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夢的盡頭

這裏離棚屋並不遠。

仔細算來，不過是拐過兩個巷口罷了。

維拉躲在牆後，注視着第一世的蕾妮，當他看到站在她面前的米勒時，雙眼睜得幾乎要裂開。

看到她和他手中端着的豬食的那一刻，腦海中首先浮現的就是這個念頭。

『這一切都是在演戲？』

上一世經歷的所有事情，難道全都只是一場戲嗎？

『⋯不對。』

維拉否定了剛剛浮現的想法。仔細思考一下，這個假設很快就失去了可信度。

『如果這是一場戲，她不會在這時候主動揭穿。』

眼前的情況，是上一世的蕾妮想要『展示給』自己看的場景。

除非把自己當成傻瓜，或者她想說『我一直在欺騙你』，否則她不會特意設下這樣的局來揭露這件事。

維拉迅速整理好一瞬間動搖的思緒，靜靜觀察着眼前的情況。

『她想要傳達的信息，應該不是這個。』

維拉的眼神沉了下來。

需要冷靜地思考，並作出推理。

就在這些想法相繼湧現時，米勒開口了。

「…聖女大人，我不太明白。」

「我理解。」

「這樣做有意義嗎？」

「是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爲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們您還活着呢？」

再除去魔王的真身，也就是阿蕾西亞，就只剩下一個高古種了。

她想傳達的信息，其輪廓正在逐漸顯現。

艾德琳和她所封印的戈爾甘。通過這些，可以判斷出目前保持沉默的戈爾甘日後將會有所行動。

「⋯爲什麼不告訴我們？不，爲什麼現在纔出現在我面前？」

正聽着這些，蹲坐在維拉身旁的蕾妮皺起眉頭輕聲說道。

『爲什麼？』

現在似乎就要得到答案了。

「所以我想問一問。」

接着，有傳言說洛克里昂和涅爾塔尼亞這兩個早已以敵對關係聞名的高古種，終究還是要爆發一場戰鬥。

難以捉摸的對話仍在繼續。其中米勒不知爲何流露出消極的神色。

「請講。」

他們本應作爲英雄在整個大陸上享有崇高的地位纔對。

聽到這話的維拉和蕾妮身體一僵。

「我們一直都相信着聖女大人。無論是在一起遊歷大陸的那些日子，還是最後一戰的那一天。我們始終都相信着聖女大人。因爲您總是爲我們指明方向，引導着我們前進。」

最後是克隆體的問題，對此維拉和蕾妮都有了一些推測。

他那未能平復的顫抖使話語一度中斷，只有在片刻的沉默之後，才勉強繼續說道。

「⋯希望您不要忘記『冠』到底是什麼東西。」

維拉放慢呼吸，平復着劇烈跳動的心跳，再次傾聽起對話。

「⋯⋯那小人頭現在正發瘋似的到處找那個女人，揚言要把她撕成碎片。不過呢，要是那女人這麼容易就能找到，早就被抓住了。」

「那大公子呢？」

「不僅活着，數量還在不斷增加。那個女人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

那張略顯不快的臉龐，那副因煩悶而隨時可能衝出去的躁動身軀。

「⋯⋯聖國也是如此吧。」

突然停頓——

一瞬間，通過排除法，維拉明白了克隆體的原體是哪位高古種，以及魔王的真實身份。

『他們也不知道？』

然而，儘管如此，大陸依然處於混亂之中。

從『那個女人』這樣的稱呼來看，艾莎追蹤的應該就是那位高古種。

「⋯.」

首先是克隆體的原體。

維拉望着一如既往的蕾妮，感覺發燙的頭腦稍稍冷卻，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皇子被困在帝國內部。因爲那些克隆人在外面橫行霸道，他根本無法脫身。」

米勒的聲音開始顫抖。

「正在組織北部的百姓撤退到搖籃地帶。涅爾塔尼亞和洛克里昂很快就要全面開戰了。」

「他和艾德林一起在封印戈爾甘。大森林已經完全封閉了。」

在兩人因困惑的情緒而不自覺皺眉之際，一個他們無法輕易略過的話題浮現出來。

就在這時。

維拉的眉頭緊鎖。

想必說的就是那個作爲原體的高古種吧。

「我們……不，不僅是我們，整個世界都是這麼認爲的。都以爲聖女大人在那場戰鬥中死去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爲那天聖女大人所做的事情產生了如此巨大的反作用力，說是死亡都不足以形容，而且她就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到這一幕，他心中湧起的緊張感漸漸平息下來。

那些對話赤裸裸地揭示了一個事實。

「情況很不妙啊。」

「⋯⋯原來還活着啊。」

這樣想也理所當然，就在那短短的對話中就涉及了不下六個高古種。

「…在與魔王的戰鬥中，聖女大人應該已經消亡了，我們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弗裏德呢？」

米勒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那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

「⋯聖女大人。」

「…維拉，你聽這個。」

他們竟然也不知道蕾妮還活着。

「嗯…。」

米勒繼續說道。

就在維拉眯起眼睛時，米勒又開口了。

「⋯大家都過得怎麼樣？」

永生的祭品阿爾代因。

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她判斷自己不應該瞭解這件事。

「誰知道呢？」

而且，知道她還活着的人，似乎只有米勒一個人。

第一輪的蕾妮打斷了這番話。

對話繼續。

然而，即便在這種時刻，他也意識到了一件事。

米勒皺起了眉頭，隨後深深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兩人心中的疑問，聖國到底在做什麼？

他的目光悄然轉向蕾妮。

蕾妮的口中流露出充滿虛無的聲音。

『是高古種開始行動了嗎。』

「⋯⋯沒關係的。」

我突然意識到，她現在想要傳達的，正是前世真正的問題所在。

魔王確實已被討伐。

『還需要更多線索。』

「我問的不是這個。您就不能⋯就不能告訴我們嗎？我們現在的處境太危險了。沒有聖女大人這個核心，大家都已經四散了。」

「艾莎呢？」

「…問題不在魔王。」

上一世我『以爲』沒有揭曉的真相，通過第一輪中蕾妮展現的景象逐漸浮出水面。

最小的世界阿蕾西亞。

『可是爲什麼⋯.』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舊的長袍，沾滿污漬，這副落魄的模樣哪裏像個學院首席教授該有的樣子。

維拉的臉瞬間皺成一團。蹲坐在一旁的蕾妮撅起嘴，小聲嘟囔着。

維拉對此無言以對。

『阿爾代因。』

「這到底⋯.」

她用充滿笑意的語氣轉移了話題。

「⋯⋯那傢伙的事誰知道呢。您是想再試一次嗎？」

除去前面提到的所有高古種，以及用不同方式行動的奧爾古斯和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消亡、極有可能是高古種的魔王，剩下的只有一個。

爲什麼要弄成這副模樣？

「聖女大人，既然您似乎無意告知，我也不再多問了⋯⋯」

維拉小心翼翼地從巷子後探出腦袋。蕾妮也伸長脖子，豎起耳朵仔細聽着傳來的話語。

此時正是魔王被捕的時期。

然而。

米勒的眼神中帶着一絲不安和悲傷，直直地注視着第一世的蕾妮。

而大公子疏散北方居民的那個搖籃，應該就是位於東部邊境的『亡者的搖籃』，那裏正是『腐肉王馬勒烏斯』的領地。

此刻的對話已經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阿蕾西亞。』

「⋯事出有因，我很抱歉。」

現在的線索還太少，無法理清確切的因果關係。

維拉加快了思考的速度。

一個疑問浮現在心頭。

『⋯她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所有這些事實。』

維拉更仔細地觀察起米勒的舉止。

『…在帝國看到的那些屍體。』

「嘖，看他那副好詐的樣子。」

維拉的身體微微顫抖。

「一切都會沒事的。畢竟現在還什麼都沒結束⋯⋯」

冠。

這是個新的關鍵詞。

這個詞再次讓兩人渾身緊張起來。

然而這種緊張感只持續了片刻，接下來的話讓兩人如同石像一般僵在原地。

「您到底想拿那傢伙怎麼樣？」

因爲此刻說話之人的問題明顯是在詢問第一輪的蕾妮正在計劃什麼。

『我？』

從目前對話的上下文來看，那個『傢伙』指的應該就是自己。

現在這兩個人正在談論上一輪的自己。

呼吸停滯。心跳停止。時間彷彿也靜止了。

「…就算用『冠』把那傢伙困住又能改變什麼呢。那只是一個能給予延緩的物品，並非創造奇蹟的東西。」

一陣寒意席捲全身。

就在那一刻。

「…『冠』無法讓死者復生，這一點您應該很清楚。」

彷彿整個世界都停滯了。

維拉的瞳孔前所未有地放大。蕾妮緊緊抓住維拉的衣領，指節發白。

下巴開始不住地顫抖。

急促的喘息突然爆發。

劇烈的頭痛擾亂了思緒。

在這一切的中心，維拉反覆咀嚼着那句話的含義。

米勒的話語，確實暗含着這樣的意思。

「維拉⋯.」

思維開始延展，通過已經拼好的碎片，想象並描繪出其餘的部分。

思緒正遊走間，蕾妮顫抖着握住了維拉的手。

「請問您知道陷入幻覺時該如何應對嗎？」

於是兩人恍然大悟。

面對拋來的問題，米勒帶着滿臉疑惑盯着一週目的蕾妮看了一會兒，隨後用無所謂的語氣接着說道。

『讓我回歸的方法是什麼？這一世的奧爾古斯爲什麼一直在展示過去？她爲什麼要在與魔王決戰之後隱藏自己的存在？』

『⋯⋯讓我。』

所以說，此刻她通過對話所透露的意圖只有一個。

那正是對他們而言的警示。

就像拼圖一塊塊歸位，最終拼湊出完整的圖案。

『我已經死了。』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這些同樣不得而知。

『究竟⋯.』

那個時期的自己竟然已經是個死人了。

『是上一輪的聖女大人做的。』

「什麼？」

這是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而且是用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大的聲音問出來的。

她提高了嗓音。

她在謀劃什麼。

『她到底知道多少？』

原因大概是爲了阻止上一輪發生的高古種之間的紛爭。

…不，正是因爲我在上一輪已經成爲亡者，所以在強行拼湊我死後發生的事情時，纔會產生這樣的認知偏差。

她就是在說這樣的話。

這個，也不知道。

她輕聲說道。

不能這樣沉湎於感情之中。

正視她現在展現的這一切，直面上一週目的真相，纔是正確的做法。

在巷子後面目睹這一切的維拉緊抿着嘴脣，一臉驚愕地望着一週目的蕾妮的後腦勺。

『爲此扭曲了我的認知。』

那就是即將發生的事情可能會傷害到維拉。

就在他用這樣的想法平復內心的混亂時，第一週目的蕾妮突然說道。

正是這個原因讓蕾妮如此不堪地顫抖着。

「⋯沒，沒關係。」

「米勒。」

蕾妮所表現出的恐懼只源於一點。

米勒疑惑地歪了歪頭。

維拉的目光轉向了蕾妮。

「嗯，很好。」

通過『冠』這一器物，將已死之人的靈暫時喚回塵世。

讓我殺了妳。

而後通過冠復活。

從那蒼白的面容上，流露出的是再明顯不過的恐懼。

也就是說，這並非認知被扭曲，而是填補了原本就空缺的部分。

「⋯是的，我沒事。」

不知道。

『爲什麼是我？』

然而，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碎裂的線索開始化作因果。

這聲呼喚讓維拉和蕾妮都停下了動作。

『…你是說我已經死了？』

維拉看着這一幕，咬緊牙關，十指相扣。

「什麼⋯⋯」

米勒的嘴角不禁泄出一聲冷笑。

「您突然問這個是什麼意思？當然是要消滅幻覺的主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