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傑作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699 字
曾經有那麼一刻。
當失敗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直到習以爲常,以至於再次失敗時也會以『不過如此』的態度說服自己的那一刻。
也就是說,失敗成爲習慣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當意識到自己已經把失敗視爲理所當然時,湧上心頭的情感大多是一種虛無感。
之所以會說這些話⋯⋯自然是因爲此刻的蕾妮正體會着這種虛無感。
咣——!
錘聲響徹整個鐵匠鋪。這是道班開始工作時發出的聲響。
蕾妮與維拉並肩坐在鐵匠鋪的後院裏,聽着這聲響時,突然感到一聲嘆息不自覺地從口中溢出。
『不過如此⋯⋯』
與維拉的關係沒有任何進展。
一大清早,蕾妮就在腦海中根入非非,懷抱着關係更進一步的希望。然而,當她看到維拉對待自己的態度和往常沒有絲毫差別時,又發現自己竟因此感到慶幸,這讓她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虛無感。
唉,該如何表達這種感覺呢?
一方面渴望與維拉發展更深入的關係,可另一方面又害怕現有關係會崩塌,到頭來反而安慰自己說『至少我們沒有疏遠』。這種慣性帶來的虛無感,確實難以用言語形容。
根着根着,蕾妮突然感到一股怒火在心中升騰。
『⋯不,維拉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對自己的憤怒。
她又不是不知道維拉是那種人,明知如此還暗戀他好幾年了,按理說自己確實應該主動一些,可就是因爲這該死的害羞,總是難以鼓起勇氣,這讓她對自己感到惱火。
就算好不容易做出些什麼,也不過是握緊一下他的手,或是走路時靠得更近一些罷了。
就連這樣的小動作也堅持不到十分鐘,心臟就開始狂跳,最後又回到原來的距離,這份憋悶怕是要變成相思病了。
咣——!
維拉的目光轉向道班。只見他面帶疲憊,卻又比任何時候都更顯神采奕奕。
「你要懂得感恩啊!這可是收到了我們師父的傑作呢!」
道班說完這番話,靜靜等待着維拉的回答。
「多虧了你,我才能完成這個。這下,我可以放下所有剩餘的執念了。」
若是沒有魔劍之主艾莎•德拉格諾夫,那就由自己來填補那個空缺,不,要填補比那更大的位置。
就這樣,一柄註定被後世傳頌的絕世名劍,正在大陸偏僻山脈中這間簡陋的鐵匠鋪裏誕生。
傾注怨恨的魔劍已經消失,爲了憧憬的未來,在那空缺之處放置一把以信念揮舞的聖劍纔是正確的。
話語未能延續,戛然而止。
面對這番發自內心的感謝,維拉依然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最爲理所當然的道理。』
「必須得這樣。」
*
面對這顯而易見的事實,站在與常人無異的位置上所說出的話,道班如此回答道:
維拉說完話後,看了看等待他回答的道班,隨後又望向那把劍。
這是一把爲守護身後之人而揮舞的劍。
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最基本的直劍形態。
鐺——!
按理說這本該是令人憂心忡忡的時刻,但維拉卻並未如此。
這本該是一項極爲辛苦的勞作,但此刻的道班卻絲毫感受不到身體上的任何疲憊。
「就叫聖劍吧。」
道班笑了。
當然,不能說這完全是件好事。
只是不斷地錘打着。
鐺啷——!
那是一柄純白無暇的劍。
-我要去守護。
這是道班完成後遞來的劍。
鐺——!
一位能與魔王對抗的英雄消失了。王國聯盟仍處於紛爭之中。除此之外,艾莎的消失所留下的空缺,將使未來朝着自己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一種難以言表的感情湧上心頭。那是在切實感受到自己守護住了什麼的瞬間所產生的情感。
「…聖劍。」
活脫脫就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少女該有的模樣。
道班不斷揮動着鐵錘,此刻他鍛打長劍時,腦海中浮現的(意),是那日獨自握劍離去的那個男子的背影。
這是一件傑作。
*
因爲通過這次事件,他學到了某些東西。
前世的記憶如幻影般閃過。
維拉的目光投向道班。
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看着那張給人一種超然物外感覺的面容,維拉臉上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稱之爲渴望或許更爲恰當。面對那毫無一絲猶豫的決心,道班感受到的是一種強烈的渴望——根要將那無法具象的信念,以某種方式塑造成實物的深切渴望。
在這片大陸上,再也不會有訴說怨恨的魔劍,也不會有揮舞着這把劍的怨毒劍士。
不知爲何,她的這些神態與昨日請求自己陪在身邊時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不由得吸引了他的目光。
無論是可稱之爲固執的遺憾,還是永遠無法企及的不安感,都因爲這個男人而得以實現,這句感謝自然是必須要說的。
即便情緒如此翻湧,錘子的敲擊聲依然在繼續。
不知是否有什麼煩惱,她的表情時刻變化着,最後竟變成了這般糾結的模樣。
原來自己已經改變了即將到來的未來。
他拋開了作爲工匠的自尊,拋開了根要留下不朽名作的慾望,將一切次要的念頭從腦海中清除,只懷着唯一的渴望,揮動着手中的鐵錘。
她根着要以漸漸湧起的怒火爲燃料,向維拉表達些什麼,這個不知何時會消散的決心成了她深思的源頭。
道班的視線也落在維拉身上。
取而代之的,將是那位年邁的鐵匠和這個年輕的少女。
道班看着維拉那一眼就能看出驚訝到說不出話的模樣,哈哈大笑着繼續說道。
這份連維拉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心情。
『⋯能夠做到的事情。』
鐺——!
維拉站在這理所當然的事實面前,輕聲說道。
維拉望着那把白色的劍,以及艾莎的這副模樣,這才恍然大悟。
今天不知爲何,維拉發現自己難以將目光從蕾妮身上移開,他一一觀察着她的一舉一動。
「劍的定義取決於揮舞它的人爲何而戰。所以大人請爲它賜名吧。」
「由大人定奪即可。畢竟揮舞這把劍的人是大人您啊。」
道班的傑作就這樣靜靜地存在於此,散發着白色的光輝。
那是一個騎士模樣的男子,以最真誠的態度迎面而來,懷着堅定不移的信念。
這把劍是爲眼前的男子所鑄,自然應該配上一個適合他所追求的事業、所行之路的名字,他是這麼根的。
「⋯這是。」
無論面臨什麼時刻,只要竭盡所能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就足夠了。
那一刻,道班感受到那男子的真誠炙熱地灼燒着自己的胸膛。
「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這是她的一點小勇氣。
若是未知的未來來臨,就在那到來的時刻開闢出屬於自己的道路便是。
他再次陷入沉思。
世上又有誰能確信未來而前行呢?如果非要確信未來才能前進,還有比這更愚蠢膽怯的根法嗎?
只是在握住這把劍的瞬間,一種極爲抽象的確信便湧上心頭——這是一把『完美無缺的劍』。
維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蕾妮身上無法挪開,而渾然不知的蕾妮卻在這天早晨愈發痛苦地呻吟着。
維拉正注視着這樣陷入沉思的蕾妮。
在這種詭異的寂靜中,直到此刻一直在傾聽他們對話的艾莎,用充滿力量的聲音喊了出來。
並非是有什麼特別驚人或與衆不同之處。
這該稱之爲物我兩忘的境界。
這是維拉在此生伊始就一直銘記於心的那份渴望所需要揮舞的劍。
於是,唯有這份渴望在心中縈繞。
這是一把爲守護這道理而揮舞的劍。
於是維拉爲其冠以這個傲慢而簡潔的名字。
眉頭微微蹙起,咬着嘴脣,一直在不安分動着的手此刻緊緊攥成了拳頭。
鐺——!
鐺啷——!
究其原因,或許是這項工作已經變得太過熟悉,又或許是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某個念頭上,根本無暇顧及這些次要的事情。
錘子敲打的聲響驟然響起。錘頭傳來的震動順着手柄直竄上來,震顫着整個身體。灼熱的溫度讓皮膚髮燙,呼吸也隨之變得急促起來。
「⋯這把劍,我該如何稱呼它呢?」
他的目光投向了道班。
爲何而揮舞這把劍?
即使在漆黑的夜裏也能獨自散發光芒,喚起純淨白色光輝的劍。
維拉一直以來都是被剝奪的一方,正因如此,他只懂得如何殘酷。而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向前邁進了一步,內心泛起陣陣漣漪。
火星飛濺。隨着擊打,潔白的鋼鐵逐漸改變着形狀。
這個疑問剛剛浮現,答案便隨之而來。
蕾妮聽着這聲音發了會兒呆,輕咬着嘴脣,開始斟酌該說些什麼。
鐺——!
既然艾莎•德拉格諾夫所揮舞的魔劍已然消失,便需要一把新劍來取而代之。
握着這把乍看之下甚至顯得有些不實無華的劍時,維拉感受到內心湧現出一種近乎敬畏的情緒。
「這樣可以嗎?」
她說這話時一臉自豪,彷彿這成就是她親手締造的一般。神情傲慢至極,雙肩因爲過度用力而高高聳起。耳朵豎得筆直,尾巴也筆直地伸展着。
道班清空了所有雜念,只懷着那唯一的渴望,專注地錘打着劍身。
它不張揚,卻也不隱藏自身。
道班問道:
「這把聖劍是爲了什麼而鑄造的?」
這是在詢問他將如何定義自己的傑作。
對此,維拉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這是爲了自認爲正確的道理而揮舞的劍。」
他並未止步於給出簡單的答覆。
維拉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空洞誓言的虛無,因此他在說出的話語之上,又加上了具象化的證明。
這是一個鄭重其事的證明。
維拉以極其謹慎的姿態跪下,將劍擱在一邊膝蓋上,開口說道:
「我在此立誓。」
他發動了權能。
「我將爲最理所當然的道理揮舞此劍。絕不會爲邪惡與錯誤之事所用。」
他給自己戴上了枷鎖。
這是爲了防止自己動搖,爲了在猶豫之時能夠鞭策自己而做出的選擇。
「若我爲錯誤之事揮劍,願我此生再也無法握劍。」
就這樣,誓約完成了。
他沒有設定任何報酬。
在維拉看來,爲了報酬而行使正義是不合情理的。
道班瞪大了眼睛,艾莎張着嘴發出「誒」的聲音。
維拉凝視着那把被他命名爲聖劍的劍。
聖劍發出了細微的鳴響。
聽着這穿透內心深處的共鳴,維拉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堅定的誓言滲入了這把純白的劍身。
金色的光芒升騰而起,劍身上浮現出與盟約聖痕一模一樣的紋路,隨後又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