串的話語徐徐道來。

突然間，蕾妮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笑容。

「對不起。」

看來我確實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啊。

維拉似乎並沒有這個打算。

『都會』這個詞。蕾妮猶豫着動了動嘴脣，向維拉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啊，不是的！」

儘管時間已經倒流，發生的事已成爲未曾發生過的事，即便他們意圖奪走自己性命是正當之舉。即使維拉理解這一點，他仍然無法對他們產生好感。

「嗯……」

「蕾妮，請不要太在意。反倒是我該道歉纔對。給聖女大人添麻煩了。想必是我的言行讓聖女大人感到不快了吧。實在抱歉……」

「…酒的事就等你長大些再說吧。」

「是的，犯過。」

平時很少說長句的維拉能說這麼多，想必真的是鬧出了很大的事吧。

蕾妮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對話。儘管臉頰依然火辣辣的發燙，但聽到維拉的解釋後，她還是感到了一絲安心。

說來好笑，過去幾天的煩惱就這樣在這兩句話中悄然消融了。

「…好。」

蕾妮猛地抬起頭，轉向維拉所在的方向。

維拉回想起那段已成過往的往事，接着補充道。

當維拉向蕾妮傳達這個信息時，蕾妮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又要說些什麼呢？要用什麼話來將我凌遲處死呢？

鬆開了與赫拉緊握的手，接着牽起維拉的手，蕾妮希望維拉千萬不要說什麼，希望能從記憶中抹去昨天發生的事，緊緊地抿着嘴，但是。

於是，維拉動用了自己所知的一切知識來消除蕾妮的疑慮。

維拉看着轉過頭來的蕾妮，又補充道。

「我不喜歡妖精。」

這是一個尚未廣爲人知的事實。直到後來妖精們走出大森林後，這個事實才逐漸爲人所知。

蕾妮打斷了維拉想要提及昨晚失態的話，板着臉補充了一句。

「…什麼？」

「我不會住在大森林。也沒有要孩子的打算。我的歸宿就在聖女大人的身邊。」

這句話裏充滿了懇切的祈求。

「妖精是沒有性別之分的。既然是從艾德拉綻放的花朵中誕生的種族，可以說他們不需要生殖功能。因此，我絕不會愛上妖精。我是人類，而且我喜歡女性。」

「…對不起。」

維拉說出了這樣的話。

維拉緊抿着嘴脣注視着蕾妮，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的。」

「…維拉也犯過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