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名字

第二天，蕾妮的住所。

特麗莎眨着眼睛，注視着面容憔悴的蕾妮。

「你看起來相當疲憊啊。」

「啊，是有點睡不太好……」

她的樣子簡直不成樣子。眼睛下方佈滿了濃重的黑眼圈，不知在爲什麼事情如此煩惱，嘴裏不停地嘆着氣。

然而，即便如此，她那份不曾褪色的美麗依舊存在，就連這副憔悴的模樣都透着一種頹廢的美感。特麗莎想到這裏覺得着實可笑，隨即輕聲笑了起來，說道。

「那麼，你找到測驗的答案了嗎？」

蕾妮的身體猛地一顫。

周圍又開始湧現出粉色的氣息，如泉水般噴湧而出。

直到這些湧現的氣息完全籠罩了蕾妮全身，她才點了點頭。

「嗯⋯.」

聲音細微顫抖，語氣中透露着羞澀。

蕾妮囁嚅着嘴脣斟酌着接下來的話，隨即深深嘆了口氣，帶着撒嬌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雖然已經有了答案⋯⋯」

「怎麼了？」

「…我無法理解。」

「嗯？」

特麗莎的視線中，蕾妮開始痛苦地呻吟起來。蕾妮發出痛苦的聲音，遲遲不肯回答，最後緊閉雙眼，開始傾吐心聲。

「唔……我不明白爲什麼會突然湧現出這樣的感情。明明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有其他契機，卻突然變成這樣…」

這番話語雜亂無章。充滿了困惑的話語。

蕾妮與維拉十指相扣走在花壇邊，低着頭繼續思索着。

發着燒，思緒難以連貫。無論如何想要回憶起來，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蕾妮感覺內心『嗡』地一聲震顫，以傳來的均勻節奏作爲背景音，緩緩移動腳步。

明明自己心跳如此劇烈，卻感覺對方完全不爲所動，這種感覺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蕾妮回答完後，緊閉雙眼自問道。

明明年齡相差無幾，卻對那遠比自己更爲成熟的模樣心生嚮往。

細想來，雖披着諸多外衣。

在這場景中，笑着的是不再是聖女的自己，和不再是聖騎士的維拉。

啊！蕾妮的身體猛地一顫。

三天，對蕾妮來說，這段時間足以讓她承認自己的感情。

「啊，沒什麼。」

雖然心裏明白會得到怎樣的答案，卻不願從維拉的口中親耳聽到。

傳來的話語一字一句地戳中了正在努力否定自我的蕾妮。

接下來的話語，

就在蕾妮無端抱怨着自己的嘴巴時，一直注視着她的維拉點了點頭，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回答道。

對那些令自己內心煩擾的無意識舉動的埋怨。

那股熱意又一次火燒火燎地湧了上來。

「那、那個、那個……」

「請不要試圖尋找理由。聖女大人，只需如實接受銘刻在心中的那份感情便是。」

蕾妮心知肚明。維拉對自己的感情絕非愛情。因爲他表現得太過明顯，讓人無法忽視。

「愛就是愛啊。是注視着對方而非自己的情感啊。是在其中尋找自我的情感啊。那份令人心痛的悸動便是如此，父母注視着孩子的心情也是如此。」

正當蕾妮思索着這些的時候，她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在她欲言又止的嘴脣中，始終含着「您是怎麼看待我的呢」這句話。

特麗莎看着蕾妮的臉紅得像蘋果一樣，不禁咯咯笑着說完了話。

事實上，無論蕾妮給出什麼樣的答案，得到的回應都會是一樣的。

少女初次意識到戀情時那困惑的模樣，那份純淨透明的色彩，正是特麗莎最爲喜愛的顏色。

維拉究竟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維拉緊握着她的雙手，繼續說道。

最近經常出故障的蕾妮的嘴巴，又在吐出一些未完成的詞語。

「聖女大人？」

蕾妮感到心臟被緊緊揪住。

「學到了很好的東西！」

完全無法猜測蕾妮內心想法的維拉，看着蕾妮反常的行爲不禁有些擔心。

維拉對她所懷有的感情，說是愛情未免太過平淡，說是好感又似乎有所欠缺，如果非要表達的話，更接近一種近乎虔誠的刻板情感。

明明應該要想辦法讓它平靜下來纔對，可這該死的心臟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格外勤奮，比任何時候都跳動得更加有力，將熱流輸送到全身每個角落。

「答案不就在問題裏嗎？毫無理由地出現，事後才東拼西湊找各種理由的感情，那就是愛情。」

究竟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這樣下去要是被維拉覺得自己很奇怪該怎麼辦。

『其實可以的啊⋯.』

＊

看着不知所措地傾訴着的蕾妮，特麗莎心中不禁浮現出『怎麼能可愛到這種程度』的想法。

對維拉而言，蕾妮就是信仰，就是真理，所以無論蕾妮如何作答，維拉都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

所有的一切，到頭來，都是愛。

「也並非一定需要理由。」

真是滑稽的模樣。

「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聖女大人也是人啊。不用太害羞。」

「愛披着許多層外衣啊。就像個變幻莫測的孩子，時而披着好奇，時而披着憧憬，時而披着憎恨前來。因此，很難看清它的本來面目，是容易產生錯覺的情感。」

腦袋咔嚓咔嚓地上下襬動着。

…不，這次浮現的是妄想。

這是特麗莎作爲愛之使徒度過一生所獲得的領悟。

帶着笑意的回答。當蕾妮抬起頭時，特麗莎臉上帶着濃濃的笑意，繼續說道。

蕾妮感覺到一股熱流在全身蔓延。

「可、可是…！」

描繪着兩個人相對而視、相視而笑的畫面。

蕾妮陷入思考。思考着此刻稱之爲愛的這份感情，究竟披着怎樣的外衣。

這並非指表面上所表現出來的想法。

事實上，是因爲什麼都沒做所以纔想不起來，但是腦子裏只被『必須回答維拉的問題』這個想法佔據的蕾妮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而且，在特麗莎眼中，這是比什麼都美麗的景象。

「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無論聖女大人爲這份心意附加什麼理由，都無法用理由來定義愛。愛不需要理由，它只希望被稱作愛。」

呼啊——

對於爲何會如此善待自己的好奇心。

「唔…！」

＊

稍微有點私心也是可以的啊。

「真是太棒了。」

-蕾妮。

明知無法實現，卻依然描繪着這樣的場景。

幻想一個『或許』，幻想維拉是否也懷着與自己相同的心意，這樣的想法應該沒關係吧。

於是，說出口的又是一個傻乎乎的回答。

僅僅是聽到『愛』這個字，就不由自主地變成這樣。

「然而，即便如此，最終還是愛啊。覆蓋在其上的一切不過是表皮罷了。愛是無法用愛以外的任何詞語來定義的情感啊。」

『那，那個⋯.』

蕾妮不願失去那緊握的雙手間傳遞的溫暖。

蕾妮的臉變得通紅。

蕾妮回想起曾經用手撫摸過的那張臉，腦海中描繪的那張面容，在那旁邊畫上了自己的身影。

『到底學到什麼好東西了啊⋯！』

『是日程太辛苦了嗎？』

做了什麼呢。和特麗莎大人上了什麼課呢。

如果自己能看得見，會是怎樣呢？

至於維拉是否也對自己懷有愛意這樣的想法…她並未去想。

維拉的聲音。蕾妮感受到那低沉而堅實的聲音讓她的心臟劇烈跳動。

從遠處看來，這確實是一幅頗爲滑稽的景象。

「今天的課程怎麼樣？」

即便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也無所謂。

蕾妮的初戀對象是個固執得不講道理的人，連一絲一毫的私心都不願表露。

蕾妮聽到這番話，身體再次不自覺地顫動。

今天，兩人依舊懷着各自不同的心思邁步向前。

之所以無法說出口，是因爲害怕得到的答案可能會成爲傷害。

這股熱度讓她覺得自己快要被煮熟了，甚至擔心會就這樣死去。

而是更深層的內心情感。她在想着那些未曾表露的內心深處究竟藏着什麼。

這番話揭露了羞於面對的自己。

在她回答之後，維拉注意到蕾妮的臉色泛紅，心中思緒延續。

思緒再次延續。

她就是這樣想着。

「是的⋯！」

那份無微不至的態度，永遠平靜的語氣，還有直到此刻依然默默守護在身邊的舉動，無一不在訴說着這一點。

那個連說出口都覺得羞恥而無法啓齒的詞語，當直接聽到時，讓她感覺內心一陣緊縮。

咯噔一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辛苦了。」

咚。手杖的聲響之後，緊接着是啪嗒的腳步聲。

腦海中浮現的是擔憂。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過於露骨的畫面，纔會有這樣的反應。

緊接着，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蕾妮的手開始用力握緊維拉的手。

維拉看着突然緊握自己手的蕾妮，歪了歪頭。

散步時偶爾會出現的反應。而且，現在已經是相當熟悉的反應了。

每當他擔心是否出了什麼問題而叫她時，總是得到『沒什麼』的回答，所以現在維拉也不再開口詢問了。只是默默地觀察她的臉色。

對蕾妮來說，這實在是件幸運的事。

如果她意識到自己又表現出了奇怪的反應，恐怕會因爲羞恥感而渾身顫抖吧。

蕾妮現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正努力驅散浮現的思緒時，突然想到了這個。

雖然無法見到維拉。

『但、但是叫一下名字的話⋯.』

應該可以吧。

這是個相當誘人的想法。

又不是什麼難事，不過就是個名字而已。僅僅是叫一下名字的話，維拉應該不會拒絕吧。

維拉在村子裏不也是稱呼自己爲『蕾妮大人』嗎。

從那裏再往前一小步，就只需要去掉那個『大人』二字就行了。

想到這裏的蕾妮暫時嘴脣微動，繼續着她的思考，最後緊閉雙眼說出了話。

「騎士大人！」

「是。」

「唔⋯」

咕。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了。

蕾妮一邊冒着冷汗一邊繼續着她的煩惱。維拉則耐心地等待着蕾妮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以拒絕的形式回應了。

蕾妮再次開口時，是在這樣沉默的氛圍中又繞着花壇走了半圈之後。

蕾妮豎起耳朵，將頭稍稍偏向維拉那邊，等待着回答。

這是一次衝動的發言。

蕾妮說完後突然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勁？』，急忙又補充道。

「…請收回這番話。這實在是太過僭越了。」

「那個！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太過於拘謹了！既然以後還會經常見面，是不是可以稍微更親近一些！就是這樣的想法！」

「那，那個，對吧？以，以，以後！既然要一直在一起，是不是稍微拉近一下距離比較好！比如說，互相用名字稱呼什麼的！」

雖然一時衝動想要開口請求，但轉念一想該如何開口，這個想法姍姍來遲。

咚。咚。說完這番話的蕾妮，心臟因緊張和期待交織在一起而不安地跳動起來。

說出口的話帶着一種像是江湖郎中般的誇張語氣。

維拉的回答是在話音落下又走了五步之後。

雖然想要說得合情合理，但完全想不出任何藉口，只好直接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