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威脅

維拉很反常。

從安尼利斯進入人偶身體的那天起⋯⋯不，應該說是從第二天開始更準確些。總之，我能感覺到維拉一直在散發着與平時不同的氣息。

雖然其他人似乎都沒有察覺，但我一直以來都很關注維拉的情緒，所以能感受到一些不同。

現在的維拉正在爲某事感到不安。更準確地說，是在恐懼着什麼。

蕾妮微微低着頭，一邊聽着米勒和維拉的談話，一邊繼續着這樣的思緒。

「儀式，現在開始。」

「什麼？」

「距離上次還不到一個月。再拖延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出些線索，所以我建議立刻開始。」

「啊，你說的是那件事啊。我明白了。那就準備吧。時間點設定在比上次晚三四年左右的地方⋯⋯」

「十年。」

「⋯⋯什麼？」

「就定在十年後吧。」

儘管米勒的聲音中帶着困惑，維拉卻流露出十分急切的神色，幾乎是用命令的口吻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米勒的聲音中不由得更添幾分爲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個⋯⋯我之前也解釋過，按照順序逐步推進會更安全⋯⋯」

「無所謂。」

米勒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唔」的低吟。

一直保持沉默的蕾妮這時才意識到維拉的狀態明顯有問題，連忙出言勸阻。

「請等一下。」

「⋯聖女大人？」

聽到這番話後，他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回答。

「對、對啊！肯定不會袖手旁觀的！您在擔心什麼啊?! 」

而且，他擔心一旦蕾妮知道了這一點，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做這件事。

蕾妮輕輕撫摸着維拉顫抖的手，開口說道。

「維拉，回答我。那個女人是聖國的人嗎？」

在聽完這漫長的故事後，蕾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到了不得不開口的時候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會。」

『這該死的老太婆⋯⋯』

雖然他是個對自己的感情永遠無動於衷的鐵石心腸般的人，但蕾妮也很清楚，自己在維拉心中是最珍貴且絕對重要的存在。

蕾妮從他的聲音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嘆了口氣，隨即伸出了手。

這番話確實有理。

與此同時，蕾妮仍以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繼續說道。

「聖女大人⋯⋯」

聽到這話，維拉的目光開始動搖。

「⋯⋯是。」

『哎呀，嚇我一跳。』

「維拉。」

維拉緊緊閉上了嘴。

「你有事瞞着我吧？」

維拉感覺心臟突然下沉。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蕾妮提出這種要求後會發生什麼。

她一邊輕哼一聲，一邊說道。

「要這樣來嗎？好吧。那就試試看。讓我想想，維拉開始變得反常，是從那個魔塔主人附身人偶的第二天開始的⋯⋯對，這點沒錯。那個女人確實做了什麼啊？」

「那她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說只有這一個辦法？」

蕾妮帶着威脅的語氣這樣說道。

「不是說這個。我是問，你憑什麼相信她說的全都是事實？也就是說⋯⋯爲什麼你會認爲按她說的，只有讓我死這一條路可走？」

誓約之力告訴他，這是爲了蕾妮好，相反，保持沉默反而是對她的不尊重。

因爲被訓斥般的氛圍嚇到而感到自尊受挫，她不由提高了聲調。

「我必須死才能拯救世界？好吧，就算是這樣好了。說實話，以這樣的權能來看，這種說法或許是對的。但是。」

「⋯您這是什麼意思。」

她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後輕咳一聲，重新挺直了脖子。

雖然還不太理解具體是怎麼做到的，但維拉知道，一旦蕾妮開始把脈，自己就再也說不出任何謊言。就連最細微的身體反應都會被察覺，無所遁形。

「⋯⋯是。」

維拉感覺耳邊迴盪的聲音怎麼也無法傳達到大腦，恍惚地回答道。

「不存在什麼可能性。」

此時蕾妮仍在不停地催促着。維拉的表情變得異常痛苦。

蕾妮一邊思考着接下來該問些什麼，一邊想着到底是什麼事能讓維拉失態到這種地步。在這樣的思慮中，她脫口而出：

「而且，你還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點。」

「⋯⋯漏掉了什麼？」

不知爲何，他有種即將失去蕾妮的預感。

維拉的脈搏劇烈跳動起來，節奏突然加快。而且，她能感覺到自己抓着的那條手臂上的肌肉正在緊繃。

她毫無懷疑地對維拉低語着，彷彿自己說的話就是唯一的真理。

當然，說出來對雙方都是正確的選擇。這一點維拉心裏也清楚。

維拉咬緊了牙關。

然而維拉之所以如此猶豫，只因爲一個原因：如果安尼利斯說的是真的，如果保護大陸真的需要蕾妮的犧牲——

「⋯那也不是。」

大

唉，看着他這樣爲自己擔心焦慮的樣子，既令人感動又讓人着急。內心湧動着一種無法用單一詞語形容的複雜情感。

「說句實話，這種說法有一點可信度嗎？您想想看。如果那個女人真如她所說般通曉世間一切真理，還有能力拯救世界，那麼迴歸前的我爲何不選擇她而是選擇了維拉呢？不是嗎？爲什麼要費盡心思復活已經死去的維拉呢？」

「說吧。」

維拉感覺到蕾妮說話時近在咫尺的距離，幾乎要鼻尖相觸，這讓他一時屏住了呼吸。

蕾妮催促道。

這是她有意爲之嗎？

「⋯不是。」

「我可沒打算去死。」

維拉因爲未能完全抑制住的驚慌而身體一顫。

而且，這些都是維拉已經思考過的問題。

隨後，蕾妮挺起胸膛，又補充了一句。

「米勒先生，能請您暫時出去一下嗎？我有話要和維拉說。」

蕾妮轉過頭朝維拉所在的方向。

維拉突如其來的清晰聲音讓蕾妮嚇得縮了縮脖子。

面對這番充滿「要是不想出醜就自己老實交代」意味的話語，維拉低下了頭。

一方面是蕾妮的催促，一方面是理性的判斷，最重要的是，他體內的誓約之力如此平靜。

「維拉是傻瓜嗎？」

「維拉。」

不，或許更應該說是視力不佳的蕾妮在無意識中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因爲她實在難以準確判斷距離感。

「回溯前的我之所以會採取這種麻煩的手段，肯定是有其他原因的，對吧？那個狡猾的女人一定是打着什麼愛啊情啊的幌子，選擇了要將所有人都救活的方法。難道不是嗎？就算不是這樣，我們也得往這個方向引導不是嗎？」

映入眼簾的是蕾妮那一臉嫌棄的表情。

這次問出的問題，得到的依然是肯定的答覆。

「她自稱是聖女嗎？」

接下來的問題帶着一絲責難的意味。

維拉抬起了頭。

「啊，好的。」

「那個女人有說過什麼與我有關的事嗎？」

「我看看⋯⋯我們一起去的時候倒是沒什麼異常。維拉，你是不是自己去找過那個女人？啊，果然去過？還一聲不吭地自己行動了⋯⋯好吧。這事我們待會再談。」

「把手臂給我。」

蕾妮用食指輕輕敲打着維拉的手腕。

「那麼，我是繼續在這裏追問下去呢？還是維拉願意自己說出來呢？」

雖然他竭力裝作平靜地回答，但這種僞裝顯然並不奏效。

伴隨着門軸轉動的聲音，米勒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聽見門「咔噠」一聲關上，蕾妮纔開口對維拉說道。

這纔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我爲什麼要去死啊？你瘋了嗎？我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你覺得我會爲了拯救一次世界就放棄這一切嗎？」

「維拉。」

「維拉，告訴我，如果我想尋死，你會袖手旁觀嗎？」

「這個⋯.」

「當然不會！」

叩。叩。

這個問題源於她覺得維拉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完全不像平時的他。

「⋯⋯沒有。」

「快點。」

維拉帶着沉重的心情長嘆一聲，然後開口說道。

「我只是覺得也要考慮到各種可能性……」

短暫的思考過後，

蕾妮打斷了維拉即將出口的話，一把拉住維拉的手臂說道。

一邊在心裏咒罵着安尼利斯，蕾妮卻突然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煩悶。

「你確實有。」

蕾妮看着維拉畏畏縮縮的樣子實在不順眼，心想這傢伙確實需要一番精神改造，便用充滿自信的語氣繼續說道。

「⋯是。」

「我先問你，你相信那個女人的話，理由是什麼？」

蕾妮一把握住維拉的手腕，用雙手覆蓋在上面，隨即問道：

維拉意識到自己已無處可逃，只得露出窘迫的表情伸出了手臂。

「她會使用權能嗎？」

本該藏得更好的，結果卻落到了這般田地。

「⋯因爲沒有不相信她的理由。確實，她掌握的信息比我們多，而且她說的話在邏輯上也很正確⋯.」

蕾妮之所以如此煩悶，正是因爲維拉認定她會爲了大義而犧牲。

這種煩悶源於對方沒有理解她最看重的東西。

蕾妮所有的理由都是維拉。

無論是從雷梅奧決定前往聖國，在聖國磨練成爲聖女的力量，環遊大陸，乃至想要拯救世界的原因——

對蕾妮來說，這一切的理由都是維拉，都是愛情。

所以，蕾妮並不打算死。正因如此，她才如往常一樣，正面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我絕對不會死。我要和維拉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維拉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這個⋯⋯」

面對如此突然的表白，他只能吐出支離破碎的話語。

蕾妮對此報以一聲輕哼，探過頭去，用堅定的語氣爲自己的話語畫上句點。

「看來你還不明白啊，維拉應該和我白頭偕老，相守一生，幸福美滿。生一兒一女，過着平凡的日子。所以，我是不會死的。」

接下來的話語，不知爲何聽起來像是甜蜜的威脅。

大

關於召回過去的維拉這件事，最終還是按照米勒的建議循序漸進地進行。

這一次要召回的是回溯前、25歲的維拉。

這是在奧爾古斯展示的幻影中，蕾妮踏足陰溝之後的時期，因此必定是記憶產生扭曲的關鍵時刻。

維拉的住處。

蕾妮緊緊握住躺在牀上熟睡的維拉的手，平復着內心的緊張。

就憑這一句話，蕾妮明白了。

況且，如果迴歸前的自己已經與維拉相遇過的話，這次儀式或許會揭示出一直被隱藏的祕密之一，這讓人不禁感到緊張。

『…找對人了。』

也就是說，這次絕不會像上次那樣輕鬆簡單。

這也難怪，因爲這次見到的必定是佔領帝國之後的維拉。在奧爾古斯展示的幻象中，維拉曾無數次割下不知名之人的頭顱。

「…聖女。」

此刻的維拉，已經遇見了迴歸前的自己。

-雖然因記憶扭曲的緣故，可能與事實有所出入，但如果我無法認出聖女大人的話，也許會表現出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殘暴的一面。所以，一旦出現哪怕一絲危險的跡象，請立即使用我身上的契約。

正當蕾妮被各種思緒弄得頭昏腦脹之際，維拉的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僅僅一個詞，兩個音節的話語。

腦海中不斷迴響着維拉之前的叮囑。

沙沙作響。

蕾妮的身體也跟着僵住了。

翻身的聲響過後，維拉的身體突然僵硬，接着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