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白夜的盡頭

「那我先走了。」

「好的，祝您晚安。」

在維拉的視線盡頭，蕾妮微微低頭向他致意，隨後走進了那座紅瓦屋頂的房子。

維拉直到看見蕾妮打開門完全消失在屋內後，才轉身走出村子。

『⋯從今天開始。』

夜晚，再次降臨。

漫長的七天白晝終於迎來了盡頭。

而且，這也意味着在大陸各處四處搜尋的各方勢力開始逐漸收緊包圍圈了。

這並不可怕，也不令人擔憂。

他們雖然收緊了包圍圈，但一週的時間還不足以讓他們確定蕾妮的位置。

他們並不具備引導的權能。

也就是說，他們沒有辦法一下子就鎖定她。

要說能夠立即鎖定她的方法，也就只有關注聖國的動向，但這次連這種方法都行不通。

『因爲是我採取了行動。』

由於自己從未離開過聖國，無論他們如何收集情報，在他們的情報網中都不會有自己的存在，所以他們無法通過自己來確定聖女的身份。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能夠獲得永恆的時間。

大陸上存在着魔法，存在着咒術，存在着神祕。

如果積極地利用這些，總有一天他們也能夠確定聖女的身份吧。

維拉一邊思索着一邊來到村口，在那裏發現正等待着自己的諾倫，便微微點頭行禮。

「您來了。」

「我知道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無力感。這個曾經頑固地折磨着年幼的維拉的情緒，如今正在折磨着十四歲的蕾妮。

維拉纔剛滿18歲，正是青春年少的時候。正是對異性心動不已的年紀。

他是個做事認真的人，相信一定能傳達到真心。

『…還不是時候。』

她從未強迫過自己，也從未無視自己的意願。僅僅是守在身邊這樣簡單的事，就已經如此打動了自己的內心，那麼自己也理應尊重她的想法。

悲傷。其中還夾雜着一絲憤怒和無力感。

『應該支持他纔是。』

『看來暫時還算從容。』

想要再多等她一會兒。

僅僅是能夠親眼確認她的存在，維拉就能感受到內心深處湧起一陣安定感。

德拉貢尼亞和夜晚的追隨者這種程度的力量，維拉一個人就足以將其橫掃。

「一點也不好笑。」

「其實是很愚蠢的。」

接下來的話。也就是說，在聽到想要尊重聖女大人的意見後，才意識到並沒有發生什麼變故….

第二天，維拉依然如故地跟在蕾妮身後，與她保持着相同的步調。

當他意識到蕾妮不願意去聖國時，這就是他首先採取的行動。

接着，維拉的腦海中浮現出前世他們的行動路線。

當然，愛情這種感情若是單方面的也無法成就，但諾倫相信他所瞭解的那個努力家維拉。

維拉並不想強迫蕾妮接受自己的意見。他希望給她一些時間，讓她能夠自己站起來，讓她能夠自己下定決心。

爲什麼不呢？前世的她不就是這樣爲自己照亮了前路嗎？

『正是最好的年華呢。』

而且，這也是維拉至今還能如此從容的原因。

「您指什麼？」

『她是不是愛上了聖女大人…？』

諾倫眯起了眼睛。

該說些什麼呢？說什麼才能安慰她呢？

諾倫望着維拉那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不禁想起了在出發調查前看到的維拉的那張臉。

隨後又是一片寂靜。『嗒』的手杖聲後，跟着『踏』的腳步聲。

維拉一邊對照前世的知識和當前的狀況，一邊計算着他們接下來的行動路線。

「同樣地，他們似乎擴大了搜索範圍，從中部延伸到南部。聯盟在西部依然保持靜默。看來內部確實出現了一些雜音。」

兩個畫面在她腦海中重疊。

這推測倒是挺有道理的。臨走前偷偷看到的聖女大人，不正是美得讓人不禁讚歎的人嗎。

什麼都做不了的恐懼，就這樣活着直到最後死去的恐懼。像寄生蟲一樣啃噬着內心，啃噬着生命的情感。

「啊，好的。」

「…騎士先生什麼都不問呢。」

就這樣跟在後面，也能確認她的平安無事。

維拉這才覺得，自己似乎更清晰地看到了這個十四歲的蕾妮。

自己追尋的火光依然完好地延續在那裏。

「⋯這是在讓身體記住這條路。因爲看不見嘛。如果遇到必須要出門的情況，這樣提前做好準備，也能更容易找到路。」

「那個…所以聖女大人現在情況如何？」

現在還有餘裕。

更重要的是，由於他們的身體對神聖力會產生本能的排斥反應，只要見到蕾妮一面，就能立即認出她就是聖女。

憑藉着超凡的機動力和獨立的情報網絡，他們很可能會是最先確定聖女身份的勢力。

「是嗎？您真特別。」

這是她爲了支撐自己，爲了讓自己站起來而經常說的話。

蕾妮的話語中，浸透着這樣的情緒。

正午的太陽照耀着大地，蜷縮的影子隨着時間的推移逐漸延長。隨之天空也開始泛起一絲紅暈，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在翠綠的樹蔭上添上了一抹紅色。

『帝國到最後都沒能確定聖女的身份。魔塔因與德拉貢尼亞的摩擦而轉向北方，至於王國聯盟，只要過了邊境就不用在意了，暫且不論。』

「德拉貢尼亞人的小規模活動在大陸各處都有發現。至於夜晚的追隨者們⋯⋯如您所知，在白夜期間他們無法行動。」

雖說時間還算充裕，但至少也該做些基本的準備纔是。

「魔塔呢？」

回應他的卻是帶着濃濃諷刺的話語。

「這是我應該做的。」

最壞的情況下，就算要強行揹着她前往聖國，但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

『…還不錯。』

雖然他們在白天無法行動，但一旦到了夜晚，卻能比任何人都行動迅速。

「真了不起。」

「是的。」

雖然偶爾會有閒聊的時刻，但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保持着沉默走路罷了。

蕾妮的嘴角泄露出一絲無力的苦笑。

「⋯爲什麼要那樣看着我？」

那是一張蠢得無以復加的表情。

「是的，帝國依然在中央地帶。看來他們打算先在國內範圍內尋找。」

讓跟隨自己的諾倫去探查大陸的動向。

聽到這個消息，維拉點了點頭。

思緒延續着的維拉，想起了前世裏她總是習慣性說出的那句話，於是說了出來。

大

諾倫低下了頭。

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的模樣。

『接下來是…夜晚的追隨者們。』

那時候她真是嚇了一跳。從初次見面起就一直保持着鋒芒畢露姿態的維拉，竟然頂着一張比雙胞胎還要呆滯的臉蹣跚而來，讓她不由得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天大的變故。

話語中既透着悲觀，又帶着絕望。

「打探的情況如何？」

「就算我真的是騎士大人您所期待的聖女，我也無法成爲您期望中的那種人。因爲我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連看都看不見的盲人啊。」

這並非單純的推測。前世的格局正是如此，只要不出現重大變數，局勢就會維持不變。

蕾妮再次開口時，已經又走了很久。

爲了抹去刻印在血脈中的詛咒而尋找聖女的人們。

更何況，

「其實我也明白。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會有獨自去村子某處的機會。如果村子真的發生了需要我出門的大事，那時候，我恐怕也什麼都做不了。」

不知不覺地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慈父般的微笑。

蕾妮提出問題時，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且，他也終於明白了這些情緒究竟源自何處。

「看起來她還沒有下定決心。」

諾倫完全理解這種心情。

就在維拉正沉浸在思緒中時，一旁註視着他的諾倫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雖然現在已經結婚生子了，但那時候的自己不也是這樣嗎。只要看到穿裙子的人就移不開視線，整天傻笑着到處晃悠。

蕾妮停下了腳步。維拉也隨之停了下來。

在維拉的注視下，蕾妮茫然地望着虛空，喃喃地繼續說道。

腳步繼續向前。在七晝夜的白夜期間，大地呈現出一成不變的景色，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改變着它的色彩。

維拉微微皺起眉頭。諾倫凝視着他，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乍看之下可能會覺得這是個令人窒息的情況，但對維拉來說，這已經是令人滿意的狀態了。

「這誰知道呢。」

這就是那種無力感。

「您不覺得好笑嗎？一個看不見的盲人整天到處散步。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在這裏徒增危險。」

這一幕恰如『同牀異夢』這個詞的完美寫照。

雖然他仍然不知道看不見是什麼感覺，但對於那種無力感，維拉卻能夠感同身受。

『恐怕最先找上門來的會是德拉貢尼亞。』

「沒什麼。」

龍的混血後裔們。覬覦着父輩龍之權能，爲此尋找聖女的人們。

聽到這番話，維拉的目光審視着蕾妮。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白。

除此之外，心中升起的疑問卻揮之不去。

「其他組織的情況如何？」

「什麼啊？您是想說我的眼睛說不定還能重見光明嗎？您是想說這種話嗎？」

蕾妮的臉轉向了維拉。維拉看着蕾妮那張充滿壓抑的皺眉的臉，再次開口。

「這事誰也說不準。就連天上的神明也不知道，聖女大人到底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人，還是會成爲一個真正偉大的存在。」

「真是可笑。而且我不是什麼聖女。」

「抱歉。」

蕾妮咬着嘴脣，表情頓時皺了起來。

蕾妮低着頭，帶着這樣的表情，隨後深深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對不起。是我太過神經質了。這也不是騎士大人的錯……」

蕾妮說完，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咔嗒。手杖點地的聲音響起。

維拉望着她的背影，滿懷真誠地說道。

「倒下的人很多。因恐懼而顫抖的人，也很多。」

啪嗒-。

蕾妮的腳步停了下來。由於她的視線仍然朝向前方，維拉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而，據我所知，在這種情況下仍不放棄的人很少。」

維拉注視着背對着自己的蕾妮，一字一句地接着說道。

脫口而出的話語，是回想起某時某刻的她時所說的。

「雖然…蕾妮大人如此悲觀，但她仍未停下腳步。她依然在繼續前行。」

與自己不同。與那個本以爲會在陰暗角落裏怨恨世界而倒下的自己不同，她依然在前行。

「爲了那未知的明天，今天也在不懈努力着。」

手杖點地的聲音響起。

「所以，未來的蕾妮大人會變成什麼樣子，這是誰也說不準的事情。」

啪。

但是，她一點也不軟弱。

她就這樣一言不發地邁開了腳步。

寂靜籠罩着四周。風吹了起來。隨着夕陽西下，她拉長的影子投射在低着頭的維拉眼前。

維拉懷着這樣的心情說着，低下了頭。

於是最終，她成爲了連這邪惡之種都能降服的光。