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執念-3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678 字
維拉完全說不出話來。
維拉不知該如何回應一個請求自己殺死他的人。
試想,若是素未謀面之人提出這種請求,任誰都會感到困擾。
更何況,對方還是直到昨天還在一起切磋的人,是以前輩身份一直指導自己的人,這樣的請求讓他啞口無言。
答應吧,已經建立的『情誼』阻住了他的嘴;
拒絕吧,眼下的形勢卻又糟糕至極。
一陣令人肌膚生寒的沉默籠罩着兩人,就在維拉的猶豫越發加深之際,霍德里克開口了。
他用帶着笑意的語氣說道,彷彿早已料到維拉會如此爲難。
[⋯我將把你的沉默視作同意。謝謝你。城堡背後有一座山丘,步行半天就能看到。我會在那裏盡力堅持剩下的時間,等你準備好了,就到那裏來將我消滅吧。]
他沒有要求就地處決…這遺憾的並非是出於對維拉的體諒。
僅僅是因爲要消滅亡者的靈魂,需要運用『意念』的緣故。
正是因此才選擇了維拉。
霍德里克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因爲只有距離意念境界只差一步之遙的維拉,才能將他消滅。
霍德里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沒有再多說什麼,鎧甲發出叮噹聲響,漸漸遠去。
當那個佔據視野的黑色鎧甲亡者消失後,維拉終於卸下了緊繃的表情。
他的頭垂了下來,雙手掩住了臉。
「該死⋯.」
一聲長長的嘆息溢出。
大
他實在無法說出實情,只能含糊其辭。
蕾妮很清楚。
「呃,啊啊⋯」
「那、那個⋯⋯」
「…找大人的事就交給我吧,你先回去睡一覺。要是大人看到你這副模樣,肯定會心疼的。」
維拉如今已經明白,這種做法會給留下的人帶來多大的悲傷,所以他向蕾妮詳細解釋了當前的情況。
「看不到師父在哪裏⋯.啊,您知道他在哪嗎⋯?」
這個舉動嚇得珍妮渾身一顫,發出一聲「咿!」的驚呼,肩膀也跟着縮了起來。
「⋯讓我去找找看吧。」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瑟縮着身子,滿臉驚恐的少女——珍妮。
對珍妮來說,那個從未這樣做過的人突然查無音信失蹤了。在這種情況下,所有知情人要麼緘口不言,要麼裝作一無所知。
「師父⋯他經常提起您⋯我還以爲您和他很要好⋯他不辭而別⋯我還以爲您會知道的⋯」
維拉聽着對方傳來的謝意,同時暗暗觀察着珍妮的臉色。
然而,維拉心知肚明,這並非是毫無顧慮的表現。
維拉覺得面對這樣的場景似乎是世界上最艱難的事,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一定是關於霍德里克的事。
隨後,珍妮悄悄地離開了。她轉過身,小跑着遠去。
『…這樣不行。』
這個帶着一絲希望的可憐問題,讓維拉心中對霍德里克的怨恨開始不斷滋長。
這件事並未給搖籃帶來什麼變化。
在上一輪的最後,當他帶着瀕死之軀尋找失蹤的蕾妮時,不也是這副模樣嗎?現在珍妮心中的不安,大概也和那時的自己所感受到的是同樣的情緒吧。他不禁這樣想到。
下一刻,維拉意識到珍妮是在跟自己說話,不禁屏住了呼吸。
正因如此,蕾妮無法開口要維拉放棄自己的信念。
「可維拉比霍德里克大人要弱小得多啊。」
「…嗯。」
「老、老師明明每次都會告訴我他在哪裏的…託比和琪琪這次也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接受霍德里克的失蹤。
即便只是短短三天的失蹤,即便失蹤的人是存在了數百年的強者,總還是會有人爲他擔心。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是的,我一定會回到聖女大人身邊。」
珍妮雙眼含淚,不住地盯着地面,強撐着打起精神,向前邁出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直在尋找的珍妮匆匆趕來,站在了維拉的面前。
眼下發黑,皮膚也失去了光澤,這顯然是疲勞過度的表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從意識到霍德里克失蹤後,珍妮就一直沒能好好休息。
蕾妮咯咯笑着說道,臉上看不到一絲陰霾。
蕾妮是在努力擠出笑容,想要讓自己相信她。
上一世的結局時蕾妮做了這樣的事。在三國聯盟裏,自己也做了這樣的事。而現在,霍德里克所做的也是一樣。
果然,自己無法答應霍德里克那個不讓任何人知道就讓他消失的請求。
「真的嗎?」
正因爲維拉最清楚霍德里克這種自私的體貼會給珍妮的內心留下怎樣的枷鎖,他思考許久後終於說出了那番話。
「這次倒是在事情發生前就好好說明了呢?」
「你能做到嗎?」
看着她似乎心情平靜了一些的樣子,維拉感到一陣欣慰,也終於爲這幾天來的煩惱畫上了句點。
大
蕾妮以深邃的眼神陷入沉思,良久的沉默後,她終於開口說道。
珍妮一臉茫然,眼神不停地遊移。
她先是露出幾分尷尬的神色,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正好到了切磋的時間,我也在納悶怎麼哪裏都看不到他呢。」
「謝、謝謝你⋯!」
就這麼一聲不響地離開,不僅違背了曾經在蕾妮面前許下的『不會獨自做決定』的誓言,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這樣做等於背叛了一直牽掛着自己的蕾妮。
「那、那個⋯.」
維拉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憐惜。
「是。」
走廊中央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
看着珍妮用彷彿看到從天而降救命繩索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維拉感到一陣難以言表的鬱悶,但還是繼續說道。
蕾妮說完這句話後,便等待着維拉的回答。
她看起來隨時都會轉身逃跑的樣子。
珍妮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當緊張的面具褪去後,顯露出來的是深深的不安與絕望。
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在他心中激起波瀾。
維拉總是認真且盡心盡力地對待自己的工作,但蕾妮明白,只有在這種嬉戲般被小看時,維拉纔會顯露出真正的本性,所以她纔會說出這種近乎迷信的祝願。
然而,僅僅是轉移視線,卻無法讓他忽視那份傳達而來的情感。
話說着說着,不知何時珍妮的眼眸中已開始泛起淚光。
原因很簡單,他立刻明白了爲什麼平時如此畏懼自己的她會主動搭話。
這是一種無視對方感受的自私式關懷。
下定決心後,維拉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蕾妮。
維拉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存在感,就像一根針不斷地戳着神經末梢。
「維拉。」
她這麼做並非是想要在這種時刻開什麼玩笑。
也難怪,不過就是一個一直都在的人暫時離開了三天而已。僅僅是某個人的位置暫時空缺罷了。
「⋯我可不是庸手。」
「…因此,我想帶珍妮去霍德里克大人所在的地方。」
凌亂的話語不斷地湧出。
因爲她此刻的模樣,莫名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維拉這麼弱,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保證呢?」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腳背上,小心翼翼地問道。
珍妮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這時她好像終於放下心來,肩膀也隨之鬆弛了下來。
他很清楚這件事對蕾妮來說將會是另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所以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這是從初次相遇到現在爲止,兩人第一次四目相對。
珍妮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
維拉轉過身,想要確認背後傳來的動靜究竟是什麼。
維拉猶豫着,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更何況,精神上的壓力是權能也無法解決的問題。
維拉此刻倒是希望珍妮能轉身逃走,可惜事與願違。
就在她思緒流轉之際,維拉開口了。
維拉看着珍妮這副憔悴的模樣,心中不禁一陣不安,便又多說了一句。
維拉是個一旦下定決心就絕不後退的人。
維拉注視着蕾妮。
再怎麼說也是使徒,但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蕾妮的嘴角開始浮現出微笑。看到這一幕,維拉的眼睛睜大了。
確實如此。
而且,這些亡靈都是維拉提前請求保守祕密的。
珍妮猛地抬起頭。
由於就坐在維拉身旁,蕾妮能感受到這細微的顫動,她輕笑着伸出了手。
「⋯這個嘛,怎麼了?」
維拉緊緊握住拳頭。
她的雙腿明顯在顫抖,雖然如此畏懼的情緒清晰可見,但她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考慮到可能要與霍德里克戰鬥的情況,更何況還想帶着珍妮一起前往那個地方。
這是照顧珍妮的幽靈保姆們的名字。
他是那種一旦謹慎思考後拔出劍,在達成目的之前絕不會收回劍的人。
他是個比任何事物都更重視自己信念的人。
霍德里克失蹤已經三天了。
她有些笨拙地將手搭在了維拉的臉頰上。
因爲他完全理解珍妮此刻鼓起勇氣的原因。
事實上,即便此刻說着這樣的話,蕾妮的手卻緊緊攥成拳頭。
維拉先是看着蕾妮那緊握着的手,隨後抬起頭來直視着她的臉,給出了回答。
蕾妮輕笑着又問道。
「真的嗎?」
「我可以說,在用劍一道上,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有天賦。」
「不愧是下水道的帝王啊。」
「⋯.」
通過放在維拉臉頰上的手,蕾妮察覺到維拉此刻正緊咬着牙。
他的臉漲得通紅,看起來似乎很是難爲情。
「維拉。」
「⋯⋯是。」
「一定要回來。活着,完好無損地回來。如果維拉死了回來的話,我就要把你埋在帝國首都的中心。然後在上面立一座巨大的維拉雕像,還要豎一塊刻着『下水道之王,長眠於此』的墓碑。」
維拉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啊,銅像就穿着黑色正裝,一隻手拿着雪茄,另一隻手握着盛滿酒的酒杯。再配上一件厚實的毛皮披風?這主意不錯。來到帝國的旅人和帝都的無數居民都能瞻仰這座銅像和碑文了。天啊,光是想想就覺得羞愧。」
蕾妮說着,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她饒有興致地欣賞了許久維拉的反應,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後的話。
「…所以,如果您不想看到那些,就一定要活着回來。」
話語的末尾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這讓維拉的眼神有些動搖。
兩人四目相對。
維拉將自己的手覆在蕾妮放在他臉頰上的手上。
就這樣,他做出了回答。
「無論發生什麼,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這是對蕾妮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誓言。
刻在維拉靈魂中的誓約,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燃起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