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下水道-4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754 字
蕾妮離開後已經過去了一天半。
維拉躺在那裏,呼吸微弱得隨時可能斷絕,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她走了嗎。』
她是離開了嗎?這樣的想法浮現在腦海。
恍惚的意識讓這個念頭浮現。
不就是這樣嗎。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了。這期間連一天一頓飯都沒能好好喫上,帶着病痛的身體照顧自己,也該到厭倦的時候了。
對這個想法發出嗤嗤的笑聲片刻後,維拉感覺到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胸痛,呼吸突然變得困難。
現在他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殘存的生命火花正在消逝。
終於,這令人厭煩的生命即將結束了。
維拉的嘴角再次浮現出微笑。
下水道最底層的討飯乞丐,陰溝裏的屠夫,帝國的惡犬,大陸的毒瘤終於迎來了死亡。
這個該被打入地獄最深處的罪人,正獨自在這骯髒的陰溝一角走向死亡。
這難道不是整個大陸都該歡慶的喜訊中的喜訊嗎?
維拉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笑了好一陣,卻在某一刻感覺笑聲戛然而止。
這並非他所願。
是因爲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渾身沾滿污穢,皮膚被燒傷融化的醜女。她的形象浮現在眼前。
那個每句話都與自己針鋒相對的女人浮現在腦海。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她對這樣的惡種都施以溫情,讓人想起後悔這種感情,彷彿就是高潔這個詞彙具象化而成的存在。
即便此刻依然在貶低着她,但維拉心裏很清楚。
「我說什麼來着,就說你會死的。」
維拉像個瘋子一樣在下水道里漫無目的地爬行着,最終在另一個角落裏發現了一具渾身浸泡在污水中的人影。
維拉在這時仰起頭,望向半開着的板房門。
只是本能地意識到,此刻湧現的情感呈現出絕望的形態。
他伸出手臂,用顫抖的手撐着地面,挪動着身體。
真是個自私的女人。
維拉燃盡了生命最後一絲火焰,好不容易爬到這裏,用垂死的面容望着蕾妮。
對着屍體說話實在是件可笑的事,維拉雖然心裏這麼想着,卻依然沒有停下話語。
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黑暗而陰鬱的色調之中。
僅僅爬到了一個手能夠得着的距離。
在一直困擾着他的那種奇異感情之上,又添加了一種新的情緒。
只要在你身邊,就連我這樣的惡種也敢說能過上稱得上是人生的日子。
身體向下倒去,發出「砰」的一聲響。
維拉捲起的衣袖下,手臂上刻着由8道曲線交織成圓形的紋身。
「用你們的話說,這就是聖痕。我擁有它。」
比生前經歷過的任何時刻都更加恐懼的瞬間。
憑藉這份天賦,這個奇蹟,他得以掌控了這片大陸的一半。
「我有一個了不起的天賦。正是因爲這個天賦,一個一無所有的乞丐才能成爲大陸上最邪惡的存在。」
維拉說着,發出了咯咯的笑聲。一生中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的祕密,如今卻在對着一具屍體大肆宣揚,這種情況讓他覺得好笑。
他就這樣停在那裏,渾身狼狽,一路爬行而來的模樣。
恍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維拉滿臉沾滿了血污,久久地注視着蕾妮的屍體,然後非常緩慢地朝她爬去。
嘶…嘶…夾雜着急促喘息的話語。
以一種令人難以直視的悽慘模樣,如此爬行着。
若要選出人生中最悲慘的時刻,那必定是排在第一位的瞬間。然而,諷刺的是,這也可以說是最獲得救贖的時刻。
湧上心頭的,正是這種感覺。
即便如此也無法停下。
那個傾盡此生的誓言,那個不會後悔人生的誓言,那個甘願承受生前所犯下的一切罪孽懲罰的誓言,都因你而破碎了。
她是個不聽警告也要去覓食的女人,最後多半是被清道夫抓住殺死了。屍體大概扔在某個陰溝裏吧。
雖然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從過去的觀察來看,她絕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違背誓約時降臨的痛苦,就是這樣的痛苦。
「呃啊⋯!」
這並非經過思考的言語。只是,這份難以名狀的感情在驅使着他說出這樣的話。
因此,維拉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貪慾而使用這個聖痕。
這是死者的顏色。是那些在陰溝中死去之人的顏色。是每當凝固的血液與污水交融時,總會浮現出的那種陰鬱的色調。
彷彿整個存在都被撕成碎片,光是回想起來就讓全身冷汗直流的痛苦。
那遍佈燒傷痕跡的潰爛皮膚,被污水浸染的白色髮絲,以及半闔的眼瞼下那失去了光彩的藍色瞳孔,無一不在訴說着她的身份。
維拉用失焦的雙眼望着天花板,當想起蕾妮那具可能正躺在泥濁之中的屍體時,一股突如其來的情感讓他狠狠地咬緊了牙關。
多麼痛苦的死法啊,可她的臉上卻顯得如此平靜。
維拉說完這句話後,又仔細打量了一會她的臉,接着說道。
維拉看到那種色彩籠罩在她的周圍時,停下了腳步。
那麼,既然是你讓我如此心神動盪。
『…應該是死了吧。』
「⋯可是,因爲你,我又一次違背了誓言。」
因此,我曾發誓再也不會違背誓言。就這樣下定決心。
他努力想要露出笑容,卻連抬起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我是爲了你而活的,一直都是這樣活着的。可是啊。」
它既像後悔,又像憐憫。雖然披着罪惡感的外衣,卻又不能簡單地稱之爲罪惡感。
這很正常。畢竟他既不信仰神明,也不想代行神的旨意。
「咳咳⋯!」
當他移動指尖時,劇痛從指尖開始蔓延至全身。接着他又動了動手臂,這一次,他感覺到血液在體內沸騰翻湧。
都是因爲這種緊緊扼住內心的詭異窒息感。
維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飢餓是多麼痛苦的事。
讓我打破了獨自一人揹負着所有業障悽慘死去的誓言,現在卻一個人安然入睡,臉上毫無愧色。
我還沒弄明白這種翻江倒海般的情感到底是什麼,你卻什麼都沒教我就這樣睡去了。
維拉感受到真正的終點即將來臨,細細端詳着蕾妮的臉。
是蕾妮。
現在,我的靈魂將被一點點削去。也許最多隻能剩下一粒塵埃那麼多。恐怕,要維持存在都很困難吧。
一個能忍受如此艱難的女人,現在卻因爲這種理由逃走,這種想法完全說不通。
這種情感曾經主宰了他的整個童年,所以不可能認不出來。
維拉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誰。
維拉集中了體內所剩無幾的力量,勉強抓住了倒在泥水中的她的手。
這種感覺既像是感激,又似乎帶着幾分愧疚。
這種令人作嘔的眩暈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已經無暇顧及身體的疼痛。
想到這些的維拉呆呆地望着蕾妮,回想起與她共處的這半個月左右的時光。
每伸出一次手臂,全身就會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所以他也明白,在那半個月裏隱藏自己的飢餓是多麼艱難的事。
遇見了你,因爲你的光芒,我開始後悔起自己的人生。
這是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似乎也可以用恐懼來形容,但與其說是那種壓倒性的感覺,不如說更像是一簇模糊擴散的微弱火星。
雖然他知道許多與之相似的情感,但卻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語來形容這種特定的感受。
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思緒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花一般沉重地下墜。
維拉半眯着眼睛看着蕾妮,不自覺地動了動嘴脣,說出了這樣的話。
「誓約之神,這是他的聖痕。使用這個聖痕的話,我就能讓我說的話具有分量。」
原本從口中湧出的血水倒流,從鼻孔中滲了出來。
「…真是難看啊。」
維拉感覺到這種翻騰着內心的情緒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
聖痕是衆神賜予最受寵愛的僕從的奇蹟,這讓維拉對自己身上出現的聖痕感到困惑。
「如果還有下輩子,如果那時我的靈魂還存在的話⋯⋯」
他撐起上半身。
只有一次,他沒能遵守一個小小的誓言。
至於爲什麼會這樣,他也不知道。就只是某一天,手臂上突然浮現出了聖痕。
他不知道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覺。
眼皮沉重,呼吸困難。
這次湧現的情感,是維拉非常熟悉的。
但他無法停下。
「當然也是有代價的。如果無法遵守誓言,除了付出原本約定的代價外,我的靈魂還會被削減掉與獲得力量等量的部分。」
對於執意要將「後悔」這種感情深深刻進心裏的她,他多想這樣說道。
維拉細細品味着腦海中掠過的片段,用已經模糊到難以分辨物體輪廓的視線望向蕾妮。
這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感。
嘴脣不自覺地微微顫動,吐出了話語。
讓這片大陸上所有的陰影都匍匐在他的腳下。
於是,維拉扭動着全身,開始移動那具許久未曾動彈的身體。
「⋯⋯那時候,爲你而活也無妨吧。因爲和你在一起的話,我覺得真的能過上毫無遺憾的人生。」
爬出門外,手掌按在泥濘中前行,不知要去向何方,就這樣爬了很久。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感受,比之前折磨着他的胸痛更讓人窒息,彷彿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緊緊勒住。
絕望。
「…你知道嗎?」
她不可能是逃走了。如果真要逃,早就因爲飢餓而撐不下去逃走了,根本不會堅持到現在。
維拉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痛苦。
口中噴湧出血水。
「…當我立下誓言,並以某物爲代價時,就能獲得相應的力量。」
維拉這樣說着,在這一生的最後時刻點亮了聖痕。
「是啊,那樣很好。雖然時日無多⋯⋯但如果我的靈魂還存在的話,就讓它全部用在這個誓言上吧。」
聖痕閃耀出金色的光芒。
現在,只需要在這聖痕上刻下誓約。
維拉如同往常一樣,在金光閃耀的聖痕上刻下了誓約。
「若是命運允許我擁有下一世,那一世⋯,我願爲你而活。我如此發誓。」
我要讓你坐上最榮耀的位置,此生守護在你身旁。
在靈魂深處刻下了這樣的誓言。
隨着誓言的銘刻,身體開始共鳴。感受到靈魂在燃燒的感覺。
雖然這是一種極其抽象的感覺,但對於一生都在使用聖痕的維拉來說,卻是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維拉確認聖痕就這樣啓動後,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想着『終於要死了啊』的時候。
滴答-
維拉的耳邊,傳來了時鐘指針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