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白夜的盡頭-4
《迴歸者與盲眼聖女》 · papapa · 3980 字
在太陽漸漸升起的時分,諾倫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村口來回踱步。
『也該回來的時候了……』
他說過會在日落前回來。維拉離開時的身影,分明是一個已做好戰鬥準備的人的模樣。
或許,真的只是或許,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吧。這樣的想法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仔細想來,這或許是多餘的擔憂。維拉不僅是被賜予聖痕的使徒,更是連諾倫都無法企及的強者。
然而,即便如此,擔憂依然揮之不去。
如果撇開實力不談,維拉也不過是個剛滿18歲的年輕人。對諾倫來說,18歲是一個尚顯稚嫩的年紀,是比起成功更容易犯錯的年紀。
作爲一個成年人,心生擔憂是理所當然的事。
『爲什麼還不回來啊…!』
應該跟去的嗎?就在諾倫心中湧起這樣的想法時,不安感充斥着她的內心。
沙沙-
諾倫身後傳來灌木叢被踩踏的聲響。
聽到聲音的諾倫急忙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從灌木叢中走出的身影,是渾身浴血、步履蹣跚的維拉。
「啊!是維拉….」
諾倫原本滿臉欣喜地向維拉走去,卻在看清他的模樣後倒吸一口冷氣,停下了腳步。
她的嘴裏不由得流露出驚慌失措的話語。
「這,這是….」
「已經處理完了。」
回應她的是簡短的話語,其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憊,以及某種低沉的情緒。
蕾妮又一次開口問道。
不禁一震。
「……好的,請先進去吧。距離聖女大人出來還有一段時間,您可以慢慢整理後再出來。」
雖然維拉已經儘可能用最從容的語氣說出這番話,但即便如此,蕾妮還是能從中察覺到一絲異樣。
話語繼續延續着。
也許這是多管閒事。也許這會讓對方覺得煩躁。
「…您沒事吧?」
蕾妮是一個能比任何人都更敏銳地捕捉到仇恨的溫度與跡象的人。
冰冷的溪水滲入肌膚的觸感。
維拉感受到臉上的寒意滲透到了腦海深處,再次穩定了自己的心神。
在說話的嘴角邊,掛着一抹溫暖至極的微笑。
撲通——
「現在騎士大人身上有血腥味。而且非常濃重。」
『…振作起來。』
維拉的視線落在從身上被沖刷而下的血水之上。
話音未落。就在維拉想要說出婉拒的話語時,蕾妮又補充道。
*
「…真的什麼事都沒有。只是因爲昨晚睡得不太安穩,嗓音可能有些沙啞。十分抱歉。」
順着臉頰流下的水珠從下巴尖滴落,在溪水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維拉注視着因自己動作而飛濺的水珠,咬緊牙關站起身來。
是否有什麼只有蕾妮才能察覺到的微妙之處呢?
「是的,如您所見並沒有受傷。不過眼下這副模樣……」
維拉的話語中蘊含着壓抑的神色。
諾倫抬起頭,維拉的背影深深刻入她的眼簾。
維拉儘可能堅定地回答,爲了不讓蕾妮產生多餘的擔心,說完後便緊閉雙脣繼續向前走去。
緊接着是維拉的回答。聽到這話,蕾妮停下了腳步。
無論來多少敵人他都有信心應對。蕾妮也在逐漸敞開心扉。
嘩啦-!
「知道什麼?」
維拉的身體顫抖着。接下來的回答,因爲意識到蕾妮的話語,而慢了一拍才說出口。
一如既往,他們之間並沒有太多的交談。只是些尋常的對話,談論着天氣,風向,或是昨夜的夢境,就這樣繼續着。
透明的水面上延伸着一條長長的紅色小徑。
他本想用溪水的寒意喚醒自己的神智,但目光所及之處的景象讓這變得異常困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也不知道這份仇恨因何而生。
在這一切之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種東西。她的每一個舉動中都蘊含着對他的體貼。那份體貼,讓他想起曾經的某個時刻,讓他感到無比脆弱。
就這樣,像往常一樣正在移動腳步的時候。
只要能壓制住這種自我厭惡就好。
諾倫心中泛起一絲擔憂。
「是不能告訴我的煩惱嗎?」
這又有什麼奇怪的呢。在畢生的祈禱被背叛的那天,當時的自己不也是發出了同樣的哭聲嗎?
『…我。』
這倒也理所當然。人類不就是連自己都無法真正理解,更別說理解他人的愚昧生物嗎?
在那一刻,她將讓自己不再是個來自陰溝的惡種,而是能成爲真正的人類——維拉。
這種感覺,既可以說是憤怒,也可以說是悲傷。
「雖然看起來這樣,但我的耳朵還是很好使的。雖然看不見,但我還是可以傾聽。嗯…平時都是騎士大人在聽我的煩惱,所以這次也該輪到我來報答了…」
*
他必須要救出蕾妮。
她只是緊握拳頭驅散腦海中浮現的思緒,對着維拉低下頭繼續說道。
「德拉貢尼亞人應該還會來。爲了提前掌握他們的行動路線,請幫我收集一下附近的傳聞。」
「騎士大人,您知道嗎?」
心裏突然湧起一陣懊悔。明明知道她是個能做出這種區分的人,卻因爲滿腔翻湧的情緒而忽視了這一點。
此刻,阻擋自己的只有內心的一道屏障。
她的臉上露出些許窘迫。原本朝着他的方向的腦袋,輕輕地低了下去。
維拉屏住呼吸,穩定心神,隨後瞪大雙眼,猛地將一直浸在溪水中的頭抬了起來。
就算他沒有改變又能怎樣?就算他依然揮舞着野獸之劍又能怎樣?
雖然無法爲他解決問題,也無法完全感同身受,但至少還能傾聽。
「有煩惱的人們…特別是那些想要隱藏煩惱的人,說話的時候聲音會顯得很壓抑。」
維拉說完這句話後,便從諾倫身邊擦肩而過,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維拉看着那些血跡,那條血紅的小徑,感覺那就像是自己一路走來留下的痕跡,這個想法再次讓他感到胃部翻騰。看着絲毫未變的自己,他感到一陣深深的厭惡。
維拉感受到內心在那些話語和行爲下微微波動,強忍着整理了一下嗓音後開口說道。
蕾妮就這樣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對着維拉繼續說道。
滴答、滴答。落下的血滴在維拉經過的路上繡出一條痕跡。方纔聽到的維拉那陰鬱的聲音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雖然心中浮現出這樣的疑問,但諾倫並沒有說出口。
蕾妮認爲,這是對一直默默跟隨着如此自私的自己,並承受着這些脾氣的維拉的一種禮貌。
雖然知道那是仇恨,卻也無法完全理解它。
蕾妮的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與維拉的腳步聲重疊,形成了一個規律的節奏。
蕾妮突然冒出這樣的話。
維拉的目光投向了蕾妮。
「是的,就像是在吞嚥着什麼東西說話一樣,聲音的開頭被壓得很重,而結尾則戛然而止。如果記住平時的聲音,再跟聽到的聲音做對比的話,其實比想象中更容易分辦出來。很神奇對吧?」
只要能守護住蕾妮,只要她最終能點燃那星星之火,自己就一定能改變。
「是。」
即便是這樣野獸般的劍也必須揮舞。
維拉聽到這話後身體微微一顫,隨即快速回答道。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要從那聲音中挑選出最濃烈的情感,蕾妮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憎恨』這個答案。
「…是這樣嗎。」
現在不是畏首畏尾的時候。
負面情緒湧上心頭。維拉長嘆一口氣,把頭埋進了溪水中。
維拉看着這一幕,轉身離去。
隨着維拉的動作,水花四濺。
「沒什麼事。」
「發生什麼事了嗎?」
維拉比從前離得更遠了一步,與蕾妮並肩而行。
無論如何,他的神色看起來都很不尋常。
篤。篤。篤。
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戰鬥,纔會讓長袍浸透了這麼多鮮血。
「你知道嗎?」
「那我先告退了。」
「您指什麼?」
當然,她並不知道這份仇恨指向誰。
他一邊掀起長袍的衣角一邊說道。諾倫的目光落在那件滴着血水的長袍上。
『…我一定能做到。』
然而,即便如此,蕾妮還是想傾聽維拉的煩惱。
嗒。嗒。嗒。
蕾妮就在這裏。自己必須在這個地方守護她。
「是的。」
蕾妮一邊聽着傳來的話語,一邊揣摩着這份比平時感覺稍遠的距離,思緒延續着。
嘩啦-。
然而,即便如此,是否還是流露出了什麼痕跡呢?
「是這樣嗎?」
維拉帶上一套換洗的衣服向河邊走去,就這樣帶着浸滿鮮血的衣物投身入溪流之中。
沙沙——
維拉遠離蕾妮時,傳來了踩踏草葉的聲響。
通過這聲音,以及逐漸變淡的血腥味,蕾妮意識到維拉正在從自己身邊後退。
對此,蕾妮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隨着維拉後退的距離,再次向他靠近。
她的口中,不禁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是個盲人,但不是傻子。」
「抱歉……」
「『抱歉』是傳球時才用的話。」(韓文同字不同義)
「對不起……」
「道歉是在做錯事情時才說的話。」
維拉的回答消失了。
是閉上嘴了嗎?
蕾妮意識到往常總是讓自己閉嘴的維拉,這次反倒因爲自己而沉默了,她不禁偷偷一笑,接着說道。
「我認爲騎士大人是我的朋友。因爲您願意傾聽我的話,而且就這樣和我見面已經超過一週了。嗯…我想我們確實是朋友。」
「請收回這番話…」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所以就算騎士大人說不行也沒辦法。」
維拉再次閉上了嘴。
「在我看來,朋友就是能夠互相幫助的關係。是在最艱難時刻能給予安慰的人。所以…您能告訴我嗎?到目前爲止,我一直受到騎士大人的安慰。這一次,輪到我來安慰騎士大人了。」
話音緩緩落下。維拉的目光轉向了蕾妮的臉龐。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視線的方向與他的位置稍稍錯開。
「不行嗎?」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拯救什麼的….』
隨着她的靠近,那份漣漪開始變得洶湧,此刻已然化作無法再被簡單視作漣漪的巨浪。
明亮綻放的聲音。
真是愚蠢。
「…我感覺到,那道我想追尋的光,實在太過遙遠。」
到頭來,是自己的傲慢與無知矇蔽了雙眼,讓自己無法正視她。
不,憑什麼就斷定她心中的火種沒有燃起?
她嘴角掛着的微笑,走近的腳步,以及那份無比清澈的氣息,都是朝向自己的。
即便下定決心要追隨那道光芒,即便決意要守護她,卻還是因爲過分在意自己的處境而變得焦躁不安。
對此,維拉感覺自己無法控制表情,內心深處的情感不斷湧現,就這樣輕輕地動了動嘴脣。
然而,維拉依然覺得她是在注視着自己。
「啊,那您是要告訴我了嗎?」
即便在難以自顧的境地中,她依然擁有着璀璨的光芒。
維拉眉頭緊鎖。緊閉的牙關間,漏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到底是誰要拯救誰?又是誰要保護誰?
她原本以爲維拉還未點燃的火種,其實早已在她心中牢牢紮根。
維拉感受着湧上心頭的思緒,不禁覺得自嘲,這才勉強回應了蕾妮的話。
即便她未能守住承諾,即便在傾訴怨恨之時,她依然保持着高潔。
接下來的話語,宛如一場充滿罪惡感的內心告解。
在維拉的視線盡頭,蕾妮再次開口說道。
一瞬間,維拉因爲意識到又是自己的傲慢和無知在作祟,不禁苦笑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