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聖國埃爾利亞-3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735 字
在埃爾利亞的正中央有一座大神殿,在那大神殿的東側出口處設有聖騎士們的營房。
如同其他建築一樣潔白的建築物,以及其前方寬闊的練兵場。
維拉站在練兵場的中央,迎着十二雙注視着自己的目光,向巴爾戈提出了問題。
「需要我做什麼?」
「嗯……」
聽到維拉的問題,巴爾戈撫摸着下巴,整個空間陷入了寂靜。
十二位聖騎士低下了頭。他們保持着嚴肅的姿態低着頭,彷彿在巴爾戈的回答出來之前,不會做出任何舉動。
這是一個充滿敬畏之情的儀式。
雖然對巴爾戈建立的偉業和他作爲聖皇的地位都懷有敬意,但維拉能感覺到他們所表現出的敬意,是源自一種更爲根本的情感。
『發自內心的敬畏。』
這樣的敬畏,絕非暴力和權威所能強制產生。
正因爲維拉一生都是以恐懼統治他人,才能更加清晰地體會到這一點。
維拉大致能夠揣測出他們爲何對巴爾戈如此恭敬。
世人評價他爲所有聖騎士之父。
這個別稱源於他重新確立了現今聖騎士們所學習和使用的聖鬥術。
這個名字,想必會引起這樣的敬畏。
就在維拉這樣思考的時候,巴爾戈一邊來回打量着聖騎士和維拉,一邊露出某種惡意的表情說道。
「對,就這樣做吧。」
巴爾戈的目光與維拉相遇。巴爾戈嘴角掛着大大的笑容,露出了下面發黃的牙齒。
「聽說你的劍術相當了得啊?來和這十二個人同時對戰,看看能不能贏。」
維拉開始計算起來。
「讓我問你。你的劍是守護黑暗陰影下之物的劍嗎?還是撕咬眼前一切的野獸之劍?」
『取捨之道。』
維拉看着這一幕,捲起袖子,更加緊握手中的木劍。
聖痕再次燃燒起來。神聖力化作波紋在維拉周圍蔓延開來。
四面八方都是包圍自己的陣勢。
「我再問一遍。你爲何想要成爲聖騎士?」
維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點了點頭。
以最小的動作,僅僅用足以偏轉刺來的木劍軌跡的力量。就這樣避開了劍勢。
爲何而來此處。就是這樣的質問。
人類的身體依賴視覺,不可避免地會出現視覺盲區。他們一定會瞄準這一點。
雖然這是極盡嘲諷的話語,但維拉完全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話,只能緊緊地抿着嘴。
維拉的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周圍。
真是許久未曾面對的陣勢了。
維拉感受着感官被磨礪得愈發鋒利,隨即考慮到動作會帶來體力損耗,說道。
意圖太明顯了。
維拉閉上了嘴。
笑聲刺入耳中。維拉從這笑聲中,感受到了嘲諷。
沒有必要隱藏。不,相反,展示出來反而是件好事。
「我不會說話。直到對練結束的那一刻都不會開口,這樣我就能爲我的誓言增添更大的分量。如果在對練過程中說出任何話語,我將失去語言能力。」
無論是經驗還是能力,維拉與他們之間都存在着無法逾越的鴻溝。
正因爲經歷過太多次令人厭煩的包圍,他才知道在這種陣勢下該如何運用權能。
「我將不會離開現在站立的位置四步以上的距離。相應地,我將獲得更加強健的體魄。當然,如果我無法遵守這個約定,我將失去行走的能力。」
維拉的劍中沒有大義。他的劍不是爲了承載什麼,而是爲了宣泄內心。是爲了傾瀉那足以焚盡腦海的憤怒,傾瀉那讓五臟六腑都化作淤泥的憎恨,傾瀉對這個試圖壓垮自己的世界的怨恨。他沒有什麼信念。
一瞬即逝的寂靜。
巴爾戈緩緩走近。他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帶着極其刻薄的神色。
「小子們,準備好了。」
巴爾戈嘴角泄出一聲冷笑。
「⋯這次對練中我不會睜開左眼。而且,我會以受限的視野換取更敏銳的感知。如果我睜開左眼,我將失去左眼的視力。」
「沒錯,你是這麼說的。那我問你,那是守護者之劍嗎?」
「那瘋狗一般的劍術,也比這些聖騎士強得多。」
十二名聖騎士同時行動起來。
維拉依舊以最小的動作避開攻擊,突然間感受到內心湧起一股慾望。
「那聖痕不也是我的能力嗎?」
「爲了它,需要形式。爲了守護應當守護的事物,需要制定規矩。」
長久的沉默蔓延開來。
聖痕閃耀着金色光芒,神聖力在全身沸騰。
維拉很清楚該如何突破這個陣勢。
維拉因爲這久違的感覺,不自覺地揚起了微笑。
爲了應對以一敵多的戰鬥所需要的東西。
「⋯是我贏了。」
聖騎士們舉起了木劍。維拉雙手握緊了木劍。
盟約的權能會根據付出代價的價值,相應地賦予使用者力量。
維拉將誓約所需付出的代價中,僅次於靈魂的重要代價,用它來增幅寄宿於體內的神聖力。
十二道人影倒在地上喘着粗氣,這些都是剛纔還在對練的聖騎士們。
「是啊,像條瘋狗一樣撕咬着贏了呢。」
最後,還需要做一個收尾處理,來進一步增幅獲得的力量。
短暫的神經對峙後,維拉感覺到一把木劍直指自己的咽喉飛來。
想要說些什麼來辯解,但思緒卻因爲憋悶而無法組織出完整的答案。
唰-
巴爾戈過於明顯地表露出了他的意圖。
首先。
這是一針見血的問題。
面對這淡然的回答,維拉不禁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他還是笑着說出這番話,這無疑是想要試探自己所擁有的權能,想要衡量這權能到底允許我做到什麼程度。
「當然是劍術,還能是什麼?」
那份可以稱之爲渴望,也可以稱之爲愉悅的野性,那蟄伏在內心深處的原始暴力開始蠢蠢欲動。
「我可以使用聖痕嗎?」
維拉平復了心情,繼續望着巴爾戈說道。
換句話說,就是通過削減某些特定能力,來相應地增幅其他能力。
*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質問,維拉無法作出任何回答。
因此,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拉開足夠大的實力差距,讓對手即使知道這些弱點也無法抓住自己的破綻。
「聖騎士是守護者。聖騎士的劍是守護之劍。是守護最崇高信仰的劍,也是守護那些投奔於信仰庇護下之人的劍。因此,即便在最黑暗的夜晚,也必須巍然屹立的劍。」
這感覺就像是後腦勺被鈍器重重地擊中一般。
看着維拉這副模樣,巴爾戈的嘴角不禁流露出一絲嗤笑。
對練已經結束了。是壓倒性的差距。
「…您想看什麼呢?」
維拉感受着充滿全身的神聖力,繃緊身體環顧四周。
啪嗒-。
『什麼劍術啊….』
「像條發情的狗一樣。」
他轉動身體。並非大幅度的動作。
因此,維拉的劍法沒有固定的招式。他的動作極其直觀且實用,只是將經驗所得的本能招式零散地糅合在一起。沒有什麼貫穿其中的劍道理念。
那是隨着戰鬥開始而一同甦醒的野性。
「既無形,也無意。只是任由本能支配身體,看到什麼就揮刀砍什麼,這和發情的瘋狗有什麼區別?」
隨着巴爾戈緩緩移步走向演武場角落,聖騎士們開始包圍維拉。
他肯定是想看自己使用權能的樣子吧。
無論如何蠕動嘴脣也說不出話來,臉上浮現的慌亂神色越發明顯。
「有什麼不行的。這終究也是你的能力。」
「因此需要正義。爲了在劍上銘刻一個堅定不移的願望,需要爲他樹立信念。」
突然間,維拉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盟約的權能是一種有着明顯弱點的權能。正因爲是通過語言來發動的能力,對手能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破綻所在。
因此,維拉無法認同巴爾戈的話。
接踵而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傾瀉而下的劍擊。
「我明白了。」
神聖力滲入了肉體。金色燃燒的神聖力注入肌肉,全身充滿了昂揚的感覺。
他開始盤算。
說出的話在一般情況下連玩笑都不能開,這一點巴爾戈也知道,聖騎士也知道,自己也心知肚明。
這是對練結束後,巴爾戈吐出的話語。
「說話要說清楚。不是那劍術,是聖痕打敗了這些傢伙。」
這句話直擊維拉所經歷的人生。
自己想要的是統管聖女隊伍的職位。爲此,必須向巴爾戈展示儘可能多的實力。
維拉感受着因神聖力而變得強健的身體,再次開口說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便維拉現在擁有着這副弱不禁風的身體,他也依然是聖痕的主人。他曾在前世就已是君臨天下的強者。
『…如果你希望的話。』
…上一世經歷過無數次的,這樣的陣勢。
維拉想到這裏,閉上左眼說道。
對此,巴爾戈再次發問。
『他們會攻擊我的盲區。』
維拉從未受過正統教育。他的劍術是由過往的人生經歷所鑄就。
維拉皺緊眉頭,用憤怒的聲音反駁道。
巴爾戈的腰彎得更低了。然而,即便如此,維拉依然不得不仰視着他。
那是一簇無比微弱,卻似乎永遠不會熄滅的堅韌火種。
那是一簇不由自主就想伸手觸碰的火種。
那是一簇讓自己變得無比脆弱的火種。
維拉的目光投向了巴爾戈。
那位本該被稱作怪人的、心懷惡意的老者的面容上,此刻卻浮現出智者的模樣。
維拉緊握雙拳,牙關緊咬得幾乎發出咯吱聲。
一股情緒在心頭湧起。
那是如同粘稠液體般揮之不去的憤怒,在心頭不斷翻湧。
對那個嘲弄自己的老頭子的憤怒。
對無法說出任何話的自己的憤怒。
對自己那淺薄的想法的憤怒——那種以爲只要一味衝動地守在她身邊就夠了的想法。
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想成爲聖騎士?
又是爲了什麼而來到這裏?
思緒延伸,他低垂着眼簾。
在那墨色的靈魂之上,浮現出金色銘刻的誓約。
維拉再次在心中回味着那個問題。
「這究竟是爲了什麼的盟約。」
直到這時,他才勉強擠出了一句像樣的話。
維拉緊皺着眉頭,穿透湧上心頭的憤怒,從那底層的泥潭中艱難地拽出了一個個詞語。
「…學會守護的方法。」
那張臉上依舊帶着惡作劇般的神情,卻又透着幾分愉快的氣息。
他追隨着她,只是因爲想要真正地活出那樣的人生。
「嘖嘖…」
耳邊傳來了巴爾戈的笑聲。
因爲後悔那隻懂得失去的人生。
「爲了學會如何不再後悔。」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如此說道。
爲了追尋那道即便是這醜陋的種子也能照亮的火光。
「…所以,我想成爲聖騎士。」
巴爾戈。
維拉抬起頭望向巴爾戈。
「現在終於有點人樣了,你這個黑不溜秋的小傢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