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煩惱-2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944 字
霍德里克的建議⋯遺憾的是,對維拉來說並沒有太大幫助。
在維拉的標準裏,伴着歌聲的告白無論如何也不能算是好的告白方式。
因此,維拉將霍德里克的建議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丟到記憶的另一端,轉而去尋找諾倫。
畢竟他是同時代的人,而且已經有個成年女兒的已婚者。
比起霍德里克,他應該更瞭解普通求婚的浪漫情懷吧。
抱着這樣的想法和一絲期待去找諾倫的維拉,卻在下一刻不得不因爲震驚而渾身發抖。
「…您是說,被強行撲倒了?」
「呵呵…」
諾倫一邊撓着後腦勺,一邊移開了視線。
「不、不過現在我過得很幸福,所以我已經很滿足了。」
諾倫說這話時眼中閃過的悲傷,是我的錯覺嗎?
維拉聽着諾倫說『因爲在北方村莊執行任務時,現在的妻子撲向了自己,從那以後就開始一起生活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可即便思考良久,也想不出合適的答案。
「⋯感謝您的幫助。」
維拉能說的,也只有這樣空洞的感謝之詞了。
*
深夜,古堡的一座瞭望塔上。
珍妮面帶茫然地坐在那裏。
霍德里克注視了她片刻,隨後走近開口道。
[小姐,爲何不去休息,獨自一人在此?]
珍妮轉過頭來。
一個年僅十四歲、膽小怕事的女孩,對這種情況感到害怕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正要下瞭望臺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問霍德里克:
這是因爲她沒有勇氣直視霍德里克,聽他說這些令人害羞的話語。
[爲何會這麼想呢?]
珍妮輕笑着說道。
「嗯⋯.」
霍德里克不由得嗤笑一聲。
「我膽小怕事…而且總是惹是生非…連疊被子都做不好….」
從小時候起,每當珍妮感到害怕時,就會像逃避般跑到這裏來。
珍妮把頭埋在雙膝之間說道。
總是主動後退一步,結束話題。
[不是這樣的。小姐之所以感到害怕,正是因爲懂得爲他人着想。正因爲懂得照顧身邊的琪琪和託比,纔會想要自己嘗試做些什麼。即便眼下做得不夠好,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人類是懂得學習的動物,是通過經驗不斷成長的生物,所以小姐總有一天一定能夠熟練掌握所有事情的。]
目光悄然垂向地面。
「⋯別待太久。小心着涼。」
霍德里克注視着那一幕,開口說道。
霍德里克終於將一直放在珍妮頭上的手收了回來。
珍妮傷心的樣子,在他看來比什麼都令人揪心。
而阿蕾西亞正在覬覦萬生之冠。
即便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中,那抹紅暈也清晰可見,顯得格外鮮豔。
「剛纔強者之間的戰鬥我看得很透徹!看着看着就覺得胸中熱血沸騰!我覺得和強者戰鬥的話,說不定能領悟到什麼!」
萬生之冠在珍妮手中。
[⋯小姐的人生中必定也會有那樣的時刻。想要逃離一切的時刻終將到來。但是,有一件很慶幸的事。]
[…你不走嗎?]
珍妮點點頭,緩緩起身。
他將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
因此霍德里克從未在這類話題上多做糾纏。
[我永遠都會等待。我會滿懷期待。等着小姐去經歷更廣闊的世界後歸來,想聽聽你會說些什麼。我會懷着愉快的心情,日復一日地等待着你向我講述你的經歷和遇見的人們。所以,爲了這樣的日子,你能以微笑送我作別嗎?]
[⋯害怕了嗎?]
珍妮緊蹙眉頭。
[在那樣的時刻,家鄉永遠都會以相同的模樣等待着小姐的歸來。一切都不會改變,它停留在過去,讓小姐能暫時忘卻困苦,在此休憩。]
聽到這話,珍妮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現在,這一切也該結束了。
「強者!我想和你戰鬥!」
「我想留在這裏⋯⋯」
珍妮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霍德里克向着遠去的同伴以及揹着揹包不斷回頭張望的珍妮揮手告別。
一直都是這樣。
[這些都算什麼問題呢?]
「這不過是個比喻嘛⋯.」
「⋯我不想走。」
[這只是個比喻,你要懂得意會。]
那是在強忍着即將迸發的哭聲時的本能反應。
[我對小姐一點也不擔心。]
霍德里克也跟着她的微笑,爽朗地笑了起來。
這話是對站在自己身邊抱着雙臂的巴拉克說的。
「…沒有老師可不行。」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暗死寂的土地。
霍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珍妮,隨後伸出手輕撫她的頭,繼續說道。
雖然已經打過好幾次交道,但他依然覺得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獸人的想法,這笑聲正是這種感覺的體現。
[小姐,我曾經跟你講過關於故鄉的事嗎?]
珍妮的耳垂變得通紅。
霍德里克笑了。
[這可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旅程啊,你該爲此高興纔是。]
離別之路格外寂靜。
霍德里克先是輕笑了一下,隨即又接着說道。
隨後他說道。
[這不是世上任何人都未曾獲得過的祝福嗎?故鄉的變遷讓人感傷,離別之人令人追思,這些都是在所難免的。我們都已是亡者,這裏是亡者們在漫長時光中重複着相同事情的停滯之地。我們會一如既往地歡迎小姐回來。所以,小姐無需對任何事感到害怕。]
大概是因爲離別的時刻即將到來,所以一下子被嚇到了吧。
珍妮的肩膀微微顫抖着。
珍妮緊緊攥住了雙拳。
因爲珍妮已經成爲了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的人。
珍妮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
看着珍妮淚眼婆娑的樣子,尤其是今天格外努力想要忍住淚水的堅強模樣,他不禁笑了出來。
[怎麼會見不到我呢?我一直都在這裏啊。]
[小姐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勇敢的一個。]
霍德里克的話語中帶着笑意。
「…可我不是這樣的人。」
他說這些話,是爲了讓珍妮不必過分恐懼離開這裏。
[好了,該進去休息了。要想明天啓程,得好好休息纔行。]
[沒錯。那是一個承載着我尚且懵懂時期回憶的地方。人總會懷念那裏。都想回到那個純真而快樂的過去。]
「⋯可是老師您根本就沒有心啊。」
珍妮微微抬起了頭。
「⋯是故鄉嗎?」
在這種情況下,讓珍妮繼續留在搖籃裏無疑是最糟糕的選擇,所以她必須離開。
「師父您不下去嗎?」
[嗯?]
霍德里克在珍妮身旁坐下,目光投向她方纔注視的方向。
一來是搖籃本身的氛圍就不太好,二來是本該送別他們的人反倒要一同離開了。
[我已經是具屍體了,又怎會着涼呢。]
她用一張明顯寫滿震驚的臉注視着霍德里克。
短暫的沉默過後,珍妮點了點頭。
「可是到那裏就見不到師父您了。」
「⋯是什麼?」
霍德里克望着珍妮那泛着淚光的眼眸,繼續說道。
[有時候會遇到太多難題,身心疲憊到想要放棄一切。在那樣的時刻,總有一件事會浮現在腦海。]
他很清楚珍妮爲什麼會在這裏,纔會這樣問道。
*
珍妮的嘴脣微微抿起。
簡短的道別之後,一行人漸漸遠離了搖籃。
「就當是這樣吧⋯⋯」
「⋯.」
[很好,這就對了。光是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已經開始怦怦直跳了。]
對珍妮來說,這是一場被迫踏上的旅程。
[我想再多看會兒風景。]
霍德里克終於意識到,是時候放手讓珍妮離開了,於是他繼續說道。
霍德里克看到這一幕,強忍住內心又要心軟的感覺。
[生活總是這樣。總會有那麼一刻,痛苦和煎熬讓人想要逃離這一切。]
[您知道嗎?真正勇敢的人是懂得爲他人挺身而出的人。是懂得愛,知道體貼,能夠放下自我的人。]
她咬緊了嘴脣。
巴拉克聽了霍德里克的話先是眨了眨眼,隨即大笑着回答。
[隨你的便吧。]
脫口而出的回答僅僅是個肯定。
霍德里克看着聽完自己的回答就立即攥緊拳頭準備打架的巴拉克,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他的手還是下意識地摸向了劍柄。
霍德里克心想,
等待珍妮回來的時間,似乎不會太無聊呢。
*
在漆黑的大殿中,馬勒烏斯感受着漸行漸遠的冠,露出了笑容。
[啊呀,『冠』離開搖籃了呢。]
馬勒烏斯低下了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混亂陰間中心處那個正在啃食自己手臂的阿蕾西亞身上。
阿蕾西亞的眼珠咕嚕嚕地轉動着,
朝馬勒烏斯望了過來。
「嗯,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放下了剛纔還在啃的手臂。
「嘔,真難喫。現在冠也走了,是不是該放我走了?」
面對她那陰陽怪氣的笑容和話語,馬勒烏斯揮手便將阿蕾西亞的頭顱擊碎。
[簡直荒謬至極。你這賤人還得在這裏被關上好幾個月。]
馬勒烏斯已經看清了。
這個狡詐的賤人能使出多麼卑劣的手段。
如果現在放了阿蕾西亞,她一定會立刻追上他們,搶奪冠。
馬勒烏斯低下了頭。
[怎麼,沒話反駁了嗎?]
[哼,你以爲你會像阿爾代因那樣死去嗎?不,我敢肯定,你那骯髒的靈魂絕不會以那種方式消散。你會以完整的靈魂形態來到我身邊,只是失去肉體而已。]
[此王冠,名爲安息。]
「那種事不會發生。」
她語氣中充滿厭惡地說道。
確切知道冠事情的人本來有九個…不,現在只剩八個了。
阿蕾西亞皺起了眉頭。
隨後,他依次指向身上披着的寶石斗篷、手指上的戒指、腰間的腰帶和腳上的靴子,說道:
[因爲我就是一切生靈的終點。]
馬勒烏斯用發着白光的手指指向自己頭上戴着的王冠。
這絕對不能發生。
他褪去了籠罩周身的深邃黑暗,將臉湊到阿蕾西亞的面前。
[這一切皆爲吾身。這些不過是裝點『腐肉王』的另一些稱號罷了。你這賤命終將爲你所有的惡行畫上句號,靈魂也將在此地,在吾之腳下永受煎熬。]
[此物乃獸人口中的勇士樂園,此物乃法師所言的天理樂園,此物乃善者方可抵達的流淌着乳與蜜的樂園,而這靴子則是懲罰邪惡靈魂的永恆煉獄。]
[你終將會落入我的手中。知道爲什麼嗎?]
「愚蠢的馬勒烏斯。如果我死後真要去找你,阿爾也該在這裏纔對。這根本說不通嘛。」
阿蕾西亞嘴角上揚,露出微笑,輕笑着繼續說道。
[真是令人期待啊。等着看你被打入地獄、歸入我冥界的那一天。]
咔嚓咔嚓,骨肉重聚,阿蕾西亞逐漸再生。
『她一定會去找洛克里昂吧。』
馬勒烏斯放聲大笑。
接着他指向了項鍊。
然而,阿蕾西亞沒有因此而退縮。
「說來聽聽。」
聽到這話,阿蕾西亞伸出拳頭,直接砸碎了馬勒烏斯的左頜。
馬勒烏斯端坐在王座上,俯視着已經開始重新癒合的阿蕾西亞說道。
如詛咒般的宣言接連響起。
「我不會死。就算死了也會復活。因爲我將成爲永生的阿蕾西亞。」
既然他們應該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那還用猜她會去找誰嗎?
[你在做白日夢呢。]
[此項鍊,名爲輪迴。]
馬勒烏斯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了鬼火。
「真讓人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