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恐懼-2

第二天，蕾妮的臥室。

艾莎躲在門後，憂心忡忡地望着正在照料維拉的蕾妮。

蕾妮臉上寫滿了憔悴。因爲沒有休息，眼下佈滿了烏青，頭不停地上下搖晃着。

艾莎擔心蕾妮會這樣暈倒，再也無法只是在一旁觀望，輕輕地敲響了房門。

「蕾妮大人…？」

「艾莎？」

嗤——

蕾妮身上散發的白色神聖力漸漸消散。她轉頭看向了艾莎。

艾莎小心翼翼地走近蕾妮，用充滿擔憂的語氣說道。

「蕾妮大人，您還好嗎？看起來很辛苦的樣子….」

言下之意是希望她能夠休息一下。

聽到這話，蕾妮微微一笑，回答道：

「沒事的，你看我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一邊輕輕揮動手臂一邊回答。

這是爲了消除艾莎的擔憂而做出的舉動，也是因爲她覺得在維拉這樣昏迷不醒的時候，自己怎麼能安心休息。

蕾妮說完這些，隨後有些摸索着在空中探尋，終於將手放在艾莎的頭上，一邊輕輕撫摸着一邊繼續說道：

「我真的沒事，你去看看道班先生吧？他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我知道他一直爲維拉變成這樣自責不已，覺得這都是自己的責任。

這種時候，要是親密的艾莎能在身邊陪伴，想必會好受許多吧。

艾莎用低落的語氣回應了蕾妮的話。

「維拉⋯⋯」

「嗯⋯⋯」

不，不僅僅是完好無損，這是近來感覺最好的一次。

她呼喚着他的名字，期盼着他能夠醒來，期盼着他能夠趕快睜開眼睛，哪怕只說一句『抱歉』也好，然而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爲什麼⋯.」

從情況來看，應該是蕾妮爲他治療過。

她開始想象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黑暗世界中的景象。

「不可以⋯！」

實際上，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完全，只需清醒過來就好，但連續幾天不眠不休、一直在逼迫自己的蕾妮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蕾妮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進臥室，將頭埋在維拉的胸前痛哭出聲。

可現在卻身處蕾妮的臥室。

諾倫望着打開前門走出來的維拉，臉色頓時明亮起來，朝他喊道。

蕾妮顫抖着嘴脣，顫顫巍巍地將手放在維拉的胸口。

蕾妮深深低下頭，將額頭抵在交疊的雙手上。

不知不覺間，她的手又在牀上摸索着，尋找着維拉的身影。

『⋯究竟過了多久。』

這是因爲想起了過往。

「你說過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的。」

又過了兩天，維拉依然沉睡不醒。

她輕聲喚道。

「啊，啊⋯.」

這是維拉恢復意識時最先感受到的。

維拉臉色暗沉下來，想着終究還是給她添了麻煩，隨後便走出了房間。

維拉的目光落在蕾妮身上。

「去吧，我沒事的。」

蕾妮再次竭盡全力榨取神聖力。

諾倫發出一聲「嗯」的輕哼，隨後開始說明情況。

維拉一邊做出這個動作，一邊理清思緒。

當時維拉呼吸急促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身體漸漸冰冷，那股寒意讓她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你說過要永遠陪在我身邊，要保護我，你明明是這麼說的。

這是在詢問自己昏倒之後發生的事。

懷着這樣的想法，她釋放出體內所有的神聖力，引導着權能。她無比迫切地希望維拉能夠醒來。

儘管諾倫等人試圖勸阻，蕾妮依然固執己見，此時她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渾身顫抖不已。

＊

「維拉⋯⋯」

蕾妮這時才恍然想起一個現實。

啪嗒一聲，蕾妮的淚水落在維拉冰冷的手上，隨即散落開來。

『聖女大人⋯.』

他應該趕快醒來安慰她纔對，他們還要像從前一樣手牽手一起散步纔對。

「噓，聖女大人正在休息。」

他打算去找諾倫，瞭解詳細的經過。

維拉意識到權能的反噬比自己預想的嚴重得多，帶着遺憾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她擔心如果就這樣把神聖力全部用完，維拉可能會因此喪命。

從那時起直到現在，蕾妮一直無法平靜下來，寸步不離地守在維拉身邊。

她害怕自己一旦離開，維拉的狀況就會惡化；害怕在那短暫的空隙裏，維拉就會永遠離她而去。

『完好無損。』

看着維拉將食指豎在脣前輕聲說道，諾倫身體微微一顫，隨即點了點頭。

「啊…！」

「⋯⋯你明明說過要一直陪在我身邊的。」

淚痕。

維拉正在查看蕾妮的狀況時，突然注意到她臉頰上殘留的痕跡，不禁渾身一顫。

他緩緩睜開雙眼，確認着壓在胸口的重量究竟是什麼。

從將昏倒在塵土中的他救出並帶到這裏，到之後蕾妮的治療，以及期間三國突然陷入沉默導致聯盟局勢的變化。

隨着一聲輕響，指尖相觸。隨後十指相扣，白色的神聖力籠罩其上。

「呼⋯⋯」

他緩緩伸出手，輕柔地撫過蕾妮的臉頰。

頭靠在胸口處，傳來微弱的心跳聲。

那確實是淚痕。仔細一看，她的眼眶周圍全都紅腫着。

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

蕾妮仍然坐在牀邊爲維拉療傷。

爲什麼你還不醒來。

維拉看着壓低聲音的諾倫，接着用細微的聲音問道。

＊

他極其謹慎地起身，生怕驚醒蕾妮，將她輕輕放平在牀上，爲她蓋好被子，隨後檢查起自己的身體狀況。

此刻並沒有因維拉歸來而感到半點安心。

蕾妮感受着維拉逐漸冰冷的體溫，咬緊牙關，低聲呢喃起來。

蕾妮竭盡全力地耗盡了體內的每一分力量，只爲祈求這心跳聲不會消逝，最終精疲力竭地倒下了。

「不行⋯.」

直到夕陽西下時分，確認被諾倫揹回來的維拉的狀況，是多麼震驚啊。

伴隨着房門關閉的聲響，蕾妮臉上那一直掛着的淡淡微笑也隨之消失了。

然而。

聽完這一切的維拉輕嘆一聲，低下了頭。

「維拉大人！」

她製造出一縷已經難以稱之爲光芒的微弱霧氣，將它強行注入維拉體內。

維拉微微蹙眉思索着，隨後小心翼翼地抬起蕾妮的頭，慢慢坐起身來。

眼前的蕾妮顯然哭過了。

不行。

「情況如何？」

蕾妮的眼眶泛紅，淚水湧上眼眶。

沒過多久，維拉就在主屋的入口處找到了諾倫。

蕾妮的指尖突然開始顫抖。

他清楚記得自己昏倒前是在第三國聯軍的營帳中。

明明說過會陪在我身邊，直到我找到答案，直到我戰勝絕望。

卻依然沒有得到回答。

嘶——。

一直在源源不斷湧出的白色神聖力漸漸見底，看着即將耗盡的神聖力，蕾妮心中湧起一陣不安。

咚。咚。

自己昏迷竟然已經過去三天了嗎。

蕾妮的眼角掛滿淚水。

只有這樣緊握着維拉的手，她才能勉強壓制住那股不安，否則根本無法維持正常的思考。只有感受到手掌的溫度和脈搏，才能稍稍抑制住內心的焦慮。

主神的權能絕對不能爲自己所用，不能基於個人私慾去使用。

砰——

是蕾妮。

深深吐出的氣息中，交織着一絲安心與濃重的悲傷。

只見她臉色憔悴，彷彿虛脫一般倚在自己身上。

艾莎看着無力地笑着的蕾妮，隨即轉身走出了房門。

雖然實際上已經沒有可以治療的部分了，但判斷力已經模糊的蕾妮還是認爲這次又是衆神拋棄了自己，心中湧起深深的絕望。

沉悶的壓迫感。

『三天……』

維拉不能消失。一定要喚醒維拉。

蕾妮內心的不安感開始不斷膨脹。

「辛苦你們了。」

「不會，能看到您醒來真是太好了。」

維拉注意到諾倫眼下浮現的一片青黑，微微低頭說道。

「讓你們擔心了。」

「哪裏的話，比起我，還是聖女大人更讓人擔心呢。」

諾倫說着，嘴角漏出一絲笑容。

他的心情終於開始放鬆下來，語氣中帶着一絲抱怨地補充道。

「聖女大人受了很大的精神折磨。這幾日爲了照看經文都不曾閤眼，想必已經疲憊不堪了。我勸她稍微休息一下，可她就是不肯聽⋯」

「…是這樣嗎。」

維拉的目光投向了剛纔他離開的內院。心情沉重地墜了下來。本該幫她分擔憂慮都還來不及，卻反而因爲自己而給她增添了新的煩惱。

這種感覺，大概就是所謂的愧疚吧。

正當這份情緒湧上心頭，維拉的臉色漸漸暗了下來。

-維拉！

內院裏突然傳來了蕾妮的呼喊聲。

那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維拉被這聲音嚇得渾身一顫，留下這句話給諾倫後便又回到了內院。

「我去看看。」

他的腳步中透着掩飾不住的焦急。

＊

蕾妮原本躺在牀上，當她察覺到一直抓着的那份溫暖消失時，猛地坐起身來，在周圍摸索着。

指尖觸及的只有粗糙的被褥。

是維拉的手。

驚訝之下她倒吸一口氣，身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踉蹌着朝着維拉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頭深深埋進維拉的胸口。

就在她短暫失去意識的時候，他消失了。

內心湧起安心的感覺，聽到維拉這樣對自己說話，積壓已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突然間，蕾妮感到心臟重重地沉了一下。

意識開始恍惚。

是維拉的聲音。

一時心急之下，蕾妮動作太大，手掌撐空了牀沿，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蕾妮的眼眶泛紅。

砰——

不在。維拉不在了。

不由自主地，蕾妮大聲喊道。

「維拉⋯.」

內心不斷積累的不安。

維拉及時扶住了她。

聲音中帶上了哭腔。她手腳並用地爬着，卻依然摸不到維拉的身影。

不行，這不行。

「聖女大人！」

就在她短暫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裏，維拉消失了。

就在這種不安與恐懼讓她全身顫抖之際，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

她的手臂環住維拉的腰。

聽着維拉充滿擔憂的聲音，蕾妮感覺到眼角積蓄的淚水終於滑落。

蕾妮感覺這種不安再次翻攪着她的五臟六腑。

蕾妮感受到這熟悉的觸感，先前縈繞全身的情緒瞬間消散，整個人頓時脫力。

恐懼撕裂着她的全身。

她被遺留在了一個沒有維拉的世界裏。在這片漆黑的世界中，她甚至連邁出一步都變得如此困難。

蕾妮瞬間就明白了。

蕾妮猛地抬起頭。

「是，聖女大人。維拉在這裏。」

「維拉？」

「維拉？你在哪兒？」

身體搖搖欲墜。

她的手在牀上摸索着，沿着牆壁徘徊，一邊呼喚着。她的頭在空中來回轉動，似乎在搜尋着什麼。

她不禁開始埋怨起那些讓自己如此痛苦的一切。

蕾妮即使全身都在承受着衝擊帶來的疼痛，仍在摸索着地板問道。

沉重的響聲炸開。

這句話中充滿了怨恨。

她感受到維拉正從她的世界中消失。

大門被猛地推開。

人心何其複雜，一旦意識到維拉還活着，理智隨之迴歸的同時，過往所經歷的種種苦楚也隨之湧上心頭。

「發生什麼事了？您是不是哪裏受傷了？」

「維拉⋯⋯」

沒有維拉，她根本無法生存，無法前行。

與此同時，其他情緒也開始湧上心頭。

蕾妮感覺自己的身體撞上了什麼。

「維拉？」

緊接着，一隻寬大的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

維拉不見了。

砰——！

就在這時，『咚』地一聲。

蕾妮緊咬着牙關，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維拉的聲音響起。

「維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