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混亂

皇宮的一間會客室。

馬克西米利安坐在那裏喝茶，打量着對面的魔塔主人。

她有着一頭紅色的長卷發，上挑的眼角和嘴角，是個可稱得上嫵媚動人的美女。但馬克西米利安心知肚明。

她早已是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怪物中的老怪物。

「您爲何會如此突然召見我呢？」

魔塔主開口說道。這番話語中帶着矯揉造作的優雅。馬克西米利安卻絲毫不爲所動，平靜地回答道。

「節日慶典已經開始，我是爲了表彰您近來的功績才召見您的。」

「哎呀，表彰是指？」

「辛苦了。」

「⋯.」

魔塔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都怪馬克西米利安這個不善言辭的傢伙，在這種場合還說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話。

而馬克西米利安卻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此時他正在腦海中回想着弟弟的囑託。

-在太陽落山之前，請一定要拖住她。

這是我一直以來認爲天真浮躁的弟弟的請求。作爲兄長，理應滿足他的願望。

「您感到不適嗎？」

聽到馬克西米利安的問話，魔塔之主眯起了眼睛。

「承蒙皇室恩惠，我一直過着富足的生活。」

「是嗎。」

馬克西米利安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看過魔塔在拍賣會上展出的物品，有不少新奇的東西呢。」

馬克西米利安聽到這話，整個人頓住了。

到處都是腹部被破開的屍體。從腐爛程度來看，似乎已經被遺棄很久了。屍體各處都能看到腐敗的痕跡，地面上積聚的血液已經變得漆黑，還引來了大量蛆蟲。

維拉聽到蕾妮的問題，臉上的表情頓時皺成一團，雙脣微微顫動。

關於她是如何完成那項技術的疑問⋯⋯隨着馬克西米利安喝下的茶水一起咽回了喉嚨深處。此刻，弟弟曾經告訴過他的話在腦海中浮現。

「還有什麼事嗎？」

「沒、沒事⋯，嘔！」

雖然馬克西米利安恨不得立刻掙脫逃離，但他終究沒能這麼做，只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撲通一聲-

「是的，屍體散落在公寓樓的各個角落。」

被維拉抱着跳入其中的蕾妮，在落地後的第一個動作是——

「嗯哼⋯⋯」

「明明可以裝作不知道的。」

就連馬克西米利安本人也罕見地感到慌亂和厭惡。

咚——

「二皇子倒是很好奇心呢？」

馬克西米利安並不蠢笨到察覺不出那句話背後的深意。

舔舐——

剎那間，一切現實感消失殆盡，震驚填滿了整個意識。

這是對即將發生之事本能的抗拒反應。

一陣噁心感湧上心頭，胃部翻江倒海。馬克西米利安咬緊牙關，強忍着這種感覺。

「聖女大人！」

『公女殿下，抱歉。』

『這裏沒有人。』

「聽起來像是在暗示什麼呢。難道是我會錯意了？」

走近後，魔塔主直接坐在了馬克西米利安的大腿上，手指開始輕撫他的臉頰。

「是啊，特別是那個人造器官令人印象深刻。我想得找治癒師商討一下使用方法。」

「嘔⋯！」

「嘖，真可惜。要是長得再漂亮些，說不定我還會考慮留你一命。」

一個激靈。

「⋯這就要看怎麼想了。」

最爲震驚的是羅漢。他的思緒再次動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

感覺不到任何氣息。這並非是他們沒有察覺到，而是這個洞穴中確實除了他們自己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動靜。要說有的話，也就只有蟲子微弱的窸窣聲。

「那是我的得意之作。」

馬克西米利安在突如其來的劇痛中踉蹌着，望向魔塔主。

維拉的目光掃視着周圍。

「是⋯屍體嗎⋯？」

又一陣反胃感湧上來。並非其他原因，只是因爲這裏瀰漫的惡臭。蕾妮的雙手不住顫抖，雙腿也在發軟。因爲她已經預感到這股氣味意味着什麼。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腥臭而腐爛的惡臭。雖然這是她一生中從未聞過的刺鼻氣味，但在嗅到的瞬間就本能地明白了。

魔塔主眯着眼睛注視着馬克西米利安，隨後緩緩將頭湊了上來。馬克西米利安如同地震來臨般瞳孔劇顫，全身緊繃。

「一直以來爲帝國的安寧付出努力，真是感激不盡。」

『⋯安娜。』

魔塔主注視着馬克西米利安。她如同要把他看穿一般細細打量着，一邊發出「嗯哼」的聲音，隨即開始咯咯輕笑起來，接着便從座位上站起身，向馬克西米利安走去。

這個洞穴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建造的？

映入眼簾的是魔塔主的拳頭，深深陷入自己的腹部。

正當維拉爲此絞盡腦汁時，他忽然察覺到整個空間中瀰漫着一種違和感。

馬克西米利安在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是如同鮮血般的赤紅火焰。

這何其可疑又直白的因果關係啊。

就在這些念頭不斷湧現之時，其他人也相繼走進了洞穴。每個人臉上都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震驚的神色。

爲了帝國，爲了弟弟。正當馬克西米利安在心中默唸着要忍受這一切時，接下來的話卻讓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聲夾雜着鮮血的咳嗽爆發出來。

「想和你多聊一會兒。」

被一個年過百二的老妖怪投以秋波，光是想到這種誤會就讓他不寒而慄。

「既然是慶典，那就該玩得更熱鬧些，不是嗎？」

『一具行走的無器官屍體。』

魔塔主站起身來，哼着小曲，腳步輕快地向窗邊走去。

維拉感到腦中思緒愈發混亂。

突然間，馬克西米利安的思維變得異常敏銳。

雖然應該立刻叫來門外的護衛，但全身癱軟，已經沒有力氣做到這一點。

『…會不會是被清理過？』

「⋯維拉。」

一條舌頭正在舔弄他的耳垂。

是屍體的惡臭。而且不是一兩具那麼簡單，至少像是有數十具屍體糾纏在一起的惡臭。

「⋯嗯。」

乾嘔。

＊

羅漢所說的安娜，是一位有着粉色長直髮，面容溫順的女子。眼前這些屍體的頭顱，竟無一例外都長着她的臉。

更加詭異的是，儘管屍體已經腐爛不堪，血水橫流，但那張臉卻絲毫未見腐敗，依然保持着完好如初的狀態。

那隻帶着詭異意味撫過胸膛的手正要往下移動，就在馬克西米利安屏住呼吸的那一刻——

在垃圾堆下方露出的空洞。

魔塔主的嘴角漸漸浮現出一抹誇張的笑容。

「咳咳⋯！」

所幸聲音沒有顫抖。作爲太子這些年來磨練出的沉着，即便在這種時候也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

一定有人向魔塔主遞交了血清。必須有這個介入者才能說得通。

捂着嘴的蕾妮顫抖着尋找維拉的身影。不知何時伸出的手緊緊揪住了維拉的衣襟。

馬克西米利安顫抖着低下頭，望向自己的腹部。

與此同時，一陣寒意沿着脊背蔓延。

魔塔主抽出插在腹部的拳頭，鮮血頓時如注般湧出。

「⋯該擔心的是太子殿下您自己啊。」

就在這個想法浮現的瞬間，他那還未來得及收斂的表情凝固了。

她已經察覺到了。不論這邊在進行什麼計劃，還是今天自己叫她來的真正原因，她全都一清二楚。

魔塔主如此說道。她的手指劃過馬克西米利安的臉頰，沿着脖頸滑向胸膛。

他緊握純血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心裏向自己的未婚妻道歉，同時嘴上說道：

然而，他不能表現出來。馬克西米利安放下茶杯，將自己的手覆在了撫摸他臉頰的那隻手上。

「太子殿下長得太過陽剛了，看起來一點都不美味呢。」

維拉暫時觀察着這一幕，繼續理清思緒。

「這到底是什麼⋯⋯」

得意之作嗎。

在這種情況下，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屍體們頸部上方那些靜靜安放着的頭顱。

這究竟是什麼因果？

爲了清空思緒，爲了什麼都不去感受，正當他試圖驅散自己的理智時，下一刻他感覺到——

「哎呀，您能看得上實在是太好了。」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響起。

噗嗤——

「⋯再多留一會兒吧。」

到底錯過了什麼？這裏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空間？

「讓我受寵若驚。啊，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可以告辭了嗎？」

『弟弟有危險。』

彷彿心臟墜入谷底。突然提到阿爾布雷希特讓他如此失態。馬克西米利安倒吸了一口冷氣，脖子僵硬地轉向近在咫尺的魔塔主。

瑪麗和拜修爾伯爵神色凝重地查看着現場狀況，而阿爾布雷希特則因震驚而面色僵硬。

魔塔主笑了，那是一個幾乎咧到耳根的笑容。

「瘋了，居然做出這種事情還能若無其事地到處走動？」

如果這裏曾經存在的器物都被清理掉了呢？

維拉凝聚起暗之力，仔細觀察着這個洞窟。

他首先檢查了牆壁。那是粗糙開鑿的巖壁，表面凹凸不平。

接着查看了屍體。和之前沒什麼不同，依舊是腐爛已久的模樣。

最後看向地面。當維拉檢查着屍體躺着的地面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聖女大人，請稍等。」

維拉將剛纔一直攙扶着的蕾妮交給了瑪麗，隨後來到堆疊着六具屍體的地方，開始清理這些屍首。

黏稠的觸感和屍體特有的冰冷感覺縈繞全身。

維拉強忍着不適，將所有屍體搬開後，又清理了地上積存的血水。

『…這裏凹陷了。』

他注意到這塊地面比周圍明顯要低陷。

就好像曾經有什麼東西放在這上面似的。

維拉這才恍然大悟。

『他們撤離了？』

這裏的物件和樓上廢品回收站一樣，全都被清理掉了。

而且，這些屍體是爲了掩蓋這個痕跡而被刻意擺放在這裏的。

撤離，僞裝。

維拉一邊將這些關鍵詞組合起來思考，一邊身體微微顫動。

『…我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他早已預料到這個地下空洞會被發現。

此刻帝都內最強的戰力都集中在下水道里。帝都則人山人海，來自各地的遊客熙熙攘攘。魔塔主和介入者恐怕已經知道自己暴露了。

大地在震動。衆人的身體瞬間僵硬，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震動傳來的方向。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確認。

阿爾布雷希特說道。

維拉繼續思考着，

守衛在這上面的那些行屍走肉肯定還有更多。

日誌中編號的實驗體最後達到了兩千多號。

『…如果他們沒有離開呢？』

思考至此，維拉終於猜到了他們通過恐怖行動要達到的目標。

如果有這種大規模的移動，如果他們試圖離開帝國境內，不可能不被發現。

他想起了魔塔主現在所在的地方。

維拉感到渾身一陣寒意襲來，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震動是從帝都中心傳來的。」

那麼，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他們最可能的選擇是…

轟隆隆——！

即便這個數字是過去幾年間逐漸累積的，即便其中有些人已經被替換掉，現在剩下的數量也應該有好幾百纔對。

思緒繼續延伸。

他們的目標是太子。爲了讓制度在處理事故後也不敢輕舉妄動，爲了讓內部陷入混亂無法行動，爲了爭取時間。

…他們是想趁亂刺殺太子。

從空洞的規模來看，絕不是小型設施。

他們要在節日慶典中製造恐怖事件，趁亂逃脫，不給追擊的機會。

『那他們會去了哪裏？』

「太子殿下有危險！」

他浮現出這樣的推測。

「…太子。」

如果他們沒有離開這裏，如果現在還在帝都內，如果他們帶着目的潛藏在帝都的各個角落…

維拉急忙轉過頭，目光直視着阿爾布雷希特，聲音中帶着急切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